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打听您的任何情况。哎!”我们倒不如说他是在和墙对话。
听到这个消息,伦佐心里备受煎熬,他也为女人对他的态度而感到愤怒,他站在门边,一副灰心丧气的样子。他又拿起门环,并紧紧地握在手中,想要去敲门,但他停住了,最终也没有敲。他满是愤懑,转过身想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人,好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一些更加准确的消息,或者他们还会给他一些指南和提示。但他只看见大约离他二十多步的地方有一个女人,那女人表情中显露出一种恐惧、憎恨、不耐烦和怨恨的情绪。她神色慌张,似乎既想观察伦佐,同时又想看着远方;她张大嘴巴,像是要以自己最大的音量呼喊出来,然而,她屏住呼吸,举起她那皮包骨的手臂,不断地屈伸那两只布满了皱纹的手,就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样,实则是想在别人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召集一些人过来。而当他们四眼相对的时候,那女人显得更加可怕,像一个受到惊吓的人一样大声尖叫起来。
“你这是……”伦佐向那女人举起拳头,说道。然而,当这个女人意识到再也不能出其不意地将他抓获时,她终于大叫起来:“是涂毒者!快!快抓住他!抓住他!他就是那个涂毒者!”
“谁?我?!啊,你这谎话连篇的女巫!你给我住嘴!”伦佐大声喊道,他朝那女人走去,想要恐吓她,让她闭嘴。然而,他立刻意识到此时此刻还是该自保。女人的喊叫声刚落,就有很多人从各个方向聚集到这里来,其人数虽然不及三个月前发生的那次类似的事件人数多,但也足以对付这样一个势单力薄的人。就在此时,那女人又打开了大门的小窗口,这一次,那女人更加粗鲁地吼道:“快抓住他!快抓住他!他一定是那些到处游荡并在贵族门上涂毒的坏人之一!”
伦佐立刻发觉,此时最好的办法便是摆脱他们,而不是留下来向其解释清楚自己是清白的。他向街道两边瞟了一眼,看哪边人少一些,然后再往哪边跑。他用力推开一个试着拦住他去路的人,再向另一个朝他跑来的人的胸膛打了一拳,将其打得退了好几步。接着,他便迅速跑了。他将自己那握得紧紧的拳头伸入空中,准备好攻击任何阻挡他去路的家伙。前面的街道畅通无阻,可是他却听到自己的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些叫喊声:“快抓住他!抓住他!他是个涂毒者!”听见这些脚步声和呼喊声离自己越来越近,又不知道这样的追逐何时才会结束。他由生气变为愤怒,由痛苦变为绝望,仿佛一片愁云蒙蔽了他的双眼。他一把按住自己的匕首,从剑鞘中抽了出来,双脚站定,转过身去,脸上露出他这一生中最恐怖、最凶恶的神色,伸出胳膊,露出那闪闪发亮的匕首,大声喊道:“你们这群无赖,谁敢上前一步,我就用这把匕首给谁涂毒!”
然而,令他感到惊讶和松了一口气的是,他察觉到那些追赶他的人已经在远处停了下来,犹豫不决。不过他们仍在那儿呼喊着,着了魔似地挥舞着双臂,仿佛是在示意身后的人赶紧过来一样。伦佐再次转过身去,看见前方不远处(由于心神不宁,他刚刚并未看见)有一辆车正迎面驶来,或者确切地说,是几辆通常运送尸体的葬礼车和几个通常的送葬人员。在这些送葬人员身后,还有一小部分人,他们也想扑向涂毒者,将其逮住。不过,由于受到葬礼车的阻碍,他们没能得逞。此刻,伦佐发现自己已被街道两头的人包围了。他突然想到,要想让自己平安脱险,只能让那些人真正害怕自己。不过,他又想到现在已不是犹豫的时刻,于是便将匕首放入鞘中,朝着运尸车跑去。他越过第一辆,注意到第二辆车上有一大块是空的,于是便瞄准目标,迅速跳了上去。他的右脚踩在车上,左脚放在空中,双臂向前高高举起。
“棒极了,棒极了!”脚夫们异口同声地喊道。他们中有的跟随着车队走着,有的坐在车上,还有的,说起来都令人害怕,竟坐在尸体上。他们大口大口地喝着那瓶相互传递着的大烧瓶里的酒。“真是太棒了,跳得好准!”
“你得到了脚夫们的支持和保护,就会像是在教堂中一样安全!”一个坐在马车上的车夫对伦佐说道。
看着车队渐渐靠近,伦佐的那一大群敌人转过身背对着他,慢慢撤退了。不过,他们仍在那儿喊着:“快抓住他!抓住他!抓住那个涂毒者!”他们中,有一小部分人小心翼翼地向后撤退着,偶尔停下来,对着伦佐做起狰狞、恐怖、愤怒的表情和手势。而伦佐则坐在车上,挥动着自己的拳头,以此作答。
“让我来教训教训他们。”一个脚夫说道。接着,他便从一个尸体上扯下一块肮脏的破布,然后匆忙地将其打成一个小结,抓着其中的一端,像在扔投掷的武器一样,将其高举着,装出一副要向那群人扔去的样子,对其大喊道:“看这儿,你们这些家伙!”众人一看到他这一动作,便纷纷惊慌而逃。伦佐只看见那些敌人的后背,以及他们那挥动在空中的鞋后跟,就像是服装商的锤子一样。
脚夫们爆发出一阵胜利的喝彩声以及激烈的大笑声,并且用一声长长的“呸”送走了那群人。
“哈哈,瞧,我们还是能够保护正直之人吧!”那个将破布捏成靶子假装扔向敌人的那位脚夫对伦佐说道,“我们中的一个人,比一百个那样的胆小鬼还强!”
“当然,当然,是你们救了我,”伦佐回答道,“我衷心地感谢你们!”
“小事一桩,就别提了,别提了。”那位脚夫说道,“这是你应得的,看得出,你是一个正直的年轻人。你向刚刚那群坏蛋涂毒,做得对,向他们涂毒,将他们全都毒死,他们活着也是一无是处,或许死了才会有点作用。瞧,我们冒着生命危险去干活,可他们竟还诅咒我们,说什么等到瘟疫结束了,就把我们全都绞死。我看啊,在瘟疫没结束之前,他们才该统统死绝,只留下我们脚夫,唱着胜利之歌,在米兰自由自在地活着。”
“但愿瘟疫永存,那群乌合之众统统死绝!”另一个脚夫大声感叹道。他一边说着这种美好的祝酒词,一边将酒瓶放在嘴边。随着马车的晃动,他双手紧抓着酒瓶,喝了一大口,然后便将其递给伦佐,对其说道:“为了咱们的健康,干杯!”
“我衷心希望,你们大家身体健康!”伦佐说道,“不过,我不渴,现在我也确实不想喝酒,谢谢你们的好意!”
“看来,你确实是被吓着了,”那个脚夫说道,“你看上去根本就是个好青年,不像他们口中所说的涂毒者。”
“每个人都只是做他自己能做的事。”另一个脚夫说道。
“快,把酒给我喝点,”一个走在马车旁边的脚夫说道,“因为,我想敬这制酒的主人一杯,他就躺在这群尸体中……那儿,就在那儿,在那精致的马车里。”
他一边阴险而又邪恶地笑着,一边指着伦佐前面的那辆马车。随后,他那严肃的表情变得更加邪恶,更加令人厌烦。他朝着那个方向微微鞠了鞠躬,继续说道:“尊敬的先生,让一个可怜的不幸脚夫来品尝你的酒,你可满意?你瞧,生活就是如此,是我们将你抬进马车里,让你去你的国度。你们这些大老爷喝一点酒,就浑身不自在,而我们这些可怜的脚夫却胃口极好。”
在同伴们的响亮的笑声中,他拿起那瓶酒,举了起来。然而,在畅饮之前,他却将身子转了过来,对着伦佐,双眼死死地盯着伦佐的脸,脸上露出蔑视而又怜悯的神情,对他说道:“那个与你订立协议的魔鬼,肯定非常年轻。这样,要是我们没法帮助你时,他还可以给予你大量的帮助。”同伴们又哈哈大笑起来,在这笑声中,那个脚夫把酒瓶放在了嘴边。
“给我们一点酒,快,给我们一点!”前面马车上的许多人这样大声叫嚷着。那个开玩笑的脚夫畅饮了一口酒后,便双手抱着酒瓶,将其递给了其他同伴。
他们就这样轮流地传递着酒瓶,你喝一口,我喝一口,直到最后一人将其喝完。那人还握着瓶颈,在空中摇晃了两三下,最后才将其扔在路上,摔碎了。接着他还大声呼喊着:“瘟疫长存!”随后,他突然唱起了当时一首下流的民歌,很快,其他脚夫也随声附和了起来,合唱着这首下流的歌曲。魔鬼似的歌声混合着铃铛的叮叮当当声、马车的哐当哐当声,以及人的脚步声和马的马蹄声,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回响着,那声音响彻街道两旁的房屋,使得居住在那街道上的少数人们痛苦不堪。
然而,谁说世上的东西有时不能善用?谁说世上的东西有时不能给人带来好处呢?对于伦佐而言,方才的危险,比起如今陪伴在这些死人和脚夫身旁更令其难以容忍。而眼下脚夫们的歌声听起来也还是挺悦耳的,因为这使他摆脱了那尴尬的交谈。尽管他仍然处于迷惑之中,仍然有些焦虑,可是他的心里却是由衷地感谢上帝,感谢他让自己平安脱险,同时又未伤害到其他人。如今,他又祈求上帝,请他帮助自己摆脱掉拯救自己的恩人们。而他自己也时刻警惕着,注视着那些脚夫同伴,注视着街道的情形,以便能抓住适当的时机从车上悄悄滑下来,而不惊动脚夫们,使得他们大吵和叫嚷,引起路人的注意。
瞧,马车走到一个拐角处,伦佐似乎能认出他们正要经过的地方是哪里。他仔细地瞧着那儿,突然更加确定那是哪儿。读者们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他就在东门的十字路口,大约在二十个月前,他从那条街慢慢地走过,准备去米兰,而从米兰回来时却是那么匆忙地从此处经过。他突然回想起,从那儿可以直接去传染病院。既没有专门去寻找,也没有向路人打听,却无意中发现此处,伦佐觉得这是上帝在指引自己,是今后一切事情顺利进行的预兆。就在此时,一位办事委员朝着运尸车走来,示意脚夫们暂停下来,还说了别的什么话。说完之后,车队真的停了下来,刚才的唱歌声如今也变成了大声的对话。与伦佐同坐一辆马车的一个脚夫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伦佐对其说道:“谢谢你们救了我,上帝会奖赏你们的。”随后,他也从马车的另一边跳了下来。
“快走吧,可怜的涂毒者。”脚夫回答道,“你不是那个能够毁灭米兰的人。”
幸运的是,旁边并没有人听见他说这话。运尸车队停在了街道的左边,伦佐急急忙忙地跑向车队的右面,紧贴着墙,吃力地朝桥走去。他过了桥,沿着通往郊外的著名街道走着,很快便看见了嘉步遣会修道院。接着,他走进去,看见传染病院的一个角落。然后,他翻过栅栏,院内的景象便呈现在他眼前。尽管看到的只是院内的一部分,可是这让人有一种空旷、特别和难以描述的感觉。
从伦佐所站之处放眼望去,传染病院的两边呈现出一幅乱哄哄的混乱景象。里面有一宽敞的大厅,大量的人群一会儿纷纷涌入其中,一会儿又大批大批地出来。病人纷纷涌入病院,有的竟坐在围墙边的壕沟上,有的甚至躺在那里。这些人或许是由于精疲力竭,已无力走入病院,或许是由于感到自己已无希望,于是便从病院里出来,同样因为没有力气,所以无法再向前行走。还有一些人仿佛痴呆了一般,在病院里到处闲荡。不少人已经完全痴呆了。他们中有个人竟迫切地向一位躺在地上的患病之人叙述着自己的幻想;还有个人在那儿胡言乱语;另一个仿佛看见了什么欢乐的画面,脸上露出微笑的神情。然而,在这忧郁的欢乐声中,最奇特、最轰动的一幕是,有人竟在那儿高唱着歌曲。这歌声似乎不是从那凄惨的人群中传来,它比其他的声音更加洪亮,是一首充满着爱、欢乐和愉悦的民曲。顺着这声音望去,你会看见那位在此刻唱出那么欢乐的歌曲的可怜之人,那人正坐在传染病院的那条沟渠旁的尽头,高昂着头,静静地唱着这忧伤的曲子。
伦佐刚沿着院子南侧的建筑物走了几步,便听见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不同寻常的鼓噪声,远处有人大声呼喊道:“当心,快抓住它!”伦佐踮起脚尖,往前望去,只见一匹马正迎面狂奔而来,策马前进的骑手的样子看起来更加可怜。这个可怜而疯狂的人,看见大车旁有一匹解下缰绳和鞍具的马无人看守,便纵身跃上马背,用拳头使劲敲打马脖子,用脚跟猛踢马肚子,赶着它疾驰前进。脚夫们在后面追赶,边跑边大声呼叫。马儿扬起的滚滚尘土弥漫在脚夫们的头顶上,将他们完全笼罩。
看到这悲惨的景象,极其困惑而又疲惫的伦佐来到了病院门口。或许,他在此处看见的悲惨景象比在这一路上所见到的还要多,还要凄惨。他朝着病院门口走去,向里面瞟了一眼,接着便走进拱门,在门廊中央一动不动地停留了一会儿。
第三十五章
读者可以想象,一个被一万六千名病人挤得水泄不通的传染病院里是怎样的情景。所有的空间都被占据了,有的地方搭建起了茅屋棚舍,有的地方停满了马车,到处都是拥挤的人群,长廊两边的稻草垫上堆满了尸体和奄奄一息的病人。整个院子像一个巨大的洞穴,躁乱波动的人们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里面的人来来回回,走走停停。一些人因为疾病,身体情况愈发糟糕,另一些大病初愈的患者要么欣喜若狂,要么在照顾其他的病人,这就是突然映入伦佐眼前的景象,他惊恐不已,无可奈何地站在那里。我们也不打算再对这一景象进行描述,因为毫无疑问,读者们也不愿意我们继续描述下去。我们只是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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