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他在一条白色条纹前蹲下,仔细看了看,用手摸了摸,发现竟然是面粉——“米兰真富足啊!”他想,“竟如此糟蹋上帝的恩赐。他们却要我们相信,现在到处都在闹饥荒。可瞧瞧他们是怎样欺哄我们这些穷苦百姓,让我们保持安定的。”他又向前走了几步,向纪念柱走去,看到柱子底座的台阶上有一些奇怪的东西,看上去确实不是石头。假如这些东西摆放在面包店的柜台上,他会毫不犹豫地认为这是面包。但伦佐没有那么轻易地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确实不是摆放面包的地方啊!“我倒要看看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开始自言自语,走到柱子跟前,俯下身,捡起了一个,发现还真是面包,一个很白的面包。除了逢年过节,伦佐不常吃到这样的面包。“还真是面包!”伦佐大声说道,他惊讶万分,“他们就是这样随意糟蹋面包的吗?在这样的年头?掉了的面包他们也不愿意捡起来吗?这里岂非安乐之乡?”迎着早晨清新的空气,他又走了十分钟的路程。他恢复了以前的泰然自若,但面包却引起了他的食欲。“我可以吃吗?”他心里暗自思忖着,“呸!他们把面包扔在路上是喂狗吃的,一个基督教徒当然也可以享用。假如面包的主人来了,我付钱就是了。”伦佐思量着,便把拿在手里的那块面包放进衣袋里,又拣起一块放在另一个衣袋里,然后又拣起第三块开始吃起来。他接着往前走,但心中的疑虑却越来越多,期待着这所有谜团都能解开。他刚一走,就看到很多人从城里出来,他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走在前面的几个。那是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后面不远处是一个男孩,三人都背负着重物,明显体力不支,身体扭曲得厉害。他们的衣服上,或者说他们身上的破烂衣片上沾满了面粉,由于负荷太重,他们的脸都抽搐着。他们走路时,不仅仅被背负的重物压弯了腰,而且好像因为挨了打而瑟瑟发抖。那个男人扛着一大麻袋面粉,麻袋上零星有几个小洞,每一次他跌跌撞撞地走着,面粉都洒落下来。但那个女人的形象似乎更加丑陋:她挺着一个大肚子,两只手艰难地托着,好像托着一个有两只手柄的大铁锅,肚子下露出两只裸露到膝盖的腿,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伦佐仔细看了看这硕大的肚子,竟是这女人的裙子,里面装了很多面粉,而且每走一步,面粉就要洒落出来。男孩双手扶着顶在头上的装满面包的篮子,由于他的腿比父母的要短,不由得落在了后面,他便不时加快脚步去追赶他们,篮子失去了平衡,几块面包掉了下来。
“你这不中用的废物,你要是再扔掉一个面包……”母亲咬牙切齿地对孩子说。
“我没有要扔掉它们,是它们自己掉下来的,我能怎么办呢?”孩子回答道。
“哼!我两手不空,算你走运。”女人说道,一边挥舞着自己的拳头,好像要揍这可怜的孩子。她做出的这个动作,使更多的面粉撒了出来,甚至比这孩子掉的两个面包所需要的面粉还多。
“算了,算了,”那男人说道,“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再拣吧,或者让别人拣去。我们已经贫困了这么久,现如今有充足的粮食,就好生享用吧。”
与此同时,又有一些人从城外进来了,其中一个走到女人跟前,问道:“面包在哪里拿的?”
“往前走,往前走。”她回答道。当他们走到几码远的时候,她又小声嘟囔道,“这帮乡下来的流氓肯定会把面包房和仓库里的面包全部拿走,什么也不会剩下。”
“瞧你嘴渣渣的样儿,有福大家都有份儿嘛,”她的丈夫说道,“东西多得是,还有很多呢。”
伦佐从他的所见所闻了解到他来到了一个暴乱的城市,而今天正是胜利的一天。也就是说,每一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和力量去拿自己想要的东西,且不用支付任何费用。虽然我们希望这个可怜的山里人能给读者一个好形象,但我们不得不实事求是地说,见此情景,他的第一反应是十分高兴。对他这样一个事事都不如意的人来说,任何事——不管是何事——只要有改变,他都倾向于赞同。何况,他又不是一个超时代的人,他怀着公众普遍的看法或者说成见,认为面包的缺乏是由囤积居奇的商人和面包商造成的,他们既然残酷地掠夺了天底下百姓的口粮,那么,不管以何种手段把粮食从这些人手中夺过来,伦佐以为都是应当的。然而,他决定不参与这一暴乱,而去找一位嘉布遣会修士为他提供一个安身之处和良策。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看着又一批扛着战利品满载而归的胜利者,走完了通向修道院的那条近路。
如今矗立着辉煌的宫殿和美丽的门廊的地方几年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最深处的地方便是教堂和修道院,其门口有四棵大榆树。我们衷心地为没有亲眼目睹前面所述的米兰当时的情景的读者而感到庆幸,因为那表明他们还很年轻,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做那么多傻事。伦佐径直走到门前,把剩余的半块面包放在胸前,掏出他的信,拿在手里,按下了门铃。大门上的一扇木栅窗应声打开了,看门的修士探出头来问道:“来者何人?”
“我从乡下来,有一封来自克里斯托福罗神甫的密信要交给博拉文杜拉神甫。”
“把信给我吧。”看门人说道,把手从木栅窗里伸了出来。“不,不,”伦佐说,“我必须亲自交给神甫。”
“现在他不在修道院里。”
“让我进去吧,我等他回来。”伦佐回答道。
“听我说,”修士回答道,“你去教堂里面等,这样对你有好处。你现在不能进修道院。”话一说完,他便关上了木栅窗。
伦佐手里拿着信,伫立在那儿。随后,他听从了看门人的建议,向教堂走去。刚走几步,他突然想,何不再去看一眼那街上骚动的场面。于是他穿过小广场,来到大路旁边,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朝左边市中心眺望着。那里人潮涌动、人声鼎沸。混乱的局面吸引着我们这位旁观者。“我去看一看。”他想。然后他拿出那半块面包,边吃边朝人群走去。趁此机会,我们不妨尽量简短地说一说这场动乱的起因以及最初的情况。
第十二章
这已是歉收的第二个年头了。上一年,凭着前些年剩余的粮食,粮食的匮乏差不多得到了弥补。老百姓虽说没饱食,但也不至于挨饿,但是到了1628年的收获季节,也就是我们所讲述故事的这一年,他们确实是缺粮少吃了。如今,人们期盼已久的收获季节到了,可收成比往年更差。一方面是由于天气不好(不仅是在米兰,大多数周边地区亦如此);另一方面则是由于人为的原因。上文我们提起过的那场战争,造成了很严重的破坏和浪费,使得战场附近的部分地区有了比平常更多的荒废的、未被开垦的土地,农民们不再靠劳作为自己和他人换取食物,他们被迫离开自己的家园,到处流浪,以乞讨为生。政府贪婪而又不明智地胡乱征收赋税,种种苛捐杂税令农民不堪重负,还有驻扎在当地的军队(当时的历史文献视他们为入侵的敌寇)即使在和平的日子里也肆无忌惮地进行搜刮,以及不能在此一一列举的其他原因,导致了整个米兰地区现在这悲惨的局面。我们眼下所说的这一事件的详情,就好比是一种慢性疾病的突然发作。那少之又少的收成还没来得及入库,为军队提供食物的号令又传达下来了,随之而来的对粮食的糟蹋使老百姓的口粮紧缺了起来,人们很快就感觉到了粮食的匮乏,这种匮乏引发了痛苦的、不可避免的、而于少数人有利可图的结果,那就是粮食价格的飞涨。
不过,当粮食的价格上涨到一定程度时,总是有人——总是有许多人有这种看法(这种看法时至今日一直存在,甚至在许多学者就此问题发表了无数著作之后,人们仍然持有这种看法,当时的情形自不待言!)——那就是导致粮食价格飞涨的原因并不是由于粮食缺乏。他们忘记了自己也曾预测过粮食的歉收,突然觉得粮食其实是充足的,只是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没有尽可能地出售,供人们消费。这种观点非常的荒谬可笑,不过却平息了他们的怒气,满足了他们的希望。那些囤积粮食的商人们,不管是真实的还是人们想象的,那些大地主,还有购买粮食的面包铺老板,总之,所有那些有点儿或有很多粮食的人,或者是被认为多少有点儿粮食的人,都被指责为是造成粮食匮乏和物价上涨的罪魁祸首。他们是众人广泛抱怨的对象,是各个阶层的人们憎恨的对象。老百姓能够确切地说出哪儿有满是谷物的库房和粮仓,有的库房和粮仓里谷物多得装不下,还向外溢出,甚至要用柱子来支撑。他们还指明粮袋的数量,尽管说得有些夸张。他们还肯定地说大量的粮食被悄悄运到其他地方;可能其他地方的人也同样地认定他们那里的粮食也被偷偷运到了米兰。他们恳求当地官员采取预防措施,采取当时最公正的、最简单的、最合适的措施,将那些藏起来的、囤积的或埋着的粮食找出来,让大家享用。因此,地方官员也采取了一些措施,比如固定每件商品的最高价、威胁要惩罚那些拒绝出售粮食的人,还颁布其他一些类似的法令。然而,所有这些预防措施,无论多么有力,都不能减少人们对粮食的需求,也不能在收获季节外产出粮食来。这些预防措施也并不能吸引其他粮食充足的地区将他们的粮食运到米兰。因此,粮食的匮乏继续着,并且事态越来越严重。人们将那样的结果归咎于预防措施的软弱无力,大力宣称应采取更加有力、更加果断的措施。不幸的是,他们心中已有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在总督贡扎罗·费尔南德斯·德科尔多瓦离开米兰驻扎在蒙费拉托指挥卡萨莱战役期间,暂由同为西班牙人的安东尼奥·费雷尔大臣代理其职务。安东尼奥·费雷尔明白(谁会不明白呢?)给面包限定一个适当的价格是人们最想看到的事。他认为(这正是他的错误所在)自己的一个命令就足以办成此事。于是他固定了粮食的官价(这里称为商品的价目表),如果谷物的一般售价为三十三拉,那该谷物最高可卖到八十拉。他这样做,就好比是一个年老的女人以为将自己受洗礼时的信仰给改了,自己又能重获新生一样。
那些规定既非不合理也非不公正,只是不切实际,多数情况下都未执行。但是,民众眼见自己的要求总算变成了法律,当然不能忍受这仅仅只是一种形式,于是便仔细观察着这些命令的执行情况。他们即刻跑到了面包铺,要求面包按官价出售。他们的要求是如此坚决,并伴着威胁的语气,仿佛激昂的情绪、力量和法律一起赋予了他们如此姿态。我们也不必再问面包铺老板们是否会接受这一要求。他们将袖子卷得高高的,不停地拿起面团,将其放进烤箱,再将烤好的面包拿出来。至于跑来面包铺的人们,他们隐约觉得自己的行为太暴力而不会持续太久,便纷纷包围着面包铺,享受着他们短暂的好运。每个读者都能想象到,看到面包铺老板比平常更累、更辛苦,却还要赔钱,当时的群众会是多高兴。但是,由于地方官员一方面威胁说要进行惩处,另一方面人们又纠缠不休,面包铺老板要是服务时稍有怠慢他们就会抱怨,还恐吓面包铺老板说要用世界上最严厉的法律来惩处他们。面包铺老板们没有办法,只能埋头苦干,他们不停地和面、烤面包、从炉子里取面包和卖面包。不过,要让面包铺老板们继续这样干下去,单靠严厉的法令以及恐吓他们是不够的,要考虑他们的承受力,要是这样的情况再持续久一点儿,他们也就干不下去了。他们不停地向当局陈述,说他们承担的任务是如何不近情理、不堪忍受,他们抗议说要把木铲扔进炉中烧掉,撒手不干了。然而,他们仍继续这样坚持着,希望有朝一日首席大臣能理解他们的苦衷。但是,安东尼奥·费雷尔——一个如今被称作非常有个性的人物——答复说,面包铺老板在过去获得了大量的收益,而且来年收成好时仍然会获得好的收益,因此给公众一些补偿既是合理的也是必要的,他们还是得继续干下去。或许,他真的很相信他给别人讲的道理是正确的;又或许他已从法令颁布后的结果看出这种法令是不能维持下去的,想将废除法令一事留给其他人来做。现在有谁能看透安东尼奥·费雷尔的心思呢?不过,可以确定的就是他没有放松一点儿自己所定下的法令。最后,十夫长们(由贵族组成的市政机构,延续到1796年)致函总督大人,禀告了此事,希望他能想出一个解决的办法,摆脱当时的困境。
贡扎罗先生正埋头于战争事务,读者们肯定能想到他会怎么做:他任命了一个委员会,授予其所有的职权,以竭力制定一项可实施的面包价格,这样,双方的利益就都得到了照顾。委员会的成员们聚集在了一起,或者用当时西班牙流行的一句行话来说叫委员们召开例行会,在经过无休止地问候、寒暄、发言、叹息、小声嘀咕、空洞的提议和敷衍之后,他们一致认为有必要通过一项决议。由于明白自己正在打一张重要的牌,并确实没有其他的办法,他们最后一致同意提高面包的价格。面包铺老板们再次松了口气,不过民众却十分恼怒。
伦佐到达米兰的头一天晚上,街道和广场上挤满了人。他们被共同的愤怒驱使至此,都怀着共同的想法。无论是熟人还是陌生人,他们都成群结队地聚集在此处。他们事先并没有一起商量过,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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