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舜华知道下面的议论,却没有理会。
怎么说,有些事没法说。
今年元旦,赏赐宗室勋贵重臣玻璃制品,大家都如获至宝;同时,开设了两个玻璃制造厂,专门负责生产玻璃。
头一项,就是生产望远镜、显微镜的镜片。
原理和技术都摆在那里,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
放大镜就很简单了,就是凸透镜;望远镜、显微镜也不难,反正就是几个镜片排列组合的事;眼镜现在也有,不过验目配镜是个麻烦事,需要好好研究。
三月初,御用监正式呈上了最新的望远镜,汪舜华很是满意;皇帝的目光也停留在了很远的地方。——效果明显比此前的水晶望远镜好多了,真的!
这样贵重的望远镜只赏赐了亲王公主和勋贵重臣。大家兴高采烈用它来看星星月亮;而以张懋为首的勋贵武将更是惊喜——太阳月亮怎么运动也不关他们的事,但有了这东西,以后观察敌军动向可就方便多了!
指责玻璃的声音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只是没想到,出事了。
还是那个赞玛提欧。
以前的水晶望远镜大家看不清楚,也就是图个新鲜;但是现在的玻璃望远镜精准很多,至少看月亮的时候,不再是一轮冰盘,而是——坑坑洼洼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管好事坏事,总归是奇事。
因此,就在永康长公主启程的时候,京城里到处都在热切的议论着天体的形状。
只是没有想到,赞玛提欧红着眼睛责骂众人:“你们这该死的异教徒,还要不敬天主,胡说八道到几时呢?你们是被魔鬼撒旦附体了,上帝不会饶恕你们的!”
齐亲王是当成笑话说给汪舜华听的:“不知道说月亮上面有坑也会惹到这疯子,百姓们发现广寒宫没有琼楼玉宇、也没有嫦娥玉兔也没那么大的反应;最多说这也太不平整了,以后可不能说人面若满月,会被打死——月亮可能是球体,那大地会不会也是球体?”
赞玛提欧又免不了诏狱一游。
汪舜华没有笑。
带着群臣来到观象台,观看最新的天文望远镜,比手里的望远镜效果不知道好了几何,月亮上的坑坑洼洼,看的明明白白。
众人啧啧称奇。
赞玛提欧也被带到这里,在透过望远镜仰望星空的时候,他明显难以置信,擦了擦眼睛,反复确认,终于彻底崩溃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什么是假的?”
齐亲王就问:“是你的学说是假的,还是你的眼睛是假的?”
赞玛提欧闭了眼睛,不说话。
汪舜华似乎明白了什么:“月亮是光滑的,还是坑洼的,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赞玛提欧看了眼她,带着绝望和不甘,到底垂下了眼睛:“很重要。亚里士多德认为月球是永恒的绝对的平整。”
又是亚里士多德!
汪舜华已经无语了,怎么哪里都有他!看来这位大神真是多说多错的代表啊。
众人这时候有点理解赞玛提欧了:亚里士多德的理论构成了天主教神学的基石和框架,现在发现他老人家的话接二连三的出错,那么神学基础也就动摇了。自己终其一生的信仰,到头来发现不过是荒谬,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事情吗?
胡守信安慰他:“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好在你还年轻,还有回头路可走。我们中国人信奉‘朝闻道,夕死可矣’;认清自己的谬误,不是坏事,否则到死都是个糊涂鬼。”
赞玛提欧看着胡守信,突然觉得这个牛鼻子也没这么讨厌;于是很好奇地问:“我不信仰你的三清四御,你不会拿我当异教徒吗?”
——自从当年被镇压,他倒是老实多了;如果不是汪舜华两次挑战神学基础,他是不会跑出来的;毕竟这里不是主场。
胡守信一愣,继而大笑:“我们道家讲‘道法自然’。道家归根结底,不是证明道教的合理性,而是为了探寻世界和追求真理,证明道的合理性。《道德经》通篇不言神异,不言神的唯一性,不言神的唯一正确,不言恐吓利诱;虽然有神仙体系,但是神仙除了先天神灵外,更多的是诠释了道的人,因功德、仁义、真理而封神。所以我们不会拼死捍卫道教的正统性,当然也捍卫不了;因为儒家才是正统,在儒生眼里,我们也算异教;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当年汉武帝不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而是沿用的黄老之术,说不准我们道家今天也是正统。”
似乎觉得在太后和朝臣面前说这些不妥当,胡守信正想请罪,汪舜华一摆手:“如今三教合一,你们也算正统了,如果不去跑江湖卖假药的话。”
这话似乎有点不动听,胡守信却释然了:“那时候不知道嘛,祖师爷说水银是好东西,哪知道有剧毒?”
胡守信看赞玛提欧:“道包容万物,所以道教才可能包容万物。因为包容,才让人明智明心、不偏激。道家不唯我独尊,你信或者不信,它就在那里。”
周道宁加了一句:“在你们眼里,道家不信仰耶稣,是该被火烧死的异教徒;但在我们看来却不是这样。我们完全可以说,耶稣是西方白帝之子,下凡修炼,道祖出关,在某地收他为徒,传授修真宝决,教他兵解之后三日还阳,白日飞升,座下还有十二金仙,然后封一个基督真人。”
赞玛提欧真的要晕了:“还能这样做?”
汪舜华却笑起来:“我算是知道为什么永远弄不清到底有多少个神仙了,就是因为你们时不时又度化了几位神仙。”
胡守信笑:“度化那是佛家的,我们道家讲点化,用言语方术启发人悟道,化凡为仙。”
汪舜华却想当年洪秀全的典故。当年他以拜上帝教创建太平天国以后,西方极为兴奋,希望以此打开局面,结果来到中国,才发现拜上帝会跟基督教实在不是一回事。洪秀全不仅是地上的王,而且是上帝亲子、耶稣亲弟,受天妈天嫂的照顾;不仅如此,他还把《圣经》改了个乱七八糟,里面所有有利于证明洪秀全的话都给大字加黑加粗,甚至把所有提到太阳的地方都标明太阳就是天王;碰上无法自圆其说的,就干脆注明《圣经》有错记——既然只有我洪秀全活着见过上帝,那么你们就照我记录的上帝最新指示去做也就是了。
因误会而相爱,因了解而分手。
这就是太平天国和基督教的短暂爱情。
汪舜华没有洪秀全的胆子,对赞玛提欧说要不就当道祖和耶稣都是上天的儿子,道祖是哥哥,耶稣是弟弟,弟弟要听哥哥的——会估计几个教派都要气得飞升。
——名相诸葛亮在《三国演义》中,是料事如神、未卜先知,能呼风唤雨,甚至还能燃灯续命的半神;但在许多西南少数民族心目中,就是真神。当年传教士为了宣扬基督教,要僳僳族和景颇族放弃对诸葛亮的崇拜,便编造说:“上帝有两位儿子,大儿子叫孔明,二儿子叫耶稣,过去大儿子管事,现在由耶稣接管了。”
——实用当道,中外皆然。
只是赞玛提欧真的沉默了。
荣亲王有点奇怪:“亚里士多德这个信口雌黄的人,怎么就成了你们嘴里的不可说?”
赞玛提欧摇头:“你不知道亚里士多德的伟大。”
尽管幻灭,亚里士多德依然是赞玛提欧的偶像。众人听他说起亚里士多德的事迹和著述,都觉得不可思议;只是汪舜华反而想起了网上由来已久的一个争论——古希腊文明到底是不是伪造的?——因为这种高度成熟的文明似乎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又在千年之后突然被发现被解读;而且以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一批先哲,动辄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字的著作已经明显超越了那个时代的技术水平——此外,金字塔的风化程度实在不像5000年的老古董。
汪舜华毫不怀疑亚里士多德的存在,也不怀疑他是个伟大的学者,毕竟这个人的思想曾经长期影响了整个西方世界,尤其他的哲学和神学思想在西方三大宗教历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但对于他是否有如此旺盛的精力写下如此鸿富的巨著并保存下来,持保留态度。
——康有为可以宣扬《六经》都是孔子所作,难保西方人打着亚里士多德的旗号宣扬自己的学说——这种拉大旗作虎皮的把戏,古今中外都不少!而且,最有可能的就是文艺复兴时期。这场打着复兴古代希腊、罗马文化的运动,实际上是资产阶级反封建的新文化运动。
文艺复兴盛行于14-17世纪,算算时间,现在应该是如火如荼。记得期间有三位伟大的巨匠:但丁、达芬奇、莎士比亚。可惜她记不得这三人的详细生平,不知道现在有没有人还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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