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法都同样靠不住),塔迪诺也这样说,为达到扩散瘟疫的目的,那些脚夫和鸣道夫故意让受到感染的病人从马车上掉下来,因为对他们来说,瘟疫意味着金钱,在有瘟疫的日子里他们就像在自己的王国里一样自由自在。另一些邪恶之人伪装成脚夫,在脚上绑一个响铃——这是区别脚夫与否的标志,他们闯进民宅,对他们施以各种暴行。有些房间没人居住,或者只是居住着一些虚弱或者快要死的人。这些房间大开着门,时常会有小偷进来无所顾忌地偷东西。还有些房间也会被警察闯入,这些警察同样肆意抢劫,甚至比那些小偷的行径还要恶劣。
疯狂与邪恶同步增长,所有那些盛行的错误或多或少地都从人们的张皇失措和茫然不安中获得了额外的力量,产生了更加广泛、更加迅速的后果。每个人都不得不去增强和扩大对于涂抹毒物这事的恐惧,正如我们所看到的那样,涂抹毒物这一行为,就其影响和表现方面而言,又常常代表着另一种罪恶。这种想象的危险情形比真正现存的危险更加困扰、折磨着人们的心灵。“然而,”里帕蒙蒂说道,“人们眼睛看到的和脚底触碰到的,不是散乱的尸体,就是堆积如山的尸体,使得整个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坟场一样;另一种更加骇人听闻、更加丑恶的症状便是人们之间那种相互的憎恶,相互的不信任,以及过度的怀疑……他们不仅不信任朋友、客人,而且连那些人类关系的群体之名,如夫妻、父子、兄弟都成为极其恐怖的词语。他们互相猜疑,这真是一件既可怕,又难以启齿的事啊。家庭的餐桌、夫妻的婚床,都被视为可怕的诱惑之地,被视为放置毒物的地方。”
对于涂抹毒物的这一阴谋的胡乱猜想和奇特构思,粉碎了人们之间的相互理解,颠覆了彼此间的种种信任。一开始,人们只是以为涂毒者是受着贪心和野心的驱使,可后来,他们猜想并且相信,在这一行为中隐藏着某种说不清楚的恶魔般的渴求,某种足以战胜其意志的诱惑。病人在梦中责备自己,做了别人暗害自己时所做的事,这仿佛是在吐露真话,可以说,这使得任何事在任何人的眼里都是可信的。要是神志不清的病人在梦中,就像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做出一些只有涂毒之人才会做的动作的话,那这可比言语留给人们的印象要深得多。这事倒是很可能发生,也是一件为许多作家提供了一些很好的论据的事件。同理,在审理巫术这一漫长而又悲惨的过程中,被告的供词以及他们所做的一切并非总是被屈打成招才承认的,也不是为了进一步支持和维护有关巫术一事,因为当一种观点在某个地方盛行时,它肯定会想方设法地表现自己,寻找一切可能的出路,经历让人信服的各个阶段。很难想象,所有人,或者说大多数人,会永久地相信某件非常奇特的事一旦发生,而其始作俑者却不会暴露出来。
由涂毒一事引发的故事很多,其中有一件令众人很信服,而且它还流传得很广,因此值得一提。不过,每个人都在讲述这同一件事,可是讲的内容却不尽相同(这可能就是该故事奇特的地方)。故事大致是这样的:有一天,有个人看见一辆六只脚的马车停放在大教堂的广场上,里面坐着一位重量级的人物和他的几个随从,这个大人物忧郁的神情中透出些许兴奋,他的眼睛红得似火,头发直立着,紧闭的双唇还露出威胁的表情。正当这人看得入神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还邀请他上车,这人也没拒绝。马车在绕了一两圈后便来到了一所宫殿,于是他们便下了车,同众人一起走进了那宫殿。在那儿,这人见到的景象有惬意的,也有恐怖的。他看见了废弃之地,看见了花园,看到了墓穴,也看到了大厅。在这些大厅里,还坐着一些幽灵。最后,他被带领着去参观一个装钱的大箱子,那些人告诉他,只要他接受一个装着油膏什么的瓶子,将其涂抹在城里,那他就可以拿那钱柜里任何他喜欢的东西。他拒绝那么做,于是顷刻间,便发现自己回到了刚刚上马车的地方。这个故事被广大人群所相信,根据里帕蒙蒂所说,这一故事也并未遭到许多有学识之人的取笑。它传遍了整个意大利,甚至还传到了其他更远的国家。在德国,该故事还被绘成了版画。一位名叫马贡扎的大主教候选人写信给红衣主教费德里戈,询问米兰的这一奇特之事是否可信,红衣主教回信说,这一切纯属无稽之谈。
还有一些有学识的人,他们的梦话虽然本质不同,却也有着相同的作用,带来了同等悲惨的后果。他们大部分都相信,彗星是于1628年出现的,而且该年土星又与木星会合了,这些就是许多灾难的根源。“土木二星的会合,”塔迪诺写道,“会于1630年应验。那些有学识之人是这么认为的,大家也都明白这有何含义。它预示着即将会发生的置人于死地的疾病,还会发生种种令人惊讶的事。”这一预言我不知道是何人何时捏造出来的,但据里帕蒙蒂说,很多人都能随口道出。而另一颗彗星恰好又在发生瘟疫这年的6月显现,因此,它被人们视为一种新的警示,同时也作为一个明显的涂毒证据。他们还翻阅各种书籍,而且发现有很多人为制造的瘟疫,他们甚至还引用李维、塔西佗、戴奥尼夏、霍默、奥维德,以及许多其他的古人的书籍,这些书中都叙述或者提及过类似的事情。还有一些现代作家,他们的著作中对此谈得更多。他们还引用了其他数百名作家的著作,这些作家要么从理论上,要么从口头上,都提及了有关毒药、巫术、涂毒和火药之类的事。切萨尔皮诺、卡尔达诺、格雷维诺、萨廖、帕雷奥、斯肯基奥、扎基亚,以及可怜的德尔里奥都属于上述被提及的作家。如果说,一个作家的声誉同他的作品的好坏成比例的话,那德尔里奥肯定算得上最杰出的人士之一。他的著作《魔术的专题演讲》概括了到当时为止,人们在巫术方面所梦想的一切,成为无法辩驳的权威之作。在一个多世纪里,它为那些不合法的、恐怖的、持续的谋杀提供了准则和有力的动力。
从没文化的老百姓的发明中,有学识的人获得了符合他们自己思想的东西;从这些有学识的人的发明中,老百姓也获得了他们能够尽量理解的东西。他们一起形成了庞杂混乱、共同狂热的群众。
不过,那些医生的行为,才令人觉得更加惊奇。我说的医生,指的是那些从一开始就相信该传染病就是瘟疫的人,尤其是塔迪诺,是他自己预言说那是瘟疫,并目睹着它的到来,可以说,他亲眼看见了它的发展。他公开断言那是瘟疫,说其是通过接触传播的,还说要是对其不采取措施加以制止,它定会使整个国家都染上此病。可是,后来,他却将这些结果作为涂抹毒物的一个论据。他在米兰第二个死于瘟疫的患者卡洛·科隆纳的身上发现,谵妄是此病的一种症状,后来,他却将此事作为涂毒这一可怕的阴谋的证据。这事大致是这样的:有两个目击证人,他们透露说,自己曾听到一个身患瘟疫的朋友说,有一天晚上,有几个人来到他的房间,说要是愿在附近的住房上涂抹毒物,那他就给这位病人健康和财富,而他一再拒绝,最后那几人便离开了,留给他的是床下的一只狼和床上的三只猫。它们一直待在那儿,直到天亮。
要是说只有一个人那么想,得出那样的结论,我们还可以说是他自己太过古怪,根本不值得一提;可是,很多人都是那么认为的,那这便成为人们当时思绪的一种典范了。而且它还显示了那些有条不紊、理智的思绪是怎样被另一种思绪直接扰乱的。从其他方面来讲,这位塔迪诺还是当时米兰非常有名气的人士之一。
两位著名的、享有较高声誉的作家曾写道,红衣主教费德里戈对涂毒一事很是怀疑。我们很高兴能在回忆这位优秀、慈善的人时,给予他更加全面的赞扬,同时呈现出这位善良的主教在此事上,就像在很多其他事上,超越许多同时代的人的品格。不过,我们也不得不指出,在他身上呈现出的公众舆论对于人们的巨大压力,即使像对他那样最高贵的思想也是如此。至少从里帕蒙蒂的描述中可以看出,起初,费德里戈确实对此事有所怀疑,后来,他也认为公众的舆论确实包含大量的轻信、无知和害怕,他希望能够找到某种托词来弥补自己这么迟缓的承认,而且他还发现,公众的观点虽然有些夸大,可是其中有的方面还是说得很有道理。安布罗焦图书馆还保存着由费德里戈亲自撰写的有关此次瘟疫的小册子。以下就是他的这种情感,其中有一次竟清楚地表达出来:“有关涂毒一事的报道多种多样,其构造之法也是层出不穷,其中有的我们认为是真的,另外一些则是编撰的。”
不过,有些人自始至终,甚至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认定此事全然是想象的产物。我们并不是从这些人本人那里获知这一观点的,因为没有谁有足够的胆量当众吐露自己与公众截然对立的观点。我们是从一些作家那儿获知此种观点的,这些作家或嘲笑、或指责、或驳斥这种观点,说它只是一小撮人的成见,是一种不敢拿出来供公众争辩的谬误,但不管怎么说,这种观点毕竟存在。我们还从另外一位知晓民间传说的人士那儿了解到此观点。“我在米兰就遇到过很多明智之人,”善良的穆拉托里在以上提及的文章中写道,“他们从自己的祖辈那儿得知有关此事的可信的评述,他们都不相信有关涂毒一事的种种报道。”看起来真理仍然在慢慢流传,尽管人们只是对家人才会说出,可是它却实实在在地存在。不过,这些家人都将其掩藏起来,不敢明说,怕引起公众的谴责。
地方官员的人数每日都在减少。对每件事,他们都失去了信心,感到十分困惑,可以说,他们将自己那唯一尚存的勇气,唯一的那点快要消失的决心,花在了寻找涂毒者上。他们自以为把那些涂毒者找出来全不费功夫。
当然,随之而来的审判既不是这一类审判的开始,也不能将其视为审判史上的罕见之事。因为,我们暂时撇开古董不谈,只谈跟我们所讲述之事较近的年代里的一些事:1526年在巴勒莫,1530年、1545年以及1574年在日内瓦,1536年在卡萨尔·蒙费拉托,1555年在帕多瓦,以及1599年和1630年在都灵,都有一位或者多位不幸人士被指控曾用粉末、毒物和巫术,或者同时用这几种手段来传播瘟疫。这些人最后遭受了审判,还被处以最残忍的极刑。不过,在米兰所发生的所谓的涂抹毒物一事,由于长时间以来一直被众人记得,而且传播得很广,因此,它可能是最值得研究的东西了。或者,说得更明白点,那就是在很多方面,它都值得众人研究,因为它确实给人们留下了很多详细而又真实的材料。尽管不久前,我们才赞扬了一位作家,讲述到了此事,不过,他的目的也并非是为了将此事写成历史,说得更实在点,而是想从中获取有关这个话题的最为重要,也最为广泛的论据。对我们来说,这段历史可以形成一部新的作品的素材。不过,这些也不是用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而此处也不是更进一步讨论它的场所。此外,我们在这些事上逗留了那么久,兴许读者们已不再想进一步了解我们所讲述的这些了。因此,我们还是将这些事留给另一部著作去讲述和探讨吧。
最后,我们还是回归到我们的主人公身上,不要再抛下他们,直至故事的结束。
第三十三章
在八月底的一个夜晚,也正是瘟疫盛行之时,唐罗德里戈在忠实的格里索的陪同下回到了米兰的府邸,格里索是仅剩的三四个家仆当中的其中一个。在回家之前,他总是会和几个老朋友一起聚聚会以排解当时心中的苦闷。每一次聚会,都会有几个新面孔出现,也有些老熟人缺席宴会。那一天,唐罗德里戈兴奋至极,他说了不少趣事,还为前两天被瘟疫夺去性命的阿蒂利奥伯爵致了悼词,逗得在场之人哄堂大笑。
然而,在他准备起身回家的时候,他却觉得精疲力竭,全身乏力,并且呼吸困难,心里像火烧一样难受,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饮酒过量、深夜无眠和天气变化的缘故。在回府邸的途中,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而一到家就吩咐格里索为他把灯点燃,并将他送回卧室。当他们走进卧室之后,格里索点上灯,发现主人面红耳赤,眼珠子异常发红,像是凸出来了一样。因此,他远远地站在一边,因为在当时的情况下,正如人们常说的,即便是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也有几分医生的眼力。
“你瞧,我很好。”唐罗德里戈说道,他从格里索的举止中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我感觉还不错,只是喝了些……只是喝多了酒,喝了一些很纯的白酒……但只要好好睡一觉就会没事的。我很困了,把那盏灯拿走,它照得我眼花缭乱,让我感到心烦……”
“都是那白酒惹的祸,”仍站在一边的格里索说道,“快躺下好好睡一觉吧,明天就会没事的。”
“你说得对,如果我能够睡着……其实,我感觉很好。你把那手铃放在我床边,如果我在深夜时有什么需要便方便呼唤你了,不过,你可得留心点,这样才能听见铃声……不过,我应该不会有事……赶快把那该死的灯给我拿走。”唐罗德里戈说道。
此时,格里索慢慢地靠近他,照他的吩咐把手铃放在床边,说道:“这该死的灯光可把我给折磨透了。”然后他拿起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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