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一的大朝,皇帝意气风发的去接受群臣朝贺,汪舜华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缺席朝会,感到有点失落,只好提醒自己:这是个过渡,以后会越来越清闲,一定要适应这种生活,别真的患上老干部退休综合症,让人家笑话。
好在中秋节后,后宫传来捷报:皇后有喜了。
嫡子即将诞生的喜悦让本就喜气洋洋的朝野上下更加欢欣鼓舞,汪舜华和皇帝的赏赐流水一般送进了皇后的畅春院。
紧接着,陆华妃也传来好消息。
这时候接到南方消息,苏州吴江等地春夏不雨,地裂河涸,禾枯及根;七月又暴雨成灾;接着传来消息,六月十九日戍时,云南多地地震,其中鹤庆、剑川等地大震,此后余震不断,直到二十四日。廨舍墙垣倒塌,压死军民囚犯皂隶二十余人;乡村民屋倒塌一半,压死男妇不知其数。
这回到没有人站出来说“太后秉政,有违天道”或者“皇帝失德,宜自反省”之类的话。汪舜华也就不必和皇帝争论到底是谁犯的错惹怒了老天爷。因为距离遥远,地方官已经按照规定开仓赈济,皇帝很是高兴,下旨表彰;一面下旨免除赋税,派遣钦差前往安抚。
朝野上下一片赞誉。
偏偏这个时候,传来噩耗:今年四月二十八日,景国公沐琮薨逝,周年三十二岁。
朝野震惊!
汪舜华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几乎跌倒,亏得锦鸾扶住了,听景泰省前来报丧的官员尤施说:“景国公多年积劳成疾,旧伤未愈,又兼当地热气淳盛,于是发痈,遂至不起。”
汪舜华泪如泉涌,想到沐琮南征北战多年,身上多处负伤,偏偏景泰省气候炎热,容易邪热壅聚,化腐成脓。
我为什么造不出来消炎药!
还是锦鸾抹着眼泪:“永宁长公主可好?”
尤施掩面而泣:“不大好。臣等都劝公主带着两位公子扶景国公灵柩回京,但是又担心景泰省新定,人心未附,有人会趁机发难;于是秘不发丧,等待朝廷任命新的总督,再扶灵回京。”
汪舜华哭出声来。
事关重大,汪舜华和皇帝火速召集宗室群臣,商讨应对之策。
景泰省和别的省不一样,别的省有镇守的勋臣,也有坐镇的宗室贵戚,比如隔壁的清宁省,有卫国公李定,也有魏国公徐俌和永康公主;偏偏景泰省都让沐琮兼任了。
争论相当激烈,周洪谟等人都认为:“景泰省太过偏远,而且人口众多,语言不通,难以治理;而且当地虽然盛产粮食,但是商贾碍于成本,皆不愿运输,反而不如当初,如此得不偿失,不如退出,仍然经贸往来,庶几无事。”
丘浚坚决反对:“今日弃景泰,明日弃清宁,若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轻言放弃,那么我大明还能剩下多少州郡?难道当日三军将士碎首黄尘血染疆场,朝廷披肝沥胆苦心经营,就是为了今天说放弃吗?如今地方未乱,只是因为景国公去世,便要放弃,莫非景泰省是景国公一人所有?”
丘浚说的慷慨激昂,甚至摔下帽子,指着反对派大骂:“今天的一字一句,都要写进史书。你们就真不怕子孙后代骂你们鼠目寸光、误国误民?”
群臣看他如此,都不好说话。
王恕很是不满:“金殿议事,也该讲些体统。丘学士,请你自重。”
丘浚毫不动摇:“怎么,我说这话不成体统,可不知道丧权辱国是哪家的体统?外头还没闹腾,自己倒先乱起来了。景国公征服景泰省的时候,不过三十岁,我看如今朝堂上的,有多少人白活了几个三十岁!”
项忠也颇为不平:“朝廷在景泰省经营六年,虽然人心尚未完全归附,但境内总体太平无事。依照景国公身前所奏,景泰三关已成,当地易守难攻,正当抚恤军民,不过六十年,自可以夏变夷。倘若放弃,将六年之功,毁于一旦;且其相邻的清宁、永和、仁寿各省作何感想?万一趁机作乱,南方糜乱,岂不是前功尽弃?”
下面吵成一团,皇帝看着母亲:“母后,您的意思呢?”
汪舜华觉得手在抖,到底微微平复了心情:“皇帝,你的意思呢?”
皇帝犹豫了一下:“要不,先任命新的总督,让姐姐尽快扶姐夫的灵柩回南京安葬。”
汪舜华点头,算是认了,加了一句:“齐亲王就在景德府,让他做总督吧。他在那里这么些年,风土人情、治国理政也都该了解了;何况,他是你的弟弟,让他镇守,自可彰显朝廷的决心,让宵小之徒不敢妄动;也给他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
皇帝点头。
齐亲王被任命为新任景泰总督。皇帝赐了一口宝剑,亲笔写了诏书,交代他凡事小心,不可心急,多听文武官员谏言,有什么事,自可全权主断。
这件事定下来,才能讨论沐琮的哀荣:追封景德王,谥“忠武”,配享世宗廷庙。
然而天使尚未出京,又收到景泰省的加急快报:“消息走漏了。景德府大乱,公主坐镇指挥,目下局势已经逐渐平息。”
虽然说是秘不发丧,但毕竟在景泰省,明朝还算外来户,哪怕在国公府,伺候的下人也多是当地人;沐琮甚至用了聋哑人,就是避免他们走漏消息。
但出了这样的事,消息还是不可避免的传出去了。
和尚们先是煽动百姓,要公主殉节,当然没人理会;但是人越聚越多,其后纵火焚烧国公府,公主守着沐琮灵柩不肯离开,还是左右一边救火,一边拉扯他们母子离开。
好在沐琮去世后,三司衙门和驻军就处于高度警备状态,又兼天降大雨,虽然国公府损毁严重,好歹没有造成大的死伤。
但此刻景德府大乱,暴徒四处纵火杀人,和尚们也趁机煽动百姓。
齐亲王寻花问柳在景德府不是新闻,好在他去的都是明朝商人开的。当时正在青楼酣睡,群臣要找他主持大局,赶紧把他接了回来;没给造反分子可趁之机。当下用冷水浇醒,齐亲王这才知道出了大事,扑到姐夫灵前放声大哭;这会儿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
原杰等都劝:“此乃是非之地,不可久留。请殿下公主即刻启程,前往别的地方暂避。”
齐亲王点头:“好好好。”
坐在珠帘之后的永宁公主沉默了很久,终于问:“去哪里?”
原杰犹豫了一下:“目下景德府危如累卵,不如前往康德府暂避。”
永宁问:“然后呢?如果康德府也守不住,怎么办?”
原杰实在说不出口,秦紘替他说了:“康德府临海,万一情况有变,殿下公主可乘船前往永和等省避乱。”
永宁问:“我们走了,你们呢?”
原杰道:“臣等奉旨镇守此地,唯以死守。”
永宁问:“死都不怕,还怕活着吗?”
她站起身来:“我不会走。这是我丈夫在枪林弹雨中打下来的土地,这是以我父亲年号命名的地方。临走的时候,我向母亲保证,日月在,景泰省就在。朝廷苦心经营这么些年,不是为了今天说放弃就放弃的;朝廷派你们来为官,是让你们保境安民,不是让你们杀身成仁的。景泰省是大明的景泰省,不是沐琮一人的景泰省,怎可因一人而废国家大事!”
群臣都是一愣。
齐亲王道:“姐姐?”
永宁请出了剑信:“这是当年太后钦赐的尚方宝剑和总督大印。如今,景国公新逝,为免群龙无首,在新总督到来之前,我身为公主,保家卫国、责无旁贷。”
群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永宁也看着他们:“要走的,现在便走;要杀身成仁的,自可下去抹了脖子;余下的,均要听我号令。若是日后太后圣上责怪,由我一人承担,与旁人无涉。”
她看着齐亲王:“这件事与你没有关系,你带着弟媳妇和孩子们赶紧走。”
指挥同知苏宁、杜长青等都是沐琮一手提拔的,其中杜长青原来是荆襄流民,作战骁勇,屡屡重创官军,甚至伪帝刘千斤被杀后,他还带着兄弟们逃入深山,继续游击作战;后来原杰前来招安,看到当地确实渐渐太平,于是投降,被押送到北京。
朝廷对于招安的绿林,当然要给出路,但是路毕竟是人走出来的,不可能直接送上高速路。杜长青随后跟随官军平乱,能劝降的劝降,劝不降动手打降,平定局势有功,被白圭推荐给朝廷,授了正六品的百户,到禁军操练,而后随沐琮辽东犁廷,斩杀甚重,于是脱颖而出,视为左膀右臂。
苏宁的经历跟他差不多,不过比他还好点。是云南左卫的小兵,跟着沐琮到贵州去剿匪,作战勇武,不怕生死,抢关夺隘,立下大功,于是被沐琮所用。
如今他两人率先站出来:“愿听公主节制。”
沐琮这病来得急,临终前,要永宁带着孩子们回京;但他也知道,自己一死,永宁一走,齐亲王纨绔子弟,景泰恐怕就不再是大明的宣省了,于是捶胸叹息:“二十年,我还需要二十年。”
可以回到中原,官军不能说不高兴;但是这么多年的辛苦全部放弃,谁又甘心?再说很多官军都已经成家立室,一旦走,老婆孩子怎么办?这里的风俗大家又不是不知道!更何况现在这乱局,即便想走,也未必能全身而退,这些年官军在这里拉的仇恨可是不少!——偏偏齐亲王从前在北京还有些贤名,如今在景泰省三年,标准的纨绔做派,除了吃喝玩乐就没干过正经事!甚至沐琮临终前,他还在外头的妓馆里和一帮莺莺燕燕胡闹,让他来统领群臣,大家还不敢拼这个人品。
如今公主站出来,尽管不合祖制,但她是太后的亲女儿,皇帝的亲姐姐,天塌下来,她顶得住!
如今景泰山口的关隘已经筑成,这里相对封闭,收拾省内这帮只会绝食的和尚还真不用太费力。
原杰等人的脸色也稍微轻快了一些,尽管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是有建功立业、保境安民的希望,为什么偏要选择杀身成仁?
杨继宗还想说什么,但是秦紘扯出了:“事急从权,就请公主发号施令。”
甚至齐亲王也红着眼睛站起来:“姐姐说什么话?景泰省也是大明的国土,是以父皇年号命名的,怎说与我无关?姐姐不肯走,我便是死,也不会自己逃命!”
当前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
永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非常时期,必用非常之手段。”
抓是抓不过来的,他放火,你一边救火,一边抓人,怎么行?
直接杀!不管是直接冲上来放火的,还是在旁边围观的,或者静坐示威的,只要是在现场不帮忙的,就等同于乱党同伙,先杀了再说。
然后是几个重点寺庙的老和尚们,还有跳得高的前朝余孽,想浑水摸鱼,我就先把你变成砧板上的鱼肉宰了再说!
永宁的语气很是铿锵:“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她看着众人:“景国公前一天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重不起?肯定是有人下毒,给我查,彻底的查,不管涉及到什么人,敢加害大明的国公,罪在不赦!”
内官李琦马上禀道:“小人这就去办,一定要揪出幕后指使,为国公报仇雪恨!”
各官相互看了一眼,都握紧了拳头。
再是安民。既然消息已经传开,再捂着只会适得其反,于是下令:“在景泰宫和观音庙做法会,追荐亡灵;在景德府卜地,择日安葬景国公。”
她态度很坚决:“他年我去世之后,和景国公合葬于此,不再回南京祖墓。”
此外,景泰三关的守备要加强;其他重点地方尤其粮仓、营房、衙门也要加强警戒;同时,通报附近清宁、仁和等省,要求协同守备,加强策应。
方案定下来,就该动手了。官军早就高度警戒,也杀了抓了不少捣乱分子,只是没有上头的命令,到底放不开手脚,如今没有顾虑,自然动起手来格外利索。不仅捣蛋分子要杀,家人亲族甚至邻居,也会受到连累;至于涉嫌谋害景国公的几大寺庙的僧侣和贵族,更是祸及满门,一个不留。
永宁公主可管不了什么“婆罗门神圣不可侵犯”,“我可管不得什么贵族,如今景泰是大明的宣省,你们的梵天早已由我父皇接管!敢弑杀我丈夫,我要他百倍偿还!”
所有人都知道,公主和驸马青梅竹马,恩爱不渝。
镇守的官军甚至屯田的官军全部出动,杀杀杀,整个景德府乃至景泰省上空弥漫着血腥的气味,甚至超过当年沐琮惩治奸恶的力度。
紧接着,城中相继有人患病,其实这也是常事,毕竟热带地区,疟疾等疾病极常见,何况景泰省卫生恶劣,之前还发生了大的鼠疫,但永宁认定:“一定那些婆罗门余孽,不满朝廷,所以故意下毒!”
汪太后不许严刑逼供,这些年来锦衣卫办案的水平有了相当的提升——让你看不出来被逼供过,之前捉到的给景国公下毒的丫头,从头到脚没有任何伤口,但是一拉出来就跪地求饶,李琦呈上了审讯的记录,上面清清楚楚的写明她是受某寺庙大和尚的指使藏身国公府,伺机接近国公,在他的早膳中下毒,还按着手印。
虽然和尚们反驳这个丫头根本不识字,但是永宁一拍椅子:“难道我会冤枉你们不成?如今人证俱在,可还有什么话说?”
当场下令拿下。
如今又捉住了个小和尚,当众审问,说是在恒河边下毒的时候被官军现场拿到了,招认是庙里的大和尚指使的,还和哪些人有密谋。
齐亲王当场带人前去捉人,很快将事件的主谋、从犯和参与下毒的和尚以及当地贵族全部捉拿归案,就地处决。
因为到处都在传说是和尚们下毒,这回没人敢出来求情——求情就是同党,直接拿下。
因为杀人太多,怕引发了瘟疫,于是索性火葬,一把火烧干净。好在印度教和佛教都崇尚火葬,倒没有引发新一轮的反抗热潮,但是印度教徒火葬后骨灰撒入恒河的愿望肯定不能实现——你都反抗朝廷了,还想着洗清罪孽、升入天堂?门也没有!直接拉去做肥料!
甚至连在恒河洗浴和水葬都禁止了——景泰皇帝偶然出行,看到恒河里沐浴的教徒甚至浮尸,大为恼怒,责备女儿:“这等有伤风化、伤风败俗之人,如何入得天堂?一定要贬入九幽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因为每天焚烧的尸首太多,景德城外一度每天黑烟滚滚。前往景泰宫焚香祈福的永宁,冷冷地看了一眼,便转过了脸。
唯以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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