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的战事正在如火如荼的进行,朝廷里却悲喜两重天。
九月初八日,世宗幼女永康长公主下嫁魏国公徐俌。
永康长公主是世宗遗腹女,汪太后亲生,皇帝胞妹,魏国公也是世家第一流,婚礼自然极其盛大。
远在昆明的永宁长公主也带着女儿和婆婆回京,参加妹妹的婚礼。
汪舜华四年没见女儿,自然是感慨万千,抱着外孙女儿舍不得放下。
永宁长公主还进献了自己撰写并编排的戏剧《孔雀胆》,汪舜华想到郭大师曾经有过同样题材的故事,一问,还真的是同一个原型。
因为这在云南尤其昆明是一个妇孺皆知的故事。简单来说,元末明玉珍率领红巾军逼进昆明,梁王向大理总管段功求援,退敌后把女儿阿盖许配给他。阿盖美丽多情,被称为“押不芦花”,意思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美丽仙草。段功因此恋居昆明,在原配高氏催促下才回大理;却又思念阿盖,不顾部下阻拦又回到昆明。梁王怀疑段功有并吞云南全境的野心,于是命阿盖用剧毒孔雀胆将其毒杀。阿盖不忍,反将真相告知段功。但段功仍被梁王派人刺杀,阿盖投水殉情而死。
永宁长公主到昆明后不久,听说了这个故事,感叹不已;她在北京多年,深受感染,因此写下了这出戏。当然作为公主,写的对象又是前朝公主,还是要注意政治引导性的,因此梁王必须凶狠残暴,段功必须刚愎自用,明玉珍同样残暴不仁,这样十几年后沐英率领大军官军入主云南就顺理成章了,这似乎也符合历史事实。
《孔雀胆》一经上演,轰动京华,经久不衰。
汪舜华在心里默默吐槽:王子公主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偏偏被昏君奸臣逼迫双双惨死,确实够凄美;但是元配高氏何尝不是美丽聪慧的多情女子?那阕《玉娇枝》真是如泣如诉,感人肺腑,结果呢?段功只记得新人颜如玉,连和岳家的世仇都忘了。
痴心女子负心汉,古来不变!
永宁长公主显然想到别处:“这梁王嫉贤妒能,不能容物,合该他后面再次被困,欲再投大理避难时,遭到拒绝。”
永安长公主笑道:“段功倒是有个好儿子。可惜贤妻孝子都救不了他。”
永康长公主啧了一声:“阿盖真傻。段功有什么好,明明有原配还要招惹公主,好心劝他还不听,这种蠢人,真不知阿盖瞧上他什么。”
汪舜华在心里加了一句:居然能得这样有情有义的两位才女为妻,他家坟上是起火了吧?
皇帝咳了一声:“这段功不但色令智昏,而且刚愎自用,遂招大祸;梁王年老昏庸,轻信谗言,促成此恨。他们互相兼并,却成就了沐国公的功业,这也是冥冥中的天意,该由我大明坐稳江山。”
汪舜华心说你真能扯,面上还是微笑:“是啊,梁王和段家本是各霸一方,他们鹬蚌相争,最后渔翁得利;我们也要以史为鉴,同心同德,才能兴国安邦;否则自己先乱起来,别说南方的土司、邦国想要争霸,眼前北方恐怕也虎视眈眈。那时候可不是什么凄美的爱情故事,而是千古遗恨了。”
皇帝到底挤出一个笑:“母后说的极是。”
皇帝亲自主持了妹妹的婚礼,并率皇后嫔御奉太后送到奉先门,看她升辇;而后亲王勋贵文武送新人到魏国公府。
永康长公主的嫁妆和姐姐们一样,母后给的体己也差不多——永康是幼女,自来深得母亲和哥哥姐姐们疼爱;但是永安是长女,翁父战死;永宁远嫁,丈夫同样早孤;因此真不好说谁比谁好一点。
倒是三个亲哥都结婚了,嫂子们也是一起长大的,因此感情深厚,都给了不少添妆。
宗室已经完成搬迁工作,因此阵仗着实不小。睿亲王泰堪去世,世子阳铸还在守孝;礼亲王公锡等十七位亲王一起送嫁,不能说旷古绝今,也是绝无仅有;后面的宗室重臣,但凡能走动的,都来刷了一遍脸。
徐俌今年已经二十六岁,英气勃发,管着中军都督府。看着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看着两人眉目间流淌的情谊,汪舜华吩咐了几句,忍不住潸然泪下,去给先帝上香,也格外真诚。
孩子们都已经成家立业,皇帝没有嫡子,但有了儿子,她也就没有了任何后顾之忧。
只是,身上的担子还是不能放下。
永康长公主回门当日,黔国公太夫人梅妙灯永远闭上了眼睛,享年四十五岁。
事实上,梅夫人这些年培养儿子,费尽心力;身体早已不好,尤其此次入京,舟车劳顿,已经病重多时。只是永康长公主出阁在即,不能出意外,全靠太医妙手吊命。
永宁长公主大哭了一场,她不知道,婆婆其实比历史上多活了一个半月。
梅夫人的后事极是隆重。沐琮在景泰省,肯定赶不回来了;沐家在北京也没什么近支。永宁长公主作为儿媳主持了后事,当然汪舜华还派了心腹内官协助,并亲自率领皇帝宗室勋贵文武前往拜祭。
沐家与皇家渊源深厚,沐琮又立下大功,倒是没人说三道四。
按照梅夫人的遗愿,要将她与亡夫沐斌合葬于南京沐家祖坟;汪舜华命南京工部操办;同时,命倪谦撰写行状、章纶撰写神道碑、商辂撰写墓志铭;襄亲王篆盖。
梅妙灯二十一岁守寡,蓬首垢面,称未亡人,抚育儿子。她性格严厉,治家谨肃,家中凡事井井有条。沐琮懂事以后,朝夕督使向学,勉之以忠孝,教之以公勤;永宁进门之后,婆媳亲密无间,汪舜华对她很是尊重。
同辈的人去了一个,汪舜华心里真的很堵。
下元节,顺亲王琼炟薨,享年六十四岁,在位四十七年。汪舜华辍朝三日,追谥宪王。顺亲王今年以来身体很不好,汪舜华命太医轮流前往诊治,还让礼亲王前往诊视,到底是无力回天。
大家都不知道,顺亲王其实比历史上多坚持了三个月。
有留恋,也有憋屈。
顺亲王有六个儿子,嫡长子芝壐未婚早亡,追封悼简世子;嫡二子芝址封世子;四个庶子,芝垝封三城王、芝坦封新城王,五子芝垠、六子芝土瓦生母都是侍妾,不得封。
顺亲王虽然早年骄奢,但毕竟是锦绣丛中长大的,没有经历过大的阵仗,被申斥过也就老实了。当年改革,很多老实不老实的亲王都起来闹事,他都老实呆着。他没有和亲王的才学,礼亲王、襄亲王的贤德,瑞亲王的灵秀,但汪舜华对他也很尊重。
顺亲王的几个儿子,都相当聪明好学,在宗室子弟中堪称出类拔萃;尤其世子芝址才学出众,孝悌谦让,卓有声誉。
只是芝址虽然有了四个儿子,但都是庶出,郡王可以展望,王位是真的保不住了。
顺亲王的后事很是隆重。
刚办完顺亲王的后事,襄亲王站出来,辞职。
襄亲王生于太宗永乐四年,十九岁封王,二十四岁就藩,今年已经七十。按照规矩,官员年满七十岁致仕。
宗人府的事情很多,而且相当敏感,这些年襄亲王劳心劳力、协调各方,宗室宁谧,后方宴然,着实辛苦。
因此,汪舜华劝留了一番,也就准了。
襄亲王回家安享晚年,宗人府的工作还是要有人主持。
和亲王在主持《永乐大典》的重录,端亲王仍旧忙碌于医药事业。
剩下的三位世袭亲王,礼亲王、嘉亲王、齐亲王,谁更合适?
没那么麻烦,真的。
不管是汪舜华还是皇帝,甚至文武官员,都只有一个选项:齐亲王。
汪舜华的幼子,皇帝的亲弟弟。
礼亲王也推荐了齐亲王,理由是他聪明孝悌,仁爱贤德。
汪舜华顺势准了。
齐亲王继任宗人令,在汪舜华和改革派官员看来,一旦皇帝有状况,皇子年幼,他可以迅速接管朝局;在皇帝看来,打虎亲兄弟,对付母亲这个母老虎,一同长大感情真挚的弟弟无疑是最好的人选;而在宗室看来,汪太后迟迟不肯交权,如果两个亲儿子势力逐渐膨胀,难以约束,她总不能一网打尽——你可就只有两个!
不管怎么样,大家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达成了重要共识。
一片祥和。
然而没有人会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与此同时,定襄侯郭登的儿子郭岳袭爵。郭登在建极十二年拿到了世袭资格,只是郭岳是庶出,只能降等袭伯爵。
稍后不久,安南的战报传到北京。其实年初得到韩雍南下的消息,汪舜华有心理准备,除了命广西、广东、贵州加强戒备,随时准备南下,也命南洋巡检司加强策应,协同作战。
而今,前方战事已定,朝廷的吵闹才刚刚开始。
韩雍向朝廷报捷的同时,还呈上了安南百姓的联名书:“安南本古中国之地,其后沦弃,溺于夷俗,不闻礼仪之教,幸遇圣朝扫除凶孽,军民老稚得睹中华衣冠之盛,不胜庆幸,咸愿复古郡县,庶几渐革夷风,永沾圣化。”
汪舜华对韩雍的识趣很满意,但朝臣对此有不同的看法。
几十年前,明朝风风光光的进入了安南;不过三十年,却又狼狈的撤离。
那片遥远的土地,留给明朝的记忆,更多的是不屑和不甘,还有愤恨。
即便是对外开放以后,印象也没有得到改善——安南适合耕种的土地不多,粮食基本自给自足,没有多余的进行对外贸易;因此,虽然距离最近,但在南洋各国与中国的贸易中,更多的是作为中转站出现,而不是粮食出口国。
加上抢掠商船、频繁扰边,明朝上下同仇敌忾,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如今,民间百姓庆贺着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而朝堂之上,大家则吵成一团。
争论的焦点只有一个——安南怎么办?
商辂站在前面,没有说话;以邹干为首,大家都认为既然安南既然已经臣服,还是另外扶立忠厚可靠的人主,主持国务。
——安南是不毛之地,劳师远征得不偿失。
但有人坚决反对:“当年太宗宣宗犯的错,太后不能再犯。”
说这话的人,是英国公张懋。
安南是他父亲张辅在枪林弹雨中平定的,结果竟因为治理不善,被迫退出。这些年他不止一次问自己,如果当年父亲没有回朝,而是留在安南,那么是不是就可以保住安南,也可以避免殒命土木堡?
然而没有如果。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父亲的悲剧无法挽回,至少父亲的遗憾还可以弥补——当年从安南撤军,张辅是坚决反对的;怎奈皇帝和三杨下定了决心,独木难支。
张懋声情慷慨的述说着祖宗创业的艰难、将士征战的劳苦:“大家这样在前方浴血奋战,不是让你们这样轻而易举的拱手相让的!今天你们说这人仁厚,隔着几千里,你能保证他这样一直忠诚于大明?他能保证,那么他的子孙后代呢?都能这样世世代代效忠吗?——还记得宋朝熙宁年间,越将李常杰入侵,攻克邕、钦、廉三州,所到之处杀人放火,当时邕州城从被围到破城共经42天。城破之后,知州苏缄先叫家属36人自杀,然后自焚。越军大开杀戒,杀邕州军民五万八千余。加上之前所杀的钦、廉二州人,所杀获不下十万,连和尚、道士也不能幸免;最后还抓走百姓几万人。”
“今天朝廷放弃了安南,他们会感恩吗?——畏威而不怀德!他们只会认为那是朝廷怯懦,打得下、守不住,不仅不会感念朝廷恩德,反而会以为奇耻大辱,思念复仇,到那时候,你们希望再来一个邕州吗?四征麓川的教训还不够惨烈吗?”
张懋声情悲怆,很有鼓动性,不仅原本坚决反对的文官们气势一下子弱了不小;汪舜华也忍不住眼眶有点酸涩,甚至皇帝,也动了一下。
后面的魏国公徐俌,定国公徐永宁、安国公于冕等人纷纷站出来响应;甚至文官中也有不少人站出来赞成,包括李东阳、倪岳。
丘浚就认为:“安南自秦始皇以来就是天朝所有,屡世经营,已经与内地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国初经营不善,朝廷又要应付北方,宣宗皇帝无奈下旨撤军,既然是祖宗领土,现在国力昌盛,收回来有什么不可以?既然朝廷连云南都可以经略,连安南以西的地方都要守住,凭什么要放弃经营更久、距离更近的安南?”
李东阳也认为:“安南绰尔小国,竟敢有不臣之心,屡次兴兵犯境,实在可恶!这都是黎灏和他的父辈们不习王化所致!他们数典忘祖,背信弃义,不仅危害邻国,也侵害百姓,现在朝廷就是要替天行道,推翻暴政,安抚百姓,让大家都能沐浴在圣上的恩德和孔圣人的教化之下。”
倪岳则认为:“安南地处南方,雨热丰沛,水域丰富,适合种植,至于地形复杂——那地方跟两广到底有多大区别?再说,朝廷治理南方,更多依靠海运,自然要经过安南,如果安南不能纳入囊中,想要维护南方的长治久安,岂不是痴人说梦?”
这番话有理有据,显然更比张懋等人的情怀更能说服人,一时应声一片。
作者的话:感谢@书友(彩云逐月)的9枚刀片,今天双更,请各位亲继续支持,谢谢大家!Thanks~(~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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