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瓶酒,因为,这一瓶都喝完了。”这样说着,伦佐用指节轻轻地敲了下酒瓶子,说:“你听,是空瓶发出的声音。”
伦佐的话引起了周围的人的注意,而当他停止说话时,大家都嘀咕着,表示对他的赞许。
“我该怎么做?”店主一边问,一边看着实际上他并不陌生的那个向导。
“拿走,把它们都拿走,”许多客人大声说,“这个乡下人说的有道理,这全都是些害人、欺人和骗人的把戏,如今已经颁布了新法令,新法令!”
在人群的乱哄哄的喧闹声中,这位隐瞒了自己身份的人向店主投去了责备的目光,怪他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一番盛气凌人的发问,说道:“让他随意一点儿吧!别再惹事啦。”
“我已经履行了自己的职责,”店主大声地说道,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道:“现在我可是走投无路了。”然后,他拿走了笔、墨水和纸,并把那空酒瓶给了那伙计。
“再来一瓶同样的酒,”伦佐说道,“我发现这酒才是个正人君子,我要把它和另外一瓶酒一样喝到肚子里去,不用管它的姓名,不用管它来这里做什么,也不用管它是否要在这个城里待一段时间。”
“再拿一些同样的酒来,”把空瓶给伙计的时候,店主对他说,然后又回到自己壁炉下的座位上,重新拨弄着灰烬,想到:“简直比野兔还容易到手!看你今天落到何人的魔爪!真是个蠢货!如果你想呛酒淹死,就淹死吧,但满月旅店的老板可不想因为你的愚蠢而搭上自己。”
伦佐对他的向导以及所有支持他的人表示感谢。“勇敢的朋友们,”他说,“如今我明白了,但凡老实人都互相帮助,互相支持。”他再一次摆出一副演讲家的架势,在桌子上方挥舞着手,激动地说:“如今,所有的统治者走到哪里都要靠笔、墨水和纸,这不是一件令人惊奇的事儿吗?时时刻刻笔不离手!他们肯定对笔的使用走火入魔了!”
“喂,那位好心的乡下人!你想知道原因吗?”一名赢了钱的赌徒笑着说。
“让我们听听看。”伦佐回答道。
“原因就是,”那个人说,“这些大人们都喜欢吃鹅肉,鹅毛多得堆成了山,所以总得想办法使这些鹅毛派上用场。”
所有的人都笑了,除了那个刚刚输了钱的可怜的家伙。
“噢,”伦佐说,“这真是位诗人呐。这里诗人倒还不少,其实,哪里都能冒出诗人来。我也会作一点儿诗,有时还能作出一些好诗篇……不过,那得是在我一帆风顺的时候。”
要理解可怜的伦佐的这番废话,读者必须得知道,在米兰的那些底层平民中,尤其是在乡村中,“诗人”一词并不是像所有那些有学问的人理解的那样,指的是一位神圣的天才、一位品都斯山[2]的居民、一个缪斯的信徒,而是指一个想入非非、草率从事的人。他们有着奇思怪想的头脑,他们的言谈举止充满机智和奇特,而非理性。那位自称诗人的一介平民,在侃侃而谈之中竟然信口开河,把事情说得远远离开了它们的本意!我真想请教诸位,诗人同奇思怪想的脑袋有何相干?
“不过,我会告诉你们真正的原因,”伦佐说,“原因就是他们自己手中握着笔,这样,他们说出来的话,随风而逝,很快就消失了。而一个可怜的小伙子说的话,他们却非常留意,并迅速地用笔将话套住,记在纸上,以备在合适的时候、合适的地点加以利用。此外,他们还有另一个花招,就是去迷惑一个不识字,但有点儿……的人,我知道我想说什么……”为了让别人明白自己的意思,他开始用食指敲自己的前额,“一旦他们察觉到人们开始明白那些难题,他们就立即说几个拉丁词,打断人们的思路,扰乱人们的思维。好吧!好吧!我们的职责就是废除这些惯常的做法!今天,一切都做得很合理,只是靠我们的嘴就顺利完成了,没有用到笔、墨、纸。而明天,要是人们控制好自己,我们就会做得更好,不会碰触到任何人的一根头发。当然,一切都必须得秉公处理才行。”
与此同时,一些顾客继续赌博,一些顾客继续吃喝,很多人在大声呼喊,有的离开了,也有的刚刚才进来,店主忙着招呼所有的顾客,但是,这些事情同我们的故事没有任何关系。这位不知姓名的向导也不急于离开,尽管表面上看起来,他在这里也没什么要做的事,但在没有同伦佐私下聊一些事情前,他是不会离开的。因此,他转向了伦佐,再次谈起了有关面包的问题。在聊了一会儿大家早就聊过的一些问题后,他开始谈及自己对此事的看法。“啊哈,要是是我说了算的话,”他说,“我定会想出一个能将事情处理得顺当的办法。”
“你会怎么做呢?”伦佐问道,两眼紧紧地注视着他,眼光比平时要闪耀得多,嘴唇略微扭曲,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
“我会怎么做?”那人回答道,“我会让每个人都有面包,穷人和富人都有。”
“啊,那太好了!”伦佐说道。
“看,我会这样做。首先,我会制定一个合理的面包价格,这样人人都能买得起面包。接着,我会根据人们的需要,为人们分发面包,因为总有一些不体谅他人的贪嘴好吃者,他们总希望所有的面包都归他们自己,并且努力用高价购买,希望得到最多的面包,这样一来,穷人就没有足够的面包吃了。因此,必须得分发面包。不过,要怎么来分配呢?看,就按人口的数量,给每户人家发一张粮票,让他们凭此粮票去面包房领取面包。举个例子,对于我来说,他们就应该给这样一张粮票:安布罗焦·富塞拉,制剑工人,有妻子和四个孩子,全都处于吃面包的年龄阶段——这点得写清楚——给他们多少面包,应当支付多少价钱。不过,得公平行事,给的面包数一定要与人口数量相符。比方说,假设给你的话,也应该有一张粮票,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叫什么?”
“洛伦佐·特拉马利诺。”年轻人说道。他对这一计划甚是满意,只是他永远都没想起,该计划是完全建立在纸、笔和墨水之上的,而要执行它,首先要做的事就是记下每个人的名字。
“很好,”那个陌生人说道,“不过,你有妻子和孩子吗?”
“我本应该,其实……孩子,没……那么快……但是妻子……要是这个世界按照它该有的方式运转……”
“噢,你是单身!那你得耐心点儿,你只能得到较少的一份……”
“你说得对,但是,要是如我所望,很快……在上帝的帮助下……算了,要是我也有妻子呢?”
“那就修改一下粮票,增加数量,就像我所说的,面包的分配要同家里的人口相符合。”那个不知名的人说道,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那太好了,”伦佐大声说道,他一面用手敲打着桌子,一面继续大声叫喊道,“他们怎么不制定一种像这样的法令呢?”
“我该怎么对你说呢?不过,我必须得给你说声晚安,我得走了,我想我的妻子和孩子肯定已等我多时了。”
“再喝一小口,就一小口,”伦佐大声喊道,急急忙忙给那人斟满酒,又迅速地站了起来,抓住那人的衣服,努力让他再次坐下来,“再喝一小口,别不给我面子嘛。”
然而,这位朋友突然一拉,就挣脱开了伦佐的手,任由伦佐在那儿恳求和责备,他又说了声“晚安”然后就走了。他都已经走到了街上了,伦佐还在他身后喊他,然后又跌坐在凳子上。他紧紧地盯着刚斟满的那杯酒,一看到伙计从桌旁走过,就用手拦住了他,仿佛要同他交谈什么似的,接着便指着那杯酒,以一种奇特的方式,用一种缓慢而又沉重的语气说道:“看,我为那位好心人倒了这杯酒,你看到了吗?我是作为一个朋友,给他斟了满满的一杯酒,但是,他却不喝。有时候,人们脑子里竟冒出些古怪的念头。真拿他没办法,我对他其实是一番好意。现在,既然已经斟了这杯酒,我定不能将其浪费了。”这样说着,他就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理解。”伙计说完就走开了。
“啊哈,你理解了,是吗?”伦佐说道,“那么,我说的是正确的了,当你做得合情合理时……”
完全是出于对真实的热爱,我们才继续忠实地讲述了如此重要的人物——几乎可以说是我们故事里重要的男主角那不光彩的事。不过,出于同样不偏不倚的目的,我们还必须陈述清楚,那样的事也是第一次发生在伦佐的身上。这是因为他并不习惯喝那么多酒,所以第一次尝试就给他带来了灾难。他喝完一杯酒,又接着喝另一杯,连续喝了好几杯。这本来就有悖他平常的习惯,他这样喝,部分原因是他觉得口干舌燥,另一部分原因是他思想太激动,所以使得他无法有节制地做事情,他很快就晕头转向了。换作是一个经常饮酒的人,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对此,我们的作者做了一番评论,我们将其好处为我们的读者重复一下,以此为鉴。他说:有节制的、诚实的习惯,会使人受益匪浅;这样的习惯在一个人的心中越是根深蒂固,当人们逆着习惯行事的时候,也就越快、越容易感觉到其带来的伤害和不便,或者,至少说那样一种行为所带来的不愉快。如此一来,他就会长时间地牢记于心,所以,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过失,也足以给人教训。
不管怎么说,可以确定的是,当最初的醉意涌上伦佐的脑袋时,酒和话也就继续流淌出来了。酒汩汩下肚,话滔滔不绝,毫无节制和章法。到了我们叙述他方才的情形时,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了。他觉得自己非常想说话。听众,或者至少那些被他当作听众的在场的人,并不缺乏。开始那段时间,他还能够很有条理地说出话来,不过,渐渐地,他便很难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开始语无伦次了。呈现在头脑中的想法开始明明是生动、清晰的,可是突然就变得模糊不清、消失不见了,而他想要表达的和苦苦等待的词,一说出来,却显得极不恰当、极不合适。在这种困惑之中,受到某种错误的直觉的驱使,他再次借助于酒,希望借酒消愁,而这种直觉经常就把好端端的一个人给毁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只要他稍有理智——都能明白,酒对他能起什么作用。
在这糟糕的夜晚,伦佐说了很多话,而我们仅仅讲述了他所说的其中一些话,其他不合时宜的话,全被我们删掉了。因为那些话不仅毫无意义,而且也没有必要在一本出版的书中叙述出来。
“喂,老板,老板,”伦佐重新喊道,双眼紧紧地盯着老板转,老板一会儿围绕在桌子旁,一会儿在壁炉烟囱下。有时,他盯着的地方,老板并不在那,他就一直在嘈杂的人群中大声嚷嚷:“你是老板!我就是咽不下这……这刺探我的姓名和职业的诡计。对于一个像我这样的年轻人……你做得一点儿都不好。现在,你将一个可怜的年轻人的情况写到纸上,有什么满意的?有什么好处?有什么乐趣?……我说得对吗,先生们?店主应该支持善良的年轻人……听着,听着,店主,我会同你比较……因为……你们都在笑话我,嗯?我是扯得有点远,我知道……但是我说的理由都是非常正确的。现在请告诉我,是谁让你的店铺得以维持的?可怜的平民百姓,不是吗?看,没有哪个颁布告示的长官来你这儿喝几杯吧?”
“他们那些人都只喝水。”伦佐旁边的一个顾客说道。
“他们想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另一个人补充道,“以便能将谎话说得更完美。”
“嗯!”伦佐大声喊道,“方才是诗人说的话。这么说,你们也都明白我讲的道理。那么,请回答我,店主,那个最好的人费雷尔曾到过这来喝一杯没呢?或者他到这来花过一分钱没呢?那个狗东西,大坏蛋……先生……来过没呢?噢,我得管住自己的嘴,因为我是一个非常谨慎的人。费雷尔和克里……神甫,我知道,是两位正直之士,不过,世界上的正直之士太少了,老年人比年轻人坏,而年轻人……比老年人更坏。但是,我高兴的是还没有谋杀事件。呸,残忍的事就留给刽子手去干吧。面包,噢,是需要的。今天我被别人推来推去,不过……我也推了其他的人。让一让!富裕!万岁!……但是,即使是费雷尔……也说了少量的拉丁语……sies baraos trapo-lorurn……真叫人讨厌的习惯。万岁!……正义!面包!啊,这些才是公正的词……而那个地方如果有这样的大好人……当时响起了那讨厌的当……当……当……的钟声,接着响起另一阵当……当……当……的钟声,那个时候,我们就不会逃跑了,就会让牧师先生待在那儿……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伦佐在说这些话时,低垂着头,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思考什么一样。接着,他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抬起了头,一双湿润的眼睛,流露出忧伤、痛苦的神情。要是他为之悲伤的那个人,看到他此刻的情形,也必定会深感忧伤。但是他周围的那些顾客,早已经开始讥讽他那充满激情而又混乱的讲话。现在看到他那懊悔忧伤的神情,他们讥笑得更厉害了。离伦佐最近的那位顾客,对其他人说道:“你们看!”于是所有的顾客都看向了可怜的伦佐,就这样,他成为了这伙刁民的笑柄。事实上,不管这些人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并不是所有的人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或者说神智处于正常的状态,但是说实话,他们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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