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泳等伏地叩见太后皇后,汪舜华笑着扶起:“四年了,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回来了一部分,不足以证明大地是个球体,但也够了。
不过四年,却变化了很多。
诚泳出发前才不过弱冠之年、神采飞扬,如今却已经鬓发微霜,步履沉稳。
听诚泳汇报此番行程,其实此前奏疏中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如今是对着地图说的;当然地图还是不全。
尽管前日在天津港已经看过,但再一次展开这幅巨大的地图,皇帝心头还是禁不住怦怦直跳。
原来“海外徒闻更九州”并不是假的,大明不过天下之一隅。
原来世界这么大。
自当年离了天津港一路向东北而行,在朝鲜停留补给,进入鲸海,来到开平府,这也是当下朝廷直接控制的最东端;船行半个月,来到了北宁省东部边缘的一个岛上。
虽然是省,但才刚刚征服,朝野上下对这片区域的了解有限,甚至蒙古各部对这片地区也不够了解,至少他们呈给朝廷的地图上没有这么个地方!——当时汪舜华皱着眉头,主要是勘察加半岛实在太显眼,后代画世界地图,一直在中心上方,记不住叫见鬼!但是她不能说怎么这里少了一块,万一就是块没有人发现的处女地呢!于是吩咐他们根据实际情况多加侦查。
果然发现这个岛上有人,装束与中原大不相同,也不种植五谷,以渔猎为生。官军人多势众,也不敢上来打劫;土著也没多少家什,官军倒也没有打他们的主意。因为语言不通,双方没有做过多交流,官军补充了物资就匆忙踏上了征程。
皇帝笑道:“你们说的这个地方,前年已经遣使来朝了。”
他说着东康部落敬献哈士奇的事:“这都是你们凿空之功。”
诚泳等称不敢。
此后前行,因为逆风逆流,于是没有继续向北,而是向着东北而去。在茫茫大洋上漂泊了将近一个月,尽管沿岸有不少小岛,但都荒无人烟。本来觉得此行定然无功,却没有想到从望远镜里,居然发现了陆地!
前锋驾船登陆,回报说那是片巨大的陆地,依然没有人烟。
但即便如此,也可以掘地补充淡水,一路启程,没有意外的,沿岸是巨大的陆地,但都荒无人迹。沿着海岸线,他们一路向南,看到了高大的乔木、低矮的草原甚至还有荒漠;直到接近赤道附近,与南方密林一样,是望不到头的原始森林;继续往南走,临近年底,居然出现了城邦!
中原地区的冬天,却是这里的夏季。
尽管这些人从语言风俗到行为着装,都与中原人大不相同,但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颇为富裕强盛的王国。
在当地人的口中,知道这个王国名叫“塔万廷苏尤”,意为“四州之国”;国王称为“印加”,所以也称为“印加国”。
带着茶叶锦缎等厚礼,刘禄先去觐见这个未知的国王;得到可靠消息后,诚泳带着太后亲书的国书前往会晤,于承业则在船上留守。
尽管只是化外小邦,却气势非凡。
首都库斯科,地处高峻山脉的山谷中,用巨大石头装饰外部与广场接壤,周围是崇山峻岭和葱郁的林木。在当地人的口中,首都库斯科,意为“肚脐”或者说“世界的中心”。
广场东北是高耸的神庙。
八百名身穿五颜六色的棋盘花纹衣服的土人在前引路,一边行进一边捡起路边的石头和小草;身后是三群身着不同颜色服装、载歌载舞的土人,再往后是大批武士。在众人的簇拥下,坐在肩舆上的国王缓缓升殿。肩舆的木支架用银皮包裹,四周插满五颜六色的鹦鹉羽毛,并用金银装饰,由80名武士扛在肩上。国王锦衣绣服,头戴皇冠,脖子上套着用绿宝石穿成的巨大项链。两边是一样用大量金银包裹起来的贵族,前后都是抬着金银的武士。他们载歌载舞,歌声嘹亮。
国王尤潘基是一个英俊的中年男子,登上王位刚好十年。
因为语言不通,双方只能比划。诚泳向他们介绍自己来自大洋的另外一端,是皇帝的族弟,奉太后皇帝的旨意前来觐见。
印加国显然还不会造纸,更谈不上印刷书籍。
尤潘基拿着国书,甚至不知道怎样打开。他对这些文字显然很有兴趣,甚至纸这种东西也让他感到新奇;诚泳和刘禄等人骑着的马、敬献的茶叶和绸缎同样让他感兴趣。这才知道,当地没有这些东西,不仅没有文字,如今还停留在结绳记事的阶段,甚至连马也没有。
毕竟难得遇到一个城邦,前面也不知道是什么路途,于是诚泳等暂时留下来进行修整。一边教他们制造纸张,一边参观他们农田水利。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他们原来生活一个名为“的的喀喀湖”畔的部落,大概三四百年前,开始逐步北迁,一路征战,来到库斯科,在瓦纳卡里山上扎下营寨。经过几代国王的励精图治,国力日渐强大,尤其在上一任国王帕查库特克统治时期,开始了领土扩张。不到四十年,领土面积扩张了好几倍;如今的国王同样武德充沛,他在储君时期,就曾经率部征服了富有强大的奇穆王国;而后,又一路向南征服了大片区域。可以说,如今这座神山以西但大部分地区都归帝国所有,但是神山到底有多高、有多长,另一边是什么,他们也不知道;只知道这座神山不仅高峻如云,而且蜿蜒不尽。
从他们嘴里,诚泳等人知道,印加是太阳之子、神的化身,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独揽国家一切政治、军事和宗教大权。他拥有一支20万人的大军,在全国大兴道路,以利于对边远地区的控制。
皇帝感叹:“没想到远方竟有这样的大国!”
诚泳称是,不过还是要补充:“虽大,但不强。不仅不会使用车辆,甚至连马匹都没有,武器更是落后——别说火器,就算十八般兵器都凑不齐,主要是木棒、石斧、标枪、长矛、弓箭和弹弓。”
皇帝没有说话,王恕说了句:“是好地方,可惜鞭长莫及。”
君臣都是一声叹息。
大家心里都明白,不管那里怎样富饶,哪怕战斗力基本等同于零,哪怕朝廷武德充沛,却还是不可能跨过这片辽阔的海洋,征服并守住那片土地。
诚泳也明白,印加即便是大国,也只能雄踞一方;一旦有真正的霸主出现,会不堪一击。
他的预感没有错,印加文明号称美洲三大文明之一,帝国从定居库斯科,到末代首领阿塔瓦尔帕被西班牙征服者皮萨罗杀害,经历了整整3个世纪,共传12世、13王。
远交近攻,汪太后再怎么好大喜功,这里也注定只是纸面上的疆域,连邻邦都做不成,也就没任何必要起冲突,何况这里有太多的好东西。
最直观的就是金银。在诚泳口中,那是个不折不扣的黄金之国:“因为崇拜太阳神,看到黄金发出光泽与太阳的光辉同样璀灿,于是他们特别钟爱黄金。国内所有神庙和宫殿,都大量使用黄金,令人目眩;甚至普通百姓身上也挂满金饰。”
“在当地有个传说:在盛大的节日,国王全身涂满金粉,到圣湖中洗净,祭司和贵族则将黄金和绿宝石投入湖中献给神。”
诚泳用锦缎交换了大量黄金,甚至明朝官军都尽可能地拿出随身的物件来交换黄金。真的,从没见过这么多黄金,比铜钱都多!其中有金币、金条,也有各种制品。
汪舜华听他感慨着印加国的富饶和百姓的淳朴,想到那个盛极一时的印加帝国,最后却在120个强盗的欺骗下,国破家亡,几乎种族灭绝。2希望这一次,他们的命运能够更好一些。
反正也不会更糟了。
皇帝则兴奋起来:虽然如今通过贸易,朝廷每年都能获得不少黄金,但怎么说也是珍贵物品,世上真有这样的黄金之国吗?
群臣也交换了个眼神:天下居然有这样的好地方?你可别想蒙我们!——至于眼前的黄金,当我们傻,丝绸茶叶瓷器在海外都是硬通货!当初你们启程的时候可带了不少,路上跟人家换的吧?再不济,船上还有枪炮,抢也方便!
诚泳没有体会他们的想法,说起库斯科的城东、城西有四座天文观象台,中心广场还有一座。听他们的祭司画着图说:“我们有两种历法,一是太阳历,根据地球运行周期制定,一年365天零6小时;一种太阴历,354天,是根据对月亮的观测结果制定的。”
刘清松和王慧兰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地方,居然也能制定如此精密的历法。
汪舜华也很惊讶:公历不是四年一闰吗?没想到那个被西方文明轻而易举碾压成灰的印加帝国,居然有这样光辉灿烂的文明。
“他们也吹箫笛,萧是排箫,用竹管或芦管制成,尺寸不一,几乎人人都吹。笛子与中原的笛子相仿,只是没有笛膜。晚上堆一个篝火,他们吹着笛子和排箫,我们也吹锣打鼓的,一个部落的男男女女又唱又跳,十分热闹。”
“不止如此,他们的建筑也相当高超。都城的宫殿、庙宇和城墙均用巨石建造,不用任何粘接物,堆积木一样码在一起,石头间的缝隙甚至连刀片都插不进。”
诚泳口中赞叹:“其父帕查库特克在位时,在首都附近兴建一座卫城,尚未完成便去世;尤潘基继承父志,征调大批百姓动工兴建,不过迄今尚未完成。”他努力形容:“那石头大得惊人,他们不用铁器切割打磨,也没有车马机械来运载,若非亲眼目睹,实在难以置信。”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汪舜华若有所思,宗室群臣则是半信半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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