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京城一片纷纷扰扰的时候,皇帝带着皇后嫔妃及文武官员继续南下,经过丹阳、常州,来到苏州。
此时的苏州,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天堂之城。这里河网密布,农业发达,号称“天下粮仓”“鱼米之乡”。有宋便称“苏湖熟,天下足”。
皇帝带人视察了太湖和农业生产,秋收已经差不多了,但田间的事还是不少的。地方官府正在组织丁壮进行水利设施建设;农妇们更不会闲着,现在是养殖桂花蚕的好时机,这也是今年最后一茬蚕。大家抓紧时间采桑养蚕织布,片刻也不得清闲。
江南地区的人民显然殷实很多,不管是气色还是肤色,都明显透着滋润;富裕些的农民甚至穿上罗衣。
苏州人民对于明朝的观感其实不太好。
当年张士诚占据苏州,礼贤下士,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发展生产,深得百姓拥戴,称为“张王”;太祖因此心存忌惮,对苏州征收重税。据《诸司职掌》记载,天下夏税、秋粮以石计者,总二千九百四十三万,浙江布政司二百七十五万二千,苏州府二百八十万九千,是宋朝的七倍、元朝的四倍。
前些年田赋改革,苏州等地的田赋虽然还是比其他地方多出一倍,但比以前少了不止一半,尤其加上漕运的部分,农民的负担大大减轻。
面对皇帝略带关切的询问,农人虽然还是紧张,到底利索很多,老老实实的回每年的收成、税赋,极力称颂朝廷的恩德。郑广是前些年做漕军,朝廷改革之后,这才回乡从事生产的。当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皇帝说起从前的遭遇:“那真是和《运河柳》说的一样。漕船是岸上有人挽拽的,大船甚至有二三百人,遇到急流险滩,缆绳中断,舡随粮摧,一舟撞损,后面的三五艘船相继沉没,抢救不及时就有可能葬身鱼腹;运气好船只是磕了碰了,但也让当差的下令沉了——因为船沉了就不用赔钱,不沉就要自己贴补赔偿;就这样,日子越过越惨,差点流亡。”
他的邻居们也纷纷称颂:“从前漕运一项,运费甚至比田赋还多;还有修造等各项杂课,也闹不清名目,如今可好。听说是什么公司运粮,咱们只把粮食交到官府就成。这都是太后皇上的恩德啊。”
皇帝看着他们质朴的笑脸,屋里屋外都看了一遭,觉得心里踏实。
皇后则带着嫔妃们参观了震泽镇,这是天下蚕桑的中心。“千家城廓蚕桑地,万顷烟波鱼米香”。
听知府邱霁恭人谢氏说:“如今正是蚕茧丰收的时候。蚕农请戏班在先蚕祠唱戏,酬谢蚕花娘娘,称为‘谢蚕花’,有的人家把演出用的纸幕拿回去,待下一个蚕季来临时,裱糊在蚕匾上。这种纸叫‘蚕花纸’,蚕农相信,这是再获丰收的吉兆。”
锦鸾回宫,和皇帝说起这里的风俗,又提到了那首唐诗:“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皇帝点头:“民生多艰呐。”
他的目光飘到很远: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办完这些事,这才召集了才子们观看昆曲,品尝了清淡香甜的苏帮菜和苏式糕点、苏式小吃、苏式蜜饯;给苏州进贡的“吓煞人香”赐名“碧螺春”。
苏州多才子,前些年被朝廷收割了一轮又一轮,如今见了皇帝,有悲愤,有憋屈,也有期待。
沈周自陈年老多病,去年汪太后赐金放还。如今故人重逢,皇帝拉着他的手叙说寒温,称赞他书画又有进益,可追步王羲之、吴道子,又赐了罗绮白金,沈周道谢,作诗颂圣,士子们也跟着唱和,一起称颂皇帝英明睿哲,祖宗江山有人;皇帝也品评文章,吩咐有赏。
一片和乐。
可惜此时光福山的梅花尚未开放。这里的梅花衍亘五六十里,窈无穷际,堪称海内第一。好在这里诸峰连绵,重岭叠翠。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常春之景。此时枯荷听雨,桂香浮动,仍然是无限风光;皇帝听邱霁说起:“每当冬末春初,梅花凌寒开放,一眼望去,如海荡漾,若雪满地。”欣然赐名“香雪海”。
昆曲发源于元朝昆山人顾坚,嘉靖年间魏良辅对昆山腔进行大胆改革,形成了新的声腔,广受欢迎。万历年间,昆曲出现爆发式发展,涌现了大量优秀的剧本,演出也非常繁荣。
这一次,因为朝廷的鼓励和经济社会的繁荣发展,加上一大批士子因为各种原因落拓江湖,只能以小说戏曲谋生,昆曲提前迎来了发展的春天,仅苏州一地,专业演员就达六千人。除了民间作家,朝堂之上程敏政、李东阳、倪岳等人都写过昆曲剧本,风靡天下;甚至还有李莹、卢允贞等女作家。
士大夫和江南才子的合流,造就了昆曲唱腔华丽婉转、念白儒雅、表演细腻、舞蹈飘逸的特点,加上完美的舞台置景,达到了戏曲表演的高境界。
如今的昆曲,不仅剧本多种多言,演出的场合也各式各样:家里、别墅里、草台乡间,甚至楼船上也能演昆曲;不仅女眷们喜欢外出观剧,甚至和男人一起看剧。大型演出中,万人齐声呐喊也不足为怪。
看着台上演出的最新剧目《清河公主》。改编自和亲王世子妃沈琼莲的同名小说。这部三年前刊刻的皇皇巨著,以晋惠帝之女清河公主跌宕起伏的人生为线索,再现了西晋由盛而衰的历史。气象宏大,人物鲜明,情节跌宕,语言优美,不仅和亲王世子赞不绝口,更引发抢购热潮,一时天下传抄,洛阳纸贵。
锦鸾对皇帝赞叹:“沈妃真不愧是才女,写得出这样的巨著,天家真是济济有人。”
皇帝点头:“我家有这样的才女,太祖皇帝在天有灵,该瞑目了。”
他沉吟了一下:“连金枝玉叶都颠沛流离,不知道当时的士民百姓,又是何等命运。”
他的目光飘远: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在苏州稍事停留,前往江南省的省会松江府。当初到底是把江南省的治所定在淮安、扬州、苏州还是松江,朝廷上下很是争论了一阵;汪舜华也是犹豫不决,一边感叹江苏就是不一样,备选项这么多,换做其他省份,估计就一棵独苗,充其量花开并蒂。
最后定在松江,这里底蕴不及前面几个,但是经济发展不相上下,尤其占据海运的优势,未来潜力无限。
因为已经基本走遍了江南省,该汇报的江南省的领导们也早就跟皇帝汇报了;这回皇帝除了视察农业和织造业,主要去看了上海港,这是天下第二的进出港口,仅次于广州。
因为朝廷的鼓励,松江府提前迎来了繁盛时代;尤其是经过十年前徐贯的治理,水患得到了有效的遏制,实现了“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繁盛。
皇帝早就听说过“衣被天下”,如今亲眼见到,才知道所谓“买不尽松江布,收不尽魏塘纱”绝不是虚妄。
历史上的松江,在弘治时期,每年贡献赋税八十万,仅上海一县达十六万;如今,这个数字直接翻倍。
松江府是重要的粮食产地。白粳、薄稻贡献朝廷、皇室;除此之外,谷物品种就有五十余种之多,其中播种期最短的六十日稻,三月种,五月熟;质量最佳的箭子稻,粒长而细,色白味甘;糯稻品种繁多,都是酿酒上品。
松江既是水乡,又多旱地。因地制宜,豆类作物也不少。皇帝听知府李恒介绍:“南园地最贵,民间莳葱薤于盆盎之中,植竹木于宅舍之侧,在郊桑麻,在水菱藕。几乎把每寸土地,都充分利用起来,生产出了大批粮食。”
近些年来,朝廷在江南地区推广双季稻。虽然晚稻口感并不如早稻,产量也差不多少一半,但于百姓来说,已然是不小的收入了。因此,在建极初年试种成功后,百姓相继开始种植双季稻。
按照户部的估算,如今江南地区的水稻亩产大约为1.6石;而松江府亩产最高2.5石,平均2石左右。官府在册的垦田约600万亩,每年出产水稻1200万石,这还不包括春花作物的产量,也就是是指小麦与豆类等作物;而按照当时的说法,“春花之利居半。”
手里有粮才能心里不慌,没有什么比粮食安全更重要。皇帝看着稻田里立秋前才插种的秧苗此时一片青碧,不由想起那句民谣“苏湖熟,天下足。”
汪舜华执政以后,放宽了对人丁的限制,农民种植棉花等经济作物的积极性不断提高;尤其棉花方格育苗移栽技术的推广,单产翻倍,农民的热情被完全激发了。目下仅上海县垦田凡二百万亩,大半种棉,接近150万亩。除了官办的纺织工厂,民间家家都纺纱织布,每天民间织出的布匹,就以万计;市场交易高达千万匹。这里的纺织品,产品精美,品种繁多,花样新颖,冠于全国,驰名中外。
李诞不无自得的夸耀:“棉布天下都有,但织造就属松江。”
皇帝看着松江府目不暇接的牙行和商贾,堆积如山的货物和来来往往的商人,想到史书中有关汉唐盛世以及宋朝富庶的描述,似乎不遑多让。
这样的地方,皇帝是要好好看看的。
松江府之所以能够脱颖而出,在于土地资源的利用和作物的栽培技术有重大进步,使作物产量和劳动生产率有了明显提高。先进行“外延式开发”,即建造规模较大的圩田,圩田中间还有河渠、池塘和不少的荒地。然后逐步进行“内涵式开发”,消除“内部边疆”,实行干田化,把一个个大圩分成众多小圩。不仅可以充分开发利用大圩内尚存的荒地,而且能够有效地排出农田积水,使之干燥化,不仅有利于水稻种植,还能面种植冬季旱地作物,使得水旱轮作成为可能。
与此同时,部分农民开始进行追肥技术改进的探索。尽管大家一直重视施肥,但主要是施基肥,即在下种或移栽以前给稻田施肥。掌握水田适时追肥情况与时间极为复杂,难以为农民所普遍掌握,直到清朝才得到普及。而如今,因为农民负担减轻,渐渐富余,开始进行探索。他们发现用红花草作为基肥,第一次追肥用的“猪践”,也就是猪栏中经猪践踏过并泡进了大量粪便的稻草或其他干草,肥力极强;第二次用豆饼,即大豆榨油后的副产品。
江南人民非常注意精耕细作,如耕耘除草,已讲究三耘,即在插秧之后进行“三荡”,数日后曰头荡,越十日后曰二荡,又越十余日后曰三荡,以便补苗护苗,清除杂草。
与此同时,铁搭、耕荡等农具也开始推广使用;棉花移栽技术的成熟也在刺激农民探索其他的套作间作技术,不断提升产量。
江南地区种植业的成功经验,在其他有条件的地区逐步开始推行;皇帝此前多少听说过,如今眼见为实,又有对比数据,自然表示很满意。
除了实地走访,还要好好看看并支持这里的水利工程。
《明实录》称:“苏松地方延袤千里,财赋所入为天下三分之一,由外滨大海,内阻江湖,大河环列于郡县,以吐纳江海之流;支河错综于原野,以分析大河之派,寸土尺地皆获灌溉,此东南财赋之源也。”
对于松江的水利工程而言,其要有三:一要防止海潮浸蚀、壅塞;二要防江湖泛滥;三要治沟恤灌溉。
好在随着经济的发展,地方官府手里的可支配收入越来越多,自然是要拿来用的,水利工程就是最大的用项。
如今皇帝亲自视察江浦合流,也就是吴淞江和黄浦江合流工程。吴淞江古称松江,源出苏州吴县以南的太湖口。松江、娄江和东江是当时太湖的三大泄洪水道,而其中松江是太湖流域最大的泄洪水道,也是上海地区最大的河流。因河道深广,松江唐时“阔二十里”,外洋及内地的船只进出频繁,云集于大港青龙镇。北宋中期以后,受北方经济重心南移带来的地理影响,上游来水流势减弱,泥沙淤积较快,河道越来越窄,太湖口逐渐淤没,松江遂以瓜泾口为正源。
可以说,上海港口的兴衰,关键是解决吴淞江下游出海口的泥沙淤塞问题。永乐二年,户部尚书夏元吉接受叶宗行建议,疏浚吴淞江南北两岸支流,引太湖水入浏河、白茆直注长江(“掣淞入浏”),又疏浚上海县城东北的范家浜(即黄浦江外白渡桥至复兴岛段),使黄浦从今复兴岛向西北流至吴淞口入注长江,此后吴淞口实际成了黄浦口,故有“黄浦夺淞”之说。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吴淞江成了一条波澜不惊的内河,吴淞江和黄浦江完成了一次干流变支流的的位置更换。
江浦合流,不但畅通了泄水道,有利于农田水利建设,更促进了交通和航运事业的发展。松江地区以上海为中心,逐渐形成了内河航运、长江航运,及沿海的北洋、南洋航运和国际航运等五条航线,使上海成为“襟江带海”的国际化大都市,并在去年后来居上成为江南省的首府。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