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的恶棍又向他扑来;而在那堆满死尸或挤满病人的传染病院里,又不知到哪里去找她,但终究在那里找到了她!他又想起了那些正处于恢复阶段的病人队伍走完的时候,那是怎样的一个时刻!当没有在队伍当中找到她时,他又是何等的悲痛啊!而如今,这些事对他都不再重要了。还有那个妇女病区,他在那小屋后面出乎意料地听到了露琪娅的声音,并且见到了她,看到了在屋子里走动的露琪娅。而接下来的事呢?那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还要让人为难的誓言,而现在也已经解决了!对唐罗德里戈的仇恨,曾经让他痛苦万分,使他的快乐都化为乌有,现在也烟消云散了。要不是到现在为止还不确定阿格尼丝的安危,要不是他为克里斯托福罗神甫感到悲痛,要不是他还处在瘟疫泛滥的地区,真不敢想象他心里是怎样的一种满足感。
夜幕降临的时候,他来到了赛斯托,但这大雨似乎没有要停的意思。然而,此时的伦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精力。他继续赶路,考虑到此时要找到住所应该会遇到很多困难,加上自己全身已经湿透了,所以他干脆不找旅馆。他唯一需要的是食物,因为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嘉布遣会修士给他喝的一碗汤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了。他环顾四周,看周围是否有面包店。很快,他便发现了一家面包店,于是便跑进去买了两个面包,店主用钳子把面包夹给他。他吃着一个面包,并把另一个面包放进衣袋里,然后继续赶路。
当他到达蒙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找到了那座通向正道的城门。这当然值得高兴,可说真的,这只是对后面旅程的一个巨大补偿。我们可以想象这条路的路况是多么的糟糕,并且越往前走越糟糕。这路中间向下凹下去(我们前面已经提到过,整条路都是这样),像河床一样,如果这称不上是一条河流,那至少也算得上是一条水沟。路上到处都是水坑,有时候很难将鞋子拔出来,有时候甚至连脚都抬不起来。但伦佐尽其可能地走出那泥潭,他既没有感到不耐烦,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丝毫后悔的意思。不管花多大的劲儿,只要他想到他所踏出的每一步都使他更接近目的地,他便感到特别欣慰。上帝觉得合适的时候,雨总是会停,那一天总会到来,而到那时候,他现在正在走的路都已经留在他的身后了。
事实上,我们也可以这样说,要不是特别需要,他是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的。现在他的脑子里满是这些年所遭遇的悲惨事情,无尽的困难和灾祸。他曾多次心灰意懒,甚至不愿再去想那遥遥无期的将来——露琪娅回到他的身边,神甫为他们主持婚礼,他们建立自己的家庭并相互讲述各自所经历的变化,然后相守到老。
我不知道他每次到分叉口的时候,是借助于那微弱的灯光还是凭借自己那少许经验而找到了正确的道路,或者只是碰巧撞上了那条路。对于他自己来说,他曾多次详尽地描述自己的经历(所有迹象都表明我们的作者曾不止一次听他讲述过他的故事),这都是些冗长的叙述。他自己也说过,对于那个夜晚,他就像是在床上做梦一般,已经什么都记不起了。尽管如此,当天刚亮的时候,他到达了阿达河河畔。
雨一直没有停过,只是不知何时已由原来的倾盆大雨变成了中雨,然后又只是飘着毛毛雨。柔软稀薄的云朵像一层层轻盈而又透明的面纱一样飘浮在空中,而黎明到来之时,伦佐便认清了周围的山,其中便有他的村庄。此时他的心情实在是难以言表。我也只能说他眼前的这些山,隔壁的雷赛格内村和整个莱科地区似乎都属于自己。他又打量了自己一番,发现自己和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他甚至想象出自己的样子:衣服透湿并紧紧地贴在身上——从头部到腰部全是湿漉漉的一片,下半身则全是稀泥。倘若他能够用镜子照照自己,看到自己的帽檐僵硬地垂了下来,硬邦邦的头发死死地贴在脸上,一定不会大吃一惊。尽管他看上去已经很疲惫了,但他对此似乎毫无察觉。黎明的清新空气和夜晚的凉爽以及自己湿漉漉的身体使他更有精神,于是他更想加快步伐继续赶路。
伦佐到了佩斯卡特之后,便沿着阿达河继续赶路,他悲痛地看了佩斯卡莱尼科一眼。他走过大桥,穿过田野和几条小路,很快就来到了他上次借宿的朋友家里。他的朋友刚起床,正站在门口观看天气,当他看到这个全身湿透、浑身稀泥、如此肮脏但又兴奋无比、自由自在的奇怪身影时,他大吃了一惊。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这样狼狈不堪但又自我感到满足的人。
“啊,”他说道,“你回来啦?怎么会在这么糟糕的天气回来呢?事情进展得怎么样?”
“她在那里,”伦佐说道,“她在那里,她在那里!”
“那她身体还好吗?”
“她已经痊愈了,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在我的有生之年我一定得感谢上帝和圣母玛利亚的恩惠。但是,噢!发生了很多重大的惊心动魄的事,以后我将一一告诉你。”
“但你看你这窘迫的样子!”
“我依然很帅气,对吗?”
“说实话,你还真可以用上半身的雨水来冲洗下半身的稀泥,但等等,我给你生火烧水。”
“那我可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你知道我从哪里开始淋雨吗?就在传染病院门口。但我毫不在意,天要下雨我没办法阻止,况且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朋友走了出去,很快便抱着两捆柴火进来了。他把一捆放在地上,另一捆放在炉灶旁边,用昨晚仅剩的一点余火引燃了柴火,不一会儿火就烧得特别旺。同时,伦佐脱下帽子,甩了两三下就把它扔在地上。接着,他吃力地脱下了自己的上衣,然后,他从裤袋里掏出他的短刀,鞘湿漉漉的,好像在水里浸泡过一样。他把刀放在桌上,说道:“它也遭了罪了,但这是雨水,这是雨水,谢天谢地……我差一点没有逃脱……我待会儿再告诉你。”于是他开始搓手。“现在,我得请你帮我另外一个忙,”他补充道,“请把我放在楼上那个小包裹拿下来,在我烘干这些衣服之前……”
朋友拿着包裹回来后,说道:“我想你一定饿了吧。我想你一路上肯定不缺水喝,但吃的东西恐怕……”
“昨天傍晚我买了两个面包,但说实话,这两个面包还不够我塞牙缝儿呢。”
“让我来吧!”他的朋友说道。接着他倒了些水在锅里,又把锅挂在火上方的铁钩上,他补充说道:“我去挤一些牛奶,等我回来的时候水也就烧开了,然后我们做一顿好吃的玉米粥,你先把衣服换好吧。”
当只剩下伦佐一个人的时候,他花了很大的功夫才把贴在身上的剩下的衣服脱了下来,他擦干身子后又穿上一套干衣服。他朋友回来后就开始做玉米粥,而伦佐则满怀期待地坐在旁边等着。
“我现在开始觉得疲惫了,”伦佐说道,“我走了这么长的路,但其实那也不算什么。我经历了很多事,恐怕要花一整天才能讲完。噢,米兰城里真是惨不忍睹啊!谁都应该去看看或感受一下那种场景,那景象足以使人恶心。我敢说,淋一点小雨都不算什么了。而米兰的那些贵族们又是怎么对待我的啊!我会告诉你的。如果你能够亲眼看见传染病院的凄惨状况就好了!那真的足以使每个人都感到痛苦不堪。好了好了,我把一切都告诉你吧……还有,露琪娅在那里,不久后便会到这里来,她即将成为我的妻子,我想请你做我们婚礼的见证人。不管有没有瘟疫,我们都要高高兴兴的,至少该高兴几个小时吧。”
总之,伦佐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向朋友讲述他所经历的种种。外面一直下着毛毛细雨,所以那朋友一整天都待在家里。他有时候坐在伦佐旁边,有时候又忙着修理酒桶,还做了一些别的,为酿制葡萄酒做准备,有时伦佐也跟着帮忙。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是那种闲着不做事比干活都累的人。因此,他忍不住跑到阿格尼丝的家,去看了看那窗户并欢快地用手摸了摸,但整个来回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于是他便上床早早地睡觉了。第二天早上,他很早就起床了。尽管发现天空并没有回复往日的晴朗,但至少雨停了。于是,他立刻出发前往帕斯图罗。
伦佐比读者更加急于结束这些事情,因此他早早地来到了帕斯图罗。他向别人打听阿格尼丝的消息,得到的回复是阿格尼丝很安全,而且身体很健康。那人还把阿格尼丝所住的孤零零的一间小屋指给伦佐看。因此,伦佐向那边走去,还在街上就高呼阿格尼丝的名字。阿格尼丝听到这声音,立刻跑到窗前。她站在那儿,张开嘴好像要说些什么,抑或大叫一声,但伦佐已开口说道:“露琪娅已经痊愈了,我前天看到了她,她让我向您问好,而且很快就会回来。除了这些,我还有好多事要告诉你呢。”
伦佐的出现使阿格尼丝大吃一惊,而这些消息也使她感到特别开心。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更多的消息。她刚开始惊呼了一声,接着不断问伦佐一些问题,最后却忘记了一直以来她采取的戒备措施,说道:“我来为你开门。”
“等等,”伦佐说,“我猜你没有得过瘟疫吧?”
“没有,没有,你呢?”
“我已经得过了,所以你得小心一点儿。我是从米兰过来的,并且还在患有瘟疫的人群里走过,但我已经把所有衣服都换了,不过瘟疫这东西有时候就像巫术一样附在人的身上。既然迄今为止你都得到了上帝的庇佑,那么,在瘟疫结束之前,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因为你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以弥补我们曾遭受的那些苦难,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但是……”阿格尼丝说道。
“啊!”伦佐打断道,“已经没有‘但是’了,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意思,但是请听我说,已经不存在‘但是’了。我们去外面某个地方谈谈吧,一个既没有危险而我们又能在那儿畅所欲言的地方,我将告诉你所有的事。”
阿格尼丝向伦佐指了指屋后的菜园子,伦佐先走了进去,发现里面有两只对着放的长凳。他坐在其中一个长凳上,稍后阿格尼丝也坐在另一个长凳上。我敢肯定,要是读者已经知晓之前所发生的事,而如今还作为第三者亲眼来目睹他们那热烈的对话,亲耳倾听他们的叙述、询问、解释、感叹、安慰和祝贺,听到有关唐罗德里戈、克里斯托福罗神甫及其他所有事情的议论,听到他们像回忆往事一样对未来清晰而又明确的描绘,我敢肯定,读者定会听得出神,以致最后一个离开。但是,要是这一对话只是用少量笔墨写一写,没有提及任何新事件,我想读者绝对不会对此感兴趣,他们宁愿自己去猜想。他们这一谈话,得出的结论便是他们一起去贝加莫地区重新建立新家,因为伦佐已在那儿有了比较好的根基了。至于说什么时候去,他们还没有决定,因为这得取决于这场瘟疫和其他情况。不过,只要危险一结束,阿格尼丝就会回家去等露琪娅,或者说露琪娅会回那儿等她。在此期间,伦佐会经常去帕斯图罗看望他的母亲,告知他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伦佐在离开时,也准备将钱拿给阿格尼丝,他说道:“你瞧,之前你给我的这些金币,全在这儿。我曾发过誓,事情没有弄清之前,我是绝不会动这些钱的。不过,要是现在你需要用钱的话,就请去端一碗水和醋来,我将这五十枚亮闪闪的金币扔进里面。”
“不,不,”阿格尼丝说道,“我这儿的钱足够我用了,将你的钱留起来吧,待到你成家时,会很有用的。”
随后,伦佐便离开了,他欣喜自己找到了这位对他如此重要的人。而且此人身体健康,安然无恙,因此他倍感欣慰。当天接下来的时间和当晚,他都是在朋友家度过的。第二天一早,他便再次出发了,不过却是奔向另一个地方,朝着他们即将在那儿居住的小镇走去。
在那儿,伦佐找到了博尔托洛。他的身体仍然非常健康,而且不再像之前那样害怕生病了。因为近几日来,那儿的情况也迅速好转了。新患病的人少了很多,而且瘟疫已不像最初那样严重。它已不再引发那种致命的红斑,也不再有一些剧烈的症状,只剩下一些轻微的发烧,并且这些发烧还是断断续续的,同时伴随着颜色浅淡,颇像普通疖子的小斑点,这些都是可以治愈的。整个城市的面貌也有所改观。瘟疫的幸存者也开始走出家门,相互慰问,祝贺对方。人们已经开始谈论重新上班的事,幸存的雇主也开始考虑重招雇员,尤其是那些纺织部门,比如丝绸制造业,早在瘟疫之前工人便很缺乏,如今更是想大量招聘员工。伦佐没有展示出丝毫的架子,二话不说便许诺表兄说(不过,肯定是要得到阿格尼丝和露琪娅的同意才行),一旦他把家眷迁来此处,便继续重回表兄的厂里上班。与此同时,他还开始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工作。他找了一间宽敞的屋子,办这事非常容易,而且开支也不大。在这屋子里,他配备了一些必要的用品。这次,他花费了自己起先保存着的金币,不过花得也并不是太多,因为市场上货物比较多,而购买者却比较少,所以价格很低。
几天后,伦佐又回到了自己的故乡,发现那儿的情形也好转了很多。接着他又立刻奔向了帕斯图罗,再次在那儿找到了健壮的阿格尼丝。此时的阿格尼丝早就做好了回家的准备,她只想尽快回家,于是他们立刻便起程了。他们一起回到了家乡,一起看到那儿的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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