牢中气氛出奇地古怪,猜不出大人在想着什么,她道得薄情,大人也只哼了声。
她轻缓抬眸,羞然挽上包扎好的臂膀,不顾锦袍上沾满的血渍,惬意得不像身处牢狱中。
“你为何忽然回京……”
楚扶晏缓声轻问,云袖轻扬,极为生疏地将她轻拥入怀。
她为何忽然冒死回京,为何欲和他一同入狱,为何使得浑身解数来寻他,他想听她说来意……
承欢多回,却从未像这般安静地互诉情意,晟陵偷香时离得仓促,他未来得及理清二人之间的相思情。
曾有瞬息觉着她许在说笑,可她回了京城,回至他身边,还愿共赴生死……应是喜欢他的吧。
他喜不自胜,觉眼下如梦如幻,极是难以置信。娇影真切待于怀中,痛意也真切遍布全身,他不禁紧拥,懊悔起方才心急言道了恶言冷语。
杏眸徐徐抬望,凝出一抹落英浅笑,她眸中含泪,半晌才浅道着:“我想回来看看母亲,再瞧瞧曾经只手遮天的楚大人有着何等狼狈样……”
“我那母亲已不指望温宰相能相护,能依靠的唯有我这个女儿……”温玉仪细声而言,莫名想起这一月被困茅房所受的苦楚,两行清泪应声而落,欲将他的铁石之心都要哭碎了。
“而我唯能靠大人……等大人东山再起时,可否多照拂些母亲?”
字字句句不离利益,她好似是真为利用他而来。
他见势心一冷,低望怀内娇女,玉软花柔地蹭着素怀,对他透出的疏冷满不在乎。
罢了,成此局面,她已是他的,还顾念情意,顾念她是否心悦作甚。
“疼吗?”
长指轻触桃面上未消的红痕,方才温煊那一掌当真是直打在他心上。
楚扶晏微阖眼眸,良晌指尖上移至女子后颈,几近轻柔地将她安抚。
而此刻他却连帮她上药都心余力绌,牢狱森冷阴潮,只能予她微许暖意。
可她真就想得云淡风轻,温婉眸光落于被斑驳血迹染尽的庄严锦袍上,谈笑自若般回道。
“与大人的比起来,这已是微不足道的伤。”
曾在晟陵城郊外拾得的花簪忽窜入思绪里,温玉仪忽而笑得明灿,歪起头来朝他示意着发髻上的簪子。
她疑惑了许久,为何他会命人复刻一支发簪,却仅是藏着,连赠她之举都不曾有……
思来想去,她便在回京的路上有了答案。
这位位极人臣的楚大人,一直以来想弥补她初来王府时遭受的冷遇。那断裂的花簪他牢记于心,却碍于颜面,碍于不知她心意,才迟迟未送出。
她浅晃着脑袋,满面春风地问着,桃颜神采奕奕:“这花簪我戴着好看吗?我可喜欢了!”
经她提醒,他才看向墨发上的那支桃花簪。
与她温柔相映,又不失一分娇丽,给她戴着,煞是美艳,直令他颤动着心神。
“好看,”楚扶晏恍然而答,见花簪因适才所闹有些歪斜,抬手将之取下,再为她重新戴上,“不论戴怎样的发簪,玉仪都好看。”
“夫君觉得赏心悦目,我便一直戴着。”
至此便不说破,她躺回冷雪之怀,目光顺壁墙向上挪移,停于狭小的铁窗。
他低笑了几声,带有一贯的阴冷和孤傲,笑意逐渐肆意张狂,口中缓缓轻言。
“你终于是我的了……”
作戏也好,谎言也罢,他都不在乎。当下被困于天牢,二人都不可逃脱,她离不开,他也走不了……
那么,她就是他的。
温玉仪一想嫁入王府后的遭遇,想到床笫缠绵,想到圆房之夜,以及每个缱绻的夜晚,想她此生也唯有过这一名男子,便笑道:“我从来都是阿晏的,未有过别的男子。”
“我是指心上……”修长玉指攥上她白皙素手,静指着桃颜下的心口处,他肃穆而回,似在回答,又似在威逼她顺服。
“玉仪的心上,再不会有旁人之位了。”
她听着此言敛回眸光,未再理会,心思回于当下处境上。
四周高墙相环,牢外有狱卒不断行来走去,若要逃出这禁军重重的天牢,简直难如登天。
“为何救我?”
倏然柔声问道,温玉仪离身望起此间牢房,问的是他折返回晟陵行解救之举:“他们为拖大人离朝的时日,才将我劫去。分明知晓是罗网陷阱,大人为何折道而回……”
话语已至薄唇边,他只觉别扭尤甚,对此斟酌了片刻,沉声回言。
“我……我见不得你有难。”
不由地想起那些被一剑刺心的歹恶之徒,楚扶晏深眸微蹙,容色渐渐沉冷:“若非需快马加鞭赶回上京,我如何也不会让他们死得那样轻易。”
“见那院中歹人的死状,那般干净利落,我竟以为前来相救之人是楼栩。”她温声而告,娇笑着与此清肃谈及着所谓的风情月意。
“楼栩?”这抹娇柔分明曾对那楼栩爱慕至深的,可说这话时,竟有些失落和惋惜,他不免困惑。
温玉仪敛声笑笑,道得和缓,仿佛说着不足为奇之事,回得平静又坦然:“来者若真是楼栩,我恐会更加欣喜……”
语毕,她偷偷瞥向旁侧男子,果真见他神色陡然黯下。
此道柔色饶有兴致地端量着,他低喃而道,神情极为复杂,良久无奈地叹出一息:“那你就当来者是楼栩吧。”
“我想想如何出去,定有法子的,定有的……”
沉心凝思了几霎,她回首看大人正浅浅相望,便悄然抬着轻步挪近了些。
如今真当是孤掌难鸣,宫城内外都缺了接应之人,唯有一位项小公子可策应,其余的都已效命于陛下。
奈何项辙手无权势,又是项太尉之子,不论怎般作想,也暂无可用之处。
铁窗外的白日青天徐缓暗下,周围变得更是阴寒湿冷,她只得与旁侧男子挨得紧,才可取上几许温热之意。
不想平日瞧他冷目肃面的,怀里却颇为温暖。
才待了几刻,困倦涌遍了百骸四肢,她还没想出计策,就已于沉寂中入了梦。
次日午时,寂静牢狱内传来阵阵步履声,似乎来了几名宫卫,止步于牢房前。
随后锁钥一晃,撞上铁柱发出清响,牢锁便被解了开。
微睁潋滟明眸,望来人是伺候陛下左右的高公公,温玉仪顷刻间清醒,起身轻拍衣上尘埃,将一旁的清癯身姿也摇醒。
高公公笑脸相迎着望向狱中二人,立于牢门前轻甩拂尘,毕恭毕敬地道出圣意。
“陛下有令,命温姑娘前往侍寝。”
“什么……”闻言生怕听错了话,她片晌低言,眸色里溢满了愕然,“侍寝?”
那昏庸之帝当真是疯了,竟让一个天牢死囚前去侍寝,也不怕身上染了脏污……
震颤半刻,她转念又想,李杸最憎恶的是和她一起关押的这位大人,此举是为了让大人尝尽屈辱……
老谋深算地再看向坐躺于一侧的人影,高公公言笑自若,悠缓再道:“陛下说了,楚大人在殿前好好听着,若不顺从,便去榻前看得仔细些。”
她听言微微颤栗,如此诛心之法,极像那皇帝能想出的。
面对落入网中的摄政王,李杸定会无所不用其极,将诸些年的怨恨报复而回。
此举辱没她身,摧毁他心,于陛下而言,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阿晏……”温玉仪身颤不止,转眸瞧向那道冷傲身影。
他双眸泛起凉寒,冷玉般的十指握成了拳,握得青筋都要暴起。
心有杀意不得释放,坐靠于壁角的人影闻语直立而起,他朝牢门前的宦官正色作揖,终是低声下气地启了唇。
“传报陛下一声,本王欲与陛下作一番商谈。”
“商谈?”高公公听罢讽笑不已,余光落至身后随行的宫卫,身旁之人皆在窃笑着,拉扯起嗓音,尖锐回语。
“楚大人也不瞧瞧自己是何处境,如何配得上与陛下商谈……”
目色里又涌了些恳请与无奈,楚扶晏行揖再拜,俯首未抬起,尤为恭肃地与公公商榷道:“那便代为转达,要杀要剐,或是受之极刑,只要莫冲着她去,本王皆可受下。”
“楚大人之言,老奴会思量,”未曾想过权倾天下的楚大人也会有今朝,高公公觉这世上之事越发荒唐,冷漠地一甩拂尘,欲行出天牢去,“先带走!”
“慢着!”
侍卫正想从牢中押人前往,温玉仪沉静高
喝,蹲身抓起土灰便往身上涂抹,原本白净的肌肤顿时肮脏不堪。
怕此宦官仍不嫌恶,她又决然抹上面颊,终于成了污手垢面之状。
浑身还散着些许恶臭,引得走近的侍从都捂上了口鼻。
“我这模样,想必陛下见了不愿触碰。如此将我带去陛下面前,高公公怕是要难逃罪罚。”
她婉声盈盈,极度可怜地看此宦官总管,似向高公公无声地发起了难堪。
此番的确是无法见驾……
高公公不住地抓耳挠腮,一想时辰所剩无几,赶忙吩咐侍卫将她带去沐浴:“那便先带温姑娘前去沐浴,待洗净了,再送去寝殿。”
抵不过圣意,她顺从地被押出牢狱。
出了天牢,便不知楚扶晏被押去了何处,兴许已在寝殿前被迫相候,又或是正受着陛下的刁难,她在木桶前沉思稍许,张望起这一方偏屋。
屋内窄小,此屋应是下人的寝房,桶中温水冒着热气,服侍她的一二名宫婢像是知晓她要得陛下临幸,伺候得着实细心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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