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在杜府的西北角,说起来倒是和刘七巧之前在王府住的蔷薇阁有些相似,都是独门独户的院落,另有大门通到外头街上,从杜家里面过去走的是后面的角门。平常府上的人同姜姨奶奶家也没有什么大来往,只有杜老太太闲着无聊的时候,长请了丫鬟去把姜姨奶奶喊过来闲话家常。年纪大了,越发是珍惜起身边的人,杜老太太如今娘家的兄弟也去世了,只剩下姜姨奶奶这一个亲姐妹,又住在自己家,自然是舍不得让她走的。
姜姨奶奶也不大想回去住姜家的老宅,姜家的老宅在离杜家大约三条街的地方,有好几处院落都已经外租给了别人住。姜家如今不比往日,住在杜家又不要出房租,自己家租出去又能有一份收入。若是自己住回去,免不得就不能龙蛇混杂的住着,那这份收入就又没了。姜姨奶奶前思后想的,还是觉得住在杜家清静,且姜梓丞现如今还病着,这延医抓药的,去哪儿也没住在杜家方便。所以虽然姜梓丞想回去姜家租在,可姜姨奶奶却并没有同意。
姜梓丞想回去姜家祖宅,其实也是有落叶归根的意思。他祖父和父亲,虽都是在江南死的,虽说南边也是他们家,但毕竟有些客死异乡的感觉。他自从知道自己科举失意之后,便整日闷闷不乐,小病也逐渐酿成了大病,整个人都消瘦了下来。杜二老爷虽然是太医,可也是医得了病,医不了命的人。只让姜姨奶奶和沈氏不要拘着姜梓丞,万事都随他的心情,等心情好了,病也自然就好了。
可越发是病榻缠绵的人,心思就越发重,再加上他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从来都是志在必得的,如今第一次春试就碰得鼻青脸肿,心里便更不是滋味了。
茯苓带着紫苏去了梨香院,轻轻的扣了扣门,里面便有一个小丫鬟迎了出来,这小丫鬟去去年姜家才买的,只不过十来岁,见了茯苓也不认得,只脆生生的喊道:“姐姐是从哪里来的?我们家老太太带着太太出门了,只少爷一人在家。”
茯苓听闻没人,却也有些尴尬,只她身后的丫鬟捧了一路的东西,叫人捧回去只怕也吃不消了,便道:“我是大少奶奶院子里的丫鬟,大少奶奶让送些东西给你们家老太太、太太还有少爷,你让我们进去,把东西放下吧。”
小丫鬟闻言,便开了门让人进去,只绕过小影壁,带着往正厅走,茯苓见这院子一旁架着葡萄架,姜少爷正背着人躺在躺椅上头,那风一吹,手边的纸笺便飞一样的飘了起来。那人咳了几声,连忙用镇纸按住了,但还是冷不防有几张落到了院外去。
姜梓丞只扭头道:“碧桃去外头把方才飞出去的纸捡回来。”
碧桃只应了一声道:“少爷,杜家大少奶奶差人来送了东西,我让她们先摆在正厅里头,红杏姐姐正在为您熬药呢,姐姐们来了,总也要喝口热茶的,少爷你先等一会,奴婢沏了茶,再给你去把纸捡回来。”
原先这也没什么,小姑娘说的多少有些道理,可病着的人心思重,便动了怒火,只喘着道:“我说的话你也不听了吗?我说让你去捡,你还不快去。”
碧桃哪里知道一向温文尔雅的少爷也会发火,只急忙低着头道:“奴婢这就去就是了,少爷何必发火,若是让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奴婢又要挨罚了。”
茯苓见这里乱糟糟的,也不想多待,放下了礼正要和紫苏出门,却见大姑娘身边的丫鬟玉竹从外面迎了进来道:“姜家老姨太太在家吗?”
玉竹见了茯苓,只笑道:“怎么你也在这边?”只说着,便回身对身后的人道:“姑娘,大少爷房里的茯苓也在呢,想必姜家老姨太太也在家。”
玉竹的话音刚落,便见杜茵从角门处进来,手里拿着两章纸笺,只小声道:“从外头过来,见地上飘着东西,便想大抵是姜表哥落下的。”杜茵只说着,脸颊微微泛红,将手里的纸笺让玉竹递给了碧桃,又道:“我前几日在你们太太这边学了一种时兴的做荷包的方法,好容易做一个出来,正打算那过来给她瞧瞧,你们太太在家吗?”
“回姑娘话,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今儿出门了,只少爷在家。”
杜茵闻言,脸上又是微微一红,稍微抬眸瞄了一眼姜梓丞,却似乎带着一些不舍,只小声道:“那既然这样,我就先回去了。”杜茵说着,也没逗留,只带着玉竹两人就先走了。
茯苓见没什么事情,便又和碧桃闲聊了几句,领着紫苏和小丫鬟们一起走了。
只待茯苓走了,玉竹却从墙根后探头出来道:“姑娘,她们走了,你方才为何偏要进去一回,让她们瞧见了不好。”
杜茵只郁郁道:“方才我们从那边过来,正好跟她们顺路,若是不进去,到时候她问起我们来做是,反倒不好说了,不如进去了,把话也说全了,在当成走了,她们也就不疑心了。”
玉竹瞧了一眼杜茵,见自家小姐脸上越发红晕,便知道了她的心思,只作为丫鬟,她不好说这些话,便劝着道:“姑娘,那姜少爷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万一好不了……”
杜茵见玉竹这么说,只恨恨的瞪了她一眼道:“你胡说什么,我爹说了,姜表哥不过就是心思过重,焦虑成疾,且加上之前案牍劳形,没有养好身子,才会一病不起的,这病是养得好的。大哥哥从小病到大,这会儿还不是好好的吗?偏生他就好不了了吗?”
谁知这话却叫墙里头的人听见了,只隔着墙根,站在葡萄架底下道:“好不了,好得了,又有什么用呢,大丈夫没有功名在身,如何成家立业,姑娘还是请回吧。”
杜茵一听,一颗心只凉了一半,哭着道:“原先就听说你住的好好的要搬出去,我就知道你是想躲着我,我哪里招你嫌弃,你这样不待见我?”
姜梓丞只沉沉的咳了两声道:“你没有招我的嫌弃,是姜家对不住你,你原本是有一段好姻缘的,只因我那妹子……”姜梓丞说到这里,又忍不住重重的咳了几声,只让杜茵听的都揪心了,又听他继续道:“原想着,我若是能一朝高中,便腆着脸向你父亲求亲,虽不敢说自己是什么良配,却也一定好好待你,绝不让你有半点不如意的,如今只怕是不成了。”
杜茵听到这里,只呜呜的哭出声来,趴在墙壁上道:“你若是把身子养好了,有什么是不成的,你若非要得了功名再成家,我便等你三年又如何,横竖到时候做个老姑娘,便是你没得功名,我爹娘只怕也急着要嫁我的,你那时候再来求亲,我爹娘岂有不应的道理?”
姜梓丞只垂眸黯然一笑,握着虚拳又是一阵咳喘,抬起头对着墙外道:“姑娘的心思,我知道;可姑娘的情义,我领受不起。等过了中秋,我们姜家便搬出去,也好让姑娘放下这样的心思,好好的寻个良人备嫁吧。”
杜茵这会儿已是泣不成声,捂着帕子哭着一路奔了出去,可这杜府虽然大,却没有一个她能哭的地方,想来想去,也唯有杜若能懂她几分心思,便擦了擦眼泪,只往百草院去。
这会儿茯苓和紫苏都已经回来了,茯苓便只把方才的事情回禀了一番,又说遇见的杜茵。刘七巧一边低着头喝粥,一边道:“我听说那陆姨娘做的一手好绣活,三位姑娘的针线都是她教的,怎么大姑娘还去请姜太太教针线呢?”
茯苓听刘七巧这么一问,倒是也有些奇怪了,想了想便道:“兴许是什么新的花样,陆姨娘毕竟鲜少出门,可能没有姜太太知道的多。”
刘七巧却觉得肯定不是这个道理,她吃完了粥,进房摸了摸杜若的额头,见他睡的安稳,烧也退下来了,便安心道:“你们都下去歇一会儿吧,我一个人也不用人服侍。”
正说着,外面小丫鬟匆匆跑进来道:“少奶奶,大姑娘来了。”
茯苓这会儿也觉得奇怪了,方才大姑娘走在她们前头,也没说起要来百草院,这会儿又从她们后头过来,倒是有些意思。
杜茵进来,见方才在梨香院见过的茯苓和紫苏都在,便只稍稍平静了一下心绪,环视了一圈,却不见杜若在,便开口问道:“嫂子,大哥哥呢?”
刘七巧见她眼圈微微泛红,便知道她定然是刚刚哭过,只遣了紫苏和茯苓下去,亲自满了一盏茶送到她跟前道:“怎么了这是?难道是沙子迷了眼睛?”
杜茵接过刘七巧手中的茶盏,低着头道:“让嫂嫂看笑话了。”
刘七巧见她答的隐晦,只笑着道:“我看笑话没什么,只不能让外头人看了笑话去,知道吗?”
杜茵原本就对刘七巧有几分感激,听她那么说,便只认定了她和自己一样的人,只小声问道:“大哥哥怎么这会儿了还在睡觉,听说昨儿你们去了宫里头一晚上,嫂子怎么不再多睡一会儿。”
刘七巧见她心情稍微缓和了一点,便只在她对面,坐了下来道:“我昨晚还歪了一会儿,他一宿没睡,所以这会儿让他多睡一会,省的晚膳的时候,老太太看着不精神。”
“嫂嫂真是心疼大哥哥。”杜茵说着,又低下头,想起姜梓丞的病,只忍不住又擦起了眼泪。
刘七巧见她这般伤心的样子,便知道这其中必然是另有隐情,只小声问道:“你这样子,只怕不是沙子眯了眼睛吧?我听你大哥哥说,你平素跟他感情极好,这会儿又急急的来找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商量,若是有急事的话,我去帮你把他叫醒,你且等一等。”刘七巧正要起身,杜茵却拦住了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儿,同嫂子说也是一样的,只是嫂子只可告诉大哥哥一人,断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的话,我也没脸见人了。”
古代大家闺秀最重的就是闺誉,听杜茵说的这么严重,只怕是一些和闺誉有关的事情。杜茵抬头瞧了一眼刘七巧,只有些不好意思道:“嫂子还记得,去年在中秋灯会上,你帮着解围的那个姑娘?”
刘七巧听她提起中秋灯会,才想起了那件事儿道:“你说的可是撞倒了那孕妇的姑娘?”
杜茵点了点头,脸色略略泛红道:“那姑娘就是我,若不是嫂嫂出手相救,我这会只怕要被我爹逐出家门了。”
刘七巧闻言,只笑了笑,想杜二老爷这样风流的人,大抵不会做出逐出家门这样的事情来,不过杜茵这样说,她还是劝慰道:“你也不是存心的,我看得出来。”
杜茵脸上还带着郁郁之色,只小声道:“后来出了一些事情,我和昀表哥没有成,姜表姐嫁了过去,我本来对昀表哥也没有什么心思,可也不知道哪些下人嘴碎,说是姜表姐抢了我的夫婿,被姜家表哥听见了……我们……”
杜茵说到这里,刘七巧已经觉得稍微有些意思了,再看看杜茵脸上的颜色,已是满脸通红,只问道:“你和姜少爷两情相悦了?”
杜茵的嘴角撇了撇,到底没说出话来。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原本他答应我,等高中之后会向我爹提亲的,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他病的厉害,勉强去春试,自然是名落孙山的,如今非但不肯履行诺言,还要搬出去住,他的身子那么弱,可怎么吃得消呢?”
刘七巧见杜茵眸中焦急的表情,便知道这又是一对痴男怨女了。可她还是刚嫁到杜家的新媳妇,这二房大姑娘的婚事,她实在插手不得。刘七巧拧眉想了想,如今这两人已然是暗生情愫,偏生男的又是个病秧子,大抵是怕连累了杜茵,所以执意要走。
“你不要着急,等一会儿你大哥哥醒了,我再同他商量商量,我记得当时姜家少爷去玉山书院,还是你大哥哥为他举荐的,我想你大哥哥自然也是欣赏他的才华的,只是眼下最终要的事情,倒不是这一件,而是要养好他的身子。”
杜茵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便点了点头,又道:“父亲只说他的病要静养,别的也没有说,那院子是幽静,可也没见他好起来。”
刘七巧对姜家不熟悉,当也听杜若提过姜梓丞,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上进青年,虽然和姜梓歆一个肚皮里出来的,应该不会是一样的心思。她只细细的思考了一下,便对杜茵道:“他若是执意回去,你倒也不用去强留,只让他答应了一件事,便放他回去。”
“什么事?”
“让他许了与你的婚约。”
杜茵一听,脸红了大半,只道:“这怎么好呢?”
“这也未必就不好了,你想一想,姜家原本就是在京城有宅子的,日后你们若真是成婚了,难道还住在这杜家的小偏远里头?这像个什么样子呢?我倒觉得,他原本说高中之后来提亲,必定也是要先搬回去姜家的祖宅,然后再正式上门求情,这才是个道理。”刘七巧自从知道了古代婚假的规矩之后,对这方面也略略懂了一些。
杜茵听着,也觉得有理,便又问道:“那如何让他来求亲呢?总不好意思我先开口?”
刘七巧正拧眉想,里头杜若只咳了两声,刘七巧便挽了帘子进去,见杜若已经靠在了床头,只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道:“烧倒是退下了,药已经熬好了,一会儿让茯苓服侍你用了。”只说着,便向杜茵招了招手,让她进来。
杜茵只红着脸,见杜若靠在床头,便福了福身子道:“大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杜若见杜茵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便只问她:“你这是又是怎么了?鲜少见你掉眼泪的。”
杜茵只咬唇绞着帕子道:“那日还是大哥哥同我说,英雄不问出处,只要人心思正,人品好,真心待自己,那就值得自己喜欢。”
杜若听杜茵这么说,便知道大事不妙了,他当时不过就是看不惯那齐昀,所以在她面前多说了两句,也没存什么心思,谁知道居然被她给记住了。如今她当着自己的面说出这番话来,还真是让人惶恐。这姑娘该不会是喜欢上府里的小厮了吧?别还是春生?那春生喜欢的又是紫苏,这下可不是乱套了?
杜若一着急,连连咳了两声,刘七巧急忙倒了茶来递给他道:“你别急,依我看这门亲事倒未必不好,只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人的身子调理好。”杜若喝了两口茶,才缓了过来,抬眸问道:“那人是谁?”
杜茵拧了拧秀眉道:“是……是姜家表哥。”
杜若一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自嘲自己方才一时间胡思乱想,抬头问杜茵道:“我几日前才去瞧过他,还是郁结难舒,气血两虚,又加之有痰热之症,所以才一时没有好。其实只要静养,放松心绪,好好调理个一年半载的,还是能痊愈的。”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道:“这一回你可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了。”刘七巧说着,便将姜梓丞和杜茵的事情说了。杜茵又把今日在梨香院外头,姜梓丞同她的话也一并告诉了杜若,只坐在一旁落泪道:“大哥哥,我如何舍得他就这样走了。”
杜茵说着,竟起身掀了裙子跪了下来道:“大哥哥从小就跟着父亲学医,原就比我的亲哥哥还亲,如今这事儿也只让大哥哥一人知道了,杜茵的命就全在大哥哥手上了,若是父母非要为我另择良人,杜茵宁死不从。”
杜若倒不知自己的这位堂妹居然也有这样的血性。不过她也的确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那些年被齐昀带着,也疯玩了一阵,初尝了男女情窦初开的情愫。如今来了一个姜梓丞,那是各方面都比齐昀好了不止一个档次。出了家世落败了以外,真真是哪里都配得上自己这位妹妹的。
杜若拧眉想了想,这事儿杜二老爷倒是好点头的,只怕杜二太太就不那么容易了,她统共就只有这么一个嫡女,嫁给白丁之家,断然是舍不得的。权且不去想三年之后姜梓丞是不是高中,这三年等下来,杜茵就十八了,十八岁的姑娘没嫁出去,那可真是老姑娘了。再则,杜茵身为长姐没有出阁,那后面还有两位妹妹,又如何先出嫁呢?事情简直是越想越复杂。
“我倒是想了一个法子,只是只能到万不得已才用。”刘七巧前世宅斗小说也看过几本,也不知道这这点子放在现实的古代能不能用,便开开口道:“不过……这个办法好像有点有损大姑娘的名声,算了还是不用了……”
杜若横了刘七巧一眼,只摇摇头道:“别竟出歪点子。”
刘七巧连连点头,坐到杜若床边上道:“不然,还是你去求一求二叔吧,我觉得二叔比较好说话?”
杜若想了想,也只有这个办法行得通,便只点了点头,那边杜茵仍旧是愁容满面,刘七巧便笑着安慰她道:“大姑娘快别难过了,你的婚事再难,能难的过我和你大哥哥的吗?我们这才是费了姥姥劲儿,我总算是跌跌撞撞的,跨进了你们杜家的大门。”
杜茵原本正郁闷,听了刘七巧这话,也不禁破涕为笑,只擦了擦脸颊边的泪水道:“那我就先回去等大哥哥的好消息了。”
☆、174|4.10
刘七巧出门送走了杜茵,进来见杜若正靠在床上紧锁着眉宇想事情,便玩笑道:“看,把你妹妹给教坏了吧?这会儿苦果子自己吃了,这亲事若是不成,你还是罪人了。”
杜若只摇头苦笑,伸手将刘七巧牵到怀里,环住了抱着,一边叹息一边道:“我真是没想到啊,没想到。”
“快说,你都跟你妹子说了什么?她一个闺阁小姐,怎么也说出英雄莫问出处这种话来了?”刘七巧挑眉,蹭了蹭杜若的脸颊,不依不饶的问道。
“不过就是当时一时感慨,又想起你的身世,便发了几句牢骚,无心之失、无心之失。”杜若只摇了摇头,有继续道:“依我看,这门亲事,二叔未必不同意,当时老太太和二婶娘那边倒不清楚。老太太或者顾念着她和姜家姨奶奶的姐妹之前,不说什么,必定也会把这烫手山芋丢给二婶娘,只怕不好办呢!”
“我瞧着挺好的,二婶娘不是郁闷姜姑娘抢了她的乘龙快婿吗?这不人家又赔她一个,再说了,那齐家的表少爷,去年在灯会上我也见过,实在是上不得台面,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反而让女人给自己出头,算什么德行。”
杜若见刘七巧这么说,只捏了捏她的脸道:“你说话越发厉害了,简直一针见血。”刘七巧见他这会儿醒了,只招呼茯苓道:“去弄些东西进来给大少爷吃,先填一填肚子,一会儿也好吃药,老太太那边,一会儿我请人去回话,就说你昨儿熬了一宿,这会儿还没醒,便不过去了,我自己去太太那边用晚膳,你在家等着我便好了。”
果然刚到酉时,老太太那边派人来请了,茯苓便说大少爷还没醒,今儿就不过去用膳了。刘七巧换了衣服,去杜太太的如意居里头,如今杜太太有了身子,也不用去福寿堂站规矩,婆媳两倒是可以坐下来一同吃饭。
丫鬟们布好了菜,刘七巧给杜太太也添了菜,才开口道:“娘,大郎昨夜熬了一宿,染了些风寒,所以我让丫鬟回了老太太,今儿没过去用晚膳,如今他已经服了药睡下了,一会儿我给他备着晚膳,等他饿了再吃。”
杜太太先听说杜若病了,还是有些担心,后来见闻已经吃了药睡下了,也就安心了,只开口道:“昨夜的事情,今儿宫里来赏东西的公公们都说了,你这回给杜家争气了。太后娘娘都赏了你送子观音的画像,这回你可真成了老百姓眼中的送子观音了。”
刘七巧只低头谦逊一笑道:“我正说呢,那副送子观音画像,就让母亲供奉着吧,我年纪轻,不懂这些,放在我那边也浪费了,这样好的东西,又是太后娘娘赏的,合该挂起来供着的。”
“你这么说,那我只帮你在佛堂供着吧,你得空也来拜一拜。”
“我知道了。”刘七巧应了,正低头要吃东西,那边外头丫鬟进来道:“老爷回来了,说是先往这边换一件衣服再过去福寿堂用晚膳。”
正说着,杜老爷就从外头进来,只在厅里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杜太太放下了碗从偏厅迎出去,见了他额头上满是汗,只连忙从丫鬟送来的脸盆里绞干了汗巾递过去道:“今儿怎么了,跑的满头大汗的。”
“我原本不想回来的,后来想昨夜二弟在太医院当差,今儿应该在家里轮休,便回来了。今儿来几家店买小儿麻疹方子的,又添了十多个,我正打算跟他商量一下,是不是要上报朝廷。”
刘七巧原本没直接迎出去,这会儿听了杜老爷的话,便只忍不住走了出去道:“爹,宫里的四皇子也得了小儿麻疹,还有萧将军家的五少爷也是。皇上已经下旨将景阳宫宫禁了。”
“什么?宫里也有人得了?”杜老爷捻了捻山羊胡子,只蹙眉道:“这样看来,这入冬之前只怕是要犯时疫了。”
“爹,有一件事儿,我正要找你商量呢,大郎今儿染了风寒,我让他先歇着了,一会儿我能去书房找你吗?”刘七巧知道,古代的女人是主内的,外头的事情都是男人管的,可如今她既然知道这件事,却也不能袖手旁观,虽知失礼,还是问了出来。
杜太太心里虽然有些不悦,终究没露在脸上,杜老爷只道:“那好,一会儿你用过了晚膳,直接去书房找我,我喊了你二叔过来,咱们一起商量商量。”
接下去吃饭就比较尴尬了,刘七巧知道杜太太的心思,可不知道怎么辩解。杜太太只觉得刘七巧不安于内宅,虽然她娶这个媳妇的时候,就知道她跟平常的大家闺秀不同,可她心里还是存着进了杜家的门,刘七巧就会按杜家的规矩来这样的心思。
两人便有些尴尬的用过了晚膳,刘七巧觉得这事儿自己多言未必有效,便想着不如就这么走了,一会儿让杜老爷给回来吹吹枕边风。
刘七巧知道杜老爷在杜老太太那边用膳,定然没有那么快,索性先回了百草院,看了一回杜若。这会儿杜若睡足了,身子也清爽了些,刘七巧便道:“一会儿我去书房把安济堂卖假药的事情和老爷说一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杜若一拍脑门道:“差点儿忘了,我正要找老爷商量这个事情,降价降价!”
没过多久,小丫鬟便进来回说瞧见老爷和二老爷从福寿堂出来了。刘七巧服侍杜若穿上了衣服,又披了一件披风,两人一起去了杜老爷的书房。
“四皇子的病怎么样了?”
“我一早从景阳宫出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按时用药,不再烧下去的话,应该是性命无忧的。”
杜老爷闻言,只点了点头,瞧见刘七巧和杜若进来,只笑着道:“七巧,你今日可给杜家立了大功了。”
刘七巧只向两位福了福身道:“哪有,是二叔调理的好,梁贵妃身子又好,所以才会那么顺当的。”
杜老爷又问杜若:“大郎你怎么样,风寒好些了没有?”
杜若只点了点头道:“好些了,多谢父亲挂心,我正有事儿要求父亲。”
杜老爷只坐了下来,让朱砂给众人上了茶,才道:“你说说看,是什么事情?”
杜若道:“听说安济堂每样药材比宝善堂便宜五分,所以很多百姓喜欢到安济堂去抓药,可是昨儿我在太医院见了安济堂供应太医院的牛蒡和他给老百姓抓药用的牛蒡是不一样的。”杜若说着,只将那日的药包从袖中拿了出来,翻开了递给杜二老爷和杜老爷。
“这分明不是牛蒡,我查过药典,不过是一种没什么效用的野草。”
杜二老爷看了一眼,又递给杜老爷,开口道:“安济堂居然卖起了假药,当真是黑心商家。”
杜老爷也看过了里面的东西,只捋着胡子道:“安济堂背后的人,如今还不知道是哪个,上回子满堂的事情,最后也不了了之了。若是拿着这东西去告发,只怕还不足以将安济堂绳之于法。”
刘七巧只想了想道:“媳妇我倒是有个主意,不过就是略费些银子,但是一定能抓住安济堂的把柄,保证他逃都逃不了。”
三人的眼珠子都亮了起来,只一致看着刘七巧道:“快说来听听。”
刘七巧端着茶盏,勾唇一笑,显出几分狡黠来,继续道:“我听爹说这几日都有得了麻疹的病人家属来抓药,我们可以给这些人一些银子,让他们带着药方,去安济堂抓同样的药方,只让他们放在家里,等我们去顺天府告安济堂的时候,这些掺和了假药的药包,自然就是最好的证据了。”
“果真是好办法,这样一来,就算是他们在朝廷里有人,事先通知了安济堂的老板,也不可能把每家每户买过的药都给收回去,谁又能知道,那些药买回去不是用来吃的呢?”杜老爷这辈子都是老实商人,除了诚实守信,诚信经营,并没有想过什么法子,如今听刘七巧这么一说,顿时觉得这计策果然是一绝。
刘七巧接着道:“而且,这告安济堂的事情,也不用宝善堂去,毕竟我们是同行,这么做未免让人看轻了。”刘七巧想了想,挑眉道:“大郎,不如就让讨饭街上那一对夫妇去告上一告?如今那两个孩子在水月庵里头待着,自然是没是的,大长公主若是知道有人卖假药,定然也会助我们一臂之力的。”
杜若看着说得眉飞色舞的刘七巧,只摇头道:“七巧,你这心思和脑子,真是让人跟不上,我读书好,也没你这脑瓜强。”
刘七巧只扑哧笑了一声,心道,你要是穿越到现在过一阵子,不要长,只过那么一年,保证脑子比我现在还灵光。
“哼,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呢?我这可是一心为了宝善堂,为了被安济堂欺骗的无辜百姓啊!”刘七巧只说着,抬起头看了一眼杜若,心里却觉得异常满足。
329.
三人商定完了大计,杜老爷又让朱砂沏了一壶好茶上来,大家一起坐着品茶,一时间场面倒是有些冷清的。刘七巧扯了扯杜若的袖子,往杜二老爷那边瞄了一眼。
杜若虽是家中的长子,无奈从小身子不好,便从未理过家中的庶务,况且二房的三位姑娘都是他的堂妹,虽说和杜茵从小亲近,但跟嫡亲兄妹之间,还是有些区别的。如今让他开这个口,他也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二叔,不知道姜家表弟的身子如何了?”杜若拧眉想了半天,决定旁敲侧击,超远路再绕回来。
刘七巧一听他问道了姜梓丞的身子,便知道若是想要绕回来,只怕是要些时候了。那边杜二老爷哪里能猜到这两人的心思,听杜若问起了姜梓丞,便只捋了捋胡子道:“姜家少爷是平日里忧思过重,且又因为科举之事伤了身体的根本,若是好好将养,也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人,最近总是反反复复,依我看,还是那孩子心中有结没有解开。”
刘七巧最喜欢临门一脚的感觉,便只不等杜若接话,便开口道:“俗语说,心病还须心药医,解铃终须系铃人,二叔你没问过他是为了什么吗?”
杜二老爷抿了一口气,细细回想了一下,只觉得姜梓丞是一个极为彬彬有礼,为人谦和的后生,可是每次问起他的病情的时候,回答的却总不那么坦率,便摇了摇头道:“这个,我问过几次,可惜那孩子不肯说。”
刘七巧见方才杜二老爷提起姜梓丞时候的样子,心里似乎还是有些心疼的,便知道杜二老爷应该是欣赏这个后生的,只又进一步问道:“那二叔若是知道了这心药是什么东西,会不会大人大量,就把心药开给他呢?”
杜老爷只听的云里雾里,也忍不住道:“七巧,你方才才说,心病还须心药医,你二叔是个大夫,有的只有黄连苦药,哪里来什么心药呢?”
刘七巧只浅笑着不说话,推了一把杜若道:“你快说,大妹妹求的是你,怎么反倒让我在这边说了半天,你倒是撇的远远的。”
杜若本就腼腆,听刘七巧这样打趣自己,只红着脸,硬着头皮道:“二叔,实不相瞒,大妹妹也不知怎么,喜欢上姜家表弟了,姜家表弟也对大妹妹有这心思,两人约定了等姜家表弟高中,就上门提亲的,可是姜家表弟这次名落孙山,又一病不起,就想绝了大妹妹的念想,要搬出去住。”杜若说道这里,只缓了缓,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当初二婶娘一心想把大妹妹许配给齐家表弟,可我怎么看,都觉得齐家表弟比不上姜家表弟,齐家表弟虽然现在祖父在朝中是个四品堂官,可是他父亲也只是在礼部领一个虚职,且齐家表弟根本无心功名,这么大年纪还只是一个童生,将来要考上进士,也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情。而姜家表弟则不同,他虽然这次名落孙山,但是从他的为人处世来看,便知道他是一个有担当的人。姜家如今落败,只是因为没有一个男人撑起门面,但是只要姜家表弟能一朝高中,害怕姜家将来不能重新振兴起来吗?”
杜若这一番,说的字字属实,句句在理,杜二老爷听了,竟然无言以对。论容貌,姜梓丞不在齐昀之下,论品性姜梓丞更是甩齐昀几条街,论学问两人压根就不是一个水平线上没有可比性。姜梓丞唯一缺的就是一个门楣,可姜家昔年也是帝师府邸,百年清流,将来若有重振之日,必定也不会是泛泛之辈。
杜老爷捻着胡子细细考量了半天,只点了点头道:“大郎说的有道理,这倒是一门不错的婚事,最关键的是两个孩子也有这心思。”杜老爷和杜太太,也是私下里看上了才去提亲的,多以杜老爷比较提倡先恋爱后结婚。
杜二老爷和杜二太太又是包办婚姻的受害者,杜二老爷翩翩佳公子,娶了一个一般般的老婆。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他多纳了几房姬妾,如今倒也坐享齐人之福了。
“姜家少爷的人品学识确实是可见一斑的,我也很钦佩。这件事我是一百个赞同的,只是不知道那两位会不会有什么看法?”杜二老爷拍了拍脑门,蹙眉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二叔,拿出你男人的霸气,让二婶倾倒在你的长袍之下。”刘七巧难得做一次媒人,也有些小激动,只握着拳头气势汹汹的开口。
杜老爷见刘七巧这般样子,只觉得这哪里是自己的媳妇,竟是自己亲生的闺女一样,又聪明又伶俐,难得还这么懂事,又忍不住点了点头,眸中竟是长者的宠溺之色。
刘七巧觉得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只连忙收敛了下来,低头蹙眉秀眉道:“爹,今儿娘估摸着不高兴了,方才我说要来书房和你商量事儿,娘吃饭的时候就没跟我有说有笑的了。爹你好歹回去哄哄娘,别让她生我的气好吗?比起管家理宅,我更喜欢接生、更关心宝善堂的事情。”
杜老爷自己当过大夫,自然明白作为一个大夫的心思。这边三位都是大夫,自然也都知道,作为一个大夫,心里排在第一位的,永远是病人。杜老爷只点了点头道:“七巧,你本就不是平常人家的大家闺秀,我杜家若只是娶了你进门管那几串家里的账房钥匙,那还不如随便娶一个官宦人家的闺女,也不用这样大费周折的非你不可了。”
杜老爷这些话简直是深入肺腑,刘七巧几乎都要感动的哭了,这种长者的亲厚让刘七巧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非常开明的环境。刘七巧觉得,她在开宝育堂的路上,又更进了一步。
晚上,杜若牵着刘七巧的手回百草院,刘七巧再回想一下杜老爷的话,仍旧忍不住轻笑出声,只高兴的摇头晃脑道:“相公,你说我们的爹怎么就那么好呢?以前我觉得,像你们这样人家的家长,一定是板着脸,说什么都一板一眼,从来没想到爹是这么一个让人亲近的人。”
杜若只揽着她的腰,一路顺着荷花池慢慢走回去,小声道:“我爹对我很严厉的,对你大概是特例吧?我娘自从生了我,就坏了身子,一直没有孩子,后来又忙于照顾我,也没在有身孕,直到现在才又有了身子,其实我爹一直很羡慕二叔,有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每年我娘准备压岁钱的时候,我那三个堂妹总是比我还多,你说偏心不偏心?”
刘七巧笑道:“你哄我开心呢,娘今天还生我气了,她让我管家,可是我却还想着别的事情。我也不像二弟妹一样,能耐得下性子带小孩。让我接生是没问题,可要我日日养着,我这会儿想一想还是有点怕。”
刘七巧摸摸自己的小腹,幸好大姨妈来了,不然的话她一定会抱憾终身的。
如意居的杜老爷和杜太太卧房里头,杜太太已经脱了外袍靠在了床上,见杜老爷进来,便要起身服侍,只被杜老爷按住了肩头道:“你躺着吧,我自己来。”
杜太太温婉的笑了笑,抬眸问道:“都说了些什么,这会儿才回来?”
杜老爷拧着眉头道:“最近京城有时疫,我正和他们商讨办法,七巧的脑子灵活,我便把她喊了过去,她果然是个有见识的姑娘。”
杜太太听杜老爷夸奖刘七巧,便只叹了一口气道:“只是做人儿媳,自然是要管内宅的事情,她这样想着外头的事情,总是不好的。”
杜老爷脱了外袍,坐到杜太太的床沿道:“七巧是块璞玉,好好雕琢定能让宝善堂的招牌百年长流、大放光彩的。当初我看中七巧,也不是想让她进来管家管院的,如今你怀了身子,让她替你一阵,我没意见,但是七巧如今在外头的名声可是送子观音,她不光只是杜家的媳妇,更是很多人心中的一份信仰。”杜老爷说着,掀开被子上了床,单手搂着杜太太道:“比如说昨晚,若是七巧没在场,梁妃娘娘只怕就心有余悸,定然不会那么顺当。七巧几次在危难时刻求死扶伤,给了很多人信心,这才是关键。”
杜太太听杜老爷唠叨了一顿,只稍微带着些怨气道:“倒没瞧出来你疼儿媳妇比你疼儿子还多,大郎染了风寒,还不是七巧没照顾好惹的?”
杜老爷只笑道:“他们一同进宫,缘何七巧就没有染了风寒,说来说去只能怨咱们大郎身子不好。”
“有你这样说儿子的吗?”杜太太不服。
杜老爷叹息道:“大郎身子不好,也是这些年我最遗憾的事情,所以这一胎一定要好好保养,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儿子出来。”
“你不是喜欢女儿吗?怎么又要儿子?”
“我喜欢的是儿媳妇,自然要生了儿子娶进来。”杜老爷只搂着杜太太,缓缓的睡了下去。
☆、175| 4.10
杜二老爷回到西跨院,那边杜二太太已经喝了安神茶打算睡了。杜二老爷见蘼芜院那边也没有多少动静,便径直回了正厅,他今儿一下午都在杜二太太的房中补觉,杜二太太料他晚上是要去蘼芜院去的,也没让秀儿去请。这会儿见杜二老爷从外面进来,也不免有些暗暗欣喜,只迎了上来道:“怎么今儿过来了,我还当你会去那边。”
杜二老爷心里怀着心事,也没说什么,任由杜二太太给自己宽了衣服,在床榻上靠着。屋里的烛光有些昏暗,所以杜二太太的脸隐在昏暗中看着有些不真切。她原本就没有几分姿色,中等长相,年轻时候丢人人堆里也未必能认出来,殊不知如今徐娘半老了,反倒也不觉得不起眼,倒是看习惯了。
“茵丫头的婚事如今怎么说的?”杜二老爷平常忙太医院、忙宝善堂,就是没空管顾自己的儿女。处了杜若的医术是他手把手的教出来的,自己的亲儿子反而没带几天。杜二太太见他忽然问起了这个,又是一番受宠若惊,只开口道:“正物色呢,有几户世交家的公子也是不错的,不过毕竟年纪小,也都还没有功名,我想了想去,只有工部员外郎李家的公子倒是不错的,今年中了进士,如今已经进了翰林院做庶吉士,将来若是外放,少说也是一个七品官。”
杜二老爷回想了一下那李公子的样貌,虽然似乎容貌不怎么样,不过能考上进士,也定然是个肯用功的大好青年。奈何杜茵心里已经有了人,只怕是不会依的。杜二老爷想了想,清了清嗓子道:“年纪轻没有功名不打紧,以后总能考上的。依我看眼前倒是有一个良媒,我瞧着也还不错。”
杜二太太听他说起这么,只当是杜二老爷真心关心起了闺女,坐在床沿一叠声问道:“那你倒是快说说,倒是哪家的公子哥,让老爷你也另眼相待了?”
杜老二爷捋了捋山羊胡子,开口道:“我瞧着住在西北角梨香院姜家的少爷,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杜二太太一听,整张脸都垮了下来道:“我当是哪家的人,原来是他们家?住在我们杜家打秋风也就算了,好好的还把茵丫头的姻缘给破坏了,如今你还让茵丫头往火坑里面跳,你还是人吗?”
“茵丫头没有嫁给你那侄儿,是她的造化,你那侄儿哪一点好了?不学无术,不思进取,如今跟姜家表姑娘成婚也有大半年了,整日里还只知道跟丫鬟们厮混。你那嫂子简直就把他宠上天了,这样的女婿,如何要的?”
杜二太太听杜二老爷这么说,也是委屈的很,只道:“我那嫂子以前不也是那样疼茵丫头的吗?谁知竟是白疼了一场,最后没做成婆媳呢?那姜家少爷若是这次高中了也就算了,好歹有个体面,可如今他非但没有高中,还染了一身的病,他们姜家有哪个男人是高寿的?你舍得女儿嫁过去,我还舍不得她将来守寡呢!”
杜二太太说完,只愤愤的起身,独自坐到一旁的靠背椅上长吁短叹了起来。杜二老爷心里觉得无趣,索性也起身,披了衣服就往外头去了。杜二太太才想起身留一留的,看见他那决绝的背影,只气的站起来跺了跺脚,自己掀开被窝睡了。
因为杜若病着,所以杜若让刘七巧和自己分床睡,免得传染了过去,刘七巧想了想,还是从西侧间那边搬了铺盖过来,让丫鬟收拾了对面的炕头,铺好了被子睡在上头,只隔着碧纱橱,与杜若遥遥相望。
中间的红木束腰圆桌上点着一盏暗暗的油灯,外头拢着灯罩,火苗正微微的跳动。刘七巧翻了一个身,烛光下眸子被映衬的亮晶晶的,只趴在炕沿对杜若道:“你好好睡,一会儿要是渴了、饿了、就只管叫我,我起来服侍你就好了。”
杜若也掖着被子道:“这都丫鬟的事情,你睡你的就是,你身上还不爽利呢。”
刘七巧笑着道:“她们都照顾了你那么多年了,如今好容易我进门了,别的事情我也做不了,好歹侍奉相公,这一点总要亲力亲为的吧。”
杜若点了点,微微打了一个哈欠,翻身道:“娘子,那我先睡了。”
刘七巧也打了一个哈欠,躺平了下来,伸手微微挽起一点帘子,瞧见外头的月光明晃晃的,照得整个小院都特别的幽静。刘七巧想起前世的父母,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她死的时候他们都已经五六十了,转眼都快过了十年了。刘七巧吸吸鼻子,再摸摸脸的时候,已经忍不住泪流满面了。虽然古代的生活不如现代那样多姿多彩,可是能遇见杜若,便是刘七巧此生最好的运气了。
一觉睡到四更天的时候,外面忽然有些小动静。刘七巧睡的不沉,睁开眼睛,瞧见杜若也从床上探出头来,便扯着嗓子往外头喊了一声道:“外面什么事情呢?”
外面门口值夜的老妈妈出去问了,回来道:“回大少奶奶,是宫里头派人来找二老爷进宫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二老爷穿着衣服就走了,苏姨娘正往外送人呢。跑的步子急了点,才闹出点动静。”
刘七巧闻言,心里就觉得咯噔一声,这四更天就把人喊进去,只怕是有人不好了。刘七巧算来算去,也只有四皇子如今病着。
“大郎,只怕宫里头有人病得不轻,这大半夜的还把二叔请走了。”
杜若这会儿也撑起了身子,一时睡不着了,想了想道:“替我更衣,我也去瞧瞧。”
“你瞧什么呢?你自己还病着,别进去了,二叔的医术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且坐下来等一等消息吧。”
杜若被刘七巧劝住了,也便点头应了,这会儿却是睡不着了。刘七巧知道他平常也就睡到五更天就能醒的,便也不强求他继续睡,只送了灯到他床头,替他取了一本书过去,自己则又倒头就睡。
这回笼觉睡的甚是舒服,只等刘七巧醒的时候,就听见窗外的丫鬟们窃窃私语道:“方才跟着二老爷的齐旺回来说,四皇子死了。这回皇上刚添了一对龙凤胎,又死了个儿子,真是……”
刘七巧一惊便从炕上爬了起来,问道:“这会儿什么时辰了?”
杜若从外面进来,见了她醒了,便道:“这会儿卯时二刻,没睡过头。”
刘七巧从炕上起来,绿柳紫苏就去净房端了水给她洗漱,那边杜若才神色黯然道:“四皇子没有救回来,昨夜又发了一回烧,惊厥了几次,最后没救回来,夭折了。”
刘七巧带耳坠的手指颤了颤,垂下眼眸。那孩子当初生病的时候,刘七巧还抱过他,长的粉嫩嘟嘟的,一看就是平常极受宠的,谁知道竟然……
“二叔也尽力了,若是什么病都可以医治的好,那世上的人就不会死了,相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兴许他是享不了这天大的富贵,所以老天爷才把他的命收回去了。”刘七巧知道杜若虽然是个大夫,看遍了生老病死,可内心还是有一颗济世之心,不能为患者救死扶伤,他一定很心痛。
杜若点了点头,伸手扶着刘七巧的双肩,想了想道:“我一会儿跟着父亲一起去宝善堂,然后再去水月庵瞧一瞧那两个孩子。”
刘七巧伸手抚摸着杜若按在他肩头的手背,宽慰道:“放心吧,那两个孩子从小就是散养着长大,身子骨肯定比四皇子好,断然不会出什么意外的。不过你自己身子也还没痊愈,早去早回。”
“那你呢?你不跟我出去吗?”杜若问刘七巧道。
“不了,今天要留在家里看账本。然后跟着二婶子学学怎么整理家务,过几天就是中秋,听说还要有家宴,还有一些人情往来的事情,以及下人们月饼的供应,都要一一落实,我还是新手,得慢慢学,下午的时候还要去二叔的各位姨娘那边走走,礼都送过去了,人还没去也不好意思。”
杜若见刘七巧一副任劳任怨的表情,只捏了捏她的脸道:“你快些整理好,一会儿我们一起去老太太那边请安。”
杜老太太那边,今儿也起了一个大早,听见齐旺回来报的消息之后,便一个人跪在福寿堂的小佛堂里面念了一遍又一遍的大悲咒,希望四皇子能早登极乐。等请安的人都到齐了之后,才由百合扶着从佛堂出来了。
杜老爷见杜老太太眉宇紧锁,只宽慰道:“老太太放心,并不是所有病症,靠药物就有效的,皇上是个开明之人,一定不会怪罪老二的。”
“这个道理我自然懂,只是想起四皇子,才四岁的光景,就去了,我心里也难受,这大概也就是命罢了,有的人空投了一个好胎,结果还是活不长,倒不如投生在穷苦人家,粗茶淡饭的,也能过上好一辈子。”杜老太太说着,见刘七巧和杜若进来,便想起自己的女儿杜玉。当年是何等的尊贵,何等的娇养,最后还是撒手人寰了。如今刘七巧虽然只是个乡下姑娘出身,却可以堂堂正正入了杜家当大少奶奶,这还不是造化弄人。
☆、177|4.10
刘七巧用过午膳就回了百草院歇中觉,本来是打算去蘼芜居见见杜二老爷的几个姨娘的,可因为出了宫里这事情,大家的心情都不太好,所以刘七巧决定还是等过几日,找一个黄道吉日再去也不迟。
直到晚上掌灯时分,杜家两位老爷和杜若才从外面回来。刘七巧因知道杜太太担心,便一早就出来在正门口候着,见他们三人进来,便只急忙迎了上去。
众人的神色都很肃然,显然是心情阴郁造成的。刘七巧上前福了福身子,开口问道:“爹、二叔,相公,外头的事情怎么样了?”
杜老爷见刘七巧等在门口,以为是杜太太喊她过来的。又见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大门口又空旷的很,刘七巧身上穿着夹衣,单薄的很,便只道:“以后不用出来等着,我们家没这个规矩。”
刘七巧只笑着道:“爹,我这是担心你们才过来的,老太太那边也还没传膳,你们一回来就要奔福寿堂去,我不过来问问,一会儿娘问起我来,我岂不是一问三不知,那我拿什么去讨好娘呢?”
杜老爷只笑着摇摇头道:“你这张嘴,说不过你。”只说着,三人便往内院里头走,杜老爷又接着说道:“你二叔没什么事情,不过就是被罚了一年的俸禄。但是今天到宝善堂买小儿麻疹药方的人却比昨天多了整整一倍,我也已经交代那些人,都去安济堂买一样的药方了。只是……粗略估计一下,这小儿麻疹传染的已是很快了。”
刘七巧经历过零二年的*,那才叫真可怕,就算是现代化那么高的年代,还是阻止不了病毒的蔓延,那一年刘七巧正好念大四,因为出校门实习,回校的时候被整整关了一个月,这会儿想起来还觉得那一个月简直生不如死啊!同宿舍的朋友拿着方便面来送给她吃,结果被巡逻的保安赶的飞速就跑了。
不过做好隔离工作是防治传染病的第一步,作为医生,这个道理大家都是懂的。
杜二老爷捋了捋胡子道:“看来明天要上书朝廷,颁发禁令了。”
“可后天就是中秋节了,灯会年年都有,今年自然也不会少了。”
“颁发禁令,我觉得行不通,毕竟这是在京城,不如还是让顺天府发文,让有病人的家人不要到处乱跑,更不能让病人到处乱跑。”杜若想了想只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刘七巧蹙眉想了想,一般的传染病都是有潜伏期的,而潜伏期内是看不出病来的,可偏偏在潜伏期,也是会传染的。所以在京城的这么多孩子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是目前还没有暴发出来的,属于潜伏期的孩子呢。
“你今天去看水月庵的两个孩子了吗?他们恢复的怎么样?”刘七巧问杜若道。
“大的现在已经好了很多,疹子都发出来了,小姑娘今日才发疹子,只怕还要有几天才能好。不过两人的精神状态不错,晚上也没有发烧,应该是没有大碍的。”经过四皇子的事情,杜若对这种病症也越发小心了起来。
刘七巧点了点头,将他们三人送到了福寿堂的门口,这才转道去了如意居。刘七巧把方才问过的问题都跟杜太太讲了,杜太太才放下了心来,又叹了口气道:“每次逢时疫,他们几个就忙里忙外的,有时候连家都回不来,我最记得的是当初在金陵的时候,那年春天发了大水,很多人逃难去了金陵,把瘟疫也给带了去,当时真是家家户户都有病人,你爹和你二叔,总有半个月没回家,每天就让下人传话。”
“杜家是杏林之家,救世济民,救死扶伤,这都是当大夫所要做的事情,其实从爹和二叔的想法来看,他们只不过也是做了一个大夫的本分,娘你就放宽心,一会儿爹用了晚膳就该回来了。”刘七巧劝慰道。
杜太太嫁进杜家二十来年,大抵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便只点了点头道:“话是如此,可总是让人担心的,只愿菩萨保佑才好。”
刘七巧服侍杜太太用过了晚膳,带着绿柳回百草院路上,被朱砂请了过去道:“大少奶奶,老爷那边请你去书房。”刘七巧便只让绿柳先回去吃晚饭,自己跟着朱砂去了杜老爷的书房。
几个人大抵也是为今天的事情担忧,所以在福寿堂没耽搁多久,就又到书房开起了小会。
杜老爷抬着头拧着眉头想了半刻道:“平沙路分号那边,今儿去抓药的就有十来个人,且不说是不是还有更多人去安济堂分号,至少那一片如今病患是少不了的,那边又是贫民区,只怕蔓延开来,就不大好了。”
刘七巧拧眉想了想,只问杜二老爷道:“二叔,以前若是遇到这种事情,朝廷都是怎么做的?”
杜二老爷捋着山羊胡子道:“京城很少有这样的病症,我们所经历过的,也是十七年前在金陵的那一次。后来是把病人都集中到了一处,救得活的就救了,救不活的就地烧了,最后才算控制住了病情。”
“讨饭街那边,是出了名的脏乱差,平常正常人去了那边,没病也都染出病来了,而且那边各地的小孩到处讨饭,动不动就整个京城的转悠,很多病了的孩子不知道自己染了病,继续乞讨,这样一传染两个,两个传染三个。很多家里都不只有一个孩子,一个得了一大家就都染上了。”刘七巧说着,只拧眉想了想道:“我倒是有个办法,不如二叔试着上书朝廷试试。”
杜二老爷连忙问道:“侄媳妇你快说,你脑子灵活。”
刘七巧这会儿倒是不好意思了,什么脑子灵活啊,不过就是在现代那个坑蒙拐骗的花花世界了活了几年罢了。
“在讨饭街上设粥棚,不让讨饭街的人出去讨饭,每日供应他们一日三餐。只要发现街上有人家里有病患,就马上送出来,不让病患继续传染。”
“设粥棚倒是小事情,一条街的吃用,也吃不了户部几个银子,只是把人送出来,倒是送到哪里去呢?”
刘七巧这会儿也顾不得不好意思了,只抬眸瞧了瞧杜若,开口道:“我和相公把那两个病童送到水月庵的时候,就问过大长公主,若是病情泛滥,她是不是肯借了水月庵出来安置病患,大长公主她同意了。”
“七巧,你……”杜老爷听到这里,虽然心里高兴,却还是装模作样的数落了她一句:“水月庵是佛门清静之地,又是大长公主的清修之所,你怎么就那么不懂事呢,”说到这里,杜老爷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大长公主一心向佛,慈悲为怀,能有这样的胸襟,真是百姓之福啊。”
刘七巧彻底败给了自己的公公了,只低着头偷偷的笑了笑。
那边杜二老爷只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我明日一早就上奏朝廷,这会儿就去一趟水月庵,跟大长公主商量一下这事情才好。”
杜二老爷说着,便只跟杜老爷拱了拱手,先行离去了。
杜老爷见刘七巧和杜若还站在那边,便抬头道:“你们两人也早些休息去吧,这几日事情多,大家都累了。”
刘七巧跟着杜若一起回了百草院,一路上又把自己今天他走了之后的事情给说了一遍。杜若只蹙眉道:“你怎么得罪二婶娘了,她那个人气量可不是很大呢。”
这会儿前后都没丫鬟跟着,杜若难得有那么一回,偷偷的跟刘七巧说一说长辈的坏话。刘七巧笑眯眯的挽着杜若的胳膊道:“杜若若,你说你二婶娘坏话,我可记住了!”
杜若只红着脸道:“我可是没都没说,不过……去年她在老太太面前一时失言,害的我病发,我就算说了她坏话,也没什么。”
刘七巧只勾唇笑笑,牵着杜若的手一起往回走,只才没走了一半,那边茯苓迎了上来道:“大少奶奶,紫苏似乎是病了,方才连晚饭都没有吃,奴婢以为她累了,就让她先回房休息,听绿柳说这会儿烧了起来,奴婢心里担心,就赶来找大少爷和大少奶奶了。”
刘七巧心里咯噔一下,这紫苏可是当天跟着她一起去过那户人家的,后来她又去了好几回,该不会是?
“相公,我们快回去瞧瞧。”刘七巧说着,便提起衣裙往百草院去了。
绿柳这会儿正拿着一盆冷水为紫苏冷敷,见刘七巧和杜若进来了,只稍稍退到了后头,紫苏见了刘七巧,正想稍微起来一下,却是没什么力气,刘七巧连忙上前让她躺好了,又转头对几个丫鬟道:“你们中间,谁小时候得过麻疹的,留下来照顾紫苏,没得过的,就先出去吧。”
茯苓一边为杜若搬了一张凳子,让他坐下来为紫苏诊脉,一边开口道:“奴婢小时候得过麻疹,就让奴婢留下来照顾紫苏妹妹吧。”
☆、176|4.10
众人请安完毕,杜老太太依旧是留下了杜老爷和杜若两人在福寿堂用膳。刘七巧跟着杜太太往如意居去,两人前后出门,刘七巧就上前扶了杜太太道:“昨儿回去相公又用了药,一觉只睡到二叔出门的时候才醒,晚上并没有再烧起来,今天已是好多了,娘您放心。”
杜太太听刘七巧这么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也知道刘七巧昨夜定然是在杜若跟前服侍的,只嘴上还有些不饶人道:“我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呢,你们都是大人了。”
刘七巧心知杜太太是嘴硬心软,便只笑了笑道:“昨天媳妇逾越了,娘你别见怪,我也是一时着急宝善堂的事情,所以才会忍不住插了口,以后我会注意的。”刘七巧说着,只稍稍低下头,腮帮子略略鼓着,倒是有种小鸡啄米的认错感。
杜太太想起昨夜杜老爷劝自己的话,又想起当初喜欢刘七巧,不就是喜欢她这一张巧嘴和对杜若的那份心么,于是便也笑了笑道:“原是我想多了,老爷和大郎喜欢你,只因你不光是个乖巧的姑娘,更有这份接生的手艺。可我喜欢你,是真心想让你当杜家的长媳的。”
刘七巧知道杜太太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只点了点头道:“媳妇知道娘对我好呢,媳妇一定跟着娘好好学习管家,让娘先轻轻松松的为相公生个小弟弟出来。”
杜太太听了,只摇头道:“你怎么跟你公爹一样,竟是重男轻女的,我还指望着这一胎是个闺女呢。”
其实刘七巧再清楚不过这古代的已婚妇女了,都说自己想的是女儿,可生出来儿子还不是乐的屁颠屁颠的。当初王妃也是这个情况,刘七巧依稀记得,李氏生下九妹的时候,还暗暗的叹息过怎么就不是个儿子呢。可见这重男轻女的心思是完完全全根深蒂固的。
刘七巧也不管杜太太的话,只接着道:“娘你就当我重男轻女好了,我就想要个弟弟。”这一点刘七巧的确是有私心的,若是个闺女,将来出嫁了,如何能帮衬着杜若。就看现在吧,杜家若是少了杜老爷或者杜二老爷任何一个人,都不能运转的起来。有句老俗话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杜家如今能这么旺,也是杜家两位老爷齐心的结果。
杜太太这会儿终于松口了,只开口道:“若是儿子,自然也是不错的,大郎既然学了医术,以后杜家若是分家,宝善堂的产业自然是留给大房的,到时候少不得要有人应经善后,那时候你爹年纪也大了,这天南地北的也跑不动。”
刘七巧低着头想了半天,古代人还是太过讲究嫡长,这事儿若是摆在现代,也就是分分股份的事情。非要让二房脱离了出去开分店,简直就是资源浪费。不过这种现代人的经营理念,不知道古代人能不能接受倒是一个问题了。
两人在如意居里头用过了早膳,那边二太太也派了人过来请。杜太太想了想,刘七巧始终是要独立起来的,便只挥了挥收手道:“今儿我就不过去了,你过去看着二太太怎么安排,先学着点,回来跟我说一说就罢了。”
刘七巧应了下来,带着绿柳和紫苏往议事厅那边去了。后天就是中秋,杜家因为办了喜事,所以各处的红灯笼还没完全卸下来,这会儿花灯一项倒是免了。杜二太太因为昨夜杜老爷的事情,这会儿心情也正不太好。
刘七巧才进去,便听见她在那边发落人道:“后天就是中秋了,拜月的香烛冥饷还没准备好?你这差是怎么当的?”
负责的媳妇只皱着一张脸道:“今儿下午就送进来了,前些日子府上事情多,所以一时给忘了,府上有两年没办这样的大事了,没料到这回蜡烛用的那么多,比起二少奶奶进门那时,整整多用了一层,奴婢是按照原来的惯例备的,后来一见少了,便忙不及去添,那边店里说了,今儿下午才能送进来。”
这原本也就是一件小事情,若是大太太在,也没什么,偏生今儿大太太不在,杜二太太又有些气愤上火的,便觉得定然是二房杜蘅娶妻的时候排场没有这次大,所以连蜡烛都用的没有这次多。
这些媳妇平常就是跟人说人话,跟鬼说鬼话的厉害角色,见大太太不在,便只挑了个理由讲一讲好推脱。
刘七巧从外面进来,见那媳妇还跪着,只上前对杜二太太见礼了,转身对那媳妇道:“我才进门,不知道家里的规矩,但我只问你一句,二奶奶进门的时候,也正好是逢了中秋吗?若是,那便是这次你没按着府里的排场进货。若不是,那只能说明,二奶奶进门的时候,原你也是没备齐的,只不过那时候没挨着节气,用不着那么多香烛,所以你从原来的库里挪了点出来用,是不是这个道理?”
那媳妇一听刘七巧说的话,顿时傻眼了,她可不就是这么着的吗?她们这些管事的下人,平素若只是拿每月的月银过活,如何能在小丫鬟面前这般体面,又如何能在外头这般体面?说白了,还不是各凭本事,看怎么样从主子交代的事情里头,扣那么一点两点下来,捞上一点油水。不过这种现在,就算是在现代的公司,也都是常见的事情,一般人家也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只要差事办好了,也就没啥大问题。偏偏这媳妇嘴巴毒,明里暗里的挑拨离间,倒是让刘七巧看不惯了。
“大少奶奶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呢?奴婢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那媳妇被说得心虚,只一味的朝着刘七巧磕头,刘七巧转身落座,接了绿柳送上来的茶盏道:“我看过账本,这个月的香烛钱初二那天太太就已经给了你,我和大少爷成婚时候用到的这些东西,几个月钱太太就也已经把银子给了你,各处的布置,也都是几月前就订下的,若真不够用,你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着鼻子眼的,要用了,二太太问起你了,你才说呢?”
“这……这……大奶奶这话说的,奴婢实在是有苦没处说了。”那媳妇朝二奶奶那边看了一眼,略略有求救的意思。刘七巧只当做没看见,等杜二太太发话。原来这媳妇是杜二太太陪房徐妈妈的儿媳妇,平素在二太太跟前也算是得脸的。今儿因为二太太生气,所以就随便说了她几句,她便狗急跳墙了挑唆一回,谁知道被刘七巧却给听见了。
杜二太太方才一味的生气,这会儿听刘七巧说的那么多,果然觉得是个道理,只恨恨的看着那媳妇道:“怎么说今天的事情也是你的不是,你还有理了。”
刘七巧见杜二太太这么说,便只顺着话匣子道:“二婶娘说的对,你听听方才她说的什么话,奴婢实在是有苦没处说,既然当这个差这么苦,那不如让她歇歇吧,看门守院的事情简单,交给她估计没什么问题。”
刘七巧这话一说出口,连杜二太太都傻眼了,可方才自己还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呢,这会儿想回头都难了,只心里暗暗骂了刘七巧几句,心想这姑娘忒厉害了,尼玛会接生就算了,一张嘴简直是……杜二太太看了一眼跪在下面一脸呆滞的徐妈妈儿媳妇,只觉得头越发疼了起来。
“行了,这个月罚你看西跨院外通往外头的那几扇门吧,下面的事情就交给张妈妈去办吧。”杜二太太说完这句话,忽然又觉得轻松了起来,这种别人得罪人,自己发号施令的感觉,还真是说不出的爽快,这种矛盾有郁闷的心情,倒地是怎么回事儿呢?
“二太太的事情也交代清楚了,你下去吧。”刘七巧轻飘飘的扣上了茶盏,抬了抬下巴,让身边的丫鬟领了那媳妇下去。外头可是一整排的管家媳妇,这会儿个个都眼晕呢,只把这几个月自己做过的事情默默有想了一圈,确定绝对没有任何地方有闪失,脸上才落出了平和的神色。
一早就听说这大少奶奶是个厉害人物,外头人称送子观音,只怕这观音不光会送子了。把人送走,也是一把好手了。
几个媳妇只窃窃私语了一阵子,心道这下是更不能掉以轻心了。以前大太太绵里藏针,不动声色的和二太太权衡了那么多年,未分胜负。这大奶奶来了才两天,第一仗就打得如此漂亮了。
其实刘七巧一开始只是气愤那媳妇挑拨离间,后来又觉得杜二太太耳根似乎有些软,倒像是个炮仗一点就着的性子。所以索性那这个媳妇开刀,也算是立威了。她这初来乍到的,好歹也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说法,三把火太多,就先放一把试试。
332.
杜二太太处理完了事情,由丫鬟扶着腰回了西跨院,才坐下来,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只往桌子上一撂,气鼓鼓道:“你瞧见了,那刘七巧,生的一张巧嘴,我竟被她堵的无话可说,真是气死我了!”
秀儿是个丫鬟,方才在议事厅里面没她说话的份,这会儿倒是也伶俐了起来,只上前给二太太捶着背道:“太太,依我看这刘七巧就是没把你放在眼里,她一个乡下丫头,当了杜家的大少奶奶,也不知道收敛,反而蹬鼻子上脸了。如今大太太不过就是让她跟太太你学一学,她就真拿着鸡毛当令箭,置办起人来了,你看她刚才那样子,哪里有半点把太太你放在眼里的?”
杜二太太只觉得心肝疼,略略缓了一会儿,又问在院里候着的丫鬟道:“老爷回来了没有?”
“老爷还没回来,老太太那边又打发人去宫里问消息去了,太太不如歇一会儿,一会儿就要传膳了。”
杜二太太点了点头,见正厅的供桌上还摆着刘七巧昨天送的青玉玉雕,只摆了摆手道:“拿库房放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好货色,没必要在这边摆着显眼的。”
秀儿只应了一声,让小丫鬟进来抱走了东西,这边杜二太太又问道:“听说昨儿她也给蘼芜居里头的人送了东西,你都瞧见了,是些什么东西?”
秀儿只一一回禀道:“不过是一些随常用的首饰,还有几匹面料,看着料子像是云锦,不过给太太的自然是比给她们的多了一份。”秀儿虽然不待见刘七巧,可昨天茯苓带着绿柳来送东西的时候,也悄悄的给了她一些小东西,所以她也就如实的答了。
“算她还识相,只是今儿早上这气,当真是让人咽不下去。”
杜二太太正说着,外头有小丫鬟领着徐妈妈进来道:“太太,徐妈妈来了。”
徐妈妈在二奶奶院子里带孩子,等闲也不怎么出门,大抵是听说了自己儿媳妇的事情,这才来找的二太太。
“二太太,也不知道我家那个不成器的犯了什么事儿?怎么就罚去看门房了呢?”徐妈妈进门,先是给二太太行了礼,之后便开门见山的问道。
杜二太太这会儿想一想,这火是她发的,发落人的话自己也没少说,怎么说自己也撇不干净了。只硬着头皮道:“也没什么,大少奶奶刚管家,是要严厉些的,不然怎么在下人面前立威呢,我虽然是长辈,也不好说什么,让她一起管家,那是大太太的意思。你就告诉你儿媳妇,让她安安分分的看两个月门,等过一阵子,我还让她回来。”杜二太太小时候吃过徐妈妈几口奶的,又是自己的陪房,对徐妈妈向来是恭敬有礼的。
徐妈妈听了这话,心里才算是稍微有些好过,只又嘱咐道:“那太太到时候可别忘了。”这门房上的人向来是不被主子想起来的地方,像春生他爹动不动看一辈子门的在杜家也不是没有。
杜二太太只甩了甩帕子道:“我若忘了,你提醒着我不就成了,我本来就事情多,要真忘了也说不准。”
徐妈妈听杜二太太这么说,也只能暗暗陪笑,心里只把刘七巧给埋怨了一遍。当初刘七巧进府里给沐姨娘治病的时候,那架势她也是瞧见过的,可真叫一个狠那。谁知道这样的狠戾角色,居然进了杜家当了大少奶奶。徐妈妈只越想越气,便想着晚上回去好好教训一顿那不争气的儿媳妇。
刘七巧跟着杜二太太一起去从议事厅散了之后,便先只回了自己的百草院。那边王妈妈一早就把议事厅的事情告诉了杜太太。杜太太怎么也没料想到,刘七巧居然是这么一个胆大的姑娘,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居然当着二太太的面,把二太太的人发落了,难得二太太连帮衬着说好话的机会都没了。
杜太太听了之后,只觉得浑身舒畅,她和杜二太太虽然是表面上的好妯娌,其实私下里不对盘的地方也不少。不过两人都是好面子爱打太极的,面上倒是装得跟五好家庭一般。
“真没想到这七巧,还当真一点面子也不给二太太,你说她这到底是聪明呢,还是缺心眼呢?这会儿也不知道二太太在西跨院要如何捧着心肝疼了。”
王妈妈只笑道:“我看大少奶奶心里是有计较的,本来这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少奶奶也该在下人面前立立威的,这几天谁不缩着脖子办差事,偏生那包二家的还出来生事儿。这次是二太太自己捉了她的错处,大少奶奶不过就是去添了一把火,算不得什么。”
杜太太这会儿心情又好了起来,想想刘七巧毕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做聪明事,自然在管理家事这方面也不会太差的。
“那包二家的平常也是不安分了点,仗着二太太吃过她婆婆几口奶,整日里不把人放在眼里,这些我也都是知道的,如今发落了,到也可以杀杀她的气焰。”
王妈妈也只跟着笑,见杜太太心情好了,便道:“奴婢也觉得大少奶奶是个好的,她毕竟是个新媳妇,如今才过了门,规矩还是要慢慢教的。那时候她在王府里头,王府的老王妃和王妃也从不拘着她,依我看呀,太太不如就放了心让大少奶奶去了,太太这会儿的任务就是好好的养胎,别的事压根都不用去管。”
杜太太见王妈妈这么说,也是有些感慨,这都二十年了,才怀上的第二胎。大儿子娶媳妇,老娘还怀孩子,这京城里头也没几户人家了。
“听你的,不去想这些了。”杜太太往软榻上一躺,吩咐外头丫鬟道:“一会儿去传膳的时候,让厨房做两个荤菜,大少奶奶喜欢吃。”
刘七巧回百草院,也不过就是略略坐了一会儿,谁知杜茵竟来了。刘七巧也是头一回在古代遇上这么关心自己终身大事的姑娘了,只忙让茯苓将人迎了进来,让丫鬟们上了茶,才坐下来两人慢慢聊了起来。
“玉竹你出去,我有话要和嫂子慢慢说。”杜茵一开口,一应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刘七巧见杜茵眼眶红红的,知道她昨晚定然也是没睡好,只笑着道:“这事情昨天你大哥哥已经和你爹提起了,你爹是愿意的,只是你娘那边,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杜茵就是为得这个才来的,只皱着小脸道:“昨儿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爹原先进了我娘的院子,可最后拎着袍子就往蘼芜居去了,想来是我娘又哪里让我爹不痛快了。”杜茵也很是郁闷,在自己的心里,杜二老爷算的上是极好的爹了。虽然有那么几个妾氏,可是对她们娘俩也确实不错。况且杜茵从小也是跟着先生开过蒙的,那几位姨娘她也见过,虽说不能妄自菲薄说自己的娘不好,可毕竟照照镜子就能看出区别了。平常她也是时时劝着杜二太太,不要和杜二老爷生气的,谁知道杜二太太有时候脾气一上来,就容易丧失理智。
“你别担心,没准并不是因为你这事情,你只把心思放宽了,也许这事情就船到桥头自然直了。”
“可是……再过两日就是中秋,过了中秋,他便要搬走了,我如何如何能不着急呢?”杜茵只说着,又是要落泪了。
刘七巧只觉得,但凡是动了感情的痴男怨女,总是特别的伤春悲秋的。
“你别着急,等你大哥哥回来,我让他悄悄问问你爹,宫里出了事情,你爹到现在还没回来,一家人都正着急这呢。”
“宫里出了事情?出了什么事情?”杜茵是真的一心只扑在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上头,竟然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道:“早上宫里传出消息,说是四皇子夭折了,这会儿你爹还没回来,大家都在等着消息。”
杜茵这会儿脸上才显出焦急的神色来,只拧着帕子问:“大嫂,我爹不会有事儿吧?皇帝的儿子死了,会不会怪罪我爹呢?”
“你爹昨日轮休,宫里有别人照看,自然不会怪罪你爹,你放心好了,你快回去吧,这会儿也是时候用午膳了。”
杜茵仍旧是惴惴不安,只跟着丫鬟回了自己的闺房,又拿了姜梓丞写给自己的情诗反复的看了几遍,落了几回泪,才算作罢。
到了午后,外头齐旺才得了确切的消息,杜二老爷去的时候,四皇子已经咽气了,当时在的几个太医院的太医,都被皇帝一怒之下革职了。杜二老爷又被罚了一年的俸禄,在景阳宫跪了几个时辰,后来还是太后娘娘发话,怕疫病蔓延,让一群人都散了,景阳宫做大清洗。
可最怕的就是人言可畏,宫里已经流传出了各种传言,说是梁贵妃生下的双胞胎克死了敏妃娘娘的四皇子。
刘七巧听到这里,便觉得一出宫心计又要展开了。
☆、179|4.10
刘七巧从议事厅回来,百草院里头几个小丫鬟正巧都在院里。刘七巧知道紫苏病了的事情定然是这几个小丫头传出去的。从昨儿晚上到今儿一早,出过百草院的人也就那么几个,横竖那长舌妇就在这里面了。刘七巧在正厅略略坐了一会儿,才喝了一口茶,那边茯苓照顾完了紫苏,将将洗了手从房里出来,在路上就被绿柳拉着说了一会儿话。
绿柳是出了名的快人快语、直心思的人,便把今儿一早二太太的话说了一遍,只继续道:“茯苓姐姐,我和紫苏都是新来的,对府上的规矩还不清楚,只是小丫鬟们随意把我们院子里的事情透露了出去,到底有些不合适。以前在王府若是有这样的事情,主子不追究也就算了,若是追究起来,打板子撵出去也是常有的事情。”
茯苓听了,心里也只略略一惊,她是杜若跟前的大丫鬟,那些小丫鬟无论谁进来,哪一个不是从她手上慢慢□□起来的。这些年杜若样样事情都自己做,原先有四个贴身服侍的,前面两个被家里领回去嫁人之后,杜若的房里也便没有再添新人。小丫鬟们虽然有这个心思进房里服侍,奈何她和连翘都没走,也没有她们多少事情,所以院子里这六七个小丫鬟,平常是没什么机会进房里服侍的,且杜若房里向来没有什么是非,所以时间一长,难免就散漫了起来。
“这些丫头片子也越发大胆了,昨儿大少爷才吩咐过,不准将紫苏的病给说出去,今儿一早二太太就知道了,这明摆着百草院有内奸吗?”茯苓说着,脸色已经憋得通红,她身为百草院的大丫鬟,大少奶奶才进门几天,手下的丫鬟就做了这样的事情,明摆着被落了颜面,只咬牙道:“我这就跟你去,替大少奶奶狠狠发落这群没规矩的。”
茯苓说着,从一旁的抄手游廊上走过来,见了院子里浇水遛鸟的小丫鬟,只大声道:“你们手上的活计都别忙了,随我一同去正厅跟少奶奶请罪。”
众人一听,只吓得都放下自己手中的事情,一群人在正厅外头的廊下规规矩矩的跪着。刘七巧抬眸看了一眼,清一水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有的还要跟小一些。
茯苓走了进来,见了刘七巧便只福了福身子道:“大少奶奶才进门,就让大少奶奶看了笑话,我们百草院的丫鬟,嘴巴都是不把风的吗?昨儿连翘是这么吩咐大少爷的话的?怎么今儿一早消息就传了出去。”
刘七巧知道茯苓是个聪明的,见她这样心里也越发欣赏起她来。刘七巧原本就是新媳妇,在夫家若是动不动就发落人,名声也不好。她今儿回来路上,还在那边琢磨,这事儿虽然知道是院子里的小丫鬟做的,却也未必能拿她们怎么样,毕竟当小丫鬟的,业余生活也是很无聊的,偶尔能八卦一些主子们的事情,以供消遣,也是在所难免的。有心高密和无心泄露,虽然造成的结果是一样的,但是从主观出发点来看,毕竟大不相同。
所以刘七巧其实已经很大度的决定,这次的事情就算了,晚上等杜若回家,摆摆大少爷的样子,再训斥一顿也就罢了。她这初来乍到的,不想让自己的形象太接近母夜叉了。谁知道茯苓居然来了这一出,明摆着就是给了刘七巧一个□□脸的机会。
刘七巧抬起眸子,朝茯苓略略点了点头,再看了一眼下头跪着的小丫鬟们,只开口道:“平常你们在府上,跟其他院子里的姐妹们闲聊也是有的,不计你们说什么,只要是无伤大雅的,我这边也管不着你们。只是……”刘七巧顿了顿,眼神中透出凌厉,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昨儿是你们大少爷亲口吩咐下去的事情,今儿一早二太太那边就知道了消息,我是刚来的,也不知道你们以前是怎么服侍你们大少爷的,可冷眼看着,他说的话你们竟似像没听见的一样,倒是让我心寒得很。”
这时候下头已经有几个小丫鬟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来了,只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刘七巧又冷眼瞧了她们一眼,挥了挥手道:“今天的事情就这样吧,你们下去吧,只是一件,下不为例,若是下次又交代下去不准外传的事情传了出去,那你们七个人,这百草院一个不留。”刘七巧最后这句话说的掷地有声,几个胆小的小丫鬟都快把脖子缩到了胸口去了,只一个个垂头丧气的默默退下了。
等人都走全了,茯苓才有些不太理解道:“大少奶奶,就这样放她们走了吗?”
刘七巧打了个哈欠道:“不走,留着逼问也没意思,横竖就这里头几个人而已,吓唬吓唬就够了。”
茯苓只略略蹙眉,有些想不通,不过又想起这大少奶奶以前在王府也是做过丫鬟的,没准是同情当丫鬟的苦处,所以才格外心慈手软了一些也未可知。
刘七巧见时辰还早,便在房中小憩了一会儿,本打算睡一会儿回笼觉的,却也没睡着,跟着绿柳闲聊了起来。
“这么瞧着茯苓是真心待大少奶奶的,不然的话,这种事情,她不过也就是一个丫鬟,没必要在大少奶奶面前还动这个干戈,她在这里最是老资历的,得罪人也不划算。”
“我本来就说她人是不错的,偏你非要再试一试,你们的心思也太过小心了,我一向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刘七巧只瞥了瞥绿柳,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句。
只见绿柳信誓旦旦的说:“那可不行,王妃和夫人都交代了,进门头一件事情,就是要试试这院子里人的忠贞,心不齐的,是铁定不能在身边留用的。”
刘七巧只阖着眸子听着绿柳的宅斗经,又想起李氏和王妃,算来算去,她们是真心疼自己的,连刘七巧进杜家门后的事情,都那么上心。
“行了,这些道理我都懂,就是懒得心烦而已,你看二太太,每日里要管理这个家已经不易了,何必动那么多脑筋用来和我拌嘴呢?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绿柳见刘七巧发出这样的感慨,只笑着道:“我瞧着大少奶奶的心事可没在管家上面,倒是在宝善堂上面的比较多,老爷喊少奶奶去书房倒是跑的快,去议事厅这腿脚就不那么利索了。”
刘七巧只蹙了蹙眉,转身问绿柳:“连你都看出来了?”
绿柳只点点头道:“那是自然,少奶奶心里喜欢什么,自然只有自己知道。”
刘七巧心里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只略略拧眉,她确实不太喜欢管家,但是既然做了杜家的少奶奶,管家的事情,她自然不会推脱。更何况现在杜太太有了身孕,她更是义不容辞的,可是这毕竟不是她真心喜欢的东西,就算做起来不难,这主观积极性还是不高的。
午膳时候,刘七巧去了杜太太那边用膳,一早议事厅的事情自然是早就传到了杜太太的耳中。杜太太也难免都问了几句,刘七巧只按昨日和杜若说好的理由答了。又接着道:“我听大郎说,丫鬟们有病,若是小病什么的,也就放在院子里静养几日。若是病得起不来床了,就让家里人领回去治好了再来。我房里的紫苏是我同村的姐妹,没爹没娘的,原先就只住在我家,如今跟着我过来了,若是让她回去休养,也只能送到王府去。我细细想一想,这样也只怕不妥,杜家毕竟是医药世家,王府那边人多嘴杂的,那些老婆子又不懂这里面的规矩,到时候说出难听的话来,坏了杜家的声誉倒是不好了。”
杜太太一听,也全然没有能反驳的话语了。杜家的家声一向很好,虽然把生病的丫鬟送出去医治是很多大户人家的规矩,可是杜家毕竟是开医馆的,有比在杜家府上治病很可靠的地方吗?肯定没有。杜太太想了想,只开口道:“你说的很有道理,她既然没爹没娘的,就让她留下来好了,只让小丫鬟们注意着,别也染上了风寒,二房那边毕竟孩子多,二太太会这样紧张,也是情有可原的。”
刘七巧见杜太太也松口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只觉得在大户人家到处都是规矩。以前她虽然在王府当丫鬟,可是这当家做主的事情都是主人家的事情,她也弄不清其中的规矩,如今自己轮到了这一天,才觉得这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有难度。
试想一下,一代人杰王熙凤都能累死在当家这事儿上,可想而知这事情的难度有多高,刘七巧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种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沧桑感。
到了下午,杜家也忙了起来,一早上安排好中秋节给下人们发放的东西,已经开始发放了。几个管事在前院搭了台子,各院各户派人去领。刘七巧知道月饼比较重,就喊了连翘带上几个小丫鬟一起,去把百草院的份额给领回来。
那边连翘才出门,茯苓便沏了茶送了进来。这会儿刘七巧刚刚歇了中觉醒过来,身子还带着些懒散,见了茯苓便道:“这几天你不用在我跟前伺候,只帮我照看着紫苏就好了。”
茯苓道:“紫苏中上喝了药已经睡下了,这会儿还没醒,有件事儿想跟少奶奶说一说。”
刘七巧心里略略一想,估摸着应该是跟上午的事情有关,便开口道:“你说吧。”
茯苓低下头,想了片刻,才抬起头道:“今儿中午,少奶奶去太太那边用午膳的时候,连翘来找过我,原来把紫苏的病说出去的人,是连翘的表妹小麦。她前年认了包二家的做干娘,昨天大少奶奶发落了包二家的,包二家的心里便不舒爽,只想挑点大少奶奶的错处,所以今儿一早,趁着厨房没什么人的时候,就问了一下这几日百草院的事情,那丫头就给说了出去,谁知今天二太太就在议事厅提起了这事情,后来又在百草院中问起了,那孩子吓坏了,便只拉着连翘哭诉了起来,才把这些话给说了出来。”
刘七巧一边听一边点了点头,心想茯苓和连翘是服侍杜若的老人。这连翘偷偷的来找茯苓说这件事情,想必心里是存着要给自己这位小表妹说情的心思的。不然的话她自己跟刘七巧说,也不是不行,只是要自己开口说情,就不怎么方便了。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一早就说了,今儿的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下不为例,你回去告诉连翘,让她放心,这点面子我还是能给她的,大少爷的外书房那边正好缺一个丫鬟,让小麦过去便是了。”刘七巧进门的时候就知道,杜若外书房里头一直没有一个合适的丫鬟,因为杜若的要求高,想要一个识字的,结果这府里识字的丫鬟实在太少。当时方巧儿就想去外书房那边的,结果不识字杜若照样也不要了。不过刘七巧瞧杜若这几天忙的,连外书房的门口也没进去,显然外书房那地方就更冷宫一样的存在。且外书房在百草院的外面,平常杜若在百草院里头的时候,还有一个小书房,所以去外书房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
“少奶奶的意思,奴婢明白了。”茯苓见刘七巧这么说,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对于很多小丫鬟,外书房还是一个比较向往的去处,毕竟那边杜若去的少,等闲没什么事情做,不过就是每日里擦洗一下书桌,整理一下里面的书籍,将那几盆花草侍弄一下,别的就没什么事情了。如今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新婚燕尔的,大少爷平常就是想看什么书,也都是从外书房带进来在一旁的小书房里头看的,在那边放个丫鬟,到跟是个摆设一样,只不过已不在这百草院里头的人罢了。
“你也不用着急就这几天去安排,等过几日,我会让大少爷亲自点了她过去,也算是给她个体面,省的她在姐妹们面前抬不起头来,这些我也是懂的。”茯苓听刘七巧这么说,只点了点头,心道毕竟大少奶奶也是做过丫鬟的,能明白丫鬟的苦处。
到了晚上,杜若和两位老爷却是没回来用晚膳,派了小厮回来说,朝廷那边已经开始重视起这病症了,今儿运了几大车的药材去水月庵。水月庵那边已经将所有的空置厢房都给空了出来,有病的人家都可以把病人送过去。刘七巧虽然心里很挂念外面的事情,脸上却也只能表现出淡淡的神色来,只笑着听小厮把话说完。
因为两个儿子孙子都不回来,杜老太太觉得一个人用膳没什么意思,便请了两位儿媳和两个儿媳去福寿堂用膳。杜二太太那边,赵氏还有三个孩子要照应,就没有过来,杜二太太一早上才被刘七巧给气过一回,推说今儿事多忙累了,也没过来。最后只有刘七巧和杜太太两个人,带着一群丫鬟们过去了。
杜老太太因为把刘七巧想成了杜玉之后,便对她特别关照了起来。见她扶着杜太太过来,便只笑着问道:“怎么样,府上的管事们都还用的顺手吗?”
刘七巧略略想了想,她做的这几件事情,杜老太太铁定也是知道的,便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只开口道:“都是得用的人,自然是好的。便是有小疏忽的,二婶娘那边也小惩大诫的办了,倒是没让我抄什么心。”
包二家的原就是杜二太太那边的,虽然人是刘七巧处置的,可也是当着杜二太太的面做的,所以说是杜二太太惩治的,也不算说谎。
那边杜老太太听了,只点了点头道:“她们有些人仗着自己是管事,又有体面的长辈撑腰,是会托大点的,你做的不错,就应该摆出少奶奶的架势来。”
杜老太太原先不喜欢刘七巧,除了因为她是个乡下丫头出身不好之外,其实也是担心她上不了台面,会丢了杜家的人。不过这几天听身边的贾妈妈说了刘七巧待人接物言和言谈举止之后,也对此有了更多的改观。但最关键的一点,还是她觉得刘七巧像她的闺女杜玉。
刘七巧点头笑了笑:“我也是见她在二婶娘之前还多番推脱,分明是自己躲懒没安排好事情,反倒说是主子的不对了一样,实在让人看不过去。尤其是当着那么多的人,挑唆起大房和二房的感情,更是让人忍不下去,母亲和二婶娘这么多年一起当家,不能因为我才来,两房之间就生了嫌隙啊。”
杜太太听刘七巧说的句句都是道理,只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你想的是对的,包二家的确实不像话,依我看,就让她长长久久的看门得了。”
刘七巧只忍着笑,偷偷瞧了一眼坐在一旁脸上带笑的杜太太,只觉得今儿的开胃小菜,大概杜太太会很喜欢了。果然一会儿用晚膳的时候,杜太太也比平常多吃了几口饭。
大家吃完了饭,杜老太太又留了她们下来饮茶,外头小丫鬟进来回禀道:“老太太,姜姨奶奶过来了。”
“哟,今儿是十四,怎么到过来了,我还想着明儿一早派了丫鬟过去请他们一家过来吃团圆饭呢。”杜老太太说着,忙让丫鬟百合亲自出去请了。
姜姨奶奶进来,见刘七巧和杜太太都在,便相互见了礼,坐在杜老太太左手边的靠背椅上,蹙眉道:“我今儿过来,主要还是想跟老太太说一件事儿,我们家从去年八月十六过来,便一直住在府上叨扰至今,足足有一年时间了。如今想一想,也是时候要回去自己家住了。”
“这是怎么了?住的好好的?怎么又提起这事情来了呢?”杜老太太难得有这么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老邻居,随时可以上门和自己聊聊天,哪里舍得姜姨奶奶就这样走了呢。
“丞哥儿的病这几日又好了一些,便说想回姜家去住,他今年已经到了弱冠之年了,虽然这次功名失利,但有些事情还是要张罗起来的,不然我也对不住他死去的父亲。”姜姨奶奶说到这里,杜老太太已经有几分明白了,看来姜家的人是要给姜梓丞找人家了。
“说的是,年纪是到了,不应该为了功名的事情耽误了,俗语说成家立业,先成家,等心思安定下来了,再好好考功名,说不定还能事半功倍。”杜老太太细细思量,若是姜梓丞要娶亲,那客居在杜家确实不合适了,不管是哪家的姑娘,总要娶回自己家里才是个道理。
“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走?我让府里的下人们去帮忙,你们娘三个如何能张罗这么大的事情,那边房子如今怎么样了?还能住吗?”杜老太太关切的问道。
“老宅子那边,几个院子都已经租给了来京做生意的生意人,倒是京郊的地方有一处别院,因为离京城路远,所以一直没有人住,我们打算就搬到哪儿去。”姜姨奶奶说着,眉宇中也满是愁容,若不是姜梓丞一再坚持,她实在也是不愿意搬走的。
刘七巧想了想,原来古人和现代人都是一样的,有钱人住市区,没钱人住郊区。有钱人不但能住市区,再郊区还能有几栋别墅啥的……
“搬到京郊去住,那多不方便?偶尔住那么一两个月还说的过去,这长年累月住那边,还不憋出个病来?”杜老太太想了想,又觉得这事儿没法同意了。就算姜家人愿意住京郊,姜家新进门的少奶奶愿意?除非姜家这回是完全不顾门第,挑一个跟他们家一样的落魄世家的闺女进门?杜老太太想到这里,又对姜姨奶奶多了几分同情。
☆、178|4.10
杜若为紫苏诊治了片刻,松开脉搏稍稍的叹了一口气。这小儿麻疹虽然是比较容易传染给孩童,但是如果成人没有得过麻疹的,且又在照顾时不甚感染到的话,若是发作起来,也是不容小觑的。不过一般成年人抵抗力强一些,所以被感染的几率也比小孩子小很多。
“这一段日子,只怕紫苏要静养了,既然茯苓小时候也得过麻疹,那就由茯苓贴身照顾紫苏,其他人等就不要进来了。”杜若这话一说,相当于就是判定了紫苏得了麻疹。刘七巧方才就心中有数,倒是没有几分惊讶的,倒是紫苏躺在床上,只呜咽了起来道:“那怎么成,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身边没有茯苓姐姐服侍,是断断不成的,奴婢不要人服侍,只一天送两顿药进来就好,再不然,把奴婢送出府去也成。”
刘七巧想了想,还是摇头道:“送你出去,你又要去哪里?你这个性子,断然不肯回去王府,难道你要回你姥姥姥爷家?你舅妈家还有几个孩子,你去那边只怕也没有人收留你,你一个病着的人,还跟我们说这些做什么?横竖好好养病,养好了病未必没有用不着你的地方。”
刘七巧心里是有计较的,若是这麻疹的真的泛滥了起来,大长公主就算肯借了水月庵让他们安置病人,也是断然不能用水月庵的那些尼姑去照应病人的。且不说她们原先也是娇生惯养的主子,若是弄不好感染了几个,也病了起来,她也心里难安,少不得还是要找几个得过麻疹却又靠得住有医者之心的人在跟前照顾着。若是紫苏这回痊愈的快了,没准到时候还能在那边帮衬着点。
茯苓见紫苏虽然躺在床上,却也颦眉蹙宇的,便只上前劝慰道:“紫苏妹妹不用担心,虽说麻疹是有死人的,但那多是些体弱多病的,我们这样皮实的人,不过就几帖药下去的功夫,横竖就是耽误几天日子罢了。”
紫苏见众人都劝慰她,便也只点了点头,稍稍闭上眼睛养生。那边杜若已经开下了方子,让茯苓拿出去找了小丫鬟,直接让春生去店里头抓药。
索性茯苓在刘七巧跟前待了几天,又听绿柳提起了春生和紫苏的事情,心里也清楚了几分,特意交代了那传话的小丫头,千万别说是谁病了,省得春生沉不住气,想进来瞧瞧的话,倒是坏了规矩了。
杜若和刘七巧在房里歇了,刘七巧只让连翘去厨房将杜若的药端了过来,亲自送到了他面前,又瞧着他喝了下去,再拿了清水让他漱口,又放了一块糖冬瓜在杜若的口中,脸上神色却是少有的严肃。
“你在担心紫苏?”
刘七巧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只抬眸道:“紫苏我倒并不是太担心,她身子骨本来就很好,只是如今她病在我们院中,不知道府里是个什么规矩,你也知道她是没有家的人,若是让她出去养,她定然是不肯回去我娘那边的,那儿还有几个孩子。可她也确实没地方去了,我今儿把她留了下来,也不知道合不合规矩。”
杜若想了想,只开口道:“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们自家人若是有什么病症,顶多就是送到庄子上去荣养,平常的小病小灾的,也用不着惊动太太们,一般也就私下里吃几幅药就好了,实在病得厉害没法起身的,也是有爹娘领回去养的。”
这就是刘七巧最担心的地方,紫苏没爹没娘的,如今又得了这样的病,若是传出去只怕明天二太太就要问话,问过了之后少不得是要让紫苏出去养的,到时候免不了又是麻烦。
“这件事,你无论如何都要帮着我的,若是太太怪罪,或者老太太有什么吩咐,你可要帮我把紫苏留住才行,我才嫁到你家来,若是为了这个事情,跟长辈们顶着做,自然是不好的,可我又当真不想让紫苏出去,在外头到底没有在府里的好。”刘七巧说着,只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了杜若,将头贴在他的后背,听着他的心跳继续道:“到时候我心里纵使有一百个舍不得,可是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也只能笑着听她们的吩咐,所以,这唱黑脸的戏只能交给你了。”
杜若这会儿才真正弄清刘七巧愁眉不展的原因,只伸手拍了拍刘七巧的手背,将连翘喊了进来道:“你去外头小丫鬟跟前都交代一声,紫苏生病的事情,不准透露出去半句。”
连翘连连点了头出门,杜若只转身搂着刘七巧两人一起来到床榻边坐了下来道:“不过我虽这么说,却也是管不住这些小丫头们的嘴的,若是明日二婶娘问起,你就说紫苏只是感染了风寒,也是被我给传染到的。”
刘七巧想了想,这个理由到也贴切,小丫头们断然不会个个都嘴紧,但是未必能知道紫苏得了什么病,只要刘七巧坚持紫苏得了只是风寒,那她们也没啥办法。况且杜若这几日本就感染了风寒,紫苏被传染了,也无可厚非了。
刘七巧只蹙眉道:“早知道这会子紫苏会生病,今儿晌午我就不该得罪二婶娘,这会儿也不用心虚的跟什么似的。”
杜若见刘七巧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只笑道:“你不从来就这是瞻前不顾后的脾气吗?有哪次不是偷偷后悔来着?亏你运气好。”
刘七巧扑哧一笑,钻到了杜若的怀中,只顶着他的下巴道:“我不光运气好,我还能旺你呢,你没听你娘说,我们八字最相配了。”
杜若只摇头笑笑道:“夸你胖,你还就喘上了。”
杜若说完,眉头确实又紧了紧,只开口道:“方才在回来路上,二叔说二婶娘没同意大姑娘和姜家表弟的婚事,这事情倒是有点难办了。”
古代结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妻见意见不统一虽然是小事情,但是难免也弄的人心情不好。虽然杜老太太对姜姨奶奶感情是挺好的,可是作为一个关心晚辈的长辈,姜家那些男人的寿命,着实让百分之九十五的姑娘们都忍不住为将来的守寡可能性担忧起来。
所以按照杜若对杜老太太的猜测,大抵这门婚事也是不同意的。杜老太太可以对姜姨奶奶好,也可以让他们住在杜家打秋风,但是并不代表她愿意把杜家唯一的一个嫡女配给姜家。
“这事儿先缓缓吧,眼前还急不到这事儿,二叔最近眼看着就要忙了,二婶娘也不会为了这事儿去烦二叔,至少还有些日子可以拖延。”刘七巧虽然这么说,可是想起今天杜茵来打探消息时候的模样,心里还是有些着急的。
“也只能这样了,眼下麻疹的事情,也不知道明日朝廷怎么说,明儿一早我也要去太医院应卯了。”
“这么快?你们婚假几天?”刘七巧虽然在古代待了快十年了,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好歹现代婚假加上晚婚假还能有十天,怎么到了古代连一星期都没有了?
杜若只不明所以的看着刘七巧,疑惑道:“什么婚假,我这是向二叔请的假,总共五天,二叔虽然是院判,也只能准这么多天的假。”
刘七巧拧眉想了想,五天啊!原来她和杜若已经结婚五天了。不过……算算杜若这年纪,在现代还够不上晚婚,所以大抵只有三天的婚假,她们两原来还占了古代两天的便宜……
杜若这边正要和刘七巧宽衣就寝,外头连翘在门口小声道:“回大少爷大少奶奶,方才二老爷回来了,又去了老爷的书房,朱砂姐姐来回话到,大长公主那边的事情解决了,让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别记挂着,安心睡觉。”
刘七巧抿嘴一笑,这个二叔啊,真是可爱,他们两个怎么就不能安心睡觉了呢?再说今儿他们两个,一个是亲戚上门,一个是风寒未愈,就算不能安心睡觉,也搅合不出来什么花花肠子了。杜若也只摇头笑了一回,两人并肩躺下,自是一夜无梦,直到天亮。
第二日一早,还是老规矩,自个分开用过了早膳,杜若跟着杜二老爷去了太医院,杜老爷则带着小厮往宝善堂去了。
昨夜杜老爷又在杜太太跟前夸了刘七巧一回,只说她心有大爱,这样的人就应该嫁到宝善堂这样的人家。杜太太听了,一边心里高兴,一边嘴上却酸溜溜道:“你这是在嫌弃我只是一个小心眼的妇道人家,没有七巧的能耐吗?”
杜老爷只连连说不敢,又见杜太太怀着孩子不易,还难得亲自将珍藏了好些年不用的推拿手艺拿了出来,给杜太太好好的揉了一番腰背,只舒服的杜太太整个筋骨都松泛了,也懒得去管杜老爷如何夸刘七巧的了。
刘七巧去议事厅的时候,杜二太太还没到议事厅,这倒是让刘七巧好生奇怪。听茯苓说,杜二太太平常是个最守时的人,虽然她只是二太太,但是在下人面前的威风,一点儿也不比大太太差的。大太太平常人称笑面佛,倒是贴切的很,她确实对任何人都笑盈盈的,在刘七巧心里,杜太太和王妃一样,都是最和善温婉的。
但经过这几日的接触,刘七巧渐渐发现,其实杜太太和王妃比起来,更有几分小女人的感觉。王妃毕竟是出自首辅之家,家教太严格了,即使是在最危急的关头,她也丝毫不会有任何有损她王妃形象的举动。杜太太却不同,大抵是被杜老爷宠得厉害了,有时候带着一点儿小脾气的时候,面子上就能看出来了。不过刘七巧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情趣,不然每个人都带着个面具做人,有啥意思?就连昨天刘七巧在议事厅里头,看见杜二太太气的脸上的笑容似乎就要裂开的时候,心理面对杜二太太倒是有些改观的。
真正狠戾的人,往往是最让人看不清、摸不透的,就像是死去的秦氏那样的人。杜二太太显然在喜怒不形于色这方面,还是没练到家。至少她跟大太太一起管家的时候,两人也是不分胜负的。
刘七巧吃完一盏茶,有几个管事媳妇已经在门外等着了。刘七巧见了张妈妈,便随口问道:“昨儿包二媳妇说,下午香烛店会送香烛过来,不知道送过来了没有?”
那张妈妈正是当日去顺宁路通知紫苏将方巧儿带出去的人,跟刘七巧也就在第一天见下人的时候照了面,她平时是管理杜家的绣房的,杜家的下人们、宝善堂的伙计们一年四季的衣服都是出自自家绣房上人的手中。以前绣房里也做家里主子们的衣服,后来绣房的人忙不过来,再加上绣房里头人的手艺也实在不算拿得出手,所以杜家主子们的衣服,都让外头专门做衣服的绣坊去做了。只有一些简单的肚兜、鞋面什么的,家里人会做的就自己做了,其他的都是找外人做的。
绣房上这几天正安排府里下人们的冬衣服,一早的面料棉花都也采买好了,张妈妈才歇下来,又接了这个差事,心里也说不出的高兴,毕竟多一份差事多一份油水。谁知道昨儿刚回家歇下,那包二媳妇就找上了门来了。原来包二媳妇实在太贪心,总想着能在这中间捞一点油水,所以跟香烛店的老板们都往来好了,自从包二媳妇接手之后,凡是不在主子屋里头点的蜡烛,所有的蜡烛每根轻一钱。这样一来,剩下的那些银子,就多落到了包二媳妇的手中。晚上掌灯的不是三等的小丫鬟,就是年纪大的婆子,这一根蜡烛轻了一钱,谁能知道?也只有蜡烛店来交货的时候,在秤杆上一称,才能露出这馅儿来。
所以今儿一早,张妈妈就去了库房,将昨天香烛店送来的蜡烛称了一下,果然是比昨日香烛店送来说的重量,整整轻了五斤。按照杜府蜡烛的用度,一个月光蜡烛这一项,就要被包二媳妇扣去三十斤蜡烛的银子,那就是整整十两银子。张妈妈细细一算,这两个月都能赶上她一年的银子了。
昨儿包二家的整整求了她半宿,又说了好些个好话,还说二太太只是暂时让她接管一下,等过了些时日,这差事还是要领回去的,只说到时候这利钱,两人一人一半,谁也不说。
张妈妈独自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应下包二家的主意,心里只想到:杜家对下人确实也是不错的,她平常管着绣房,有时候稍微揩一些油水也是有的。可这些都是主子们心里有数的,大家心照不宣,照样把差事办好也就是了。但是像包二媳妇这样,跟外头的店联合着坑杜家的钱,她是从来也没有做过的。
徐妈妈是二太太的奶娘,又是包二媳妇的婆婆,包二媳妇昨晚说的那些话,明摆着也确实不是骗自己。张妈妈越想心里就越犯嘀咕,脑子里一咕噜想了太多东西,只连刘七巧的问话都没听清。
刘七巧轻轻扣了扣茶盏,又问了一边:“张妈妈,昨儿包二媳妇说,下午香烛店会送香烛过来,不知道送过来了没有?”
这回张妈妈听明白了,忙不迭回道:“送、送过来了,昨儿未时送过来的。”
“数量都对吗?”刘七巧虽然没做过财务,但是银货两讫这一点常识还是懂的,便只随口问了一句。
张妈妈脸上顿时闪出一星半点的尴尬来,只心虚的抬了抬头,最后硬着头皮道:“对,送的是五天的量,应后天中秋要多用一点,奴婢已经让香烛店把后面几天的也备齐了,争取明天早上再送一批过来。”
最近正巧是中秋,想必香烛店的生意也很忙,各家的订单分批发货也是有的。刘七巧点了点头,总觉得张妈妈方才的神态是有些不对的,不过她也没空去深究,因为杜二太太过来了。
“二婶娘今儿怎么来晚了,管事们都等着了。”刘七巧说着,站起来福了福身,让绿柳上了茶,便又重新落座一旁等着杜二太太开始问话。
杜二太太这会儿心情比方才在福寿堂给老太太请安时候的心情好得太多了,只微微一笑,眉梢都是上扬的,也不知道是听了什么好消息才让她如此宽心。
杜二太太低头抿了一口茶,眼神瞟了一眼给自己倒茶的绿柳道:“今儿怎么不是那个叫紫苏的跟着你呢?听说她以前和你是同村的姐妹,你们两个感情一定是很好的。”
刘七巧听杜二太太这样直白的就把话题引到了紫苏的身上,就知道百草院里小丫鬟们的嘴果真是不把门的。只叹了一口气道:“二婶娘倒是对我身边的丫鬟上心了,可惜紫苏那丫头昨儿晚上感染了风寒,所以我今儿就让她歇着了。”
“怎么好好的就风寒了呢?该不会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了吧?”杜二太太眉梢挑了挑,还想继续说下去,刘七巧只笑着道:“二婶娘说笑了,杜家是医药世家,家里有两位太医,有什么要不得的病,难道大郎诊治不出来吗?昨儿是大郎亲自为紫苏把的脉,这几日大郎也有些风寒,正喝药呢。”
杜二太太见刘七巧这么说,只噎了一声,想了想又憋了一口气道:“原来只是风寒,那倒是我多心了,你们大房没有小孩子,自然不担心,我们二房这里,可多的是小孩,万一有什么不当心,传染了过来,我岂不是要操碎心了。”杜二太太说着,眉宇紧蹙,倒是有几分深情并茂的感觉。刘七巧瞧在眼里,只强忍住了笑,冷着脸道:“大郎说了,这麻疹虽然可怕,却不是随便传染人的,二婶娘该不会以为,这十里外讨饭街上的麻疹病人打一个喷嚏,就能传到我们杜家来吧?”
这会儿管事们都到齐了,齐刷刷就站在门口,听了刘七巧这话,无不憋着就要笑出声来了。众人都知道刘七巧是送子观音,还会剖腹生子,定然也是一个懂医术的,而杜二太太只懂管家理事,自然是不懂这些病症传染上的事情的,便劝慰杜二太太道:“二太太放心,这麻疹只传身边日夜照顾的人,我家小子小时候也生过麻疹,后来他好了,他老子也病了一回,不过这病奇怪,但凡你病了过,这辈子就再不会病第二次了。”
刘七巧看了一眼杜二太太,只觉得她脸上的神态又接近了崩裂的边缘了。这些难道她自己不懂吗?还要让你这样一个下人来教她?她被刘七巧讽刺了一番,你们一个个没眼色的,不忙着找回场子也就算了,怎么滴也把我当个傻子来哄?
“贾妈妈,二婶娘也是关心则乱嘛,二房除了三位姑娘,其他的都还小,万一有个闪失,都是了不得的事情。二婶娘作为二房的主母,关心这些也是应当的,家中的事情多,总不能样样都扰到老太太那边。”刘七巧想了想,这时候不出言相劝,更待何时,所以便讨了贾妈妈这个人情,和和气气的又给杜二太太解释了一回。
杜二太太这会儿是气得没脾气了,只气的胸口一起一伏的看着刘七巧,恨不得用眼神就此秒杀她。想要再开口数落她几句呢,偏人人家刚刚才为自己说过好话,这要是一开口,她身为长辈,连这一点气量也没有,不但在下人面前丢架子,要是传到了老太太耳中,她也定然会被老太太数落自己不够端庄尊重的。
杜太太觉得,她这几十年练就的心宽体胖的神功怎么就对着刘七巧就不管用了呢?她后院里头四个姨太太都忍了,就这么一个新媳妇,她怎么就处处落了下乘了呢?可这个时候,杜太太除了干笑几声,也实在说不出别的话来,偏偏这干笑的声音,听着实在让刘七巧后背范冷汗。
☆、181|4.10
杜苡难得见杜茵这般搭讪自己,便只小声道:“我偷偷回去问问我姨娘,若是姨娘允了,那大姐就跟我们一起去吧。”
“我也要去,你们都出去玩了,我一个人在家有什么意思呢?”杜芊只略不服道。
那边杜苡笑着道:“你去什么,杰哥儿都会喊你姑母了,你自然是在家照顾侄儿侄女们啊!”
杜芊一听,顿时就郁闷的要哀嚎了,那边杜老太太见这边聊的开心,便也问道:“你们说什么说的这么高兴,我留你们下来陪我聊几句,你们一个个把我这老人家晾在一边不管,倒是说起了悄悄话了。”
杜芊闻言,只笑着道:“老太太,两位姐姐说好了要出去玩,偏不带我去,让我在家跟二嫂子带孩子,这是什么道理呢!”
杜老太太一向也疼爱这个三丫头,便笑着道:“她们不带你出去玩,我带你出去,过了中秋就是重阳了,我估摸着大概也要有人下帖子来请咱们出去走动走动了。”
去年重阳节是太后娘娘在宫里办的重阳宴,今年四皇子刚刚夭折,只怕太后娘娘没这个心思了,不过其他家的老太太们,到底也是要热闹一下的。
刘七巧陪着众小姑子用完了早膳,便又去了前面议事厅里头跟着杜二太太料理家事。今儿杜二太太果然去的早了很多,显然昨天是为了听包二家的汇报紫苏的病,所以才耽误了来的时辰。有时候刘七巧觉得杜二太太也挺累的,但是想想哪个人又不累呢?套用现代的一句广告语:都说有家的女人真幸福,谁知管家的女人多辛苦……
“都安排好了吗?”杜二太太坐在那边,一边发对牌一边安排事情,瞧着井井有条的。那边贾妈妈领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走到门口,进来道:“回二太太,这是花灯铺子的伙计,老太太那边叫我私下里给每个院子定了六盏花灯,先往你这边支银子,过几日她再还了你。”
“瞧您说的,还还什么呢,这花灯不都是挂到我们门口的吗?老太太也真是的,要喜欢直接交代下来,我去置办就好了。”杜二太太花公中的银子一向很慷慨,所以只笑着和贾妈妈打哈哈。
贾妈妈也笑着道:“老太太见二太太张罗大少爷的婚事,忙的脚不着地的,就不想再给您添麻烦了,况且大少爷那边大婚时候用过的红灯笼还没下下来,是要过完了一整个月才能收起来的,可是大过节的,没有花灯也确实不够喜庆,所以老太太就交代了下来,每个院子就挂六盏,应应景儿。”
杜二太太听贾妈妈说的头头是道,只点头道:“银子,你从我这边拿去,花灯赶紧让人送进去让丫鬟们挂上,至于老太太说要自己给钱,那就当没这回事,哪里能真让老太太掏银子呢。”
刘七巧坐在一旁听着,只觉得杜二太太在这一点上,还算是可圈可点的。到底是富贵乡里头养出来的人,再小心眼也不会计较些小钱。况且这银子是杜家的,以后就算分家了,二老爷也未必能多得几分,她这样做也确实无可厚非。
张妈妈那边又来汇报说,香烛店那边又送了一批蜡烛来,今儿是中秋,家里点灯的地方多,一天得用到平常三四天的量。杜二太太想了想,又特意叫了几个在院子看灯火的老妈子过来道:“今日就辛苦你们了,到处多留心一点,越是这种日子,越发就要小心些。”说着,又让身边的丫鬟秀儿赏了那几个婆子几吊钱,刘七巧也都看在了眼里。
这一应的事情都交代完毕了,刘七巧看看时辰刚到午时初刻,离开饭的时辰还有半个小时,便打算先回了百草院稍微歇一歇,一会儿再去如意居陪杜太太吃饭。刘七巧前脚刚刚踏入百草院,就听见后面春生一边跑一边擦着汗水扯着嗓子喊:“大少奶奶,大少爷喊你去水月庵一趟,刚刚来了个麻疹病人,是个孕妇,看样子多半要生了。”
刘七巧凝神一听,只开口问道:“那孕妇如今怎么样了?你怎么知道快要生了?”
春生被刘七巧问噎了,只想了想道:“我就瞧见那孕妇一路喊着被抬了进去,后面还跟着稳婆,但是少爷说这病传染人,那稳婆胆小就不敢去接生了,少爷这才让我回来请你的。”
麻疹的传染源是呼吸道分泌物,倒是不知道羊水有没有传染性。不过根据刘七巧的知识,艾滋病产妇的羊水也是有传染性的,这第一点也不知道麻疹是不是也这样。
刘七巧想了想,往里头走了几步,转身对春生道:“你在外头等我,我进去换一件衣服就出来。”
刘七巧才进门,那边茯苓和连翘就迎了出来道:“这会儿只还早,大少奶奶不如先歇一会儿,等到了时辰再往太太那边去。”刘七巧径自走到房里,转身道:“连翘你去回了太太,就说大少爷有事儿喊了我出去了,我今儿中午不过去吃了。”刘七巧说着,便翻了翻自己房里的箱子,可惜以前在王府穿的旧衣服都没带过来,刘七巧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件接生衣服。无奈之下,她只好翻了当日去讨饭街穿的那一套衣服出来。
刘七巧换好了衣服,便带着绿柳匆匆出了门。外头春生已经候着,几个人急匆匆的就往门口去了。
杜二太太这会儿正从议事厅回西跨院,便瞧见刘七巧跟着春生一溜烟的往门外走。秀儿见杜二太太脸上闪过不屑的表情,只酸溜溜道:“这大少奶奶,真是没一天消停的,这会儿也不知道又要往哪儿去了。”
杜二太太心里暗暗生气,只拧眉想了想道:“今儿是中秋,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她要是在今儿出了岔子才好呢,惹恼了老太太,有她好果子吃呢!”
刘七巧上了车,那边春生一边赶车,一边开口问道:“大少奶奶,紫苏的病怎么样了?好些了没有?”
那边刘七巧正要回到,绿柳抢先了道:“你怎么开口闭口紫苏紫苏的,外院的小厮们见了我们,都是喊姐姐的,你这小子越发没规矩了起来,在大少奶奶面前怎么说话呢?”
春生只笑着道:“哎哟我的好姐姐、好绿柳姐姐,你就饶了我这一回吧,你这明知道的事情,还要说我,我这心里正着急着呢!”
刘七巧见绿柳和春生玩笑了起来,便也只是笑笑,那边绿柳才正经开口道:“吃了大少爷开的药,昨儿晚上就没有发烧了,不过大少爷说这病是定然要发疹子的,大抵等疹子发过了,也就好了吧。”
“好姐姐,还是你心疼人,打听得这么清楚。”春生说着只开口道:“昨儿我和大少爷跑了一天,先进去几个病人也有人照看了,大少爷累的中午都没好好吃东西,还是水月庵的师太请了庵里的厨娘熬了些米粥,给病人吃的时候,大少爷得空才吃了一点。”
刘七巧一听,整个就心疼的不行了。杜若身子向来不好,昨天风寒还没完全痊愈呢,这年头不兴过劳死的,说什么也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行。
刘七巧想了想道:“一会儿去了水月庵,我自己进去就好,你就近看看有没有粥店,给大少爷买一些平素他喜欢吃的粥回去,我让绿柳在水月庵的厨房给他热着吃。”
春生高高兴兴的应了,只一个劲儿的说:“还是大少奶奶心疼大少爷。”
刘七巧只笑着道:“我这算什么,自己又不会做,改明儿紫苏过门了,她的手艺可好了,到时候她亲手做给你吃,可不是要把我们给羡慕死了。”
绿柳扑哧一笑道:“就是就是,买的如何比得过亲手做的。”只说着,又转头问刘七巧道:“少奶奶,我记得你在王府的时候,不是写了一本什么什么食谱吗?许婆子还说,你把她这些年的手艺都给偷学了去,我临走时候,她还说要我好好学,争取发扬光大的,我正说要问你要呢!”
刘七巧一拍脑门,最近太忙,果然把这事情给忘记了,只揉了揉眉心道:“提起这事儿我想起来了,就快完稿了,最后一道菜是百宝豆腐,这些东西都放在了一个箱子里,一起带了过来,今儿回去我找找,那些散碎的收稿倒是可以拿过去让你学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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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柳一听,只郁闷道:“完了,我这何苦要跟你提起来,这下好了,还要开始学习厨艺了。”
刘七巧只敲了一记绿柳的脑门道:“傻子,难道你不知道,女人征服一个男人的第一步就要是先征服他的胃吗?”
绿柳听了,坐在这里哈哈笑个不停,整个身子都笑得颤了起来道:“许婆子可真可怜,做了一辈子厨娘也没征服了王爷,简直悲惨啊……”
刘七巧闻言,也只跟着笑得直不起腰来了。
☆、180|4.10
一时间大厅里的气氛就有些沉闷了,刘七巧见姜姨奶奶那一副不情愿又哀怨的表情,便知道这搬离杜府的主意一定是姜梓丞提出来的,至于那什么搬出去是为了娶妻生子什么的,估计也是姜梓丞说出来说服自己的老娘和祖母的。姜家如今落魄到现在这个样子,可以说在姜梓丞没有生病之前,她们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姜梓丞可以考上科举,重振姜家的门楣上头。所以尽管姜梓丞已经二十了,他还是连一个通房也没有,这恰恰说明,姜家姨奶奶和沈氏觉得,□□之流,是会影响人心性,从而影响姜梓丞的功课的。
“依我看,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治好姜家表弟的身子,其他的事情总也要慢慢来,老太太您说是不是?”刘七巧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以姜梓丞的身子为切入点,说服姜家姨奶奶多住几天。要走可以,得把杜茵的婚事定下来了才行,不然的话人一走,可是半点儿的希望也没有了。
“丞哥儿的身子如今到底怎么样了?上回我问过老二,只说是郁结于心,还是肝气和肺气出了问题,多以才会久病不愈的,这几日又是什么光景?”
“时好时坏的,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前几天分明是大好了点,我和她母亲才得空出去到以前的老姐妹家玩了玩,谁知道晚上回来,竟又发起了低烧,神思也恍惚的很。”
刘七巧听在耳中,只蹙眉想,这分明得的就是贾宝玉一样的病吧。前几日好好的,前天见了杜茵立马就病了起来,只怕那些话分明伤了杜茵,也伤了他自己。如此看来,这姜梓丞倒确实是一个至情至性的人了。
“这可不好,病症反复乃是大忌,孩子的身子也熬不住的,等老二忙过这几日,我再让他过去瞧瞧。”杜老太太只关心道。
“二侄儿说了,他这是有心病呢,如今我和他娘也不拘着他看书,随便他想玩什么、想吃什么、想看什么,可他偏偏还是不见好。”姜姨奶奶说着,已是要落下泪来了,急忙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的泪。
杜太太见了也是心中不忍,只开口道:“七巧说的有道理,什么事情比不得孩子的身子重要,既然二老爷说了这病并不是什么顽疾,那总有病愈的一天,不妨还是在这边住下,等身子好了,到时候丞哥儿定了亲,老太太就是想留你们,只怕也说不出口了吧?”
杜老太太连连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哪有自家人生病了,好大夫就在眼前还要绕着走的道理,说出去杜家的名声也不好,就算为了这个,你们也是不能走的。”
“那是自然的。”刘七巧转念一想,急忙开口道:“昨儿百草院里一个丫鬟病了,我们尚且都不肯送她出去医治的,如今姜家表弟要是病着非要从杜家搬走,倒是让街坊们以为二叔和大郎的医术都不精,不过是空有一个太医的头衔罢了。”
姜家姨奶奶一听,这可不得了,原来这其中还有这个道理,倒是自己没想到的,便只笑笑道:“说得也是,怎么我却没想到呢,这定然是要等病好了才能搬出去的,这会儿搬出去,凭白落了人话柄。”
众人见劝住了姜姨奶奶,也都放下心来,刘七巧更是一颗心都落了下来。这时候外头的小丫鬟得了小厮传话,进来传话道:“两位老爷和两位少爷都回来了。”
刘七巧只起身想要迎出去,想想杜若他们定然是会先来福寿堂的,便只和杜太太一样安然坐在那边等着。姜姨奶奶见他们都回来了,便先起身告辞了。
果然没过多久,一行四人都进了福寿堂来给杜老太太请安。杜老爷见刘七巧和杜太太都在,只笑着道:“七巧以后有空可以多过来陪陪老太太,若是我们平常太忙,没赶回来用晚膳的,你们也好陪老太太吃个饭,说说话,这才热闹呢。”
杜老太太只点了点头,喊他们四个人坐下,请丫鬟送了茶上来道:“外头的事情怎么样了?怎么今日回来的这么晚?”
如今虽然是中秋时节,平常大中午的时候,还有些热,几人匆匆从外头赶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子,杜蘅只喝了一口茶开口道:“今儿太医院突然要了很多药材,我这边跟大伯走了几家店的仓库,才算配齐了,明儿我打算去南边,再进一批货来。”
杜老太太听说杜蘅又要出远门,只蹙眉道:“你路上可小心些,切不可贪小便宜,还是找平常跟宝善堂长合作的那几家药庄子进货,知道不?”
“祖母,我知道了,我这走南闯北也有几年了,每回出去你都只说这几句话,我听的耳朵都要生老茧了。”杜蘅只笑嘻嘻道。
“浑帐东西,老太太是关心你,你瞧瞧你,都三个孩子的爹了,还这副轻慢模样。”杜二老爷虽然训斥了他一句,可看看那神色,分明也没有多少责怪在里头,其实杜二老爷对这个儿子还算是满意的。
杜若只笑着道:“二弟如今越发沉稳了,连我爹都夸他是生意场上的好手,二叔你就不要怪罪二弟了。”
杜蘅向杜若投去了感激的眼神,只笑着道:“还是大哥说话最公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学不进医术读不进书,未必就不会做生意了,大伯你说是不?”
杜老爷捋着山羊胡子道:“说的是说的是,你如今已是我的一把好帮手了,明儿你还要坐船赶路,今天就早些回去,和媳妇团聚去吧。”
杜蘅听杜老爷这么说,如临大赦一般,给老太太又行了礼,便起身先告辞了。
杜二老爷这会儿才开始说起外头麻疹的情况。
“今儿中午发了布告开始,已经陆续有人家送了六七个病人到水月庵了,大概明后天应该会更多,不过这次发现的早,且又有大长公主慷慨相助,皇上也松了一口气,户部那边的银子也已经拨了出来,从明日开始,先招二十个得过麻疹的年轻人,去水月庵负责洗扫送药,这样也好控制传染。”
杜老太太听了,只点头道:“皇上仁厚,大长公主慈悲啊。若是换了十八年前那一次,还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呢。”
杜老爷在一旁抿了几口茶,只开口道:“时辰也不早了,老太太也要就寝了,其他的事情,我们去书房里慢慢研究,不要打扰了她老人家。”
杜老太太这会儿也确实觉得有些乏了,而且儿子孙子也都回来请过安了,便道:“你们也别商量的太晚了,早些回去休息。”一边又吩咐了丫鬟,做了宵夜送到杜老爷的书房里头去。
众人齐声向杜老太太见礼告退了,刘七巧便也跟着杜若出了福寿堂,那边丫鬟们上前扶着杜太太回如意居,刘七巧正要上前扶她,杜太太道:“你就不用跟着我过去了。”刘七巧福了福身子,送走杜太太,那边杜若走过来道:“爹让你也去书房商量商量事情。”
刘七巧嘴角一勾,高高兴兴的就跟着杜若一起去了书房。
依旧是明前的雨花,味道自然是好的。杜家在金陵生活了十几年,对雨花茶也多了些感情。朱砂送过茶就出去门外候着,杜老爷只抿了一口茶开口道:“先一批的草药已经集结好了,那牛蒡还是让安济堂准备的,只不过说是明日才能送去水月庵。我冷眼瞧着,他们未必有这个胆子敢在这批药上面做手脚,可若是他们本家卖的牛蒡就是掺假的东西,倒是看他安济堂明日如何能送上那么多的牛蒡过来。”
众人正沉默不语的时候,外头忽然有小厮进来,说是朱雀大街上宝善堂总号的陈掌柜来求见。杜老爷只奇怪道:“这大半夜的,跑到家里来倒是什么个事情呢?”
说话间朱砂已经引了陈掌柜进来,又给他添上了一杯茶,那陈掌柜见了杜老爷,拱了拱手,回禀道:“回东家,今儿下午未时,东家你走了之后,宝善堂来了一个朱大爷,要定三十斤的牛蒡,小的盘了一下库存,整个宝善堂在京城所有分号的牛蒡加起来,也不过才四十来斤,不过对方出价很高,且又是这么大的数量,小的不敢做主,所以才来问一问东家的意思。”
方才还蹙眉不语的众人顿时都眼睛一亮,互相眼神交流了一下,便大抵知道这五十斤牛蒡是哪家要了。杜二老爷捋了捋胡子道:“三十斤,正好是今儿太医院要安济堂筹备的数量,看来这安济堂果然库里没有好的牛蒡,只是这牛蒡到底要不要卖呢?”杜二老爷眉峰一拧,朝杜老爷看了一眼。
“这牛蒡是宝善堂的,自然不能以安济堂的名义交给太医院。况且这时候我们正在查安济堂的买假药的事情,若是这时候安济堂还能拿出三十斤的牛蒡,到时候他在公堂上辩驳,只说为了供给太医院,所以店里才卖了假的,若是他后台够硬,能上达天听的话,只怕是要被他妖言惑众了。依我看,牛蒡一点儿也不能给他们,且从明天开始,我们还要请人把其他药铺的牛蒡也给买下来,要让安济堂在京城无牛蒡可买。”
刘七巧说完这句话,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考了一个医科大学也是挺浪费的。如果去考一个营销工商管理一类的,没准过不了不久也能成为商界女强人一枚。她想了想决定还是低下头,听一听杜老爷的意思。
杜老爷方才也在拧眉苦想,听见刘七巧的话,顿时就茅塞顿开道:“对,就是这个道理,这货是宝善堂的,安济堂出价再高,宝善堂也绝不做这个善人。”杜老爷说着,便只对林展柜道:“明天若是这位朱大爷再来,你就回了他,告诉他如今宝善堂牛蒡也紧缺,只留下为数不多都是配药要用的,实在没有更多的了。”
陈掌柜一听事关重大,只一个劲的点头,心里默默为自己捏了一把汗。幸好今天没一时昏了头脑,做成这样一笔生意,不然的话就算给东家赚了多少钱,回头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东家说的是,药材都是一副一副买的,今儿他一开口只要牛蒡一味药,小的就觉得奇怪了,原来是这个道理。”陈掌柜得了指示,只拱了手告退,临走时三角眼偷偷往刘七巧身上瞥了一眼,越发觉得刘七巧比上次去朱雀大街的时候,越发有了气派,不亏是进门当了少奶奶的。
四人商量好的对策,都已经是亥时末刻了。刘七巧和杜若一起回百草院去,杜若只牵着刘七巧,瞧了一眼天上的月色道:“明儿是中秋了,今天的月亮很圆。”
刘七巧也抬起头,看和天上的月光,忍不住低声吟诵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七巧,你在说什么?”杜若虽然听得不真切,也知道刘七巧似乎是在吟诗,是赞许道:“最后两句写的正好: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刘七巧低着头笑了笑,抬起头一双杏眼睨着杜若道:“这不是我写的啦,这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的古人写的,告诉你一件事儿,其实恭王府以前的少奶奶就是和我一个地方来的,她的那些诗词歌赋也都是我们那地方古人写的,所以我当时就揭穿了她的计谋。”
如今想来,秦氏也死了一年多了,作为刘七巧来这个世间唯一一个老乡,这样的境遇还是让刘七巧觉得有些惋惜的。
“七巧,你想家了是吗?”
“想什么家,前两天你才陪着我归宁过。”刘七巧低下头不说话。
杜若只伸手将刘七巧揽入了怀中道:“你想你前世的家了,是不是?我还记得那年你在牛家庄的小院里说过的话,你说那边人看见的星空,是和我们一样的。”
刘七巧只撇了撇嘴,将眼角的泪往杜若的身上蹭了蹭道:“真没出息,居然被你给猜到了。”杜若只伸手,用指腹擦干了刘七巧脸颊上的泪珠道:“七巧,我们要在一起过一生一世,往后几十年的中秋,我都会陪着你一起赏花赏月吃团圆饭的。”
刘七巧只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道:“好,杜若若,这可是你说的,我都记着呢!”
第二日一早,刘七巧醒来的时候,杜若已经走了。刘七巧知道杜若这几日定然是大忙人,便只喊绿柳服侍了,按着以前的老规矩去想杜老太太请安。
谁知道姜姨奶奶今日倒是来的早,刘七巧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开始说笑了起来。姜姨奶奶道:“我昨天回去,把这道理同丞哥儿说了一遍,他也总算答应了下来。”
刘七巧向来不是一个喜欢赶早的人,所以二房的三个姑娘这时候都已经在福寿堂了。刘七巧进来,就瞧见杜茵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又刻意低着头,不敢透露半分。
“本来就应该这样,有什么事情比养好身子更重要的呢?”杜老太太说着,便继续道:“今儿他们爷几个一早就走了,说是早点出门可以早点回来吃团圆饭,我也就应了,你们几个就留下来陪我一起用早膳吧,大郎媳妇你也留下来。”
刘七巧见杜老太太招呼她,便只有些受宠若惊,只急忙道:“老太太是喊我吗?我还是去太太那边用膳的好。”刘七巧瞧了眼杜太太,还是决定先抱紧自己婆婆的大腿。
“老太太留你,你就在这边吃吧,顺便和姐妹们聊聊天也是好的。”杜太太闻言,便索性顺水推舟了起来。
杜老太太又道:“二郎媳妇有几个孩子绊着,不然我也想留她的,不过想着她一个当娘的人,只怕孩子不在跟前也吃不安稳,所以我也就不留她了。”
赵氏闻言,只起身福了福身子道:“老太太说的是,平日里都是我带着孩子们吃,他们才肯多吃一点的。”
杜老太太嗯了一声,又问起杜二太太道:“老二媳妇,事情都安排好了没有?中秋的东西有按时分发下去吗?今年是轮到那些人回家团圆,那些人留下来服侍,你可都弄清楚了?”
“都弄清楚了,老太太只管放心好了,这些事情,我还应付的来。”杜二太太笑着回道,又看了一眼刘七巧,只脸色又暗了下来,绷着脸不说话了。
杜老太太听了很满意,便扭头对坐在自己身边的姜姨奶奶道:“今儿你家就别开席了,到我们家来,人多在一起才热闹。去年是你来晚了,今儿说什么都要在一起的。”杜老太太只想了想,继续道:“今晚的筵席就摆在荷花池边上的听香水榭里头,这荷花虽说开败了,好歹叶子还绿着,那边就这荷塘赏月,最是好看的。”
杜二太太只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便领着赵氏走了。杜太太也没多留,只又闲聊了几句,也回了自己的如意居。
刘七巧这还是第一次在福寿堂用早膳,也不太懂规矩,便只跟着几个小姑一起,由丫鬟带着入席了。那边杜老太太和姜姨奶奶单独用了一席,刘七巧则和杜家三位姑娘坐在一起。
“大嫂子,我姨娘让我谢谢你送的东西,还让我挑时间去百草院看看你,只可惜这几日听说你自己忙的脚不着地的,我也不好意思去了。”说话的人是杜芊,她的生母是正是杜二老爷口中的小花儿花姨娘。
杜芊年方十三,两边嘴角各有一粒米窝,笑起来的时候特别灵动,虽然长的不像二老爷,却也是个美人坯子。想必大姑娘杜茵,若不是跟二老爷长的像一些,要是跟了二太太的长相,怕是会更可怜一点。二姑娘杜苡是三个姑娘中容貌最出众的,刘七巧虽然看见过那位苏姨娘,但是从遗传学角度来看,苏姨娘定然也是不可多得的美人啊!
刘七巧见杜芊的性格爽朗,虽然是庶女却没有半点小家子气,看着也让人觉得一团和气,便只开口笑道:“那可就说好了,等过些日子稍微空一些了,我就开门迎你们过去,这几日确实是有点忙不开了。”
杜茵听刘七巧这么说,便只跟着道:“三妹妹总是这样,平日里经常去二嫂子那边蹭吃蹭喝也就算了,如今又算计到大嫂子身上去了,真是好不丢人啊!”
杜芊听杜茵这么说,却是一点儿也没生气,只笑着道:“大姐你还说我,我辛辛苦苦的帮你们带小侄儿,你反倒说我的不是,昨儿杰哥儿都喊我姑姑了,你们没去就没轮上了。”
“什么?杰哥儿喊你姑姑?你这是要笑死我呀,杰哥儿才三个月就会喊人,他一定是饿了冲着你哭吧!”杜苡平常看着很娴静,这会儿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杜芊道:“你们不信,就自己瞧瞧去呗,哪有你们这样自己不去,还数落别人去的多的呢?”
这会儿杜茵和杜芊都不说话了,杜茵虽然婚事未定,却也开始筹备嫁妆了,她如今闲来无事就要绣自己的嫁妆。杜苡和苏姨娘一样是个才女,对小孩子本就不上心,更喜欢在自己房里研究诗词歌赋,等闲也很少出门。
“家里的院子这么大,不出来走走倒是辜负了好风景了。”刘七巧说着,又往杜苡那边瞧了瞧道:“我听说那些文人雅士也最喜欢看风景的,只有看了好风景人的心胸才能更开阔,才能写出好文章来。”
杜苡只点了点头,抬起眸子看了刘七巧一眼,便带上了几分亲近之意:“我姨娘也是这么说的,还说过一些时日,带我去城外的紫庐寺玩玩。”
紫庐寺是京郊的一处名胜,几乎可以和法华寺齐名,不过那地方一向不是皇亲国戚爱去的地方,而是一些文人骚客喜欢去的地方。紫庐寺就在紫庐山上,听说山后还有一股灵泉,是文曲星下凡的地方,和过那灵泉的人,可以高中状元。
当然这就是一个传说,不然的话这京城的状元也该满街跑了。但是有些人偏偏还是信这些的。
“苏姨娘当真这么说?那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去?”杜茵一开口,刘七巧便知道了她的心思了。
☆、183|4.10
杜若略略皱了皱眉头,今儿一早安济堂那边已经派人送了几味药过来,其中便没有牛蒡,太医院每年所需用的牛蒡也不过五斤重,如今已是下半年,库里总共也就剩下两斤半不到,便只拿了两斤出来配药,其他的也是要匀回去的,可眼下安济堂的牛蒡不来,这药就配不下去。
“现在配的药大概够几天的量?”杜若拧眉想了想,宝善堂的牛蒡是够的,可若是全拿出来,下半年牛蒡就要缺货。今儿一早杜蘅走的时候,杜老爷也交代了让杜蘅再物色几个产牛蒡的庄子,务必保证能在第一时间补到货。
“若是病人不增加,现在配的药应该能吃到后天中午。”小太监低下头,掰着手指数了数,声音尖尖细细的开口说。
杜若稍稍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忙把,每一个进来的病人都要记录在案,别到时候又撑不到后天中午,这会儿一时也没多余的药给你配。”
小太监点了头离去,刘七巧把他们的对话全然听在了耳中,见杜若眉宇紧蹙,便知道他又动了点恻隐之心,只开口道:“你别着急,好歹沉住气,等明日若是安济堂还是拿不出药,二叔那边应该也会有所动作的。”
“嗯,朝廷给安济堂的期限,也是明日午时,到时候宝善堂的药就可以送进来了,大抵也耽误不了事情。”
刘七巧辞别了大长公主,回到了杜家,先是回百草院洗了一个热水澡,那边茯苓只上前一边服侍刘七巧更衣,一边开口道:“老太太那边方才打发人来问话,问少奶奶去了哪儿,奴婢只说大少爷那边急着喊大少奶奶出去,别的也没有多说什么。”
刘七巧也知道宅门里面向来多的是耳报神,方才她临走时候,只让人去杜太太那边知会了一声,老太太那边确实没有去说一声,也是自己的疏忽了。
“方才大少爷那边收治了一个产妇,正要临盆,别的稳婆都没得过麻疹,怕传染了不好,所以大少爷喊了我过去,刚生了一个闺女下来,我就急急忙忙的赶回来了。”刘七巧说着,脸上也带着几分疲累之色。她这几天大姨妈虽然快要结束了,却也是大放血了,来回的奔波了两次,身上也乏。
“大少奶奶不如歪一会儿,这会儿还没到晚膳的时间,估摸着今儿两位老爷和大少爷没那么快就回来,只怕还要等上一阵子。”茯苓说着,扶着刘七巧走到隔壁房里的软榻上,替她铺了垫子让她睡下,只接着道:“奴婢让小丫鬟去厨房弄点点心来,一会儿奶奶吃一点垫垫肚子。”
刘七巧才没睡一小会儿,外头就传来丫鬟的声音,她只阖眸听了几句,原来是杜茵又上百草院来了。
刘七巧过门没几日,杜茵已经往百草院跑了三趟了,若是没心眼的也不在意,可若是有心眼的,只怕也要瞧出其中的一些端倪来了。不过好在杜茵平素就和杜若比较亲的,所以和新来的嫂子谈得来,也是有的。
“大姑娘这会儿倒是来的不巧了,大少奶奶才在里头歪着了,大少爷也是不懂疼人的,大少奶奶前几日刚进宫为梁贵妃生了一对龙凤胎,才没两天呢,又让少奶奶出去忙去了。”这是茯苓的声音,她平常在杜若跟前是最有脸面的,说话的底气也比其他人足几分,也只有她敢说几句数落杜若的话出来。
“怎么大哥哥又让大嫂去接生了吗?”杜茵略略好奇的问了一句,不过并没等茯苓回答,她那边就只继续道:“我是来给嫂子送月饼的,这是今儿我舅舅家送来的月饼,听说是南方口味,今儿一早别人家才送过来,我舅母便送了一些过来,我娘来不爱这些,就全交代给我了,如今我已经送了好几个地方了,就差大嫂这边还没送过来。”
杜茵说明了来意,让玉竹把手中的食盒放了下来道:“既然嫂子还没醒,那我就先走了,晚上要放的花灯,还有几个没做好,正巧回去赶一赶。”
大雍朝有中秋放花灯的习惯,不管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写上几句祝福的心愿,放在花灯里头让它随着水一路漂流,飘的越远,那些愿望就越容易心想事成。不过杜家的荷花池并不连着外头的活水,杜家三姐妹只怕也不敢在花灯里写上什么出格的话,不然若是不小心被谁捡到了瞧了去,也是不好的。
刘七巧只正百无聊赖的听着,忽然眉梢一动,倒是想到一件没准可以促成杜茵和姜家表少爷婚事的办法来。只是刘七巧光只那么想了一下,又觉得这做法委实太冒险,倒是没必要让杜茵做这样的牺牲。
外头杜茵正起身要走,刘七巧想了想,终究叫住了她道:“大姑娘请留步,我这刚醒,你怎么就要走了。”
杜茵听说刘七巧醒了,脸上只露出一丝惊喜的神色,便由茯苓领着自己进去,见刘七巧还歪在榻上,只规规矩矩的向她行了个礼数,坐在对面的红木圈椅上。茯苓送了茶进来,悄悄退了出去。
一时间房里有些冷清,刘七巧抬起眸子瞧了一眼杜茵,见她嘴角倒是噙着一抹笑,便问道:“我猜你也不只是为了送月饼来了吧,什么事情让你高兴成这样了?”
杜茵略带羞涩的低下头:“哪有高兴,不过是母亲准了我和二妹妹一起去紫庐寺小住罢了。”
“我看你小住是假,去取那状元泉是真吧。”刘七巧端着手边的茶盏饮了一口道:“那泉水若真那么灵,要么早已经被那些举子给喝干了,要么这世上就没有落榜的举人了。”
杜茵却半点没有生气的意思,只还是低头笑着道:“不过就是个兆头,有总比没有好,再说,就算他一辈子考不上进士,我也只嫁他一人的。”杜茵的眉梢难得有了几分坚毅,抿了抿唇说道。
刘七巧又想起自己方才想到的那个馊主意,自言自语道:“其实你非要嫁他,也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只是不走寻常路,只怕会把你娘给气着了。”
杜茵听刘七巧这么说,哪里就肯放过她了,只上前拉着了刘七巧的手臂,倒像是有几分撒娇一样的晃着她道:“好嫂子,你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办法呢?若是真成了,我定然好好谢你。”
“可你母亲要是生气那怎么办?你不是说前儿她才为了这事情和你爹拌嘴来着?”刘七巧作为新媳妇,已经频频得罪了杜二太太两次了,如今还要给她女儿出馊主意,若是被杜二太太给知道了,定然是要拿着鞋底打她这小人的。
“我母亲就这个脾气,我时常劝她,她也不肯听,反正她隔三差五也要喝父亲配的顺气汤的,就算再气一回,也算不得什么了,好嫂子,你就快告诉我吧。”杜茵这是典型的有了男人忘了娘啊。看来在古代社会,大家看似三贞九烈的外表下面,都隐藏着一颗波涛汹涌、不安分的心。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只小心凑到她的耳边,稍微的提点了一下:“姜梓歆是怎么嫁给你表哥的?今儿是中秋,老太太请了姜家人进园子一起吃团圆饭,你不是还要和姐妹们去放莲花灯吗?”
刘七巧说到这里,杜茵忽然间就恍然大悟了起来,只惊喜的笑了一下,站起身来朝着刘七巧福了福身子道:“好嫂子,你就是我的亲嫂子,我知道怎么做了!”
杜茵的脸上扬起一抹淡笑,嘴角微微上扬,将她原本算不得出挑的容貌都衬托的光彩照人。
刘七巧见杜茵要走,只拉住了她道:“只稍稍弄湿了裙角就好,千万别再下人面前失了仪态,若是传出去反倒坏了名声,要是被你大哥知道了,也不知要如何骂我呢!”
杜茵只点了点头道:“大嫂,我晓得了,姜表哥若是在边上,定是忍不住要来拉我的,他若不拉我一把,也枉费了我对他的这一片心意了。”
刘七巧见杜茵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样子,便又担心起来,杜若说的没错,自己总是瞻前不顾后,现在馊主意也出了,倒是拉不住杜茵了。
“不然,还在再等等,如今你父亲都已经同意了,不过就是时间问题,再等几日罢了。”刘七巧深怕闹出什么事情来,又委婉的劝了杜茵一句。杜茵却斩钉截铁道:“不能在等了,这事情若是再不定下来,只怕不但他的病好不了,就连我也要憋出病了,倒不如这样,痛痛快快的解决了,便是我母亲怨我,我总是她的亲生女儿,她也奈何不了我。”
☆、182|4.10
水月庵因为当时是大长公主用先帝赐给她的别院改的,所以除了正殿之外的几个供奉佛祖的大殿是后来建造的,其他的尼姑们住的地方都是以前别院里头单独的小院子。不过现在除了先帝宠幸过的徐贵妃在和大长公主两个人是有单独院落的,其他人都也已经过上了群居生活。
所有的病人是从水月庵那边的后门进去的,后面居住的地方和前面供奉的地方有抄手游廊连着,中间经过几道小门,平时把这几道门关起来,前后就隔离开了。刘七巧这一次就是从水月庵的后门进去的。
白日里水月庵的尼姑们也有功课要做,所以后面的院子里人不多。目前进水月庵的病人也不多,大长公主只把东北角上两处直排的厢房空了出来。这两处厢房本来就没有人住,是当时鞑子人入境的时候,大长公主收容难民时候,临时建的房子,后来就一直空置或者对方杂货。
大长公主是经历过事情的人,大抵已经看破了生死,但是对老百姓的恻隐之心是却是与生俱来的。单凭这一点,就当得起她如今的身份。
刘七巧从外面进去,就瞧见贺妈妈也从外面进来,见了刘七巧只上前道:“大少奶奶也来了啊?老爷刚派人到鸿运路那边找了我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刘七巧和贺妈妈打了照面,正要领着人进去,杜若从里头的厢房出来,见了刘七巧便上前道:“那产妇已经见红了,身上还烧着,我不敢给她用催产药,如今刚刚开始阵痛,也不知道还要多久时间。”
刘七巧点了点头,见杜若额头上都是汗,便从袖中拿了帕子下来,抬手替他擦了擦道:“今儿来了几个?我瞧见门口还有几辆板车呢,是不是还有人要来?”
杜若点头道:“二叔去讨饭街那边瞧了,如今讨饭街已经封了起来,若是有病人就送过来,今儿一早就又来了五个,都安置在里面。”刘七巧走进院子瞧了瞧,前后两排的各七八间的厢房,看着很是整洁。靠墙的那一排沿着墙根,顺着拐角还多出三四间的房子,看样子倒像是临时搭起来的。
杜若只走拉着刘七巧的手走过去介绍道:“这里离庵堂的厨房太远了,熬药太不方便,所以我命人在这边搭了一个临时的小厨房,这样方便病人熬药用药。”
刘七巧走过去瞧了一眼,一溜烟七八个炉子上,都熬着药,火苗扑扑,盖子里泛出一股子中药的气息。一个婆子带着一个小尼姑正在那边看火,倒也照应的很周全。
“本来我说了人手由太医院那边安排,可是大长公主非不肯,说太医院出几个人,她这水月庵也出几个人,所以她昨晚便统计了一下这庵里出过麻疹的人数,让她们也过来照顾病人。”杜若说着,又继续道:“大长公主正是菩萨心肠。”
刘七巧心里自然是感激的,可是大长公主作为大雍最尊贵的女人之一,可以说大雍所有的百姓都是她们周家的子民,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相公,大长公主固然是让人敬佩的,可是我心里更敬佩的人,是相公还有爹还有二叔。”刘七巧拉着杜若的手,继续道:“大长公主仁慈,或许是因为她潜心修佛,对众生都有一个慈悲为怀的菩萨心肠;又或者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依然是大雍的大长公主,她是周姓人的一员,她钟爱自己的子民。可是相公,你们才是让我心里最最敬佩的人。这里每一个病人,都是你一个个细心诊治的;每一个药方,都是你一笔一划,斟酌良久开出来的;你不愧对杜家百年医药世家的招牌,我以你为骄傲。”
杜若从来没有听刘七巧说过这样的赞美自己的话,再过去认识的这一年多时间里,杜若称赞过刘七巧无数次,因为她像一块至宝一样,散发着璀璨的光辉,每一次都能给杜若带去更多的惊喜。可是今天,刘七巧站在自己的面前,夸奖自己、赞美自己。从她认真的眼神中可以看出,这种赞美绝对是发自内心的,最真诚也最真挚的。
能让刘七巧说出这种话的人,确实不多,而杜若是第一个。不能说穿越者城府深重,只因为作为在现代世界生活过的刘七巧,深知真正意义上的善良,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人之初性本善的时候,刘七巧也确实相信过很多好人,渐渐长大之后就发现,做好人很难,大家都凑合凑合吧。于是刘七巧觉得,人只要不是太坏就可以了。直到穿越了,认识了杜若,进了杜家,深度接触了她的老公和公公们,刘七巧才觉得,她理想世界中的人性美德,居然真的存在!
“七巧,你……你说的太好了,可能我根本就没有你说的那么好。”杜若腼腆的低头一笑,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这样的杜若太勾人了,刘七巧瞧着左右没人,只凑上去在他的脸颊上偷偷吻了一口。
一旁的厢房里传出了产妇痛苦的□□声,刘七巧扯着杜若的袖子道:“遭了,人家都快生了,我们还在这边瞎墨迹。”
杜若伸手摸了摸刚刚被刘七巧亲过的地方,傻愣愣的说:“还……还没那么快呢,她这是第一胎,刚开始疼。”
刘七巧进入厢房,仔细为孕妇检查之后,才发现杜若没说假话,这喊死喊活的疼到现在,也不过才开了三指而已。刘七巧见孕妇身上已经有了麻疹的红点,只开口询问道:“你这会儿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力气?你这是第一胎,没那么快,你疼的时候别太用力喊,省的生的时候没力气。”
那产妇只呜咽的点了点头,等着阵痛过去了,才缓过来道:“小嫂子,我一个人害怕,我相公我娘都等在外头呢,可是看门的人不让他们进来,我要是生了孩子,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杜若急忙解释道:“我们怕病症传染,所以没让家属进来。”
刘七巧想了想道:“能让她男人进来吗?”
“为什么是男人?”杜若虽然知道一些其中的隐情,但还是不太好意思的问。
刘七巧到一旁洗了手,擦干了道:“你就当我喜好怪癖,我就爱看男人瞧自己老婆生孩子,只有男人看见了女人的痛,才能长心眼啊,不能辜负了女人,不然的话,做女人多悲剧啊?”
杜若只无奈摇了摇头,随后又一本正经道:“你要是生孩子,我一定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
刘七巧没想到杜若竟在人前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只瞪了他一眼,嘟囔道:“谁要生孩子了,这两年没预算。”
杜若看了一眼刘七巧略显尴尬的样子,笑着出去吩咐下人把这产妇的男人给带进来。
过了一会儿,产妇又疼了起来,且一阵又比一阵密集了起来。刘七巧检查了一下,倒是觉得进程还算挺快的,便又安慰了几句道:“快了快了,照这样的速度,不消两个时辰,孩子就能出来了。”
那产妇见自己男人进来了,一下子觉得有依靠了只担忧的问道:“大夫,你倒是说说看,我这病会不会传染给孩子呢?”
这一点刘七巧还真不知道,就连站在一旁的杜若,也只摇了摇头道:“这个我也不能确定,不过你孩子生下来之后,自然也是要住在这边观察几天的,最好再请一个奶娘过来,你如今病着,你的奶只怕孩子也不能吃。”
产妇一听,只红着眼睛就要哭了,她们这样的穷苦人家,哪里有什么闲钱找奶娘啊,能自己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刘七巧想了想,只蹙眉道:“找个能喂奶的还不行,还得找个得过麻疹的能喂奶的。”
杜若只点头称是,刘七巧又转念一想,只摇头道:“不行,万一孩子在潜伏期,反倒感染了那奶娘的娃,岂不是更遭了。”每次喂奶就要给乳*头消毒什么的,想想就很麻烦有木有……
杜若跟着刘七巧的思路,想起那场景来,顿时就涨红了脸,不过还是很老实的点头道:“确实不能请奶娘喂奶,除非那奶娘以后不喂自己的娃了,这到也是一个麻烦事情。”
古代没有奶粉,也没有奶瓶,做古代的孩子可真够可怜。可是转念一想,却又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以在母亲的怀里享受世界上最有营养的食物,也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
“挤吧,小孩子生出来也吃不了多少的,先找个奶娘挤一些奶出来吃,等你身子好了,再亲自喂吧。”刘七巧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可行的办法了。
那产妇听了这话,一下子有了信心,只握住了自己男人的手道:“他爹,我一定早些好,早些让孩子吃到自己亲娘的奶。”产妇只说着,又忍不住痛得哀嚎了起来。
产妇一开始开指很快,可不知为何倒了后面却慢了下来,刘七巧又帮她检查了一下,宫颈软化程度还不够。看来除了瓜熟蒂落的时候,没有杜家的催产药确实产程进度要慢一点。
刘七巧又安慰了几句那产妇,外头绿柳进来说春生已经买了粥回来。古时候没有打包的工具,春生就连着人家的砂锅一起买了回来,正好也方便粥冷了可以上炉子上热一热。
刘七巧出去瞧了一眼,是熬得软软的一锅绿豆粥,边让绿柳盛了两碗进去,送给厢房里的产妇夫妇。杜若见春生买了粥过来,心中虽然很高兴,嘴上却还是比较客气道:“我已经让陈婆子熬了粥,一会儿每个病人都有一碗,我将就着吃就可以,你怎么还让春生去买,我也没有那么金贵的。”
刘七巧亲手装了一碗粥,送到杜若的手中道:“是呢,你没有那么金贵,可你的胃就是那么金贵,好了伤疤就忘了疼了,去年的今晚那是怎么回事儿啊?”
杜若见刘七巧提起了去年的事情,顿时脸上又红了几分,想想自己在口才方面虽然也是不错的,可是比起刘七巧来还是逊色几分,于是便闭上上安心喝粥了。
粥才吃到一半,里头产妇的男人跑了出来,万分焦急道:“大夫,大夫,我媳妇下面流了好多水,你们快去瞧瞧呢!”
刘七巧知道定然是产妇破水了,边放下了手中的粥碗道:“大哥,没什么大事儿,就是羊水破了,你快回去再喂你媳妇吃几口粥,一会儿可到了使力的时候了。”
男人见刘七巧没啥紧张的反应,便也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又往房里去照顾产妇了。刘七巧吃完了粥,净手完毕,又进去为产妇检查了一下开指状况,伸手摸了摸产妇的肚皮道:“大嫂,是时候了,咱们开始吧。”
这一胎对于头胎的产妇来说,算是很顺利的,除了孩子出来时候,那男人知道是个闺女,脸上带着一闪而过的失望之外,其他都还算称心。刘七巧把孩子清洗干净,拿了视线准备好的洗软的棉布将孩子包裹了起来,送到产妇的面前道:“嫂子,你快看,我接生这么久,头一次看见这么白净的孩子,是个美人坯子呢!”
那媳妇本来瞧见了男人的冷脸,这会儿心情很是低落,只小小的看了一眼。但是瞧见那孩子白白净净的脸颊,就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嘴角也扬起了淡淡的笑容来。
“瞧着是长的挺好看的,眼睛像她爹,鼻梁也像她爹,挺挺的。”产妇刚生完孩子,身子还有些虚弱,加上这几日她自己也病着,这会儿说话更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男人瞧见产妇这样虚弱,还不忘了夸赞女儿的时候夸赞自己一句,只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边伸手从刘七巧的手中把孩子接了过去,仔仔细细看了一眼,也觉得好看了起来,脸上失落的神色就融化了,只淡淡的笑着道:“我瞧着,这眼睛倒是有点像你,长长的眼线,将来定然也是一个大眼睛的姑娘。”
产妇低下头,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她虽然不是长得顶好看的,但笑的时候也有一种千娇百媚的样子。男人看着她的目光就越发柔和了起来,也不顾她正染着病,只伸手将她搂在了怀里,一手搂着她,一手抱着孩子道:“以后她就是我们老赵家的长女了,等你身子好了,我们再接着生,娘那边有我,你别担心,好好在这里养病就好。”
刘七巧听男人说了这样的话出来,心里也总算是稍稍平静了下来,不然照她的脾气,是恨不得上去跟男人理论几句,然后说一通不能重男轻女的话。虽然那些话说白了也是对牛弹琴,但是有一种感觉就是叫不吐不快啊!
杜若从刘七巧脸上变化莫测的神色中,已经推算出刘七巧方才想过的念头,见她神色好容易缓和了,只上前拉着她的袖子,小声在她耳边道:“七巧,我们出去吧,人家一家三口正和乐呢。”
刘七巧扭头看了一眼杜若,两人相视一笑,跟着杜若一起来到外面的庭院里。
外头的院子算不得空旷,两边各种了一棵菩提树,这会儿叶子已经微微发黄。刘七巧刚刚又迎接了一个新的生命,又是在这样的地方,忽然间觉得自己的工作别样的神圣了起来,边对着菩提树双手合十,缓缓的念了起来:“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杜若只站在一旁,看着午后的阳光透过菩提树的枝桠,在刘七巧的脸颊上投影着斑驳的光彩,他觉得刘七巧的前世必定是一个通灵玉秀一样的人物,不然的话她的口中如何能说出这样富有哲理的佛偈。
刘七巧睁开眼睛,扭头正瞧见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微微发呆的杜若,只伸手捏了捏鼻子道:“不用想着夸我,我们那边的人,从七岁开始,不管男女都要念整整十二年的书,若是资质好的,还要继续念下去,所以虽然做不到跟你们这里的举子一样满腹经纶,我随便念几首诗词歌赋还是没问题的。”
杜若恍然大悟一样的点了点头,蹙眉道:“我懂了,所以以前宣武候府的大小姐才能名满京畿,靠的原来就是这个。”
刘七巧眯着眼睛笑了笑,往杜若身上靠了靠道:“名满京畿,听着是不是很酷?杜若若想不想要一个名满京畿的媳妇呢?”
杜若连连摇头,只指天发誓道:“不要不要,我要的是刘七巧,其他的一概不要。”杜若说着,脸上的神色也渐渐严肃了起来,一本正经道:“七巧,现在的你在我心中就是最好的。”
刘七巧闭上眼睛,将头伸了过去,有温润的感觉触再她的唇瓣,浅浅的,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一下午水月庵又收治了四五个病患,大长公主在前院做完了早课,也匆匆赶了过来,听说刘七巧方才过来为一个产妇接生,已经生下了一个小婴儿之后,更是多念了几句阿弥陀佛,让刘七巧带她进去,瞧一瞧刚生下来的孩子。
刘七巧领着大长公主进去,见那小婴儿正安安静静的睡在她母亲旁边的一张床上,嘴角嘟嘟的,唇边还泛着白泡泡。刘七巧一拍脑门,只郁闷道:“糟了,忘了请奶娘了,一会儿孩子哭了要吃奶可怎么办呢?”
那产妇闻言,只从床榻上直起身子道:“大夫,我的奶真的就不能喂吗?你瞧着孩子不是好好的吗?”
杜若只摇摇头道:“确实不能喂,万一传染给了孩子,孩子这么小,也不好医治。”
产妇这会儿也没法子再坚持了,只有郁郁低下头。大长公主上前逗了一会儿一会儿孩子,用手指在小婴儿的嘴边点了点,那孩子竟然就张开嘴巴,像是要吃奶的样子。大长公主只觉得心都要融化了,只叫了身边服侍的*师父过来道:“你打发人去宫里跑一趟,就说我这儿需要一个奶娘,借上十天半个月的。”
*见大长公主发话,自然是不好违抗的,可想了想总觉得不妥,边小声道:“师太,这宫里能有奶娘吗?还要借上十天半个月的……”
“怎么没有?梁贵妃刚生了龙凤胎,只怕如今宫里多得是奶娘候着,皇帝的孩子是孩子,百姓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你只管借去,若是她们不肯,就说一会儿我亲自去。”大长公主都这么说了,*师父也只能从命,只硬着头皮打发人带着大长公主的腰牌进宫传话去了。
刘七巧见大长公主这样喜欢孩子,心里也多少有些安慰。老人家独居的时间长了,总是寂寞的很,如今能有什么事情让她分散一些精力,对大长公主的身子,也是一件好事儿。
“师太,大宝和大妹的身子好些了吗?”刘七巧开口问道。因为那两个孩子是事先就进来的,如今快到了痊愈的时候,杜若就没有把他们一起挪过来,仍旧在原来的院子里头医治。
大长公主只点头笑道:“好多了,平常睡醒了还能下床玩一会儿,吃的东西也比前两日多,精气神都上来了。”
杜若也跟着道:“大宝身上的疹子已经在消退了,大妹只怕还要两天,不过如今已经不发烧,不喘气了,病情都已经控制住了。”
刘七巧听杜若这么说,也放心了很多,临走时只又关照道:“今儿是中秋,老太太在听香水榭摆了家宴,你和二叔他们都早一些回来,别让老人家久等了。”
杜若只点了点头,那边太医院被分配出来的小太监过来找了杜若道:“杜太医,先前来的药都按照你的方子给配好了,如今就只等着安济堂剩下的药过来,再往下配了。”
☆、185|4.15
杜家的花园,虽然比不得王侯公府,却也是颇占面积,荷花池上建着九曲廊桥,从听香水榭一路过去,就能绕道对面闻香亭下头的小水桥上。闻香亭是一个六角小亭子,因为杜若和刘七巧刚刚大婚,挂在四面的大红灯笼还没有取下来,丫鬟们取了花灯过来,放在里头,等着姑娘们过来放花灯。
灯架子是在外头的花灯师傅那边买的,只有上面的花瓣,是姑娘们自己挑选了自己喜欢的颜色糊上去的。小丫鬟们难得高兴,也都手捧着花灯过来放灯,远远的正好能瞧见对面水榭里头赏月的众人。
姜梓丞不好意思拂了杜若的意思,只也跟着人群过去,远远的看着杜茵款款的身影走在前头,就觉得有些恍惚。刘七巧挽着杜若的手走在后面,杜若这才开口道:“七巧,你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刘七巧睁大了眼睛,却还是有些心虚道:“我能卖什么药?不过就是让他们两人见上一面罢了,反正人多,他们也说不成话。”
杜若抬眸看了一眼走在前头有些失魂落魄的姜梓丞,忍不住摇了摇头。
一群人到了小水桥旁边,杜茵却没有急着去放花灯,而是坐在了亭中,看着杜苡杜芊两人带着莘哥儿和茂哥儿玩的高兴。杜茵坐了半刻,姜梓丞也终于来到了亭中,杜茵见他来了,才伸手拿了石桌上的一盏花灯,递给了姜梓丞道:“丞表哥,这盏花灯是为你做的,你替我放了它可好?”
姜梓丞愣怔了片刻,伸出手去,接过了杜茵手中的花灯。杜茵微微一笑,拿起石桌上另外的一盏花灯,款款走在前头。其他的姑娘和小丫鬟们都放下了花灯,只蹲在小水桥上,用手捞着水让那点上了蜡烛的花灯快些往前去。
杜茵走过去,蹲下来,让丫鬟拿火折子点燃了花灯中间的蜡烛,抬眸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姜梓丞。姜梓丞渐渐靠近过去,小丫鬟上前为他点燃了花灯中间的蜡烛,一丈宽的水桥上,杜茵蹲在左边,姜梓丞蹲在右边,中间隔着几个小丫鬟。两人虽然各怀心事,却还是礼节性的背道而驰。
杜若走到亭子里头,看见石桌上还放着几盏未放的花灯,便拿了一盏花灯递给刘七巧道:“七巧,你要不要也许个愿望,放一盏花灯?”
在现代有许愿树、许愿池、许愿流星,在古代也有许愿花灯。虽然作用有待于考证,但是目的都是相同的,都希望自己能心想事成,事事顺利。刘七巧接过花灯,抬眸道:“我有很多很多愿望,不知道只放一盏花灯,能不能实现?”
杜若展眉一笑,伸手捏了捏刘七巧的下颌,想了想道:“那你只需要许一个愿望就可以了?”
“什么愿望?你说说看?”刘七巧好奇的问。
杜若松开刘七巧的下颌,拿起一旁的笔,在许愿的纸条上写了一句话:“保佑我实现所有的愿望。”
刘七巧一看,忍不住摇头笑道:“倒是没看出来,你也是这么一个投机取巧的人,好吧,那我们一起去放花灯。”
杜茵将花灯放在了水池中,纤细的臂膀在清凉的水中捞了捞,看着花灯远远的漂向远处,不远处十几盏花灯涌在了一起,荷花池上连着一小片的火光。杜茵咬了咬牙,忽然身子向后一仰,脚下的绣花鞋悄悄滑向一旁,伴随着一声惊慌失措的尖叫,她整个人都跌在了水中。
刘七巧指尖一颤,吓得花灯都掉在了地上,杜若正想前去看个究竟,刘七巧却已经反映了过来,只拽住了他的袖子,稍稍的摇了摇头,小声道:“别急,我们慢慢过去。”
小水桥那边的水不深,可是杜茵是侧身倒下去的,半边身子早已经湿成了一片。索性今日中秋,小厮们大多数都放回家去了,留下来服侍的都是丫鬟们,这杜茵开口一喊,站在水桥上的丫鬟们也都尖叫了起来。
姜梓丞就在杜茵一丈远的地方,听见这一声尖叫,自然是早已反应过来,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就转过身去,跳到水中,将颤抖成一团的杜茵抱上水桥来。
中秋之时的水已是有些冷的了,杜茵被冻得不轻,抱着双臂窝在姜梓丞的怀中,咬着苍白的唇瓣道:“丞表哥,我冷。”
姜梓丞因为近日病弱,所以今天特意穿的厚实了一点,闻言便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了,紧紧裹在了杜茵的身上。杜苡和杜芊原本带着两个弟弟在一边玩,听见声音也只跑了过来看热闹。杜若上前两步,见杜茵脸色苍白的靠在姜梓丞胸口,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七巧面色一红,更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想了想才开口道:“玉竹呢?快送你家姑娘回去洗个热水澡,把衣服换了,这样的话岂不是要着凉。”
玉竹这会儿也是被吓坏了,听了刘七巧的吩咐,才喊了丁香一起,把杜茵从姜梓丞的怀中扶了出来,左右驾着回了西跨院。
杜老太太在水榭赏月,听见这边的动静,派了丫鬟过来问话,杜若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好,确是姜梓丞大义凛然的站了出来,只拱手道:“我随姑娘去向老太太回话。”
杜若看了刘七巧一眼,心里却说不清是喜是奴,只摇了摇头,跟着姜梓丞一起过去了。
夜晚的风很冷,姜梓丞下身湿了水,被风一吹整个人都瑟瑟发抖起来,他走进听香水榭,见众人都在里面,只揽了袍子跪下来道:“小侄一时鲁莽,冒犯的大姑娘,小侄愿娶大姑娘为妻,还请老太太成全。”姜梓丞的声音虽然有些暗哑,但却如金石落地,掷地有声。他说完话,恭恭敬敬的对着杜老太太磕了一个响头。
杜二太太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露出惊涛骇浪般的神色,已是顾不得仪态,拍案而起道:“你……你们姜家人还有没有廉耻之心?你妹妹用这一招坑了我侄儿,如今你又要用这一招坑我的女儿,你说,是不是你故意推她下水的?”
杜若难得见杜二太太这样,只上前为姜梓丞解释道:“二婶娘,姜表弟离大妹妹一丈来远,如何去推她?若不是大妹妹不小心失足落水,如何能发生今日这种事情,姜表弟若是见死不救,那一圈的丫鬟们又要怎么看?”
刘七巧听杜若说出杜茵不小心失足落水,心情也总算是放松了一下,不管怎么样,杜若还是向着自己的。刘七巧上前劝慰道:“当时只有丫鬟们和姜家表弟在场,丫鬟们自己都吓得没醒过神来,姜家表弟也是不得已才出手相救的。二婶娘先别生气,姜家表弟看着是个有担当的人,如今大妹妹出了这样的事情,终归是有心结的,不如让大妹妹自己选,她若是愿意嫁给姜家表弟,二婶娘何不成人之美呢?”
杜二太太这会儿正丧失理智,听刘七巧这样说,只竖起了眉毛脱口而出:“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没规没距、不知廉耻吗?”
这一句话虽然狠毒,可是刘七巧拧着眉头想了半天,竟然无言以对。虽然最后自己嫁给杜若,也是名正言顺的,可她和杜若毕竟是先有了儿女私情的。
“二弟妹说的这什么话,七巧和大郎的婚事,哪里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了?大长公主亲自保的霉,你大嫂亲自去恭王府提的亲。”杜老爷很少管内宅琐事,可这刘七巧这儿媳妇他也是很看中的,当初因为这点上埋着杜老太太,他已经觉得很不孝了,如今人已经进了门,杜老爷委实不想听见人旧事重提。
杜二老爷也站起身来,拉着杜二太太坐下,转身却拱了拱手,直截了当对杜老太太说:“姜家外甥的品性我是很看中的,人品是一等一的,学问又好,将来考上进士,不说封侯拜相,做一个安稳的小官也是没问题的,今儿有这么一遭,又恰逢中秋佳节,也算茵丫头和他有缘,与其大动肝火的生气,不如就成人之美算了。”
杜二老爷平素在杜老太太跟前,话也是不多的,今天能说到这份上也不容易了。杜老太太低下头,瞧着面前跪着的姜梓丞,也是默默无语。谁知道坐在她身边的姜姨奶奶却忽然起身,对着杜老太跪了下去道:“大姐,丞哥儿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这么大还没许下亲事,为的就是要求个功名,如今他功名未成,我也没脸来求你。”
姜姨奶奶说着,起身将姜梓丞扶了起来道:“走吧,人家不领你的情,明儿我们就回姜家老宅去吧。”
杜老太太一听,心里也就急了,她就这么一个亲妹子在京城,又住在自己家里,这一年来两人感情一直很好,若是为了这个事情生分了,她也心中难安啊。
“老太太不如应了吧,姨奶奶都跪下了,她是长辈人家,自然心疼自己的孙子。”杜太太说着,只瞧了一眼姜梓丞身上湿答答的衣服,摇了摇头道:“孩子还病着呢,穿着湿衣服就来认错,可见他是真心的,茵丫头跟着他,也是福气。”
347.
杜老太太的眉头松了松,似乎是要有决断了。杜二太太的心提在了嗓子眼,还想开口说话,瞥见杜二老爷按在她肩头的手掌,身子就先僵硬了一半,只咬着唇低下了头。
这时候杜茵换过了衣服,由两个丫鬟扶着往听香水榭这边来,见姜梓丞还跪在地上,心里便有着说不出的心疼。姜梓丞见杜茵过来,换了身上的湿衣服,头发也简单的梳理过了,脸上神色未带有太多的惊悸,便也放下了心来,只拢着袖子轻轻的咳了几声。
杜茵的眉头就又皱了起来,缓缓走上前,跪在杜老太太跟前道:“老太太,孙女愿意嫁给姜家表哥。”
杜老太太的神色松泛了下来,疏开眉目问道:“你当真是自己愿意的呢?还是因为今天的事情,不得已才愿意的?若是因为后者,今儿的事情只有家里人瞧见了,没有人会说出去,你还是贞静娴淑的闺中小姐,不用在意这些。”
杜茵垂着头,几缕碎发遮住了她低着的两颊,声音虽然小,却透着一股坚定的意味:“孙女想清楚了,姜家表哥的人品很好,孙女没什么好嫌弃的。”这句话大抵是杜茵斟酌了许久才想出来的。以杜茵杜家嫡长女的身份,她确实可以嫁得更好一些。而姜家虽然是过去的帝师,可如今完全落魄了,姜梓丞若是考不上进士,能配上官家的姑娘也就奇怪了,顶多也只是庶出的闺女罢了。
杜老太太想了想,难得今儿是中秋,出了这样的小插曲,虽然算不得完美,但比起去年中秋也强了很多,至少若是她肯点这个头,事情就会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刘七巧想了想,这会儿杜老太太还欠一把火,若是添了上去,这事情也就成了。
“我瞧着大姑娘和姜家表弟倒是蛮般配了,先头母亲不是有心想把大姑娘配给齐家表弟的吗?谁知竟出了意外,如今姜家表弟又补上了这个缺,谁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呢?”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赵氏,却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她在杜老太太心中,算是看得上眼的规矩人,家世好,人也懂礼数,比起杜二太太,杜老太太对她倒是更看重一些的。
杜老太太听她这么说,脸色终是化开了,只笑了笑道:“蘅哥儿媳妇说的有道理,谁知道这是不是命中注定的姻缘呢,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既然两个孩子都有了这心思,当长辈的也就随缘了吧。”
杜老太太说着,又伸手拉着姜姨奶奶的手道:“好妹子,如今我们又做了亲家,你再不能说出刚才那番生分的话,我方才也是一时没想明白,怕孩子不乐意,既然茵丫头自己都同意了,那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杜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道:“今儿的月亮可真圆哪。”
众人也都一一附和道:“确实很远,难得天气也好。”话题就这么被绕了过去,事情也算是定了下来,刘七巧送了一口气,再抬眼看杜若的时候,只见他的嘴角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沈氏带着姜梓丞回梨香院换衣服,姜姨奶奶陪着杜老太太赏了一会儿月,又开口道:“事情既然定了下来,这搬家的事情,却也不能不搬了。”
杜老太太心里想了想,杜茵既然要做姜家的媳妇,难不成就从自己家嫁到自己家的偏远去,这委实也太不像话了点。
“这会儿我却是没理由留你了,罢了,以后常过来住就好了,我一个人也冷清的厉害。”杜老太太发了话,也算是允了下来。
众人又赏了一会儿月,杜二太太便推说身子乏了,自己先回西跨院去了。杜老爷喊了杜二老爷和杜若三人去了书房。老太太年纪大了,也熬不得夜,丫鬟们都上前劝了起来。杜老太太散了之后,一行人也都各自散了,刘七巧便上前扶着杜太太回如意居。
杜太太并不知杜茵和姜梓丞一早就看上眼的事情,在路上还跟刘七巧唠嗑道:“今儿倒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大姑娘虽然眼下看着是下嫁了,可以后若是姜家侄儿能考上进士,在翰林院待上一两年,将来放出去,也是一个正经的官职了,等资历深了,再回京城,六部里随便做个堂官,那茵丫头也算是熬出来了。”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长辈们的心思都是这样的,杜太太虽然和杜二太太有点不对付,可对这三个侄女,都是一等一的好的。刘七巧只听着,嘴里就忍不住道:“若是做娘的闺女,定然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杜太太扭头瞧了一眼刘七巧脸上艳羡的神情,心里也只暖融融的,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如今你就是我的亲闺女。”
刘七巧倒是真被杜太太这句话给触动了,只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起来,便脱开一只手拿着帕子压了压眼角。杜太太看在眼里,心里也是说不出的宽慰的。
刘七巧今儿给杜茵出了馊主意,心里还是有些小小的惭愧的,所以便没急着回百草院去,反而在如意居坐了半天。杜太太如今有了身孕,平时总是少吃多餐,清荷把厨房里送过来的宵夜端了进来,刘七巧就接了过来,亲自送到杜太太跟前。
她以前虽然在王府服侍王妃,可端茶送水的事情,总是青梅做的更多一点,一来她并不是打小就进府的丫鬟,服侍起人不精细;二来,她有技术在身,就算懒散了点儿,王妃也不会责怪她,所以在服侍人这方面,刘七巧还是欠缺的。可今儿她做的很好,动作娴熟标准,杜太太看见眼里,便就又欢喜了几分。
服侍玩杜太太用宵夜,又去净房打了水,为杜太太洗漱,刘七巧也算是尽到了一个做媳妇的本分了。杜太太正擦手,外头小丫鬟挽了帘子进来道:“老爷回来了。”刘七巧闻言,便知道杜若这会儿大抵也应该出了书房,在往百草院的路上。
杜太太便道:“七巧,今儿也不早了,你回去吧。”刘七巧擦了手福身告辞,在院中遇上了杜老爷,又福身见了礼。杜老爷点了点头道:“大郎刚刚已经回房了,听说你今儿去了水月庵,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刘七巧点头出门,跟着绿柳一起回了百草院。杜若回府的时候已经洗漱过一回了,连翘就打了水让他在房里泡脚。刘七巧走过去,谴了连翘出去,自己脱了外头的褂子,把袖子捋得老高,搬了一张杌子坐在杜若的对面,伸手进去为他捏了捏脚底。
杜若正低头看书,没在意刘七巧回来,便以为是连翘做出这样的举动,只吓得连连就收回了脚,才想开口,视线侧过书页,便看见刘七巧也抬头看了自己一眼。杜若这才放下心来,又把脚放入了木盆里的热水中,把书放在一旁,审视着刘七巧低头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我还没说什么呢,你这样,是负荆请罪吗?”
刘七巧转了转眼珠子,拿汗巾抱着杜若的脚,搁到自己的膝盖上,手法不太娴熟的捏了几下,嘴硬道:“我哪里有罪?按了尘师太的说法,我今儿又做了一个天大的功德呢。”
杜若听她这么说,小腿就在她的膝盖上挣了挣,刘七巧只按住了他的腿道:“行了,相公……我错了还不成吗?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大姑娘她就当真了呢?”刘七巧抬起头,眼含祈求的看了一眼杜若,又接着道:“不过大姑娘也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做事倒是有一些女中豪杰的风范,倒是我小看了她了。”
杜若想了想平日里杜茵的做派,只点了点头道:“我和二弟都是男的,她虽然是妹妹,却又是家中的嫡长女,从小老太太就疼她。二婶娘就更不要说了,大妹妹是她唯一的女儿,没有不疼的道理。她一小做事就是这样直爽的性格,从不拖泥带水,我倒是很欣赏的。”
“这一回也着实让我刮目相看了。”刘七巧说着,又帮杜若把另一只脚也擦干净了,继续道:“原本我也是想不出这办法的,不过就是想起一年前姜家表姑娘的事情罢了,有时候耍点小心眼,只要不用在做坏事上面,也是无伤大雅的。”
杜若起身,拉着刘七巧一并坐在了自己的身边,伸出手指戳了戳刘七巧的脑门,只笑着道:“你这脑子里,装的东西确实不少。”杜若笑了笑,凑到刘七巧的耳边道:“七巧,不如你老实告诉我,你前世到底活了多少岁?”
刘七巧见杜若又提起这事情来,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道:“我前世可高寿了,一直活到七老八十的,你这辈子就是娶了一个七八十的老太太,怎么的?你想退货不成?”
杜若莞尔一笑,搂着刘七巧的腰躺下来,咬住她的耳朵道:“若这辈子,我们都能活到七老八十,那就齐全了。”
☆、184|4.15
刘七巧送走杜茵,自己也没心思再躺着了,便早早的去了杜太太的如意居,杜太太中午的时候吃多了一些,只闹了半日没睡着,到了未时才算是睡了一会儿,所以正刚刚起身,见刘七巧进来只拉着她的手问道:“外头的事情忙完了?什么时候回来的?大郎跟你一起回来了没有?”
刘七巧一边接了清荷递过来的水让她漱口,一边回道:“有个产妇,得了麻疹,大郎让我出去走了一趟,我倒是回来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大郎那边还没回来,只怕是要到掌灯时候了,我跟他说了今儿是中秋,让他和爹他们早点回来,就是不知道他听没听进去。”
杜太太只摇了摇头,脸上闪过微微的感叹道:“他们三个都是一个性子的人,凡是外头有事情,就能丢下一家老小,整日就在外头过活。今年是你进门的第一个中秋,大郎说什么也是要回来陪你一起才像话。”
里头两人正闲聊着,外面王妈妈进来道:“未时的时候恭王府的叶妈妈奉了王妃的吩咐,过来送了月饼,原本是要见见大少奶奶的,听说大少奶奶不在,便先走了,太太那时候正巧在歇中觉,所以奴婢就没来禀报,东西都在如意居的偏厅放着呢。”
恭王府每年也都会在杏花楼订上很多月饼,等过节的时候送给京城的各家亲朋好友,刘七巧刚过门就逢了中秋,前两天才备了礼品归宁,倒是忘了今儿的事情。刘七巧听王妈妈说了起来,才拍了拍脑门道:“糟糕,我把这事儿给忘记的一干二净了,这下我娘又要数落我没礼数了。”
杜太太只笑着道:“放心好了,这中秋送月饼的亲戚名单,我早半个月前就已经定下来了,昨儿府上分发月饼的时候,外头的管事就已经挨家挨户的送了,恭王府那边自然是没有落下的。”
这还真是不当家不操这份心呢,刘七巧心里哪能想到这些芝麻大小的事情。虽然这几天跟在二太太后面着实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但这府上细碎的东西毕竟很多,她一时半活儿的,还是有遗漏的地方。
“还是媳妇自己没上心,幸好下人们没忘了,不然的话说出去可就怠慢了。”刘七巧想了想,没做好的事情还是老老实实的认错比较好。
杜太太是个宽宏大量的人,见刘七巧低头认错,也只伸手摸了摸她得脑袋道:“你瞧瞧这孩子,有时候跟个大人似的,这会儿又是一个小姑娘模样,到底年纪小,还是个孩子呢!”
王妈妈见了,也上前劝了几句道:“可不是,大少奶奶如今才十五,你能当她多大呢?太太也是十六岁上头才嫁到杜家来的,那时候老太太还管事,哪里用的着太太管家事的,大少奶奶如今这几天下来,奴婢瞧着便觉得大少奶奶是个能干的。”
没过多久,便到了掌灯十分,老太太那边也派了人来请。虽说杜若和两位老爷还没回来,可今儿是中秋,又请了姜姨奶奶他们一家,作为主人家也不应该迟到的。
刘七巧扶着杜太太出了如意居,又转身吩咐跟在身边的绿柳道:“你先回百草院,让小丫鬟们备好了热水,然后去大门口候着,只等大少爷回来,就让他先回去沐浴更衣,然后再过去敷衍,席上有几个孩子呢,小心别沾了外面的病气过来。”
杜太太只也忙吩咐白芷道:“你也按大少奶奶的吩咐,在如意居备好水,让老爷务必洗过了再来。”
两人到听香水榭的时候,二太太那边人都已经到齐了。按照规矩姨娘是不准上桌的,这些年的中秋,从来都是蘼芜居私下开席的,杜二太太也没有要姨娘们服侍的习惯。她原先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心思,可后来想想,那几个俏生生的姨娘人前人后的走动,岂不是越发衬得自己样貌不如人了。
听香水榭被屏风一隔为二,左边的桌子上坐着杜老太太、姜姨奶奶、姜梓丞和杜二老爷的两个庶子,右边则是女眷的席面。杜二太太带着三个闺女、赵氏带着嫡子庶女,已经在那边落座,见杜太太来了都起来福了福身子。杜太太在杜二太太的左手边坐了,见沈氏隔着一个位子坐在自己的左手侧,便只招呼沈氏道:“沈夫人这边坐吧,下面的都是小辈了。”
沈氏也是书香门第出生,家里两个兄弟也有官职在身,无奈都放得远,大家各过各的,一个老娘跟着大哥走了,如今弄的她一个人在京城也算是孤苦伶仃的。现如今唯一的儿子也病了许久,沈氏作为亲娘,早已经绝了要让他考科举出仕的念头,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多活几年。
沈氏起身谢过了一回,倒也就近坐了,只有些歉然的开口道:“老太太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大节下的一家也只三个人,才让我们过来跟着一起热闹热闹,太太这么款待,我到时不好意思了。”
杜太太只笑着道:“老太太和姨太太是亲姐妹,论理我们也能算是姐妹家的,自家姐妹就不用这么客气了。”
虽然是客套话,但是杜太太说的时候,神情语气都是一等一的认真,到是让沈氏狠狠的感动了一番。杜二太太因为姜梓歆的事情,心里一直不怎么待见姜姨奶奶一家,方才她们过来,也就是场面上的见了见礼数。沈氏也知道姜梓歆截了杜茵的夫婿,二太太每次见姜姨奶奶也带着几分不屑,对着她越发是不肯用正眼瞧她的,可这事情上头,毕竟姜家人落了下成,所以她见了杜二太太,难免还有几分心虚的。
说话间便有丫鬟来回话,说是两位老爷和大少爷都回来了。杜太太脸上便露出满满的笑意来,又瞧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赵氏,只关切道:“只是辛苦了蘅哥儿,这大过节的又跑出去了。”
赵氏自从为杜蘅又生了一个儿子之后,两人的感情多少也有些升温。这种包办婚姻之下的夫妻,感情能满满加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赵氏如今带着三个孩子,也不像以前一样拘着杜蘅,两人反而比先前更好了。
“昨儿他才说,今儿一早就要走,又吃不到今年的团圆饭了,去年在路上耽搁了就没赶得回来,今年就差一天,还是等不及。”赵氏虽这么说,脸上倒也没有多少埋怨,大抵是昨晚已经温存过了,且她也知道生意上的事情,是没法耽搁的,这次办得又是皇差,若是不及早将药材进回来,难不成让宝善堂断货吗?
杜老太太问说他们都回来了,便让厨房准备走菜了。这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轮圆月从东边的荷花池上升起来,倒影在水中,衬得整个荷花池都一片清亮。
杜老太太想起去年的中秋,原本也是打算赏月的,可结果杜若一病,最后大家伙连饭都没吃的痛快。
“今年的月亮,我看着怎么倒是比往年越发圆了,你瞧瞧是不是?”杜老太太指着外头的月亮,对姜姨奶奶道。
姜姨奶奶顺着杜老太太指着的方向看了一眼,只眯了眯眸子,也带着几分感叹道:“去年中秋还是在船上过的,也是瞧着明晃晃的一轮月亮,也没关顾圆不圆的,就就想着,回到了京城,才算是到家了。”
这一句话说的杜老太太也感叹了几分,瞧着姜姨奶奶的眼神里就多了一份心疼,只宽慰她道:“你是福薄了点,不过有丞哥儿在,将来也是能享后福的。”
姜梓丞方才进来,与杜茵擦肩而过,只觉得才两日没见,那人就清减了不少心里也带着淡淡的忧伤,虽然入了席,魂却还没回来。这会儿听见杜老太太冷不丁的提起自己来,只愣了片刻,才朝着杜老太太那边微微笑了笑,又拱手行了礼数。
杜老太太这会儿才又仔细的瞧清楚了姜梓丞,只觉得去年来时候芝兰玉树一样的人物,怎么就病成了这副样子,连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都病得凹陷了下去。
外头的丫鬟们循序的开始上菜了,杜老爷、杜二老爷和杜若三人,也都从外面进来了。
杜老太太见人都到齐了,也收了收方才的心思,只开口道:“人都到齐了,就开席吧,今儿难得,姜家姨奶奶跟我们一起过中秋,自从二十年前南迁之后,多少亲戚都没从南边回来,杜家如今在京城也没几家走得近的亲戚了,逢年过节的,更是要多亲近亲近才行。”
345
二十年前鞑子进犯,京城权贵大举南迁之后,年纪大的一批多半都挂在了江南,回北方来的大多只有灵位了。像杜老太太这一批算是壮年了,可上面去了父母,兄弟姐妹之间的联系,也不比以往密切了。如今又是十几年过去,各家又有了各家的儿女,自己的年纪也大了,让儿女们当家做主之后,亲戚们之间的走动就更少了。
“老太太说的对,亲戚间是要多亲近亲近才好。”杜老爷上了席,便打开了话匣子,杜二老爷的两个庶子连忙起身向几位行礼,姜梓丞也跟着站了起来,向两位老爷和杜若行礼。
杜老爷瞧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表面看着平静,可是不自觉中却还是眉峰紧锁,脸上的神色也透着几分郁结,便开口问道:“姜家侄儿的身子好些了吗?平时有空大可以到院子里走动走动,不要老是窝在家里。”
姜梓丞只拱了拱手,彬彬有礼的回道:“多谢大表舅关心,二表舅妙手回春,晚辈如今已觉得好多了。”
杜老爷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你二表舅怎么说也是当今国手,大雍的太医院院判,他的本事不止如此,应当更好一些才是。”
姜梓丞略略皱了皱眉头,却也只谦逊的低下头道:“是晚辈没好生养,倒不是二表舅的关系。”
杜二老爷见姜梓丞谈吐得益,礼数俱全,由又心动了几分,便笑着道:“一会儿吃完了酒,去我的书房坐坐,我再替你诊一诊脉,没准儿吃完这最后一贴药,病也就好了。”
姜梓丞脸上的神色却越发凝重了起来,但还是很礼貌的点头应了。一时间宴席开了,左右两桌都吃了起来,杜老太太也没问杜老爷外头的事情,省的心烦,便只让两个小孙子各自作了一首和月亮有关的诗歌出来。又笑着朝屏风后头道:“姑娘倒是不必作诗了,只都自己吟一首平常自己喜欢的,让我们听听罢了,二丫头,就从你先开始吧。”
杜苡是三姐妹中学问最好的,让她带头最合适不过。大雍对待女子教养方面,也不是非常严苛,平常人家的姑娘,能认字、能背出《女四书》、能知道几个典故,吟诵几首古诗,便已是不错的了。
杜苡看了眼天上的月色,凝神想了片刻,才开口道:“古往今来咏月的诗不计其数,我却独独喜欢曹子建《怨歌行》里面的那一句:明月照高楼,流光正徘徊,虽然从全首看起来是悲了一点,但只单独这两句,倒是不少朱门绮户人家的写照。”
杜若一边听,一边赞许的点了点头,这时候月亮正高悬在天际,将整个听香水榭拢在了流水一样的月光下。杜老爷和杜二老爷都赞许了几声。那边杜老太太也道:“光听这一句,已是觉得美不胜收了,二丫头说得好,大丫头,轮到你说说看?”
杜茵的学问虽然只是一般般,但几句诗还是难不倒她的,可如今姜梓丞还在席上,她究竟要选哪一首诗,才能让姜梓丞得到一些共鸣呢?杜茵拧这帕子想了又想,才从席上站起身来,望着天空一轮皎皎明月,轻声念了起来:“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客行虽云乐,不如早旋归。出户独彷徨,愁思当告谁!引领还入房,泪下沾裳衣。”
刘七巧听杜茵念完这一首诗,整个人都觉得不好了,虽然这首诗的主旨是将游子客居异乡,望月思乡的,可是这字里行间的形容,怎么看思的都不是乡,而是藏在她心里的那个人。
杜茵念完,脸上的神色却是平淡无奇的,只继续道:“我才疏学浅,记不得几首古诗,只这一首平时在书上瞧见过,便记了下来。”
这会儿杜二老爷的脸上已是闪过一丝叹息了,女大不中留大约就是杜茵如今的情况了。他抬起头,正好瞧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姜梓丞,正神情木然的端着手中的酒杯,不知道是要饮还是要放。杜二老爷清了清嗓子道:“茵丫头这一首也不错,不过未免平铺直叙了一些。”
刘七巧听杜二老爷这么说,也松了一口气,杜二老爷到底是疼杜茵的,即使这样,也不忍心多说她一句,看来他对姜家少爷也确实是满意的。
杜茵见杜二老爷没有生气,也只低下头,脸上神色淡淡的坐了下来。
杜二老爷点评完了,一时气氛就有些沉闷了。杜芊便只笑着道:“老太太还没听我的呢,我平常功课也是不好的,这咏月的诗还真想不起几首来,倒是姨娘小时候教过我一首她们家乡的民谣,不如我念了给大家听听。”杜芊只说着,便深吸一口,饶有介事的念了起来:“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只就这短短的几句话,刘七巧却仿佛被触动了一般,抬头定定的看着眼杜芊,十三岁的姑娘,嘴角弯弯、眼神灵动,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却分明没有半点的矫揉造作在里面。
这一首诗实在太熟悉了,如果说这是一首家乡民谣,那么这首诗,的确能称得上所有穿越者的家乡民谣了。
“芊丫头这民谣倒是有意思,韵律也好,又简单易懂,一听就是一个会作诗的人写出来的东西。”杜老太太也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一想起杜老太太对诗仙李白的评价是:一个会作诗的,刘七巧就差点儿要被憋出内伤来了。只强忍着笑,凑到坐在自己左手边的杜芊耳朵旁,小声道:“三姑娘的民谣倒是通俗易懂的很,我小时候也学过一首民谣,不知道花姨娘教过你没有?”
“大嫂子,你们乡下也有人学民谣吗?”杜芊显然也很感兴趣,刘七巧点了点头,又压低了声问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这一首民谣,你姨娘教过你吗?”
杜芊只惊喜的点了点头,抬起眉毛又多看了一眼刘七巧,也小声回道:“怪不得我娘说,大嫂你是她得老乡呢,只是我听说大嫂就是京郊人士,我娘却是山西人,怎么会是老乡呢?”
这会儿连刘七巧也不知道怎么回她了,只瞧着嘴角小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你年纪小自然不懂。”
杜芊只皱了皱眉头,郁闷道:“大嫂不过也就比我年长两岁而已。”
刘七巧装出一副长嫂的模样,只一本正经道:“我比你大两岁,便可以及笄成婚,你却还只能待字闺中,所以即便只是一两岁,有时候也是很关键性的。”
刘七巧这会儿也总算明白了,当日在太医院,杜二老爷为什么会说她像自己的小花了。只可惜,跟她一样从现代来的小花,却最终做了杜二老爷的小妾,连堂堂正正坐在席面上和家人吃一顿团圆饭的机会都没有。刘七巧打定了主意,明天就算是再忙,也要抽空去拜见一下杜二老爷的四位侍妾了。
宴席撤了之后,又换上了瓜果茶盘,听香水榭就建在荷花池的边上,离去年姜梓歆投河的地方不过两三丈远。因为是建在了池塘边上,所以朝水里伸出去有一丈宽的地方,这里的水是有些深的。
“我们还是去对面那边放河灯的好,今年水浅,这边的堤岸倒是显得有些高了。”杜茵率先站了起来,朝另外两位姑娘看了一眼,继续道:“你们不去吗?我今儿才让小丫鬟们把对面的小水桥给打扫了一下,站在那边放河灯正好呢。”
杜苡杜芊平常都以杜茵马首是瞻,便都起身对自己的丫鬟道:“去房里把花灯送到对岸的水桥那边去吧,我们和大姐姐先过去。”
杜苡站起来,眼神见稍微撇了撇隔壁桌的众人,只开口道:“莘哥儿和茂哥儿跟不跟大姐一起玩,放花灯可好玩了。”
两个孩子毕竟年纪小,被杜茵这么一说,脸上就浮现了兴奋的神色,只一个跃跃欲试起来。
杜老太太瞧了眼两个孩子,只笑着道:“放花灯都是姑娘家的玩意儿,你们凑什么热闹,再说你们年纪还小,在水边玩也不安全。”
杜茵见杜老太太这么说,只不依不饶道:“难得一家人吃了团圆饭,才想带着弟弟妹妹们一道玩一玩,老太太怎么又来扫我的兴致呢,大哥哥,你说是不是?”
杜若虽然不知杜茵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却也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正想开口说话,却瞧见刘七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对面,悄悄的朝着姜梓丞的方向对自己努了努嘴。杜若愣了愣,随后却也很快反应了出来道:“难得今日高兴,不如我陪着弟妹们一起去放花灯吧。”
刘七巧听见杜若这一句话说出来,差点儿就要急得跳脚了起来,继续朝着他挤眉弄眼的,杜若只云淡风轻的继续道:“姜表弟不如也一起去吧,听说放了花灯能让自己心想事成,姜表弟不想试试吗?”
刘七巧差点儿被杜若这过山车弄的心肌梗塞,见杜若终于绕回了正题,只忙不迭的装作恩爱状:“相公,我也陪着你一起去。”
杜老太太见一群爱玩的小年轻,她纵使再不乐意,也不好意思扫了他们的兴致了。
☆、187|4.15
刘七巧见张妈妈转身时候如释重负的样子,只随手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招呼绿柳靠到自己耳边道:“你一会儿出门,去陈尚书府跑一趟,问他们家少奶奶借几支蜡烛来。”
“大少奶奶你这是?”绿柳问了半句,那边刘七巧便接着道:“奴才们暗地里坑主子家银子也是有的,我不过就想知道她们坑了多少,再看看到底怎么发落。”
绿柳笑道:“昨儿陈家少奶奶不是还托人给奶奶送了东西吗?正巧今儿去还礼,我瞧着昨天早上大姑娘送来的那个江南的月饼看着不错,不如送些过去给陈家少奶奶?”
“随你怎么安排吧,反正帮我把蜡烛借过来就行了。”
刘七巧又坐了半天,陆陆续续又有很多管事们进来问话,凡事着急的,刘七巧便按着自己的法子处理了,凡事这会儿不急的,便让她们站在外头等着,等着杜二太太来了在一起说。
这时候百草院里头的一个小丫鬟忽然进了议事厅的院子,见这边站着一堆管事,自然不好直接进去,便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几下。
绿柳正巧出门安排去陈家的事情,见了她便问道:“你大早上的跑到这边来做什么?”
那小丫鬟正是连翘的表妹小麦,就是那日快嘴说错了话的,见了绿柳就有几分发憷,只小声道:“连翘姐姐让奴婢来通知奶奶一声,茯苓姐被喊去老太太那边问话了,奴婢方才在过来的路上遇见了二太太院子里的小丫鬟,说是二太太这会儿也在老太太那边。”
这些话是连翘让她说的,毕竟她算是犯过事儿,虽然是要被调去外书房的,但是若是能在刘七巧面前将功补过,面子上也会好很多。
绿柳脑子转的快一些,又问了一句道:“那大少爷走了吗?紫苏现在是谁照看着?”
小麦只低着头道:“大少爷一早带着紫苏姐姐一起走了,其他的奴婢也不知道。”
绿柳听闻紫苏被杜若带走了,脸上还少少的惊讶了一下,只是如今茯苓被带了过去问话,看上去倒很像是二太太突然发难了。
绿柳随*代了一声道:“你回去吧,大少奶奶这边事儿还没忙完了,告诉连翘姐姐,大少奶奶都知道了,让她放心。”
绿柳瞧着小麦转身走了,这才抬起脚步拧着眉毛往议事厅里头走,见了刘七巧只加快了脚步,凑上去把方才小丫鬟回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刘七巧脸色一变,旋即又平静了下来,眉宇微微上挑,端着茶盏道:“既然紫苏已经走了,那二太太也抓不住什么把柄,问话就问话吧,茯苓应该知道怎么答的。”
茯苓正指使着小丫鬟们打扫紫苏的房间,外头福寿堂的人就来传话了。茯苓自从进了百草院,便很少去福寿堂那边了,便是姐妹们平常遇见了,也都照面打个招呼就完事儿了。茯苓起先过来,也是知道老太太的心思的,奈何那几年杜若身子实在不好,多半日子都是病歪歪的。茯苓的父母又是杜家庄子上的老实人家,便想着与其让茯苓当个寡妇姨太太,不如就回家安安生生的找个人家,所以就给她定下了人家,是她们家干活的那处庄子上庄头的儿子,虽说种地人家是辛苦些,但当个庄头,衣食无忧,也不用自己动手干活,家里养一两个奴婢也是够的,所以茯苓也就应了。
杜二太太放下茶盏的时候,便瞧见茯苓正从外头进来,她穿着青绿镶领粉蓝撒花束腰对襟比甲,走路的时候袅袅娜娜的,脸上又白净清爽的,看着让人眼前一亮。杜二太太忽然就生了另外一个让刘七巧不爽快的办法出来。
“不愧是老太太给大侄儿的人,如今出落的越发好了,听说已经许了人家,倒是可惜了,这样的人才,要是放在房里做了通房那才好呢。”杜二太太面上虽然对妾氏姨娘是不在意的,可作为女人,谁不想常常远远的霸占着一个男人,偏生她没这种命,可杜家大房两个却有这样的好命。
杜二老爷天生风流,杜老太太从没有起过给他塞女人的想法。杜老爷房里只有杜太太一人,因为生了杜若坏了身子,杜老太太倒是动过好几次这样的念头,无奈杜老爷百般坚持,最后也只得作罢了。杜老太太原本选了茯苓去,就有这样的想法,如今被杜二太太一提,也只有叹息的份儿了。
“谁说不是,她爹娘也太着急了些,好像我们杜家会亏待她似的。”杜老太太又瞧了一眼茯苓,心里还是喜欢。
茯苓这会儿脸都白了,后背湿成了一片,几乎就要乱了阵脚了。大少奶奶才过门几天啊!跟大少爷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二太太提起这种事情来,简直是要人命啊!万一传了出去,别人还以为她自己生了什么想法,那她就更没脸在府上待着了。
“老太太错爱了,这些年在府上服侍,父母兄弟们都在庄子上,几年都见不上一次,我母亲便起了心思,以后不想把我给了太远的人家,所以就定下了本庄的,倒不是因为着急,只是舍不得我而已。”茯苓急匆匆的跪下,斟酌着字句开口。
那边杜二太太还想说什么,杜老太太就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道:“一家人在一块总是好的,难为你父母还想着你。”
茯苓唯唯诺诺的说了一声是,那边杜老太太便开始发问了:“听说大少奶奶带来的一个陪嫁丫鬟病了,不知道是什么病,如今好了没有?府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小病清养,大病可是要出去的。”
茯苓听杜老太太提起这事情来,才算真正的送了一口气道:“是染了风寒,吃了两贴药已经好了,今儿一早大少爷说水月庵那边要个照顾的人,紫苏便自告奋勇的跟了去,这些日子只怕要在那边照看病人,大抵要过些时候才能回来了。”
杜老太太听了茯苓了话,只抬眸冷冷的瞟了一眼杜二太太,眼里偷着一些不屑,懒懒道:“原来是这样啊,我知道了。”
一时间场面就有些尴尬,杜二太太脸色也不由难看了起来,只咬牙又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她得了麻疹,去水月庵养病去了吗?听说那里收治的,可都是得了麻疹的病人呢!”
茯苓只开口道:“府上什么没有,若真是病了,在府上养病不是更好吗?她又不出百草院的院门,这几日连房门也没有出去过,那里会传染给别人了。再说大少奶奶也回过大太太了,说是让紫苏就在府中养病,这若不是因为病好了,她出去做什么呢。”
茯苓说的合情合理,竟挑不出一点错处来,杜二太太的脸色就更尴尬了,隐隐有了几分急躁,本想开口说,把那紫苏平日里用的药拿过来瞧一瞧,便知道是不是风寒了。可是她才瞧见杜老太太那张脸,就觉得自己都快被冻成风寒了。
杜老太太懒懒道:“今儿一早起太早了,这会儿倒是有些困了,老二媳妇,今儿议事厅没有事吗?还是你也跟老大媳妇一样,把家务事都交给小辈们了?”
杜二太太冷不丁的被一提点,心里又生出不少想法来,老太太这么说,难道是想让自己把家里的事情交给赵氏吗?那怎了可能?她才刚刚在府上立稳脚跟。杜二太太越想越觉得这次又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既然那丫鬟的病好了,那是最好不过了,我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是什么厉害的病,万一传染了出来,这一大家子多少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如今瞧着,竟是我多心了。”杜二太太说着,只难得殷勤的上前扶着杜老太太起身,正想跟着她一起往佛堂那边去,杜老太太就甩甩手道:“你不用跟着来了,还是去议事厅那边吧。这都什么时辰了,也不知道大孙媳妇一个人忙不忙的过来。”
杜二太太一听,又是跟被针扎了一下一样。这会儿她不在,刘七巧万一做了什么事情出来,或者又调动了什么人手,或者有刁难了她手下的人,她的面子越发没地方摆去了。
“老太太说的是,今儿耽误了些时辰,媳妇这就过去。”杜二太太说着,堆着满脸的愁容带着丫鬟离去了。
茯苓这会儿后背的汗水才觉得好了些,见杜老太太走远了,便在门口问了一句服侍老太太的珍珠:“这怎么回事儿,一早了搅得人不安宁。”
珍珠脸上笑了笑,凑到茯苓耳边小声道:“谁知道呢,大概还是为了上次包二家的事情,大少奶奶得罪了二太太,二太太尽想着办法给大少奶奶穿小鞋呢。”
茯苓略略蹙眉,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主子们打擂台不打紧,可千万不要连累她们这些奴才遭殃就没必要了。
杜二太太去议事厅的时候,刘七巧等的几乎就要翘脚走了人。她平常就不能忍古代人对站立吃喝的那些规矩,可在下人面前不能失了规矩,她自然是要坐直了的。绿柳又给刘七巧换过了几盏茶,底下几个原本说不是急事儿的管事们,也都开始头皮冒汗了。中秋刚过,晌午的天气还是很热的。
“二太太,你可算来了!”杜二太太前脚刚进门,后脚几个管事媳妇就围了上去。杜二太太很享受这样众人簇拥的场景,觉得自己特别有存在感,方才一脸的怒意也稍稍舒缓了一点,扯着笑脸道:“怎么了这是,难道我不在你们还不干活了?大少奶奶不是还在里面坐着吗?有什么事情,你们问她就是了。”
“能问的都问过了,有几样事情是关于府上的旧历的,还是要请二太太做主的。”
杜二太太暗暗一笑,觉得自己找回了些场子,由丫鬟扶着进门道:“行了,都进来说话吧,外头也怪热的。”
刘七巧见杜二太太进门,便起身见了礼,又开口恭维了一句道:“二婶娘今儿倒是难得迟了,管事们都等急了,还是二婶娘在站得住脚。”
杜二太太接过绿柳送上来的茶盏,抬眸睨了一眼刘七巧,带着几分不屑抿了一口茶道:“你说这话就错了,我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着是应该的,以后我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难不成这家还不用管了不是?”杜二太太说完,放下了茶盏,又摆出一副长辈的做派道:“不过你毕竟是新媳妇,慢慢学着吧,我也是从你那样慢慢学起来的。”
刘七巧卖力的摆出一副受教的表情,恭顺的站在杜二太太身边点头。心道我还真不是不会管,可是真不想管啊,若是管好了,以后杜太太那边脱不开手,没法子出去做事;你这边又气得跟乌眼鸡一样,我这是何苦呢!
杜二太太见刘七巧怎么忽然见就收敛了些,比起前两日的架势倒是恭顺了不少,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难道是今儿她打小报告的事情她已经知道了?于是就学乖了?不过无论是怎么回事,至少今天刘七巧没火上浇油,算是好的了。
其实刘七巧早就料到了杜二太太今天得不了便宜的,老太太若真心帮她,何必传了茯苓去问话,直接带了人往百草院里头去,只要把病着的紫苏抓了个现形,刘七巧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是没出说的。
如今请了茯苓去,怕也是不信杜二太太的片面之词。至于后面的,反正紫苏已经离开了杜府,就算老太太准了二太太去百草院,不过也是空跑一趟。杜二太太压根得不上半点的便宜。
不过从方才杜二太太才进院子时候的神色看来,这一早她怕是气得不轻的。
“二婶娘说的是,这几日多谢二婶娘细心教导,听说大姑娘病了,一会儿我便去西跨院瞧瞧大姑娘。”刘七巧是典型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杜二太太脸上的神色才舒缓开来,刘七巧一句话就又让杜二太太的心口痛得跟碎过大石一样。
杜二太太顺了半天的气,可昨天杜茵的事情,从表上面看,和刘七巧没有半天联系,她就是再想迁怒人,也迁怒不到刘七巧的身上。
“多谢你的好意,其他事情一会儿再说吧,眼下还是让管事们把事情先回了。”杜二太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把这句话给说了出来。饶是绿柳如今跟着刘七巧越发伶俐懂事了,也差点没能忍住要笑出声。刘七巧急忙瞪了她一眼,开口道:“我吩咐你的事情,你怎么还没去办,你先去吧,一会儿我自己回百草院就好。”
绿柳正憋得肚子疼,有刘七巧这句话,便使劲点了点头,脚下步子生风一样的跑了出去,才走到议事厅门口,便扶着腰按着肚子笑了起来。
刘七巧几乎是一边打盹一边看着杜二太太把方才她没处理的事情都处理了一遍,才有些迷迷瞪瞪的睁开了眼睛,倒是瞧见连翘已经在外面候着了。刘七巧送了杜二太太离去,跟着来到了外头,见了连翘道:“你怎么过来了,家里没有个人看着,还不乱了套了。”
连翘凑上前扶了刘七巧,凑到她耳边道:“茯苓姐姐回来了,原本她是要过来的,可又怕见了二太太尴尬,就让我来了。”刘七巧心下便明白了几分,定然是方才茯苓说的话没让二太太满意了。既然没让二太太满意,大抵就是自己满意的了。
“这几日让茯苓在百草院多待几天,等过几日再出来走动吧。”
两人回了百草院,茯苓就迎了上来,又把今天在福寿堂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刘七巧倒是欣赏起她的应变来了,能在短时间内把假话说的滴水不漏,也是一种本是啊!不过这样的本是要是用在别的事情上,倒也麻烦。
“这件事情就按你说的办吧,小丫鬟那边通个气,若是外面人问起,就让她们都这么说,省的一人一样的话,反倒让人疑心了。”刘七巧说着又瞧了一眼茯苓,把今儿随手带的两个赤金缠丝手镯退了下来,一人一个塞到了她们两人的手中道:“我初来乍到,里里外外全靠你们张罗着,早就想赏你们了。”
茯苓拿着手镯,正要推脱,那边连翘也惊了一下,却立时反应过来,这原本是要赏茯苓一个人的,她不过就是沾了茯苓的光,可这大少奶奶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既然大少奶奶赏了,那奴婢就不客气了。”连翘大大方方的接了过去,只要自己手下,茯苓就不敢不收,这一点她也清楚的很。
茯苓见连翘收下了镯子,便也低下头谢过了之后,就把镯子收了起来。
午饭按例还是在如意居用的,王妈妈也一早为杜太太做了耳报神。杜太太听了,只不屑笑笑道:“看看,又要开始不消停了,这么多年她往老太太那边走的还少吗?哪一次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从来都学不乖。”
王妈妈也跟着笑道:“二太太的脾气,大约就这样了,以前太太你性子好,跟她也从不争得面红耳赤的,她大约觉得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可惜咱们的新少奶奶不是这样的人,爽快的让人忍不住叫好。”
杜太太只抿唇笑了笑,又嘱咐王妈妈道:“你一会儿就别啃声了,也别赞她好,年轻人经不起夸,家里最好还是和和气气的好,一个巴掌拍不响,二太太那边闹两次也就消停了。”
王妈妈一叠声的应是。刘七巧用过午膳之后,便拜别了杜太太道:“大妹妹染了风寒,一会儿我过去瞧瞧,住在西跨院的四位姨娘,我也没去瞧过,顺便也瞧一瞧去。”
杜太太道:“先去瞧了姨娘们,再去瞧你大妹妹吧,毕竟她病着,别把病气沾给了别人。”
刘七巧又受教的点了点头,古人的规矩还不是一般二般的多,这生活中不经意就会冒出一两个,偏你还说不出它的错处。
礼物是一早就让丫鬟们送了过去的,刘七巧便索性空着手去了,蘼芜居在西跨院的西北角上,前后有三进房子,左右都由厢房连着,十七八间的房子住着四个姨娘两个孩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蘼芜居的前面,就是漪兰院,如今是三个姑娘起居学习的地方。
刘七巧用了午膳之后,便先让丫鬟们去蘼芜居探了一下门,除了阮姨娘有了身子,中午正歇午觉,其他几个姨娘倒是都空着。刘七巧上门的时候,三个姨娘聚在前院的大厅里面打麻将。里面不时传出欢声笑语来,夹杂着断断续续洗牌的声音。
丫鬟见刘七巧到了,只提着裙子小碎步往里头回话,不一会儿洗牌的声音就停了下来,刘七巧就瞧见三个瞧着才三十出头点的少妇,站在了回廊底下。这时候阳光正好,院子里的菊花开的正艳丽,刘七巧就觉得似乎有三个仙女就站在前头,虽然不是十七八岁韶华正艳的年纪,但单凭这容貌,也是美的让人不可移目的。
怪不得外面人人盛传二叔的风流,能坐拥这样的美人,只怕还不止风流那么简单了,当真是艳福不浅。
刘七巧正看美人看的出神,三人中其中一个少妇便先开口了道:“阮姨娘正养胎,如今蘼芜居正是三缺一,正巧了,大少奶奶不如进来,一起玩一圈。”
进门就拉着玩麻将,不说这是老乡的待遇,还没人相信呢!刘七巧浅浅一笑,向那人行了一个全礼,开口道:“花姨娘好!”
花姨娘脸上带着笑,却不像旁边那两人那样温婉如水,而是像夏日里的鲜花一样,灿烂的让人忍不住去采撷。只见她眉飞色舞道:“我说这位大少奶奶定然和我投缘,你们还不信呢,怎么着,一眼就把我给认了出来吧。”
☆、186|4.15
因为刘七巧身上还没干净,杜若也奔波劳累了一天,结果两人火烧火燎了半天之后,再没干出什么坏事来。杜若靠在床头吃着茯苓送来的宵夜,一边搂着刘七巧道:“我方才回府第一件事情,就去后面厢房看了紫苏,看样子她身子不错,身上的身子已经发出来了,再吃几帖药估计就能好了,倒是比平常人来得快去的也快些。”
刘七巧枕着杜若的肩头,眼神有点迷迷瞪瞪的说:“快点好就好,我都想着,实在不行,就把紫苏也送去水月庵,省的到时候二婶娘那边知道了什么,又要来说。况且娘有了身孕,西跨院又住着好些孩子,若是有个什么,那都是我的不是了。”
杜若放下手中的斗彩莲花瓷碗,转身摸了摸刘七巧的脸颊,劝慰道:“你怎么也这么小心翼翼的了?只要紫苏这几日不出这院子的门,病自然不会传出去,若真像二婶娘说的那样,这会儿京城只怕已经不能住了。”
刘七巧想了想,抬头在杜若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杜若一翻身,就扣着她的后脑勺反复的碾压起了唇瓣,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的松开彼此。刘七巧红着脸说:“明天亲戚就走了,忍一忍吧。”
杜若皱着一张欲求不满的脸问她:“什么亲戚?最近有亲戚上你家了吗?”
刘七巧只笑着摇头道:“没有没有,我说的是癸水啦,每个月一次,不多不少,这不就跟亲戚登门拜访一样吗?”
杜若顿时笑的很尴尬,尽然无言以对了。
第二日一早,杜若和刘七巧一起起身去福寿堂请安。杜二太太的一双眼睛又红又肿的,明显是昨夜哭了小半宿。再看看杜家三个姑娘,只有两个在,杜茵却是缺席了。刘七巧正纳闷,外面小丫鬟进来道:“大姑娘的丫鬟玉竹来说,大姑娘染了风寒,今儿就不过来请安了,省的带了病气过来,已经让二老爷瞧过了,没什么大问题,只让老太太放心。”
杜老太太从里屋出来,见杜老爷和杜太太也到了,唯独没瞧见杜二老爷,便问了一句道:“老二去哪儿了。”
杜二太太冷着一张脸,憋了半天才开口道:“梨香院那边那个,似乎也病了,二老爷过去瞧病去了。”
姜梓丞本来身子就虚弱,昨晚穿着湿衣服跪了半个时辰,没病也弄出病来了。杜二太太还是拉长了一张脸,见赵氏带着两个孙子过来请安,也不像往常一样笑脸相迎,只板着个脸,不说话。显然她是在责怪赵氏,不该说那样一句话。
赵氏是个聪明的,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关节,便只笑盈盈的给老太太请了安,又给杜太太和杜二太太都请了一遍安,和刘七巧互相问了好,便安然的坐在了一旁。
杜老太太这儿不留早膳,所以丫鬟们只每人送了一小盏温热的红茶,刚够润润口的。刘七巧端起来稍稍抿了一口,那边杜二老爷就来了。杜老太太问过了杜二老爷两位的身子,杜二老爷只说不过就是染了风寒,并没什么了不得的,又道姜梓丞的脉象,也比先前几次去的时候,要好了很多,这次风寒发出来之后,没准后面很快就能痊愈了。杜老太太心中也总算宽慰了下来。
众人晨省完毕,便按着老规矩离去,刘七巧扶着杜太太去了如意居,婆媳两一路上依然是有说有笑的。赵氏见杜二太太起身,便也跟着起身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福寿堂,赵氏就跟了上去道:“母亲可是怪我昨日多嘴说了那番话。”
杜二太太冷哼了一声,狠狠的瞪了一眼赵氏道:“我怎么敢怪你呢?连老太太都被你说动了,平常看你挺老实的,没想到这么会说话,我也知道向来没几个大嫂是真心跟小姑子好的,可你也不能坑茵丫头呀,你看那姜家的少爷,病歪歪的,哪里配的上我茵丫头?”
赵氏也是世家小姐,被杜二太太戳着脸皮说话,心中自然也是不高兴的。况且去年杜蘅房里发生那些多事情,杜二太太这个准婆婆也从没帮她说过半句话,最后还是杜老太太发话,才把沐姨娘的事情给按了下来,赵氏对杜二太太心中也是有怨言的。只不过这一回她帮这姜梓丞说话,却也不是只因为她们婆媳之间的这些小矛盾。
“母亲平素里最是一个心思清楚的人,怎么这事儿上面就没能想的通呢?”赵氏虽然也不待机杜二太太,可还是耐着性子劝说道:“姜家表少爷在家里住了也不是一天两天,平日里逢年过节的,虽说不不曾多说几句话,见总是能见到的,若是小姑心里没他,昨儿就应该躲在房中不出来,只把这事情交给长辈,总也会替她做主的。”
赵氏虽然没有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但却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昨天见杜茵急匆匆的又从西跨院赶回来,便知道这里头的猫腻,恐怕不止那么简单。今儿一早听说杜茵病着,她就遣了自己的丫鬟过去问一声,杜茵给自己带来的话是:“昨儿多谢大嫂仗义执言了。”
杜茵这话一说,赵氏也就全明白了,虽然她是大家闺秀,不齿这种私定终身的勾当。可她新婚之后,和杜蘅之间诸多磕磕绊绊,说白了也就是因为两个人全然没有一点感情基础。赵氏想明白了这一点,心里倒是替杜茵高兴的。
“况且这姜家表少爷,别的先不说,二十岁上头的人了,房里连一个通房也没有,倒是跟大伯家一样的,母亲你只瞧瞧大伯是怎么宠大伯母的,又瞧瞧大少爷如今是怎么宠大少奶奶的,也就知道小姑若是嫁过去,应该不会受什么委屈的。”赵氏这一点分析的极好,杜二太太一听,忽然觉得心里头的小心结似乎有些松动了。赵氏只接着道:“况且姜家如今落魄了,什么都要仰仗着我们杜家,小姑若是嫁过去,也断然不会受婆婆的气。”
赵氏说到这一点,还是有些底气不足,若是杜二太太联想丰富一些,分明就能感受到赵氏这话语中,也带着莫大的怨气。不过杜二太太有时候该敏感的时候,往往是很迟钝的,所以她只想起了她这么些年明里暗里受过的杜老太太的气,然后还深以为然,重重的点了点头。
赵氏松了一口气,两人进了西跨院,就各自往各自的房里去了,赵氏那边带着孩子,向来是不跟杜二太太一起用早膳的。杜二太太平常只跟着杜茵一起吃,今天杜茵又没起身,用早膳的时候就冷清了很多。
秀儿替她添了一碗红豆稀饭,配上了豆沙包,一边服侍着杜二太太用膳,一边开口道:“我就瞧着二少奶奶也是个不公道的,依我看,大姑娘的婚事,哪里有她插嘴的份儿,如今她不光插嘴了,还变着法说太太的想法不对,她也是个当娘的人,难道不知道太太这样不过也是心疼大姑娘罢了。”秀儿撇了撇嘴皮子,继续道:“姜家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阖府上下哪个下人不知道,梨香院上下总共不过才十来个人,丫鬟们穿的衣服还都是年前大太太给的。去年姜姑娘出嫁,那嫁妆也是寒碜的,也亏得齐老太爷没嫌弃,不然的话,姜姑娘在太太娘家也不至于过的这么不如意。”
杜二太太被秀儿这几句耳边风一吹,果然又觉得自己有道理了起来,只挺起了胸膛道:“本来就是这样,大姑娘的婚事,哪里由得着那些人来说三道四的,原本只要老太太不松口,我这里也不松口,老爷就没法子把我怎么样,其实老爷是一早就看上了姜家少爷了,前几日才跟我提起这事情来,我原本就不依,跟他吵了一回,谁曾想昨儿居然就发生了这种事情。”
秀儿拧着眉毛想了想,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便只换了个话题道:“太太,我瞧着百草院里那个叫紫苏的丫鬟,病得只怕不简单,昨儿我打发小丫鬟去厨房看宵夜的时候,听说连翘正跟她表妹说什么呢,她表妹就是小麦,包二媳妇的干女儿,那小丫鬟回来说,瞧见小麦正偷偷擦眼泪呢。我估摸着,难不成大少奶奶因为这事情发落了她?可这两天百草院里头静悄悄的,也没传出什么风声来。”
杜二太太冷哼了一声,只斜着眼睛道:“管她是什么病,反正不是好事儿,可惜那天她劝这姜家人留下来的时候,在老太太跟前提了那么一句,也不知道老太太走心了没有,若是没走心,我倒是可以再再提一提的。毕竟西跨院那么多孩子住着,我提个醒总是不会错的。”
刘七巧在如意居用过了早膳,照例是陪着杜太太聊天说话,然后等到了时辰,就去议事厅里头跟着杜二太太管理家务。杜若早了她一步回了百草院,去替紫苏复诊。紫苏这几日病着,全赖茯苓一个人照料,虽然说不上十二个时辰无微不至,但至少端茶送水,从没短过什么,她平常是惯服侍人的,身子骨又好,所以这回难得被人照顾,心中很是不好意思。
昨天杜若回百草院的时候,偷偷的放了春生进来瞧了眼紫苏,两人说起了水月庵里头的事情,紫苏便起了这个心思,想让春生接了自己过去。
“家里人多,太太又怀着孩子,二太太那边,大大小小六七个孩子,我虽然在这小房间躺着,却也不安心,若是为了这个,让少奶奶难做就不好了。”尤其是昨儿她在外头,听见绿柳找茯苓说的话,心里就更是难安了。
春生是个杜若一样的妻奴个性,真不愧是有其主必有其奴的。只听紫苏嘴上提了提,便就开口应了,拍着胸脯说明儿一早一定来接她。
所以这会儿杜若还没进来,紫苏就撑着病体,梳妆起身,手里打了一个小包裹,坐在床沿上等着了。杜若回了百草院,茯苓引着他往紫苏的房间里来,就瞧见紫苏以及该穿戴整齐的坐着了。
她虽然身上发了疹子,脸上倒是干净,见了杜若进来,便开口道:“大少爷,我寻思着我还是跟你去水月庵养病的方便,府里头人多嘴杂的,犯不着为了我一个奴才,让您和大少奶奶难做。”
杜若在刘七巧跟前是打过包票的,绝对不让紫苏出去,可她也知道紫苏的心思,是不想给她和七巧添麻烦,便开口道:“这事儿还是跟你大少奶奶商量一下吧,我既答应了她,自然只有她做的了你的主。”
紫苏只连连摆手道:“我昨儿和春生都说好了,一会儿我就跟着大少爷你的车一起去水月庵里头。也不用再问大少奶奶了,这主我自己做了,回头大少奶奶若是问起,奴婢自然会给她个说法。”
杜若见紫苏坚持,便也点头答应了,又命茯苓带着人将紫苏的房间里里外外的清理消毒,熏上了艾叶。说实话他这几日都是水月庵里头照应病人,紫苏在杜府待着,确实还不如在那边来的方便,况且太医院也在那边派了人值夜,可以说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可以随时观察病人的情况。
杜若前脚带着紫苏出了百草院,杜二太太后脚就领着秀儿又往杜老太太的福寿堂去了。杜老太太刚用过早膳,正打算去佛堂念一会儿经,消消食,见闻杜二太太这时候来了,只皱着眉头跟百合打趣道:“二太太这个时候过来,准没什么好事儿,不信我们赌赌?”
百合一边扶着杜老太太起身,一边道:“只怕二太太还是为了大姑娘的事情来的,大姑娘毕竟是她的亲闺女,杜二太太还是心疼她嫁到姜家。”
杜老太太想了想,也有这个可能,便只稍稍皱了皱眉,由丫鬟扶着去了正厅里头。
杜二太太这次学乖了,再不提什么麻疹的事情,只蹙眉道:“媳妇有件事情,还是要请老太太定夺的。”
杜老太太对杜二太太的习性是有些了解的,但凡说请她定夺的,十有□□是她自己已经打好了注意,却又不能自己办了,所以才跑到她这里来请尚方宝剑的。
“你说吧,我都不管家这么多年了,有什么事情你们自己商量着办好了,何必又来问我。”
“这事儿不是有些说不开吗?是关于大郎媳妇的,她过门也才没几天,待人接物管家理事到也是一把好手,只不过,前儿听说百草院里头有人生了疾病,按照道理这若是病得都起不来床的,是要让爹娘接出去养的。”杜二太太说着,生怕杜老太太生气,只急忙接着道:“不过我听说那姑娘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所以大郎媳妇把她留了下来,依我看,既然是病了,还是出去的好,若是实在没有亲眷了,府上派个老妈子,让她搬去庄子上养病也是行得通的。”
这注意也不是杜二太太自己出的,而是秀儿出的。不过杜二太太心里也很是赞同的,不管得了什么病,只要能移到庄子上养病,到时候让伺候的老妈子偷了一帖药回来,随便找个药铺问一问,也就知道她究竟得了什么病了。至于秀儿吗?她老娘就在庄子上,到时候不计用什么办法,总归是可以让紫苏好好尝尝苦头的。
杜老太太也是一个谨慎的人,见杜二太太这么说,便又多问了一句道:“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这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这一问倒是让杜太太没话说了,她一个隔房的婶娘,如何对自家大侄儿房里的事情了解的这么清楚,只怕这里头也说不清了。
“不过就是瞧着这两天那丫头从没到外头路面,以前大少奶奶是最爱带着她出来的。”杜二太太说着,又皱了皱眉头,继续道:“不过这几日连茯苓都没怎么瞧见往百草院外头来了。”
茯苓以前是杜老太太房里的二等丫鬟,见她办事伶俐,就给了杜若,前些年是一直想着要让杜若收房的,奈何杜若的身子不争气,后来她家里人在外头给她定了亲事了,杜老太太也就不起这个心思了。
“百合,你去把茯苓喊了来,就说我有话要问她。”茯苓怎么说也是福寿堂出去的人,自然是不会骗她的。
刘七巧在如意居坐了半日,恰巧到了平日里去议事厅理事的时辰,便带着绿柳一起去了议事厅。今儿却还是没来,刘七巧自然不知道,她已经急匆匆的去往福寿堂打自己的小报告了。
张妈妈领着香烛店的人来拿银子,见是刘七巧坐在里面,心里就冷不防的发虚,只深呼了几口气,让那人在门口候着,自己往里头来:“回少奶奶,西大街的香烛店派下人来领银子了。”
虽然初二的时候,杜二太太就把采买一整月的香烛钱都支了出来,但为了防止管事们拿了银子做别的事情,这些银子都是放在账房那边,由不同的匣子装好了,然后钥匙由杜二太太和杜太太两人统一保管。杜太太的钥匙如今给了刘七巧,刘七巧自然有这个权利,开了匣子拿银子。
刘七巧毕竟是个现代人,虽然到了古代懒散了几年,但遇到正事还是一丝不苟的,便只让张妈妈请了那人进来问了几句话,无非就是这个月在你们家拿了多少香烛,一共要多少银子这样。
那来拿钱的人是香烛店老板派过来的,也不知道这其中的勾当,手里只拿着每次送货的清单给刘七巧看了,刘七巧又拿之前包二媳妇和如今张妈妈的账本核对了一下,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便取了钥匙让张妈妈带着他去拿钱去了。那伙计拿了钱,便笑嘻嘻的往刘七巧这边来谢恩,刘七巧只点了点头,又瞧见张妈妈在一旁带着心虚的笑意,只总觉得这心里头乖乖的。
其实张妈妈也只是平素没做太多坑主子的勾当,还不够熟练罢了,若是在杜二太太面前,她还能更坦然几分,偏生今儿杜二太太没来,外头这人又来的早,碰到了。
刘七巧想了想,便觉得这事情或许没那么简单,只吩咐绿柳道:“你跟着张妈妈去库房,拿一支昨儿午后送过来的蜡烛,给这小哥看看。”
张妈妈一听可就要傻眼了,可她也是才接手不久这事情,这会儿推脱,应该还来得及,便只强忍着紧张,镇定道:“大少奶奶怎么想起看这个了?每个月的蜡烛不都一个样吗?这都多少年没变过了。”
刘七巧只笑了笑,朝绿柳抬了抬下巴道:“去吧,我就瞧一眼,也没别的意思。”
以前刘七巧在的医院里头,最容易*的地方就是管理药方采购的,管事的回扣拿得多了,药品的质量就得不到保障了,这道理若是放在了古代,应该也是一样的。
不一会儿,绿柳就跟着张妈妈一起,去库房拿了几根没用过的蜡烛过来。刘七巧让绿柳把蜡烛递给了那小伙,随意问道:“小哥儿,你倒是帮我瞧瞧,这蜡烛是我们家问你们店里订的吗?”
那伙计拿着蜡烛反复看了一眼,一开始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最后才恍然大悟道:“回少奶奶,应该是这蜡烛没错,几家大户都问我们店里订的,都是一批上出来的。”正说着,那伙计又放在手上掂了掂,没得就拧起了眉毛道:“不过这分量怎么跟昨儿我送去陈尚书家的有些不一样,掂在手中,好像没那沉实。”那伙计摇了摇头,最后也没说出一个所以然来。
刘七巧点了点头,也没再说什么,只让绿柳赏了他两吊钱,便打发他走了。
张妈妈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勉强露出一个笑脸,跟那人又说了几句话,才笑嘻嘻的回说下去继续忙去了。
☆、189|4.15
刘七巧恍然大悟,大宅门里头的事情,果然不是外表上看着那么光鲜的。杜二太太的心思原来也是很深沉的。难怪她对杜老太太如此恭敬,原来是有把柄被捏在了手中。刘七巧转念一想,幸好杜家是医药世家,家里人都懂药性药理什么的,也对身体格外关注,不然杜二太太的心思,还不知道要歪到哪里去呢!
刘七巧想到这里,只摇了摇头,又谢过了王妈妈道:“原来这里头还有这种缘故,我知道了。”王妈妈只把刘七巧送到了门口,才又开口道:“大少奶奶不必太跟二太太一般见识,家里的事情,多担点心思,二太太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原来今儿虽然刘七巧没在杜太太跟前提起杜二太太去老太太那边告自己黑状的事情,但是杜太太想想刘七巧的性子,却总放不下心来,生怕刘七巧和杜二太太又杠起来,所以故意在刘七巧跟前漏了一个口风,又让王妈妈把二太太那些故事说一说,顺便也提点刘七巧,不要跟二太太一般见识。
刘七巧是个聪明人,见王妈妈这么说,自然也是点头称是。原本今天的事情杜二太太也没占到便宜,她也不打算去计较什么。她又不像古代的闺女们动不动就觉得这样丢了面子,那样落了面子,不然的话,她下午也不会厚着脸皮去瞧杜茵了。
刘七巧一边叹气笑笑,一边往百草院去,在路上也没遇上杜老爷,倒是杜老爷书房的朱砂又跑了来请了。原本杜若吃完了饭是想早些回百草院的,他忍饥挨饿了几天,今儿总算是可以开荤了,自然恨不得早早回去抱媳妇,偏生杜老爷却又把他给喊住了商量事儿。
刘七巧去的时候,杜若正在那边汇报水月庵的情况,只开口道:“今儿又来了七八个病人,如今下来,一共收治了有二十四个病人了。药已经不够用了,主要还是却牛蒡。”
杜二老爷道:“这个你不用着急,明儿一早我就上书皇上,让他先准了宝善堂的药进去,以解燃眉之急。”
杜老爷手中捧着一个紫砂壶,表情凝重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最好这个时候,告安济堂的状子也递上去,这样皇上龙颜大怒,就有理由彻查了,不然的话,只怕到时候安济堂的人一个动作,又逃过去了,这种事情只有上达天听,才能给以致命一击。”
刘七巧进来,向两位老爷行过礼数,又静静的听杜老爷把话说完了,这才开口道:“老爷说的是,这样吧,明儿我去一趟讨饭街那户人家家里,先跟他们说一说这事情,老爷这边有没有认识的状师,介绍一个过来,也不必太熟,免得让对方看出他们和宝善堂的渊源来。”
杜若想了想,只开口道:“我倒是认识一个会写状子的,一会儿回去我写了拜帖,明儿一早送去给他,到时候就跟他约了时间,在讨饭街那户人家见面。”
刘七巧动了动眉头,心道:讨饭街那户人家家里是个什么状况你也知道,正经人家的公子只怕不愿意去了,也不知你要介绍个什么人。
杜老爷见儿子媳妇各自认领了差事,也很满意,只点了点头,又转身对杜二老爷道:“讨饭街那边如今还封着,明天你让手下人行个方便,放他们进去。”
杜二老爷只点头道:“这一点你放心,我一会儿就派人去交代一声,省的明天早上你们吃了闭门羹。”
事情商量妥当,便就各自回去休息,刘七巧去净房洗过了进房,坐在梳妆台前解开头上的那些钗环珠佩,杜若便站在她的身后,靠着床架子慢慢的等。刘七巧投过镜子,就可以看见杜若正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看,像极了在看一样猎物。
刘七巧没得就底下了头,故意放慢了动作。杜若就有些等不及了,只几步上前,伸手为她拔了几支珠花下来,还开口道:“你还是打扮清雅一点的好看,这些东西也怪重的吧?”
刘七巧就忍不住就笑了起来,站起来勾着杜若的脖子,娇嗔道:“你要我动作快点急直说嘛,还赖上这些簪子,又拐着弯的夸我漂亮,可真是辛苦了。”
杜若哪里经得起刘七巧这番撩拨,只一伸手就把刘七巧打横抱了起来,丢在床上嘿咻了起来。
两人一番*之后,精神还算不错。刘七巧阖眸靠在杜若胸口睡觉,杜若还是跟往常一样,用过了茯苓送进来的宵夜,这才熄了灯睡觉。
第二天一早,杜若就走的比较早了,刘七巧床榻劳累,杜若嘱咐绿柳不要太早喊她,只要不误了去福寿堂晨省就好了。刘七巧醒了之后,赶着时间去晨省,果然就采取了杜若清雅一点的打扮方式,只用了及笄时候杜太太送的那根发簪,就出去见人了。
杜茵依旧还是没过来晨省,大概是病还没好全。杜芊只牵着杜老太太的手,在跟前道:“老太太你没瞧见,大姐姐虽然人病着,心情好着呢,我眼里看着,大姐姐没准儿一早就喜欢上了姜家表哥,只是她脸皮薄竟不敢说,这会儿倒是心想事成了。”
杜芊的话才说完,那边杜二太太冷着脸就从外面进来,吓的她急忙就噤声了,只规规矩矩的站在老太太身边,向杜二太太行了行里。
一家子的女眷在一起说了一会儿话,杜苡见了杜太太,便开口道:“我姨娘正让我谢谢大伯母和大嫂子呢,昨儿又让你们破费了。”
杜太太只笑着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旧年我兄弟去了云南就任,就送了这些东西回来,虽说不是顶名贵的,但也是让珍宝坊的师傅雕刻的,手艺上倒还说的过去。”
杜苡只笑着道:“姨娘也说是出自名家之手,玉质有均匀,不是等闲就能得到的呢。”
杜太太听了就跟高兴了,苏姨娘终究是个识货的。杜芊这会儿收了方才的小心,也凑过对刘七巧道:“我姨娘也让我谢谢大嫂子的玫瑰清露呢,我姨娘说这东西可不好得,怕是大嫂子自己也没多少,却给了她,她正不好意思呢。”
玫瑰清露的确不好的,是宫里头的东西,先前小梁妃托人带了几瓶给王妃,王妃便就给了几瓶刘七巧,又给了几瓶周芸,连周蕙和周菁两个都没有呢。
“东西再好,也是给人吃的,太太这会儿子有了身孕,不能吃这些,不然我铁定是用来孝敬太太的。”老年人肠胃不好,玫瑰花又是一个滑肠的东西,这个不用说,杜老太太也是懂的。
杜芊就又开开心心的站到了杜老太太跟前,只有杜二太太脸上闪过一丝丝的不屑。话都被她们夸赞了去,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偏生杜茵又不在,不然的话,好歹也给自己说几句,去去这面上的尴尬。
杜苡毕竟也是聪明人,见了嫡母尴尬,便笑着道:“母亲,方才出来的时候,遇见了二嫂子房里的丫鬟,说昨儿杰哥儿闹夜了,非要二嫂子抱着才肯睡觉,二嫂子抱了他一宿,早上才脱了衣服睡去,所以今儿就不来晨省了,方才我也跟老太太说了。”
杜二太太脸色缓和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边杜芊也开口道:“大姐姐身子还没好全,今儿也没来,让我替她传话,今儿不跟着母亲回去用早膳了,一会儿让玉竹备了,送过去随便吃一些。”
杜二太太脸上就缓缓生出了一些笑意来,只开口道:“哪能随便吃呢,一会儿我差人给她送过去吧。”
众人又说了片刻话,便都起身告辞了,杜老太太留了两个孙女一起吃早饭。刘七巧便跟着杜太太回了如意居。杜太太道:“我听老爷说,今儿他托了你事情,一会儿我让王妈妈去帮你到议事厅告假,你忙你的去吧。”
刘七巧这会儿是真心感激杜老爷了,她正愁一会儿要出门,如何跟杜太太说这件事情,杜太太似乎是不太喜欢她插手外面的事情,可杜老爷的托付,自然不能怠慢的。
“那就多谢娘了,只是小事情,我忙完了就回来。”
刘七巧跟着杜太太一起吃过了早饭,便带着茯苓出门去了。讨饭街那地方毕竟不干净,已经传染了紫苏了,不能连绿柳也沾上了,那她就成了孤家寡人了。
茯苓倒是兴奋的很,她是服侍少爷的,少爷们出门都是带小厮的,所以像她们这样的丫鬟,一年也出不了几次门的。
刘七巧见她脸上洋溢这轻快的笑容,便笑着道:“以后出门的日子多了,等你嫁了人,就在我跟前做个管事媳妇,里里外外的忙,到时候只怕请你出门你都不愿意了。”
茯苓听刘七巧这么说,便就低着头,娇滴滴的笑了起来。十七八岁的姑娘家,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只淡淡一笑,便是一道美丽的风景线。
☆、188|4.15
其他两个姨娘也跟着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身材高挑,容貌更秀气一些的开口道:“我们还没开口说话呢,你怎么知道大少奶奶就认不出我们来。”她的话语间带着一丝江南水乡的清甜气息,听着让人很是沉醉。刘七巧只转身,也像她行了一个全礼道:“苏姨娘好!”
那少妇朝着刘七巧轻轻的点了点头,刘七巧这才拜见了第三位陆姨娘。三人见刘七巧行过了礼数,也只都还了全礼。
她们三人虽然是杜二老爷的妾氏,算得上是刘七巧的长辈,可是在古代妾氏就是奴仆,所以刘七巧给她们行的是晚辈的礼数,她们还刘七巧的却是主仆之礼。
花姨娘笑着道:“原本还想在自个儿脸上贴金,这回倒是贴不成了,好歹进来陪着我们玩一圈,输几个银子下来,补补我的面子。”只说着,便上前挽着刘七巧让她进去了。
大厅里头放着一章榉木八仙桌,四把靠背椅子,边上都放置着茶几,准备的一应俱全,桌上的麻将牌起了一半,看样子正是要开席的样子。丫鬟见刘七巧进来,只笑着上前行了礼道:“大少奶奶来了就好,阮姨娘不在,姨娘们竟到处拉壮丁,如今大少奶奶来了,奴婢总算是解放了。”
苏姨娘只笑着道:“就你多嘴,还不快去给大少奶奶沏茶,就用上回老爷送过来的武夷茶,这会儿刚用了午膳,还是吃些消食一点的茶才好。”
花姨娘就又数落道:“我方才还说呢,你这儿明明有老爷送来的好茶,怎么招待我们的,还是家里头茶园送来的雨花茶,原来你是留着好东西招待贵客呢!”
这话说的酸不溜秋的,若是平常人,定是要脸红生气的,可在这儿却似常事一般,苏姨娘只淡淡道:“老爷有好茶,哪次少了你们的,偏还拿出来说,我问你,你平素就说吃不惯茶的,老爷送你的好茶,你都藏到哪儿去了?”
花姨娘只摇头笑道:“天地良心,有好茶自然是要充公的,不然下次打麻将没有茶喝,又胡不了牌,岂不是要头顶冒烟了。”
这话说着大家伙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连一向话少的陆姨娘也笑着道:“苏姐姐,你快别说花姐姐了,上回老爷送茶的时候,花姐姐就说不喜欢吃茶,早早就分给了我们两个,你倒是忘了。”
苏姨娘只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拧眉道:“我还真给忘了,对了,上回我带给你的八宝茶,你喝的怎么样?”
“我就不爱这些茶,还是喜欢喝蜂蜜水,上回大太太那边送了一些雪莲花蜂蜜过来,我喝着倒是很喜欢。”花姨娘说着,已经按了刘七巧坐在了她上家,只抬头问道:“大少奶奶可会麻将?要不要说一下规矩?”
刘七巧只笑着道:“在王府瞧老王妃玩过几回,倒是会一些,那就陪着姨娘们玩一圈吧。”起了牌,刘七巧才慢慢的开始想方才花姨娘的那些话,按照昨晚的判断,花姨娘应该是她的老乡,那她不爱喝茶倒也说得过去。现代社会如今动不动就是奶茶饮料果汁可乐,真正喜欢喝茶的女性同胞也算是少之又少了,偶尔喝喝花草茶也不过是为了养生,所以花姨娘喜欢喝蜂蜜,倒是很符合现代人的生活习惯的。
“我平常也不太爱喝茶,后来喝多了到也习惯了。”刘七巧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却是对花姨娘表明了身份。花姨娘笑着道:“上次苏姨娘送我的八宝茶,一会儿我让丫鬟给你带一些过去,里面不计放上一些蜂蜜或者冰糖,喝着倒是爽口。”
苏姨娘只笑着道:“我这还有呢,我也不爱吃,菡萏,你去拿出来,让小丫鬟给少奶奶送过去。”
刘七巧忙谢了道:“那我就不客气了,我丫鬟就在外面等着呢,你给她就好了。”刘七巧又抬眸看了一眼这名叫菡萏的丫鬟,一双凤眼秋水盈盈,却是个难得的美人坯子,一想起杜若原先给她取的名字叫麝香,刘七巧也是醉了……不过,这到底也侧面反映出来,杜若并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也算是一些安慰吧。
麻将一上手,时间就过的快了起来,本来只说玩一圈的,可结果一圈下来,众人的赌瘾越发上来了。偏巧刘七巧是外行人打麻将,全凭运气,谁知她的运气却好的不像话,随便摸一个牌都是进张,连续糊了好几盘,就算她放着别人出充的牌不要,一伸手偏巧又是自摸牌。
丫鬟送了糖水进来,众人才算是歇下了手,起身坐到后面的两排靠背椅上用了起来,苏姨娘只摇头道:“今儿不打了,手气不顺。”
花姨娘又笑她:“输钱了就落跑了,好歹再挣一个赢钱的机会呢?”
陆姨娘也只摇了摇头:“今儿这风水怕是转不回来了,只怕要输到晚了,一会儿茂哥儿也要下学了,我还是先回去了。”
花姨娘只笑着道:“那就下次再来,反正以后时间多得是呢。”
刘七巧瞧着自己面前放着的几吊钱,只笑着道:“我今儿本不是来打麻将的,赢了钱怎么好意思拿呢,还是姨娘们分了吧。”
“那可不行,赢了钱不拿,下回就赢不了了,这可是规矩,平素我们在一起玩,也从没这样的规矩。”花姨娘开口道,两位姨娘也纷纷点头:“赢了的钱是一定要拿的,不然没个彩头,玩了也没有意思,你只下回再多来几次,让我们赢回来也就罢了。”
刘七巧便点头称是,众人吃了过了糖水,各自散去,刘七巧便让连翘领着几吊钱,并苏姨娘送的八宝茶,高高兴兴的从蘼芜居出来了。
出了蘼芜居,刘七巧就好奇道:“别家的姨太太们,哪里有像她们几个的,怎么就和气的跟姐妹一样的呢。”
连翘进府也有一段日子,明里暗里也听了不少八卦消息,便开口道:“花姨娘和阮姨娘都是二老爷从长乐巷娶回来的,苏姨娘听说是在南边的时候,就跟着二老爷了,陆姨娘是二老爷的同僚送的,出了陆姨娘的出身差了一点,其他三位姨娘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老太太对她们都很好,说这乱世之中,求生也不容易,杜家富贵,虽然给不了她们一个正经名分,好歹让她们安身立命,几位姨娘家里都已经没了近亲,只有陆姨娘一家人还在京城住着,逢年过节太太也会赏一些东西。至于花姨娘,她虽然没有亲兄弟姐妹了,可她有一个堂兄,据说还做了将军,但是因为花姨娘的身份,就断了联系。”
这些话杜若之前也曾经跟刘七巧说过,但那时候刘七巧并不知道这位花姨娘是个穿越女,可如今知道了这个真相之后,花姨娘的做法,也确实让人费了思量。不过如今瞧她们这样过的一团和气,妻妾和谐,也确实是杜二老爷的福气。不是刘七巧小看杜二太太,既然蘼芜院的三位曾经都是官家小姐,谁能没几分本事的,若真是要闹起来,只怕杜二太太全然不是她们的对手。杜二太太不过就是仗着她自己的正妻身份而已,说起来她没了杜二老爷的宠爱,若是不在下人跟前立立威,确实在杜家越发没了存在感。
刘七巧出了蘼芜居,便去了漪兰院,这会儿外头没风,太阳也不大,漪兰院里头和其他院子一样,正厅外头有一排紫藤架子,杜茵正靠在软榻上头小憩。见了刘七巧进来,虽然脸上有病容,可嘴角却是笑着的。
“多谢大嫂子给我出的锦囊妙计。”杜茵见四周没人,便低下头小声道。不一会儿丫鬟便送了茶过来,刘七巧在她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开口道:“我昨儿还后悔呢,你大哥哥还给我脸色看,我心里就自责的很,若是这事情不成,我也没脸见你了。”
杜茵只淡淡道:“事情都这样了,若是不成,那边是命了。”她说了,眉梢又透了笑意出来,少女的娇羞就在不经意见流露了出来。刘七巧想来想去,其实这才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家应有的神色。
“我今儿又得罪你母亲了,以后还要你在她面前说说好话呢。”刘七巧快人快语道。
杜茵只叹息摇头,脸色郁郁道:“你快别说了,今儿一早,二嫂子的丫鬟才来跟玉竹说话,说母亲今儿也训斥了二嫂子,二嫂子虽然面上没什么,可心里到底委屈,回去还抹了一会儿泪。我本想去劝她几句的,可这回儿还病着,就怕把病气给带过去,这件事情,说到底还是要谢谢二嫂子的。”
杜二太太会这么做,刘七巧倒也不难猜到,对她一个隔房的侄媳妇,她尚且还恨得牙痒痒,对自己的媳妇,肯定也是像秋风一样冷酷的。刘七巧不禁为赵氏叹息了一声。
这一圈的人逛下来,刘七巧回百草院的时候,已是申时二刻了。不过刘七巧倒是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消磨时间的办法了,以后若是实在闲的无聊,那就去找杜二老爷的姨娘们打麻将去,这一下午的时间过的就快了。
刘七巧回了百草院,第一时间就是让连翘找了几样好茶,让小丫鬟给苏姨娘和陆姨娘送过去,又把王府的太太送她的玫瑰清露那了一瓶出来,给花姨娘送了过去。才吩咐完事情,那边绿柳就领着两个粗使媳妇,手里抱着几样东西进来了。
“我原本过去,只是让下人回禀了陈家大少奶奶,去请了安,送了东西便想回来的,谁知道遇上了陈家夫人,见了我在就多问了几句少奶奶的事情,还送了好些东西,让我带给少奶奶。”绿柳一边说,一边让小丫鬟们接了那两个媳妇手上的东西,往大厅里头送了进来。
刘七巧瞧了一眼,是几匹上好的蜀锦面料,两盘燕窝、几盒上好的云雾茶。
“还有我让你带的东西呢?”刘七巧展眉问了句,那边绿柳就打开了其中一个盒子,里头躺着三根没用过的蜡烛,笑着道:“陈少奶奶说,你这神神叨叨的,准没做好事,所以特意给了一个盒子装起来,免得让人瞧见了。”
“她细心,你把晌午的那蜡烛拿过来,我比一比。”绿柳说着,便起身去自己房里,把一早上拿回来的蜡烛取了过来。刘七巧把两个蜡烛拿在手中左右比了比,一时间也分不出什么差别,又顶着根部比了比,也没差多少,看着倒像是一模一样的。
刘七巧想了想,喊了茯苓过来道:“大少爷书房里头小称吗?他平常在家配药吗?”
茯苓只点头道:“外书房有呢,这边小书房没有,我让小丫鬟去取。”
不一会儿,小丫鬟便拿了小称过来,样子做的也精细,倒像是现代的天平秤一样的。刘七巧把两根蜡烛往上一摆,真相也就出来了。刘七巧又让茯苓拿了昨日去领的还没用光的蜡烛过来,果然每一根都比陈家的轻了一些。刘七巧拿着砝码摆了半天,才估摸着测了出来,每一根蜡烛大约是轻了有一钱的分量。杜家这么大的院子,每日里要用的蜡烛少说也要有百来根。一根轻一钱,十根就是一两,八十根就是半斤,每天就算用它一百八十根蜡烛,那就是整整一斤的蜡油。现在蜡油一斤是五百文,这么算下来,一个月光这一向开销,可以省下十五两的银子了。只可惜这省下的钱定然是没落到杜家的口袋中,而是落到了那些办事的奴才口袋中。
刘七巧又想了想,只怕这事情还没那么简单的,东家没几个是亲自管业务的,手下伙计拿着这样的蜡烛卖出来,肯定也是被蒙在鼓里的,这事情牵扯的只怕还不少。刘七巧把几根蜡烛一起就放入了盒子中,这事情她还没打定主意这么说,倒是等杜若回来了再问问吧。
到了掌灯时分,杜若还是跟着两位老爷一起回来的。刘七巧早就命丫鬟们准备好了热水,只等他回来先服侍他洗漱。杜若从外头进来,身上的衣服上都沾了一些脏污,绿柳正要过去给他宽衣,刘七巧拦住了道:“你下去吧,大少爷这几日去的地方不干净,仔细沾了什么东西回来,倒是不好的。”
绿柳应声出去,刘七巧便上前为他宽衣,又把今日在家里的事情说了一遍,脱下了他的外衣,才闷头往他怀里靠了过去道:“幸好你带着紫苏走了,不然的话,二婶娘要是带着人来找人,我可就完蛋了。”
杜若伸手搂着刘七巧,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只道:“二婶娘就是这样的脾气,我小的时候,她跟我娘也素来会这样,后来吃了几次亏,就不敢了,大概是看你是新进门的,想在你跟前立立威风吧。”
说话间杜若已经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泡到了浴桶里头了。刘七巧拿着瓢给杜若后边浇水,一边伸手摩挲道:“今儿去瞧了二叔的三个姨娘,只有阮姨娘在歇中觉,没见着。”
“瞧着怎么样?”杜若见刘七巧脸上扬着淡淡的笑,便随口问道。
“不是我说大话,你若是也有二叔这样的福气,能找到这样的人物,我便也准了你纳妾了。”刘七巧替杜若搓着背,继续道:“看着倒是比二婶娘还气派,到不是指穿着打扮方面,就是待人接物的,也亲切和善,今儿我才头一次去,就拉着我玩麻将,我还赢了好些钱回来。”
“看样子你以后在家也不会太寂寞了?”杜若打趣了一句,又恢复了一本正经,只开口道:“别说是四个,就是能遇上千百个那样的,我也不多看一眼,我只要你刘七巧一个。”
刘七巧被杜若这句没来由的甜言蜜语给打动了,只红着脸,从背后搂紧了杜若,蹭着他的耳畔道:“我……大姨妈刚走了。”
杜若面上一笑,捏了捏刘七巧的鼻头,转身抱住了她,咬开了她脖颈处的一颗纽扣。屋子里又是翻云覆雨了一番,刘七巧原本扶着屏风,后来也被杜若直接抱入了浴桶中,两人一前一后的贴着,在浴桶中一起一伏的晃出不小的水花来。
刘七巧面带绯色的扭头瞧了杜若一眼,眼角的春色渐渐放大,含着他的下舔吻了起来。
经过之前的一次鸳鸯戏水,百草院的丫鬟们也已经习以为常了,但凡大少奶奶亲自服侍大少爷沐浴更衣,定然是会水漫金山的。刘七巧刚刚经过房事,脸上的红晕还没有推却,坐在那边理了理云鬓,对一旁正在更衣的杜若道:“你快去福寿堂去吧,老太太都派人来请了。”
杜若只点了点头,意犹未尽道:“今儿晚上没什么事情,我早点回来。”刘七巧就看着自己的脸在镜子里涨得通红了起来。杜若没怎么在意,整理好了衣服就出去了。外头小丫鬟来说,杜太太那边也传饭了,正让大少奶奶过去。刘七巧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来,也起身跟着出去了。
用过了晚膳,刘七巧便把今儿去蘼芜居的事情和杜太太说了起来,杜太太只笑道:“你也真是的,怎么能赢她们的钱呢。”只说着,便喊了丫鬟过来道:“清荷,去把上个月舅太太送来的几支青玉簪子送过去,就说是我给姨太太们带的,二太太那边也送个一样的就好了。”
刘七巧谢过了杜太太,又道:“我是不想收的,可花姨娘吓唬我说,若是不收,下次可就赢不了了,我就只好乖乖的收下了,难得好运气,还是要留长一些的。”
杜太太只点点头笑道:“你现下跟她们不熟,以后等熟了就知道了,花姨娘最会吓唬人,跟你一样有一张巧嘴呢。”杜太太喝过茶,又叹了一口气道:“我没身子的时候,也是隔三差五要去那边蘼芜居坐坐的,她们都是好性子的人,彼此间说说话倒也高兴。”
从杜太太的话中,刘七巧便知道,杜太太心里对那几个姨太太也是很和气的,并没有生出什么高低贵贱的看法,不过就是惋惜她们身世可怜而已。
“我今儿就瞧出来了,苏姨娘和陆姨娘都知书达理,花姨娘的性情最开朗些,难得做了姨娘还能这样整日里乐呵呵的,难怪外头的人都羡慕二叔家里头的和谐。”能把做妾的日子过的这样自得其乐,也算是不小的能耐了。刘七巧估摸着,早期杜二太太应该没少给她们脸色瞧的,至于后来怎么就互相服帖了,这里头的故事也就不知道了。
果然杜太太笑着道:“你才来,好些事情你还不知道。”杜太太说完了这句话,便没了下文,反倒让刘七巧心里就跟被猫挠过了一样,心痒难耐。
好容易到了起身告辞的时候,杜太太才让王妈妈送了刘七巧出门,刚出了大厅,刘七巧便有几分沉不住气,扯着王妈妈的袖子小声问:“王妈妈,二婶娘以前怎么得罪了老太太,你倒是说说呢!”
王妈妈只拍拍她的手背道:“太太就知道你要问,才巴巴的让我来送你,这事儿都过去十几年了。”王妈妈说着,便把以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原来阮姨娘进门的时候已经怀着孩子了,后来那孩子不明不白的就没了,身在医药世家,这种事情传出去多伤体面,最后也不知道谁查了出来,说那孩子没了,跟二太太有关,当时老太太知道了,就很是震怒,但还是答应她替她瞒着二老爷,又发话说:“几个姨娘家里虽然没了依靠,可也是清白之家,花姨娘那边堂哥还是个将军,便是没了你,随便把她们扶正一个,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二太太当下就吓得不得了,从此之后服服帖帖做人,对待二老爷的妻妾问题便再也不多说一句,后来才陆续又有了莘哥儿和茂哥儿。
☆、191|4.15
刘七巧喝过汤,脸上洋溢着满足的表情,用手帕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向大长公主恭恭敬敬的行了一个佛理,一本正经道:“多谢了尘师太有一颗慈悲为怀的心,让这些病患有一处避难之所。”
杜若见刘七巧这么说,也顺势站了起来,两人一同向大长公主行礼。大长公主的嘴角浮起慈爱的笑意,还了一个佛理道:“佛祖有云,众生平等,我享了小半辈子的福,如今难得能为百姓做一些事情,也是我的造化。”
两人复又坐下,刘七巧看着餐盘里的东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道:“佛祖有云:众生平等,可众生从来就是不平等的。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的人,有人身来富贵荣华,有人身来饥寒交迫。若为富者仁义,穷苦人上进,这世道大概会更好些。”
大长公主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玩笑道:“七巧这话说的倒是有些佛理,看来你也是一个与佛有缘的人,若是没早遇见杜太医,我还真想渡了你入佛了。”
刘七巧低下头,眉眼悄悄的向杜若看过去,只笑道:“常怀慈悲之心,就算没有六根清净四大皆空,心中也自有真佛。”
杜若嘴角一勾,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刘七巧的饭碗中,笑道:“你这会儿在真佛面前班门弄斧,也不怕贻笑大方?”
刘七巧翘起嘴,抬眸看了一眼大长公主,调笑道:“我不就是想和大长公主切磋切磋佛理吗,你怎么处处让我下不来台。”
杜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又细细的品味了方才刘七巧的话,心里却越发佩服起她来。
两人用完了午膳,便又起身回了安置病人的小院,大长公主则回了自己的禅院歇中觉。杜若和刘七巧也算是饭后消食,两人一同散步回去。
“平常看你是再靠谱不过的人,怎么也有那么不靠谱的朋友?”刘七巧想起今儿一早见到的包中,还是觉得杜若能和那种人交上朋友,倒是让人很出乎意料。
“有的人外表看着不靠谱,可实际上却是顶顶靠谱的人,有的人外表看着很靠谱,可实际上说的都是花言巧语,再没有半点靠谱的地方。”杜若说着,抬起头来望着远处,又回头看着刘七巧道:“仲永兄是个很靠谱的人的,他今年二十有九,原本三年前就可以应考入仕,可他因为给别人打官司,愣是自己的前途也没顾,从一个小小的县城一直打到两江总督府,最后终于帮对方打赢了官司,告倒了当地的一个乡绅,所以她老娘在当地也没发过日子了,只好送去她姐家里过,这次好不容易中了探花,我们几个兄弟便凑了银子,打发人回去把他老娘接回京城。”
杜若说完,只又看了一眼刘七巧道:“你说他这个人是不是很靠谱?”
“听你这么一说倒好像真的是很靠谱一样。”刘七巧想了想,最后还是不服气,只开口道:“不过太油嘴滑舌了,不讨喜。”
杜若笑道:“我原本以为你会喜欢这样的人呢,怎么原来刘巧嘴是只准自己巧嘴,不准别人油嘴的吗?”
刘七巧见杜若居然消遣自己,只假装生气,上前用小拳头锤了他一拳,那人就顺势牵住了她的手道:“你先回去吧,不然老太太那边又要问起来了。”
刘七巧点点头,两人又走了片刻,见前面就是病患们住的小院,刘七巧忽然就想起了一件事情,只开口问道:“这几日娘让我跟着二婶娘管家,颇有成效,让我发现了一件奴才吃里扒外的事情,我正寻思着要不要跟娘说起呢,不如你给我出个主意?”
杜若一听也有些好奇了,便只多问了几句。刘七巧就一五一十的把之前她发落了包二媳妇,又让张妈妈代替,然后昨儿香烛店的人来取银子,她又让绿柳去陈家取了蜡烛来的事情都告诉了杜若。
杜若听了,还没给出什么主意来,倒是先笑着捏着刘七巧的鼻子道:“我倒不知你还有做捕快的本事,收集证据做的很好嘛!”刘七巧撇了撇嘴,只继续道:“你快说说,这到底该怎么办?我瞧过之前的账本,这包二家的管这一个位置,已经有四年时间了,这四年来,每月贪墨十五两银子,整整七百多两的银子,现在五两银子都可以买上一亩地,她家都成大地主了。”
杜若鲜少管家中的琐事,不过这笔账刘七巧算的倒是清楚,以前杜若见杜太太管账的时候,账本也是不可能百分百的对上的。若是账房的账做的太完美,只怕是假账的可能性就更高了。宝善堂每年都要进行两次盘点,里头不计大小,总能找出几件登记错了的账务。账面上的错都是可以追根究底的查下去的,最怕的就是实物和账面对不上号。而货物又是损耗品,用掉了就不一定能查清楚。
“这事情治还是要治一治的,不然各个管事的都这样做,那杜家一年要多出不小的开销。不过你初来乍到的,若是你去说,只怕那些管事的越发把你当成眼中钉了。我瞧着这事情还是告诉母亲比较好。”包二家的是杜二太太那边的人,如今已经换到了别处,可张妈妈却是杜家的家生子,她既然接了这个事情,就应该知道这里头的勾当,她却没有说,只能说明她也已经被包二家的买通了。
刘七巧知道杜若处处护着她,这种得罪人的事情,就巴不得把她藏起来最好,可是刘七巧前头已经处置了包二家的,杜家的下人这会儿都议论着,新来的这位少奶奶是得不起的人。
“我再想想吧。”刘七巧蹙眉想了想,跟杜若一起喊了茯苓出来,两人一同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张妈妈这个人怎么样?”既然涉及到了要整治人,自然也要问问那人平时的风评,所以刘七巧就和茯苓谈论起了张妈妈来。
“张妈妈人还算不错,是老太太跟前百合的娘,平常在府上是负责绣房的,家里丫鬟仆役还有宝善堂伙计们的衣裳,都是绣房做的。她在绣房也有些年了,奴婢也没听说过出什么事情,想必应该是不错的人。”
刘七巧点了点头,顿时心里便有了计较,女儿在老太太跟前服侍,那是体面的事情,将来老太太若是疼她,指给了管家或者庄头的儿子,必定也能做个管事媳妇的。
两人回了杜府之后,刘七巧便命人悄悄的把张妈妈给请到了百草院来。那张妈妈因为昨儿上午在议事厅的事情,正惴惴不安到现在,今天小丫鬟说大少奶奶有请,心里反而就想一颗石子落地一样,平静了下来。
张妈妈进了百草院,便有小丫鬟笑盈盈的迎了上去,说是大少奶奶在里面等着呢。小丫鬟只说着,便上前为她掀了门帘,张妈妈就瞧见刘七巧坐在大厅里面朝门口的那一张主位上,身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丫鬟,那架势像极了三堂会审。张妈妈只觉得后背无端就冒出了冷汗来。
刘七巧见张妈妈进来,嘴角微微一笑,转身对茯苓道:“去给张妈妈沏茶。”又对站在另一旁的绿柳道:“去把昨儿恭王府送来的金丝小月饼拿一叠过来,让张妈妈尝一尝。”
张妈妈脸上带着笑推拒道:“姑娘快别忙活了,少奶奶有什么吩咐就只管说,这么客气奴婢倒是不敢当了。”
刘七巧只伸手,示意她坐下来道:“你知道我的个性,是个直来直去的直爽人,做事也不愿意弯弯绕,我只问你一声,你既知道了包二媳妇的那些浑帐事儿,为什么还要替她藏着掖着?”
张妈妈原本是瞧瞧的沾了半边屁股坐在椅子上,听刘七巧这么一说,只吓的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倒在地上道:“少奶奶明鉴,奴婢实在一开始是不知道的,那天香烛店里头送了东西来,我用秤称过了觉得不对,又不敢伸张,才悄悄的找了包二家的去问,她这才告诉了我一些……一些事情。”张妈妈脸上闪过一丝游移,紧接着又继续道:“后来她说,这差事我也是临时顶的,少不得一两个月后,她又要接回去,何苦闹开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我便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当一个睁眼瞎子,混过了这两个月也就完了。”张妈妈跪在刘七巧的面前,抬头看着她,眼中已经涌出了悔恨的泪水,只哀求道:“大少奶奶,这事儿可千万不能让老太太知道,不然百合那丫头,也就完了。”
刘七巧想了想,张妈妈之所以不说,大抵也是利之所诱,不过她毕竟情节较轻,如今不如给她一个恩典,也可以把自己撇干净一些,刘七巧指了指放在茶几上的盒子,开口道:“我也不说别的了,一会儿你拿着这盒子去找太太,告诉她是你发现了包二家的勾当,寻思着这事情还得让太太做主,就得了,至于里头的那料足的蜡烛,你只说是在库里找到的,几年前没用掉的库存,也不必再牵扯出我来。”
☆、190|4.15
刘七巧才到了讨饭街门口,就见平时跟着杜二老爷的小厮齐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了刘七巧来,便迎了上来道:“二老爷怕有什么差错,让奴才先在这边侯着大少奶奶。”
刘七巧应了一声,见讨饭街门口已经设了围挡,入口处排了一整排的粥摊,另外一边是直接发放米粮的。因为四皇子也是死于这个病症,朝廷这次非常重视,在控制蔓延这边还算做的尽力。刘七巧左右瞧了瞧,只问了一句齐旺道:“你可知道大少爷说要举荐的状师是哪一位?”
齐旺摸了摸脑门,想了想道:“大少爷今儿跟我提起过,说是一个叫包大爷的。”刘七巧点了点头,心道姓包的不错,宋代有个包青天挺靠谱的,这人既然是个状师,定然应该也是一个惩强扶弱的人。
齐旺跟守着围挡的守卫说了刘七巧的来意,又悄悄的孝敬过了,那边便开了一道门,放刘七巧和茯苓进去。两人正要进去,却听见不远处有人骑着毛驴往这边赶过来道:“嫂夫人留步,嫂夫人留步。”
刘七巧扭头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穿着棉布长袍的人从小毛驴上翻身下来,朝着她一边招手一边道:“嫂夫人,我是杜大夫请来的……”那人话还没说完,被路边的乱石头绊的跌了一跤,狗□□一样的摔在了刘七巧的跟前。
茯苓扑哧一声用帕子捂着嘴笑了起来,刘七巧也忍不住脸上的笑意,只招呼齐旺道:“快把包大爷扶起来,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进去吧。”
齐旺见姓包的跌了一跤,只一拍脑门,哎哟了一声,急忙上前扶着他道:“我的探花爷,你好歹悠着点,这叫什么事儿啊!”
刘七巧听齐旺这么说,没来由就睁大了眼珠子,打量了一番这位骑毛驴的探花。
原来这位包探花,是今年的殿试第三名。饶是刘七巧是深居闺阁的姑娘,对他的轶事也是略知一二的。听说这位探花取了一个另类不凡的名字,以至于皇帝在看见他的名字之后,把原本的状元让给了别人。也不知道包老爷子听到这样的事情时候,会作何感想。
这位探花爷姓包,单名一个中字,连起来读就是包中。听说他爹给他取这个名字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家排行老二。刘七巧就不得不想了,难道他爹就那么确定,再生了包小之后,包太太就不生娃了?当然这也只是刘七巧一时的感想而已,她自己也从没想过,会遇到传闻中的人。
春试发榜过后,中了的举子大多数都回乡报喜,等待来年吏部分配岗位。包中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上头的姐姐包大已经出嫁,下头还真跟刘七巧猜得不太一样,包太太生了包中之后,就没生出个包小,所以包探花就把家里的祖屋卖了卖,派了下人直接去把老太太接了过来,打算在京城安家立户。
这会儿吏部的分配还没下来,他便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当状师。刘七巧跟他见过礼之后,一行四人就去了阿汉家。这几日讨饭街被围得水泄不通,若是想赚几个工钱,就不能在家里过夜,故而阿汉也没有出去,就呆在家里头,拿院子里堆着的几根木头,给刚出生的孩子做着小床。
阿汉是认识刘七巧的,见她领着人进来,便只放下手中的活计,上前招呼了起来,又转身对着房里头的人喊道:“她娘,宝善堂的少奶奶来了。”
阿汉嫂这就从房间里头走了出来,身上穿着的是紫苏送给她的几件半旧的衣服,头上戴着素色的抹额,看着倒是挺精气神的。刘七巧急忙走了过去道:“你怎么起床了,好好在房里养着吧。”
阿汉嫂笑了笑,只引着刘七巧进去,搬了家里仅有的两张小杌子让刘七巧和茯苓坐下。也不怪阿汉嫂没眼色,包中身上穿着的衣服比齐旺还不如,她只当他是宝善堂的小厮而已。刘七巧落了坐,茯苓搬了凳子到包中的面前,低着头笑盈盈道:“包探花请坐。”
包中谦让了一回,但还是坐了下来,刘七巧只让茯苓又去把阿汉请了进来,两人见了这阵仗,便有些局促了起来。
刘七巧开门见山道:“大妹和大宝在水月庵过的挺好的,你们是从外地来的,大概不知道这水月庵的来头,里头的师太是当今皇帝的亲姑妈,除了太后娘娘,是全大雍最尊贵的女人。大妹在里头,她还细心照料过。”
两人听了这话,眼珠子都要直了,只哆嗦道:“这……大妹这是天大的福气啊!”
刘七巧便笑了笑,继续道:“如今大妹都只喊大长公主奶奶,这称呼,便是我也从来都没这么喊过,可见大长公主有多喜欢大妹。”
阿汉嫂已经张着嘴完全不会说话了。刘七巧之所以一开始跟他们说这些,无非就是给他们打一个基础,让他们知道,宝善堂的后台硬的很,大长公主也会给他们撑腰。
“有一件事儿,想请你们帮忙,说起来原本是应该宝善堂亲自出马的,只是怕到时候外面人风言风语太多,说我们宝善堂店大欺生,几百年的招牌若是蒙黑了就不好了。”刘七巧说着,从茯苓手中接过了原本安济堂配出来的那副药,递给阿汉嫂道:“这一副药当初是在你家厨房的窗口拿的,回去之后我让相公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一味药材是假的。”
阿汉和阿汉嫂两人的视线便从刘七巧的身上转到了手中的药材上面,只听刘七巧继续道:“中医讲究辨证疗法,药方配料繁多,有时候一两味药的变化,并不一定会影响到疗效,所以很多不法商贩,会把药方中比较名贵的药材用次品,或者是假货替代一下。抓药的老百姓不懂药理,也吃不出来,顶多就是觉得这方子吃了没用,再换一个而已。”
阿汉听到这里,一直平静的眉眼忽然激动了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了,当时大宝吃了安济堂买回来的药,没有效果,我还埋怨过是杜太医的药方不对,原来是因为安济堂卖得是假药!”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继续道:“药材的成本都在这里,宝善堂百年老店,自然不会欺骗百姓,卖得也都是正经途径收来的药材,安济堂的药材虽然便宜,可里头的真假确实分不清楚的,假药害人,贻误性命,这样的行为却是天理不容的。”刘七巧说到这里,便转身介绍起了身边的包中:“这位是包探花,以前是个状师,他一向惩强扶弱、济世爱民,要为老百姓伸张正义,所以想给安济堂一点颜色,若是两位肯替他做个原告的话,宝善堂这里也是感激不尽的。”
阿汉嫂听到这里,站起来道:“少奶奶要我们怎么做,只管吩咐就是。”阿汉却是蹙了蹙眉头,心里有些担忧,只开口道:“万一告不赢怎么办?”
包中一拍身边的茶几,站起来道:“告不赢我名字倒着写,这样的奸商,简直草菅人命。”刘七巧扭头看了一眼包中,心道果然真的是一个直性子的人。
阿汉嫂拉着阿汉的袖子道:“要不是少奶奶,你哪里能有儿子,大宝和大妹哪里能治好病,就是告不赢,我也去告去!”阿汉看了看自己的媳妇,拧着眉头还在犹豫。那边包中站起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哥们,别怕,我包中做状师到现在,还没输过官司呢!我倒是也想瞧瞧这安济堂背后是个什么来头,敢公然在京城里卖假药。”
阿汉被他用力在肩膀上拍了一把,整个人都怔了怔,刘七巧给茯苓使了一个眼色,茯苓便把手中抱着的一个匣子给送到了阿汉嫂的手中。阿汉嫂当着大伙的面打开,见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排银子。
“这事情若是成了之后,自然还有得多,如今阿汉哥养着三个孩子,也是不容易的,阿汉哥自然也不忍心阿汉嫂这么劳累,大着肚子还要给人洗衣服。”
阿汉听了这话,垂下了脑袋,匣子里的银子是诱人的,世上没几个人能抗拒得了。阿汉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就没有刘七巧什么事情了,包中拿着笔墨记录下事情的始末,然后就这当日阿汉嫂生娃的石台,在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慷慨陈词的状书。
等他们把事情办完了之后,两人才一同离开了讨饭街。沿路也没有什么百姓来往,包中便跟在刘七巧的身后,笑嘻嘻的说:“嫂夫人真是好口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诱之以利,堪称人才,倒显得我没什么用了。”
刘七巧扭头瞧了他一眼,见这个人油嘴滑舌的,也没太多好感,只开口道:“包探花的夸奖,愧不敢当。”
包中笑哈哈的摆了摆手,连连道:“不才小字仲永,大嫂唤我仲永就好了。”
刘七巧揉了揉额头,仲永……这个名字好耳熟啊,好像小时候学过那个什么伤仲永!刘七巧又抬眸打量了几眼包中,觉得他也不用伤了,就这德性,也已经够伤了!
其实包仲永长的不差,可是说话的时候面部表情太多,在面瘫遍地的古代确实是让人亲近不起来。茯苓瞧着他那模样,也忍不住频频捂嘴笑,刘七巧就假装严肃不接他的话。茯苓实在忍不住了,便笑着道:“包探花,看你的年纪,只怕比大少爷还要长好几岁呢,你这一口一个大嫂子的喊,可把我们少奶奶给喊老了。”
包仲永只朝着茯苓眨了眨眉眼道:“丫头片子懂什么,这是尊称。”
茯苓顿时被堵的满脸通红,只拧着眉毛不说话,兀自委屈,刘七巧只将她一把拉到了自己身边道:“人家是个探花呢,你哪能说得过他,对待这种人,唯一的办法就是闭上嘴就好了。”
“嫂子果然至理名言啊!”包仲永笑着道。不多时几人已经到了讨饭街的门口,刘七巧见家中的马车还在那边等着,便只跟他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这会儿人多,守卫们都瞧着,包仲永忽然间就板起脸连,一本正经的朝着刘七巧作了一揖,去一旁牵他自己的毛驴。
事情总算是办妥了,一会儿包仲永会去顺天府伊投状书,若是顺天府伊不是一个懒散的官员,大抵不出几日,这案子就能上达天听。告状的状师是金科探花,朝廷自然也会跟着重视几分,且最近麻疹高发,连大长公主都能开了水月庵让百姓们去那边养病,四皇子又是因为这病夭折了,皇帝就算不想重视,只怕也没辙了。
刘七巧揉了揉脑袋,挽了帘子瞧了瞧路上的风景,除了讨饭街以外,外头的老百姓还是同往常一样,吃饭上工、逛街走店的。刘七巧就想起那时候陪着杜若逛街时候的光景,一转眼已经过去一年了,周蕙嫁给了安靖侯府的二少爷,这会儿听说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倒是周菁只在刘七巧前头两三个月出嫁,这会儿还没传来什么好消息。古代的妇女生活是枯燥的,嫁入了婆家除了学习管家之外,就是拼命让相公搞大自己的肚子。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本来想去飘香楼打包几个小菜,拿去水月庵跟杜若一起吃的,转念一想水月庵是寺庙,荤腥是不能进去的。于是刘七巧便转道去了朱雀大街,在杏花楼订了五十个素月饼,带了去水月庵。
昨晚是中秋,那些在水月庵的病患,谁来跟他们一起过中秋呢?
水月庵的小门外头,几个小厮正在用水清洗推了病人来的板车,刘七巧带着茯苓一起进去,才进院子里,便闻到一股浓浓的中药味道,原先一排的药炉子已经排成了三派,两个婆子两个尼姑还在那边泡药看火。
几个小尼姑用白纱蒙着半边脸,端着熬好的药送进去给病人,杜若矮着身子从里头出来,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愁容。这个病就算在现代治愈率也不是百分百的,更别说是在医疗条件极差的古代,有些病人送来的时候就已经病入膏肓了,能在这佛寺里头早登极乐,也算是走完了最后一程了。
刘七巧去瞧了一眼昨天生产的那个产妇,见孩子并没有在房里,便问起杜若道:“那小孩子呢?到哪里去了?”
杜若的表情稍微松泛了点,开口道:“大长公主喜欢孩子,把所有染病的孩子都接到一处去养了,还从宫里请了奶娘过来,专门喂昨天那孩子。”
刘七巧只笑着道:“喜欢孩子的老人家,都是心善的,大长公主原本也是过的太清静了,如今到好,让孩子们陪着她。”
杜若只拧眉道:“以后孩子们若是好了,还是要回到自己父母身边的,大长公主一个人,还是寂寞的。”
刘七巧咬着唇瓣,挑眉道:“那要不然,我们努力努力,等以后生了小孩,多带过来给大长公主玩玩。”
杜若对刘七巧最后的那两个玩玩表示很不能苟同,但还是笑着道:“你想通了?打算生了?”
“有就生,没就不生呗!”刘七巧表示这事情还是一切随缘好了。
杜若就激动的点了点头道:“那感情好,晚上回去继续奋斗。”
刘七巧瞪了他一眼,红着脸扭头不去看他。
茯苓分发完了月饼,又和紫苏聊了几句,把昨天的事情说了一说,只开口道:“我昨天真被吓了一跳,你若是回去了,不管谁问你,你只记得告诉别人,你是来这边帮忙照顾病人的,并不是来养病的,你可千万记好了。”
紫苏也是被唬得一身冷汗,还带着点后怕道:“那要是我被二太太抓了个现形,会怎么发落?”
茯苓摇了摇头,也是不太清楚,只道:“府上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正要是这样了,别说怎么发落你,少奶奶的面子头一个就没了,大房二房都在一起住着,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二太太也真是的,为了这么一些事情,给少奶奶没脸。”
紫苏只拧着眉毛道:“大概还是为了上回那个包二家的事吧?少奶奶明知道是二太太的人,还是发落了,兴许就是因为这个,二太太才记恨上了我们少奶奶吧。”
茯苓侧着头不说话,想了半日只开口道:“我瞧着未必,有一件事情你不知道,去年中秋的时候,大少爷因为二太太提起了他和大少奶奶的婚事,老太太坚决反对,气得当场就吐血了,我瞧着那个时候二太太未必就是随口说的,不然的话怎么就只提起了大少奶奶呢?当时太太给大少爷看了不少家的姑娘呢,二太太偏就提起了大少奶奶,可见她定然一早就知道了些什么的。”
紫苏回想了一下,也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件事,至于杜若怎么吐的血,这里头的原因她自然不清楚,如今听茯苓这么一说,便有了警觉,只开口道:“你的意思是,二太太一早就知道了大少爷和少奶奶之间的事情,故意在老太太面前提的?”
“这个我也不清楚了,当时府上确实也没什么人知道,我也是在大少爷请了大少奶奶进府瞧了沐姨娘的病之后,悄悄的给问出来的。”茯苓说着,只继续道:“沐姨娘是乡下闺女,又闹得家宅不安,当时为了这个,老太太没少下二太太的面子,如今……”茯苓说到这里,便没再说下去,紫苏听在耳中,却也已经明白了。
刘七巧也是个乡下丫头,却进杜家当了大少奶奶,二房那边不过是纳一个乡下丫头做妾,老太太尚且不同意。这样一股气憋在心里,难怪杜二太太要处处为难刘七巧了,只要刘七巧有一个地方做的不好,便会落人口实,别人便会说,乡下丫头而已,就算被王府认做了干女儿,还能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吗?
紫苏越想越觉得心里气不过,大家的少奶奶,原来当的这样的辛苦!
“茯苓姐姐,我和绿柳都是王府来的,绿柳原本就是王府的家生子,从小就在王府当差,比起我不知强了多少,我不过就是仗着和少奶奶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才过来的。我从小也是在村子里长大的,从来不知道这大宅门里头的门道,若是有什么没留心的,还请茯苓姐姐一定要替大少奶奶留心着。二太太那边,我怎么瞧着,总不想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谁说不是呢!”茯苓想起今儿二太太瞧自己的眼神,还觉得后背冷飕飕的,她不过想再多服侍几年杜若罢了,千万别惹出什么事来,那就不好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茯苓只嘱咐紫苏好好养病,紫苏则拜托茯苓千万帮刘七巧盯着点家里,茯苓这才出了紫苏的病房间。
又过了片刻,水月庵的膳房送了饭菜过来,大长公主身边的*师父来请杜若过去用膳,见刘七巧也在,便一起喊了过去,又去大长公主的禅房说了一声。
寺庙的生活虽说清苦,但皇帝对大长公主一向尊敬,又因为有几个老太妃在这边带发修行,所以请了宫里做素菜最好的御厨来掌勺。自从杜若饿了第一天之后,大长公主就吩咐膳房,每日里从她的膳食里面加了分量,专门给太医院来的几位太医食用。
因为刘七巧来了,其他几位太医便有心回避,杜若就带着刘七巧到了膳房的一个小包间里头,不多时大长公主也过来了,让厨房帮佣的婆子把自己的那一份饭菜都一起送了进来。
刘七巧瞧了一眼,如今大长公主的菜色以蔬菜、菌菇类为主,席面上并没瞧见豆腐,想来是杜若向她交代之后,也开始以膳食养生了。
刘七巧吃了两口山药炒木耳,只连连夸赞道:“这手艺好,难得不沾荤腥,也能炒出这样的味道来。”
大长公主见刘七巧吃的开心,便笑着道:“这汤头是用十几种菌菇熬制出来,放在这里头炒的。”只说着,又亲自伸手在一旁的瓦罐里头,舀了一碗汤退给刘七巧道:“你喝喝看,这叫八菌汤,味道比鸡汤还鲜美呢。”
刘七巧端起碗稍稍的抿了一口,果然是幼滑清爽的口感,只又连连喝了两大口,才放下了汤碗道:“这个好喝,一会儿我得记下食谱,回家自己也熬着吃。”
杜若只摇了摇头,笑着对刘七巧道:“这里头有几样东西,平常是买不到的,只有宫里头有,寻常人家哪里能做的起来,只是大长公主听说我胃不好,才特意让人熬了这汤来的。”
刘七巧撇撇嘴,感激的看了眼大长公主,又撅着嘴巴道:“那我今天岂不是沾了你的光了!”
两人立时被刘七巧的表情给逗乐了,大长公主又顺势为刘七巧添了一碗汤。
☆、193|4.19
又坐了半晌,安富侯夫人便起身告辞了,刘七巧亲自送了她出门,才回百草院,那边连翘只拿了一个帖子上前,递给刘七巧道:“大少奶奶,方才门房上有人送了这个进来,说是给你的。”
古代人一般正式的会面,都是要送拜帖的,就算今天安富侯老夫人亲自来请,身上也多半是备好了拜帖的。不过刘七巧向来和这些京城的闺秀们玩不到一起,所以也没有人单独给过她拜帖。便是在王府的时候,梁家请王府的姑娘们去玩,也顺便就说一声,把七巧也带上,那也就完了。所以这么正式的拜帖,刘七巧还是头一次收到呢。
刘七巧打开帖子,上面是一笔秀气的簪花小楷,写的工工整整,瞧着应该是出自一个姑娘家之手。刘七巧并没先看上面的内容,却只先看了一下落款,落款那边写的是:安济堂朱墨琴敬上。
再顺着落款往上看,才知道原来是安济堂老板的长女约了自己去朱雀大街的雅香斋一起去品香。刘七巧并不认识什么朱墨琴,可她的帖子却已经明明白白的递了过来,算算日子,明天却正好是安济堂老板朱大官人的头七。
“送帖子的人走了吗?”刘七巧看完了拜帖,这才开口问连翘道。
“这我倒是不知道了,不然请小丫鬟出去瞧一瞧?”连翘说着,正要招呼小丫鬟进来,刘七巧只摆了摆手道:“罢了,也没什么大事,你下去忙吧。”
这次状告安济堂卖假药事件,明眼看着是百姓们自个儿去的,可懂行的人顺藤摸瓜,一猜就能猜到这定然有幕后高人指使。单单那包探花如何认识阿汉嫂一家,就是一个疑点。更何况后来陆续有证人出来指正安济堂卖假药,大家都带着安济堂买来的假药,可谓是人证物证齐全。
刘七巧拿着拜帖又瞧了半天,见茯苓进来换茶,便喊了她问道:“二门上的小厮,除了长跟着大少爷的春生之外,还有谁是得用的?我这里有件事,得让个嘴紧的人去。”
茯苓一边将茶盏递给刘七巧,一边拧眉想了想道:“连翘的哥哥连生倒是得用的,原本也是要重用的,前几年他身子不好,回家休养了一阵子,如今进来还是跟以前一样,在二门上候着呢。”
自从上回发生了小麦的事之后,连翘对刘七巧是有敬佩又服帖,既给了小麦面子,有让她有了一个舒服的去处,她也不用整天担心她那张不把门的嘴,所以听茯苓说大少奶奶要传她哥哥办差的时候,只笑盈盈的亲自就去二门上找人去了。
连翘领着连生进来,一边走一边说:“大少奶奶你也见过几回,很和气,原本只当她并不是个重规矩的,如今瞧着毕竟是王府出来的,一点儿不能怠慢,上回小麦的事情,还是茯苓姐姐偷偷去求了,这才网开一面的,不过大少爷对大少奶奶言听计从,你若是服侍好了大少奶奶,日后自然有跟着大少爷的时候。”
连生一边唯唯诺诺的跟着,一边又问:“你说这是什么差事,请到外院的小厮了,还不让二太太知道,万一一会儿管事的问起来,我怎么说?”
连翘想了半日,眉毛一扬道:“只说奉了大少奶奶之命,出门办事去了,你不说,他们还能把你怎么着了。府上的主子们用小厮跑腿的事情,也不是一桩两桩的,哪里就只关心你一人了。”
两人进了百草院,刘七巧已在正厅等着,绿柳正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刘七巧见连翘带着连生来了,只随手招呼他做。连生如何敢坐下,急忙就跪下来给刘七巧行了一个大礼道:“给大少奶奶请安。”
刘七巧放下手中的茶盏,给连翘使了一个眼色,笑道:“还不快把你哥哥扶起来。”只说着,又忍不住笑道:“就是你妹子也没有这样拜我的。”
连翘扶了连生起来,自己便恭恭敬敬的去了外头,她和茯苓这会儿毕竟还不能算上是刘七巧的心腹,有些事情自然要知道进退分寸。
刘七巧双手交叠在膝头,学着当家太太的架势,慢悠悠的说:“你出去帮我打听一件事情,去打听一下安济堂的老板在京城住哪儿,家里有几口人,如今都是怎么安置的,我给你半天的事情,你明儿一早过来回话,记住了,别让人知道你是宝善堂杜家的人。”
连生一直低着头听着,心道这事儿可就凑巧了。他家有一个老邻居老赵,以前是宝善堂的展柜的,由于手脚不干净,后来被杜老爷给辞退了,之后就进了安济堂做掌柜的。他这几天回家,隔着墙有时候还能听见里头的唠叨,这几日安济堂歇业,后面也不知道能不能再开张,只怕这老赵是担心以后没地方去了。
“二少奶奶放心,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明儿一早一定把安济堂的事情都打听的清清楚楚的。”连生有跪下来磕了头,刘七巧这才点了点头,转身对绿柳道:“给他吧。”
刘七巧便上前,从袖中拿了一个荷包出来,递到连生面前,那人急忙奉了双手接住,又偷偷的瞧了一眼绿柳,见她眼神中带着几分凌厉,吓的急忙就垂下了脑袋。
“这些银子给你办差用,有多下来的你就自己留着吧。”刘七巧吩咐完话,便起由绿柳扶着往里屋去了。
那边连生拿着银子出门,连翘见了他手中的荷包,本想开口问两句,连生却先开口道:“大少奶奶交代的事情,谁都不能说的,你快回去吧。”连翘撅嘴瞪了他一眼,心里头倒是高兴了起来,自己哥哥这脾气,多半倒是应该得大少奶奶喜欢的。
到了晚上,刘七巧又把今儿收到拜帖的事情对杜若说了一遍。杜若拿着那拜帖看了一遍,只开口道:“这字倒是写的不错,颇有卫夫人之风。”
刘七巧只将那拜帖从杜若的手中抽了出来,折好了放在一旁,自己则倚在杜若的大腿上坐了,勾着他的脖子道:“都说字如其人,只怕这位朱姑娘,还是一位美人呢,相公要不要同我一起去见一见?”
杜若听刘七巧这话中酸溜溜的气息,只笑道:“你又不知道,我本就不喜欢什么美女,我房里这几个,单站出来,哪一个不是出彩的。”
刘七巧只撇撇嘴,故作生气道:“你这话说的,你不喜欢美女,那岂不是说,我是一个标标准准的丑女,所以你才看上的我?”
杜若连连摇头,急忙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脸上道:“打你这张臭嘴,狗嘴里吐出象牙来。七巧自然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我本就是一个好色之徒……”杜若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一口就喊住了刘七巧的耳坠,逗弄厮磨了起来。刘七巧索性将身子一软,任他摆布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刘七巧跟着杜二太太处理完了家务事,便回了百草院小憩。连生一早就在里头候着,见刘七巧回来了,只恭恭敬敬的在门外候着,直到刘七巧抬腿进了正厅,他才从身后跟了进来道:“回大少奶奶,奴才回话来了。”
刘七巧转身坐了,先接了茯苓的茶润了润喉咙,便直接道:“说吧。”
那连生只把昨天从老赵那边打听来的事情又好好的想了想,这才不紧不慢的开口道:“那安济堂的老板是安徽宣城人,是当地的大财主、大地主,家里除了药铺,还兼做丝绸、茶叶、粮铺生意,在当地也是极有名望的。不过这老板快四十的人,膝下只有一儿一女,女儿今年十八岁,还没许配人家,儿子才两岁,是进了京城才新得的,据说还是在长乐巷的宝善堂里头找胡大夫瞧过了,才得了一个儿子。家里还有一个兄弟,兄弟家倒是有好几个儿子,听说朱老板没进京之前,他二弟一直琢磨着让自己儿子过继给朱老板。朱老板心里不肯,想着自己空有万贯家财,居然连个继承的人都没有,就不甘心。谁知后来到了京城,儿子倒是有了。”
连生说到这里,又顿了顿道:“朱老板是个不折不扣的生意人,进了京城才发现,京城的药铺不多,价格也比他们当地贵,他在安徽有好几个庄子,是专门种药材的,不过一般只都卖给南方人,北方这边来货很少,所以就打算在京城开一家药铺。后来朱二爷也不知从哪里找的关系,打通了太医院的门路,安济堂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他们买的大多数药材都是自产自销的,所以价格自然便宜,只有一些他家种不出的药材,才是自己找了下家买的。”
刘七巧听到这里,倒也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安济堂大多数的药材这样便宜,能够做到自产自销,自然是控制了成本,价格便宜点也不足为奇。刘七巧一边抿茶,一边点了点头道:“你继续说。”
连生咽了咽口水,正打算继续说,刘七巧只掩嘴笑了笑,转身对茯苓道:“赏他一口水喝。”
茯苓福了福身子,转身进茶房,不一会儿用托盘端着一盏茶进来,用的是平常下人们喝茶用的薄胎白瓷碗,递上去对连生道:“你倒是好福气,春生跟着大少爷跑前跑后的,也从没见大少奶奶赏过茶喝。”
连生写过了刘七巧上次,双手接过水,一口饮尽了,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嘴,继续道:“去年这安济堂不是出了人命官司吗?说是有一种要给产妇吃了,会死人,原来这药方就是朱二爷找一个江湖郎中给买的,朱家也算财大气粗,银子使得大方,那些人家又偏偏都是写穷苦人家,拿了银子就没在往下告,只判了安济堂不能再卖那个房子。朱大爷为了这事情和朱二爷生了嫌隙,所以就把朱二爷给赶回了安徽老家,只让他负责药材的收集,我人说,宝善堂的这些假药都是朱二爷给收回来的,当时进宫的药材和自家卖的是分批来的,朱大爷不细心,只差了送进宫的药材,自家的药材没查,等后来掌柜们接货的时候,才知道这事情,偏生朱二爷是个阔气的主,京城统共就六七家店,他都打点好了,众人以为就是朱大爷的意思,就都当不知道了。”
刘七巧听到这里,也觉得安济堂内部有些复杂,想了想又抬手示意连生停了下来,只又问道:“那位朱大小姐的事情,你打听到多少?”
连生见刘七巧问了起来,只眉飞色舞道:“奴才听他们家的下人说,朱大小姐那叫一个国色天香,据说长的跟画像上的人一样,只可惜命不好,小时候定过娃娃亲的公子哥,给死了。朱家进京不过两三年光景,也算是初来乍到的,大家伙不知根知底,便没多少人上门提亲,如今还待字闺中。朱大爷一心想给大姑娘找个官家,以后在京城也好有个仰仗。朱二爷是个眼皮浅的,便出了主意,让朱大爷把大姑娘送到那些公侯府邸去当偏房去,说是虽然当了偏房,也算攀上了一门富贵亲戚,只把朱大爷个气的半死。人人都知道偏房的家里头那压根就不算什么正经亲戚,也亏朱二老爷想的起来。”
刘七巧越听越觉得这朱二老爷的问题很大,便随口问道:“如今这位朱二老人在哪儿?”
连生只拧眉道:“听说是接到了朱大爷被抓的消息,在老家担心的病了,只派了一个下人过来,照应京城的事情,朱家如今就住在广济路的朱府里头,统共就两个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众家奴,如今树倒猢狲散,奴才都跑的差不多了,说起来也怪可怜的。”
广济路上,离杜府住的安泰街算不得很远,这一代本就多是商贾之人住的地方,能在这儿置得起宅子的人家,大多也是家底丰厚的。
刘七巧听到这里,便对这安济堂有了大体的了解,只点了点头道:“行了,难为你打探的这么清楚,你下去吧,下回有什么事情再找你。”
连生只笑着磕头要下去,那边刘七巧又让茯苓递了赏银,连生只连忙推拒了道:“昨儿奶奶给的还有没用完的,实在不敢再贪要赏银了。”
茯苓只笑着道:“奶奶给你你就拿着,奶奶也不是对谁都这么阔气的。”
连生闻言,只好笑嘻嘻的接过了赏银,又给刘七巧磕了一个头,才躬身退了出去。
刘七巧靠在红木靠背椅上,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安济堂虽然是卖了假药,可最怕得就是下人背地里搞鬼,连累了主人家。况且这朱老板死得实在是蹊跷,卖假药这种事情,就算是在现代,也不过就是罚几个钱,然后蹲几年牢饭而已,在古代还不健全的法律体制下,刘七巧觉得,能封了安济堂的店,然后让老板陪了卖假药赚的银子,发配个几千里吃几年苦头,大抵也大差不差了。况且朱家是有钱人家,自然知道怎么使银子,就算造成重创,也顶多是银子上折损一些,断不会因此就出了人命。
“大少奶奶在心烦些什么呢?”茯苓见刘七巧颦眉蹙宇的,只又为她换了一盏茶,开口问道。
“最近安济堂的事情你也听说了?我原本只觉得这案子结得快了一些,如今听连生说了这么多,越发就觉得里头蹊跷了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亲兄弟也不来看一眼,只喊个奴才过来,如何镇得住脚?只怕是压根就没想为这事儿出力吧!”
刘七巧说着,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心里越发想见一见那被连生说是国色天香的朱大小姐,只是如今她刚刚丧了父亲,又找到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事呢?
刘七巧在如意居用过了午膳,下午又有蘼芜居的丫鬟菡萏来请她去打麻将,刘七巧只让连翘送了一盘彩头,并几盒上好的茶叶过去,自己着带着茯苓和绿柳两个人,去雅香斋赴约。
雅香斋在朱雀大街隔壁的莺啼巷里,这条巷子做的都是风雅生意,什么品茗、闻香、治玉等高雅的生意,都在这边集中了。刘七巧在这边路过了几次,倒是很少亲自出来,一来她本身就不爱这种高雅的东西,觉得自己是俗人一个;二来她也确实觉得自己欣赏不来这些,免得在行家面前贻笑大方了。
雅香斋的门口很小,进了里面却别有洞天,店家准备了准们的雅室,供客人们试用各种新款的香料。刘七巧才进去,便有掌柜的过来招呼了起来,刘七巧说明了来意,掌柜的只从帘子后头喊了一个小丫鬟出来,转身看着刘七巧道:“你把这位少奶奶,带去后面吉香阁里头见朱姑娘。”
刘七巧写过了掌柜的,跟着小丫鬟从后门进去,迎面是一处狭长的抄手游廊,里头居然有一个不小的庭院,一汪小湖上还建造着亭台楼阁,在一处高出地面一仗远的地方,建着一座原形的绣阁,独立在中央,可瞧见四面的景致。
刘七巧不得不感叹京城是卧虎藏龙之地,虽然农工商是属于下九流的,可是商贾们的富有,还是让很多权贵们都觉得望尘莫及。而商贾们为了长久的富有,也不得不向权贵低头,换取长久的富贵。
小丫鬟领着刘七巧走到那绣阁的台阶下,门口挡着一道珠帘,隐隐有着飘渺的香气。小丫鬟在门外恭恭敬敬的福了福身子道:“朱大姑娘,有位少奶奶找你。”
刘七巧便听见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口道:“你下去吧,替我谢谢掌柜的。”小丫鬟应声,又向刘七巧福了福身子,这才告退了。
这时候刘七巧才瞧见里头的帘子动了动,依稀白色的身影在眼前晃了一下,等刘七巧回过神的时候,帘子里面已经出来一个身姿窈窕的白衣少女,肤如凝脂、鼻腻鹅脂,只是那双杏眼许是最近落了太多的泪,泛着干涩的红血丝,让人觉得有些萧索。
朱墨琴看见刘七巧,脸上强自忍住的淡然神色一瞬间几乎奔溃,只红着眼睛上前福了福身子道:“墨琴拜见大少奶奶。”
刘七巧急忙伸手将她扶了起来,还了礼数,这才细细打量起她的穿着来。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戴着几朵白花,耳朵上的耳坠也换成了水滴状的白珍珠,愣是谁都能看出这一身热孝的打扮。
朱墨琴转身,吩咐身边的丫鬟去备茶,自己则挽了帘子引了刘七巧进去,刘七巧敛了衣裙入内,命茯苓和绿柳两人在门口守着。
“我在京城举目无亲,又是一个姑娘家,我爹受了这么大的冤屈,二叔连一个得用的人也不派来,当真是上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朱墨琴说着,伸手拨了拨束腰红木圆桌上的香炉,淡淡的幽香便袅袅的传了出来。丫鬟送了茶上来,她亲自接了一盏茶,递给刘七巧道:“后来好容易听说少奶奶你是难得厉害的人物,便寻思着,能不能帮我们一把。”
刘七巧听朱墨琴这么说,自是吓了一跳,心想她怎么就寻上了自己,该不会知道这次的事情,宝善堂才是幕后之人。
“朱大姑娘这话,我倒是有些听不懂了,别说我们萍水相逢的,就算我们沾亲带故,你又如何确定,我愿意帮你呢?”
朱墨琴放下了茶盏,只敛了衣裙跪下来道:“实不相瞒,我是去了讨饭街上的那户人家,知道的少奶奶的事情,假药是从我们安济堂出去的,安济堂自是有罪的,可是我父亲死得实在冤枉,我们前一天去瞧的他时候,他还好好的,好跟我和母亲商量着,如何才能将功补过,怎么可能第二天就死了呢?”
朱墨琴说着,只从怀中拿出六七张的契书,双手呈给刘七巧道:“大少奶奶,这是安济堂在京城所有店铺的店契,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嫁妆,若是大少奶奶能帮我父亲伸冤,这些我全部都给大少奶奶。”
☆、192|4.19
张妈妈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只抱着个盒子就退下了,那边茯苓和绿柳正巧端着茶盏和月饼进来,见了她便道:“张妈妈不留下来喝杯茶吃点点心再走吗??”张妈妈只抹了一把眼泪,好容易挤出个笑容来,回了两人道:“不了不了,你们服侍大少奶奶慢慢吃,老婆子我还有些事儿要办,姑娘们服侍大少奶奶吃吧。”
绿柳转过身,朝着刘七巧扑哧一笑,端着一小盘的金丝月饼走上前,放到刘七巧身边的茶几上道:“奶奶怎么就放过她了呢?瞧着她跟那什么包二家的都是一伙的。”
刘七巧拈了一块月饼放在嘴里吃了起来,又端起了茯苓送过来的茶盏,喝了一口道:“算了,若真查起来,这阖府的管事能有几个真的是清清白白的,若是光靠那些银子,凭什么有些奴才站出去比主子还体面,很多事情睁一眼闭一眼就行了,像包二那种把主子当傻子的人,才不得不整治整治呢!”
刘七巧用了一些小点心,瞧着时间还早,便索性回房去歇个午觉。如今她刚开始管理家务,那些管事的等闲也都从来不会来请示她,所以她也乐得个清闲了。
刘七巧睡了一小会儿,正做梦做的舒服,却不隐约听见外头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百草院靠着杜家的花园,往外院走也正从门前经过,外面有些动静这里头倒是听的一清二楚。
只听那包二家的开口怒骂道:“你这不要脸的,拿了人的钱还倒打一耙,世上怎么就有你这么黑心窝的人!”
紧接着又是几个粗使婆子的声音:“包二媳妇,快出去吧,别在这边鬼哭狼嚎的了,非要把你婆婆的脸丢尽了才好吗?好歹给人留些颜面。”
然后又是那包二家的直着脖子喊:“我要见二太太,二太太给我做主!”
几个婆子又大声吼她:“二太太的脸也被你丢尽了,齐家来的下人居然在杜家做这样的事情,难不成是在齐家穷疯了的?”
谁知这时候二太太听了小丫鬟们的话,正打算去如意居一探究竟,在路上就听见婆子们说出这样的话来,只气的浑身打起了哆嗦,跺了脚跟一甩帕子又兀自回了西跨院里去了。
刘七巧披了被子坐起来,在床上靠了一会儿,绿柳绞了湿帕子过来让她醒醒神,只开口道:“太太发话,把包二家的赶出府去了,没有发卖已经算是好的了。”
刘七巧点了点头,只道:“太太还是个心善的,按我说她贪那么多银子,赶出去了还能好吃好喝的,白白便宜了她了。”
“听着好像不是,听说原来太太是要发卖的,后来徐妈妈过去求了,说要把银子补回来,太太才算网开一面了。也不知是真的补回来,还是随口说说的。”
“算了,懒得再管这事情了,二太太呢?没跟着一起过去瞧热闹?”
“徐妈妈去求二太太的时候,二太太正歇中觉呢,不敢进去,这会儿刚要去呢,我瞅着是被那几个婆子们的毒舌给气回去了。”绿柳说着,只忍不住又捂着嘴笑了起来,又愤愤道:“白白便宜了张妈妈了,不过太太让张妈妈去看门去了,把赵树家安排去绣房那边了,至于这香烛一块,还没安排人,说是要再看看,估摸着明儿一早,得有不少人求着奶奶你了。这可是一块肥差呢!”
刘七巧抱着被子咯咯笑了几声,眨了眨眼道:“去叫厨房煮上一碗顺气汤,一会儿送二太太那边去,就说是我这个当侄媳妇的孝敬她的。”
绿柳闻言,只点了点头,笑嘻嘻的就去了。
杜二太太回到西跨院,一进门就拿起茶几上的茶盏往地上摔了个粉碎,只咬牙切齿道:“简直丢齐家的人、丢二房的人!去把徐妈妈给找来!”
秀儿也被杜二太太的样子给吓了一跳,急忙出门喊了小丫鬟去把徐妈妈给找过来,又小心翼翼的上前劝慰道:“太太息怒,如今大太太那边,发落也发落过了,太太再生气,那也已经晚了。”
杜二太太坐下来,拧着帕子拍着胸口道:“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让我明天怎么去见老太太,那些婆子们说的话你也听见了,知道的只当是刁奴欺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暗中指示把整个杜家都要搬到齐家去了。”杜二太太喘了半刻,又拿帕子擦了擦额头,这才开口道:“快去,快去帮我煮一杯顺气茶来,我这胸口都气的疼了起来。”
这秀儿前脚才打发了小丫鬟去厨房安排,后脚厨房里头的小丫鬟就端着一碗顺气汤送了过来,规规矩矩的站在了门口,里头的小丫鬟就迎了出来,只问道:“你来做什么呢?”
那丫鬟笑嘻嘻的说:“奴婢是给二太太送顺气汤来的。”
秀儿接过了汤,只笑道:“今儿怎么这么快,才打发人去传,就来了。”
那小丫鬟哪里知道刘七巧和杜二太太之间的过节,便笑着回道:“这是方才百草院的绿柳姐姐吩咐做的,说是大少奶奶孝敬二太太的。”
杜二太太正端着碗打算要喝,听了这句话,只气的把碗摔的几丈远,扯着嗓子道:“我院里的人还没死呢,用不着别人瞎操心。”
那小丫鬟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显然是刚进府没多久的,平素只在厨房帮工,很少出来见主子们,见二太太发了这样大一通火,只吓的哭了起来,偏生又不敢大声哭,身子一抖一抖很是可怜。秀儿见状,连忙就把她拉了出去,塞给她几个银锞子道:“快回去吧,这事儿不准乱说!”
小丫鬟忙噤了声,只点了点头,拽着银锞子就走了。秀儿回去院中,安慰二太太道:“太太何必跟一个小丫鬟置气呢,她能知道什么。”正说着,方才派去传顺气汤的小丫鬟也回来了。秀儿见她两手空空的,便问道:“汤呢?”
那丫鬟也是一脸疑惑道:“我才去呢,厨房的婆子跟我说刚有人才送了顺气汤过来,我想既然有了,那我就回来了!”
秀儿瞪了她一眼,一边为二太太顺气,一边朝着地上的碎瓷片使了个眼色,只开口道:“刚才那碗不小心打翻了,还不快去再传一碗过来。”
那小丫鬟见杜二太太那神情,吓的脚底生风一样就跑了。
杜二太太指着那小丫鬟的背影,咬牙道:“一个个的都来气我!”
到了晚上,刘七巧迎了杜若回来,照例是服侍他沐浴过了,才和他分头去用晚膳。杜太太那边和往常一样,依旧是神态怡然的靠在那边等着刘七巧过去用晚膳。见刘七巧来了,才招了手让她过去说话。
“今天这事情你处理的很好,虽说让我烦神了那么一点,到底也比你亲自处理的强。”杜太太何等聪明的人,如何不知道这里面的猫腻,要说这事情不被刘七巧揭穿,张妈妈会来她这边自首的几率几乎是零,如今这世上哪里还会有这样的忠仆。所以杜太太也没轻饶了张妈妈,直接发配她去看门了。
刘七巧想了想道:“我原本是想给张妈妈留一条后路的,不然也不会让她来了,母谁知母亲竟没领这个情,倒是母亲明决果断,媳妇自愧不如了。”
杜太太只摆摆手道:“有功就赏,有过就罚,你还真当我现在一心只顾着肚子里这个,已经分不清对错了吗?对于张妈妈来说,这也是个教训。”杜太太说着,只让刘七巧扶着起身,两人一起去偏厅用过了晚膳。
水月庵那边的事情已经初上轨道,杜若原本也是要值夜班的,但是太医院的同僚知道他是新婚燕尔,所以就好心的让他回来。杜二老爷那边,宝善堂的牛蒡已经顺利的进入了太医院,不但得了皇上的嘉奖,还特令礼部,明年中药采购的大头全部让宝善堂负责,这样一来,等于是给宝善堂接了一笔大生意了。
杜若回房,听刘七巧说了下午的事情之后,只戳了戳她的脑门道:“你这坏心眼的,何必存心还要去损二婶娘呢!”
刘七巧只靠在杜若的怀里,满不在乎道:“她若觉得我是在损她,她自然就不高兴,她若觉得我是真心为了她好,就自然不会生气。这原本就是看她怎么想的事情,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强词夺理!”杜若一把抱住刘七巧,在她的腰线上按了一把,隔着衣服便揉弄了起来。刘七巧只小心的推开杜若,低着头道:“你不累吗?没日没夜的。”
“不是你说的要加油生一个……嗯?”杜若蹭着刘七巧的脸颊,一路吻到了脖颈,将她抱起来放在了床上。刘七巧急忙要推,那边杜若却抬起头来,脸色红红的看着刘七巧道:“少装蒜了,这几日怀不了孩子,等过几日我放过你便是了。”
“你怎么知道的?”刘七巧抱着杜若的头,喘着气抬起头来。
杜若则专心致志的咬开她的衣裳,又凑到她耳边道:“不是你说的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刘七巧矢口否认,若是古人真的知道安全期和排卵期这一说,那么古代帝王的繁殖能力至少能提高很大一个档次,没道理坐拥几百个女人,儿女还就只有那么几个的。
“上次恭王妃托人给梁贵妃送的小册子,梁贵妃特意找了二叔和我一起去研究了半日,虽然我们讲不出什么道理来,但是第二个月,梁贵妃果然就怀上了。”杜若抬起沾染了欲*望的眸子,瞧着刘七巧道:“若是那几天最容易怀上孩子,那么这几日定然是怀不上的,娘子,你说我说的对吗?”
杜若说话之间已将自己深抵入了刘七巧体内,刘七巧嘤咛了一声,红着脸咬着牙,双手攀上杜若的脊背,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样子*蚀骨。杜若只低下头,含住了胸口一粒红豆,变着法子逗弄了起来。
刘七巧的脚在床单上蹬了几下,不自觉就挂到了杜若的腰身上去了,一时间房中只剩下两人轻重交叠的喘息声。
一番*之后,两人又就着今日的事情聊了起来。
“仲永兄托人来传了话,顺天府伊已经接下了他的状书,就等着过几日开堂会审了,就是不知道这次会牵连出一些什么人来。”杜若说着,眉宇间却稍稍的皱了皱,这事情虽然不是宝善堂直接出面的,但毕竟也算是宝善堂布的局,如今最让人不放心的,还是安济堂背后的那人物。
“你行你的医,当你的大夫就好了,何必管这些事情呢?天塌下来,还有爹和二叔呢?”刘七巧贴到杜若的身上,仰头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眉心继续道:“安济堂背后的人再厉害,那也大不过皇上,这次四皇子因为麻疹夭折,皇上若是知道安济堂卖假药,难道还不惩处了?我瞧着背后那人,没准这会儿已经想着怎么脱身了。”
杜若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扭头吹熄了蜡烛,搂着刘七巧睡了。
接下去几日日子倒也算过的平静,杜若照例还是日日往水月庵跑,因为这次麻疹及早发现,所以控制得当,便没有蔓延开,水月庵每日收治的病人也越来越少了。紫苏的病已经痊愈,如今就在水月庵帮忙照看病人。顺天府伊那边,安济堂的案子也开审了起来,安济堂两三年之间,在京城开了七八家的分店,比宝善堂的数量还多,因为卖假药被告事出突然,几家店里的假药来不及清理,被顺天府前去查证的捕快抓了个现形,几位掌柜和当家的老板都被关进了顺天府伊的大狱里头。
谁知没过两天,顺天府那边就传出了安济堂老板畏罪自杀的消息,一时间闹的沸沸扬扬的安济堂卖假药事件就这样给揭了过去。老板死了,安济堂一下子树倒猢狲散,几家分店都陆陆续续的关门歇业了,倒是让宝善堂的生意又增加了一层。
这日下午,刘七巧刚歇过了中觉,拿着银制小花洒在百草院侍弄杜若种的那几盆菊花,外头的小丫鬟就领着百合进来道:“回大少奶奶话,安富侯夫人来了,老太太那边正请您过去说话呢。”
刘七巧瞧着一眼百合,因为张妈妈的事情,杜老太太最近对百合也是淡淡的,不过幸好这姑娘沉得住气,还是跟以前一样侍奉老太太,也不给自己母亲说半句好话,老太太脸上这才稍微好看了一点。
刘七巧擦了擦手,回屋换了一件见客的外袍,出来道:“有什么事情让小丫鬟们传唤就好了,何必自己亲自跑一趟,怪累的。”
百合只低着头,跟在刘七巧身后,见跟着刘七巧的是茯苓和绿柳两个大丫鬟,便也不藏着掖着道:“还要谢谢大少奶奶的恩情,只是一直脱不开身而已,若不是大少奶奶宽厚,只怕我和我娘都要被赶出去了。”
刘七巧倒不知这丫头是这能屈能伸的,只笑着摆摆手道:“说这话就不必了,谁没个一时犯错的时候,也是你母亲自己想通了,太太才能从宽发落的,你谢我做什么,要谢谢太太去。”
百合见刘七巧撇了一门清,也便不好再多说什么,只笑着,像是自言自语道:“太太那边自然也是要谢的。”
刘七巧才进福寿堂的大门,就听见里头传出笑哈哈的声音,显然是两个老人正在聊天呢。只听杜老太太说道:“我那妹子这几日就要搬家,帮不开来,不然我一早就喊了她过来陪你聊几句了。”
安富侯夫人只笑着道:“你瞧瞧你这福气,亲妹子这下又成了亲家,多好的姻缘那,我们那时候玩的一群小姐妹中,也就你有这样的好福气了,比比安靖侯家那个,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杜老太太不解问道:“他家又出什么事情了?她不是四处化缘,从不在家里住吗?怎么又被儿媳妇给气哪儿了?”
“你还不知道吧,那真叫一个不消停,吹枕边风让侯爷立自己的儿子当世子,竟是要把前头原配夫人生的都绕过去,你说气不气人?”安富侯夫人一边说,只一边摇头道:“前头原配夫人娘家是沈尚书家,原先敏妃娘娘在宫里有个四皇子倚靠,她不敢怎么样,这回四皇子死了,敏妃看着就要失势,沈家又没有什么爵位,以后沈尚书致仕了,还能倚靠谁?偏偏他那几个儿子也没有一个是上进的,这样一说,侯爷的耳根又软,竟是被说动了,要写了折子去给圣上批呢,也不知道老太太怎么就知道了,才拦了下来,指着侯爷骂了一顿,把自己也给气病了。”
安富侯夫人说着,只又摇了摇头,叹了几声。刘七巧听在耳中,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说起来不过就是死了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可对于倚靠着他的那些人家,却是天崩地裂一样的事情。
“那这次重阳宴,你还预备着请她吗?”杜老太太问道。
“我去瞧过她了,她说不来,我也就不下帖子去请了,老恭王妃那边,我也亲自去了。”安富侯府说起恭王府,脸上的表情又与刚才不同了,只笑着道:“恭王府倒是烈火烹油的繁荣,恭王世子在云南又立了大功,皇帝亲封了他一个什么镇南将军的,这会儿正领着大军班师回朝呢,听说下个月也就能到了。老王妃是笑的嘴都何不拢了,只说恭王世子如今也成才了。二房那边,听说是二少奶奶也怀上了孩子了,也算是好事成双了。”
刘七巧这几日没有回恭王府,这些消息听来,到也算是新鲜的。她不太懂古时候回娘家的的讲究,虽然杜家和恭王府离得不是太远,可她最近事情忙,倒是真的有小半个月没有回去过了。
安富侯夫人见刘七巧进来,脸上更是溢出了慈爱的笑容,拉着她的手道:“六个月后,我可是先预定了,千万别让人捷足先登了。”
刘七巧眉梢一挑,那边杜老太太只笑着道:“安富侯家的少奶奶有了,已经三个月了,原先只怕不是,所以一直藏着不敢说,这会儿让你二叔又去诊治了一回,确认是有了。”
“那可真是要恭喜恭喜了!”刘七巧只站起来,满脸堆笑的向安富侯夫人福了福身子道:“我就说嘛,看少奶奶不是福薄的,能摊上侯夫人这样的婆婆,就知道是个顶顶好命的。”
安富侯夫人只眉开眼笑道:“瞧瞧,嫁了人这嘴巴还是这么甜,跟抹了蜜糖似的,什么时候你也预备一个,那就齐全了。”
刘七巧连连摆手道:“那可不行,总不能让我大着肚子给人接生去,再说家里又不是没人添丁,老太太也不至于急在一时吧?”
杜老太太听刘七巧这么说,只戳了一下她的脑门道:“皮猴,你婆婆也是你可以瞎编排的?”
刘七巧急忙陪小心道:“我错了还不成吗?老太太疼我,可千万别告诉娘了才好。”
杜老太太被逗的哈哈笑了起来,只觉得窝心的舒畅,又忍不住戳了一下刘七巧的脑门,才开口道:“我喊你过来呢,一来是安富侯夫人说要亲自谢谢你,而来呢,重阳节的时候,你跟着我,还有你两个妹妹去她们家玩一玩,你大妹妹如今要绣嫁妆了,就不用去了,你二弟妹喜欢在家带孩子,我也不请她了,到时候我就我们几个人出去玩一趟,也算是透透风吧。”
“知道了。”刘七巧笑着福了福身子,规规矩矩的坐到一旁,继续陪着两位老人闲聊。
☆、195|4.19
杜老爷捋了捋山羊胡子,抬眸看了一眼杜二老爷,最后却沉了声音道:“七巧,这事情还是交给你二叔办吧。”刘七巧本就觉得这山芋烫手,便连连点头道:“一切听爹的吩咐就好。”
杜老爷点了点头,站起来在房中来回踱了几步,转身对刘七巧道:“七巧,店契还给朱小姐吧,这次卖假药事件,按照顺天府最后的批文,朱家也不过就是罚几千两银子,朱老板吃几年牢饭而已,远远没有到出人命的地步,如今他们孤儿寡母的,在京城想必也不好生存,这店契留着她们傍生,实在不行也好换了银子回老家去。”
刘七巧本就不想收这店契,但一想到朱小姐如今的处境,身上带着这些东西,万一她二叔来逼,岂不是又落到别人的手里。再则,安济堂这几家店的位置也确实不错,若是将来被别家收了去,照样做药铺生意,难免也是宝善堂的劲敌。刘七巧想了想,开口道:“如今这朱小姐的二叔躲在暗处,想着法子要吞朱家的财产,我寻思着,倒不如我们替她保管几天的安全,再则,若是这官司最后当真水落石出了,朱小姐若是想卖了这些店铺,宝善堂也能有个优先选择权,毕竟有几家店的位置想当不错,若是卖给了别家,倒是不好了。”
刘七巧说的这么直白,杜老爷自然明白,见刘七巧这样为宝善堂考虑,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道:“那就按你的说法,先替朱小姐保管着,等事情风平浪静了,再还给人家吧。”
刘七巧点了点头,抬眸却瞧见杜二老爷脸上的神色依然很凝重。对于平常嘻嘻哈哈的杜二老爷来说,这样的表情着实是罕见的。刘七巧虽然心中狐疑,却并没有再发问。
一时间事情也说完了,刘七巧和杜若便先起身告辞了。两人走出书房,刘七巧才开口道:“我总觉得二叔今日的表现有些失常,他平素总是嘻嘻哈哈的,就算谈正事还有三分揶揄,怎么今天从头到尾都板着脸,一副愁苦大深的表情。”
杜若才出来,茯苓便上前把手里的披风给他搭上了,便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并不靠近。杜若想了想道:“不对,二叔他不是从头到尾都板着脸,而是自从看了那账本上的内容,才开始板着脸的。”杜若上前一步,问刘七巧道:“七巧,你果真没看过那账本上的内容?”
“没有。”刘七巧老实回到道:“我是很想看的,可是我怕看见上面我不想看见的人,心里会难受,所以就忍住了。”
杜若一拍掌心道:“难道二叔在上面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人?”
刘七巧拧眉一想,抬起头睨着杜若道:“我好像记得你说过,太医院的药材是礼部专门有人管的,二婶娘的爹是当礼部侍郎的吗?”
杜若的脚步陡然一滞,刘七巧也被他拉着停在了当场,只回过头看着杜若,杜若这才蹙着眉宇,抬头道:“三年前是当的礼部侍郎,后来又去了户部,当户部侍郎,虽然是平调,可谁都知道,户部是个油水衙门。”
刘七巧想到这里,大抵明白了杜二老爷板着脸的原因,更明白为何杜老爷要让刘七巧把这件事交给杜二老爷来做,毕竟账本上的人,其他人不知道,若是划去一个,只怕也行得通。杜老爷毕竟和杜二老爷手足情深,才能做到这份上。两人想通了其中的关节,都寂寂无声了起来,一路上只有长吁短叹的份儿。
杜二老爷回了西跨院,脸上的神色依旧不太好看,杜二太太见他从外面进来,只笑盈盈迎了上去道:“我听说皇上今儿赦免了你罚俸禄的罪责了,你怎么瞧着一点儿也不开心呢?”杜二太太说着,让丫鬟给杜二老爷斟了茶,亲自端了上来道:“先喝杯茶歇一会儿,你今儿怎么想到到我这边来了?我还当你要去蘼芜居去呢。”杜二太太说着,脸上露出少有的一丝欣喜,见杜二老爷不说话,便只凑上前道:“你给我开的顺气汤,我喝着还真不错,就连老太太都说,我最近气色好了不少。”
自从发生了包二家的事情,杜二太太在老太太面前陪尽了小心,难得是做了一回恭恭敬敬的二十四孝媳妇,这几日婆媳关系总算稍微缓和了一点。杜二太太有几次在院子里碰见姜梓丞,姜梓丞也只恭恭敬敬的向她行礼,礼数周全到她挑不出一点儿刺,想想如今生米都成了熟饭,杜二太太也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儿了。
“这些年,我待你也算不薄了,除了在那方面,我不如我大哥一心一意之外,对你和孩子们,也算的上关心了。我摸着良心,我也并没有做太多对不起你的事情。”杜二老爷愣怔的看着杜二太太,只幽幽开口。
杜二太太心下无端就一惊,吓得端茶盏的手都颤抖了起来,颤声道:“你确实对我还算厚待。”杜二太太使劲想了想,又继续道:“我原也知道,你年轻时候是素有美名的,当时若不是我们两家交好,你也未必就愿意娶我。”在这一点上,杜二太太总算是有了一回自知之明,只又抬眸问道:“你今儿忽然想起跟我说这些,倒是什么意思?我嫁进你们杜家也有二十来年了,如今也是儿孙满堂的人了,你不会说……这个时候想休了我吧?”杜二太太实在是被吓得不轻,竟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乱想什么,早些睡吧,时辰不早了。”杜二老爷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袍子道:“我今儿还是去蘼芜居睡,这几日你睡不踏实,一个人睡还能睡沉些。”杜二太太就这样被杜二老爷吓唬了一回,然后惴惴不安的坐了下来,只招收让秀儿过来道:“你瞧着老爷是个什么意思?既不在我这边睡,又巴巴的过来跟我说这些,搞得我心里毛毛的,倒是睡不着了。”
秀儿只堆着笑道:“太太快别操这份心,我瞧着老爷今儿看着挺好的,特意过来和太太说这些知心话,定然是心里想太太了,太太方才就不该放了老爷走,要留着才好呢!”
杜二太太觉得秀儿说的有几分道理,这才抬头瞪了她一眼道:“不早说,这会儿说有什么用呢,黄花菜都凉了。”
第二天一早,杜二老爷没有吃早膳,就去太医院应卯去了。杜若和刘七巧一起去福寿堂请安,瞧见杜二太太正在那边眉飞色舞道:“昨儿就听小厮说,皇上免了老爷罚俸禄的罪,我原还当下人逗我开心,没成想竟是真的。”
杜老太太心情也不错,只笑着道:“听说还有赏赐要来,不管这么说,这是杜家的荣耀,七巧才进门没几天,先是帮梁贵妃接生了一对龙凤胎,如今又出了这样的好主意,让京城的病患们都有地方住,有饭吃,七巧果然是旺大郎的命。”
杜二太太不漏痕迹的哼了一声,坐在一旁不开口说话了,那边杜太太听杜老太太这么称赞刘七巧,自然是奉迎道:“大长公主亲自给七巧批的命,那还有错,老太太只管好好瞧着,杜家兴旺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杜老太太只点了点头道:“但愿如此,但愿你肚子里也是一个带把的,这样也好跟大郎帮衬着点,若是大郎一个人支撑门楣,倒是辛苦了。”
杜二太太又在心中暗骂了一句杜老太太偏心,只陪笑道:“大郎不是有蘅哥儿帮衬着吗?说实话蘅哥儿才是真可怜,连着两年的中秋团圆饭都没吃到。”
杜二太太正在这边表演的捶胸顿足,那边赵氏正好就从门外进来了道:“昨天我收到了相公的来信,说是大伯和父亲交代的事情都办好了,正巧能赶在重阳节之前就回来!”
杜老太太听了,只眉开眼笑道:“才说起蘅哥儿呢,就要回来了,正好正好,把中秋的团圆饭补一补,姜姨奶奶那边,也是要在九月十二那天再搬走的,翻过了黄历,整一个九月,从那天开始才是宜搬迁的。”
杜二太太听了,只又气了三分,原先儿子跟自己还算亲,如今好了,写家信只写给自己媳妇,真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啊!
“那感情好,有蘅哥儿在,人就更齐全了,就是又要辛苦了弟妹,张罗一顿团圆饭了,七巧,上回中秋家宴是你二婶娘安排的,这回的重阳宴,就由你来安排吧。”杜太太只指派到。
那边刘七巧正要接应,杜老太太只开口道:“七巧还要跟着我去安富侯府赴宴,哪里有空安排这个,重阳宴还是让老二媳妇来吧,她张罗的多了,自然就驾轻就熟。”
杜二太太这会儿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只气鼓鼓的挑眉看了一眼杜老太太,那边老人家却没有半点自觉,伸手逗着赵氏抱进来的小曾孙,笑得跟一朵花似的。
却说杜二老爷一大早就出门了,去太医院应卯之后,便寻了一个由头往恭王府去了。恭王爷这几日稍染风寒,皇帝准了他在家养病,原先杜二老爷忙于时疫的事情,王爷的病症一直是陈太医里外照应的,今儿他便自己走了一趟。习武之人染个风寒本就算不得什么,只因为最近世子爷正要班师回朝,因了这由头,多少人排着队要请王爷吃饭,王爷索性就染了风寒,也好避一避这一时的风头。
杜二老爷进了王府,在外书房等了片刻,便有小丫鬟请了王爷出来,王爷身上穿着一件家常的石青色宝相花刻丝锦袍,身上别无冗饰,看样子倒是逍遥自在的很。王爷见了杜二老爷,只上前寒暄道:“本王不过就是小小的风寒,哪里用得着劳动杜院判的大驾。”
杜二老爷向王爷做了一揖,抬起头来却不似以前那般随和温笑,脸上多了几分肃然之色,只开口道:“下官若只是为了替王爷看诊治病,直接进内院就行了,也不需在外面恭候大驾了。”
王爷甩袍落座,接了丫鬟送进来的茶,脸上神色也多了一些疑惑,只开口道:“杜太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杜二老爷叹了一口气,从袖中拿了账本出来,双手呈给了王爷道:“最近京城安济堂卖假药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原本已是要上达天听,求皇上圣裁的,可不想主事之人竟然在牢中自尽了,而他死了之后,宝善堂却又收到这样东西。”
恭王爷统管的是兵部,每年兵部都在军费一事和诚国公有分歧,文臣目光短浅,以为不打仗那些将士就不吃饭了一样,在军费饷银上面,总是各种克扣,恭王爷和诚国公两人可以说是宿怨已久。
恭王爷略略翻过一遍,心下了然,将账本阖上了倒:“若是有这个东西在,只怕那安济堂的老板死得就有些蹊跷了,只不过这事情既然已经了结,本王却也不好插这一手,若是杜二老爷能让安济堂的人状告这名单上的人,本王倒是可以在皇上面前说几句话的。”
权谋之人更重视自保,恭王爷如今的地位,确实已经犯不着再得什么大的功绩了。杜二老爷顿了顿,开口问道:“那不知此事要如何上达天听,状告朝廷命官,可是死罪,王爷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下官也不敢贸然行事。”
“这个你放心,顺天府伊赵大人是我的同僚,案子只要一到他那边,事关朝廷命官,他定然会上报朝廷的,到时候只要皇上准了三司会审,这里面的人,自然一个都逃不掉。”王爷说着,用手指了指桌上的账本,复又抬眸看了一眼杜二老爷道:“这里面可是有你的老丈人,杜太医,就凭你这份大义灭亲的豪气,本王也定然帮忙帮到底。”
刘七巧昨儿因为去见朱小姐,所以误了三位姨娘的邀约的麻将,所以今儿中午她才用过午膳,便让绿柳准备好了几吊打麻将用的零钱,又备了点心茶果,亲自送去给三位姨娘。
蘼芜居中,三位姨娘也正无聊,陆姨娘正坐在一旁做着针线,苏姨娘这支着下颌在一旁打盹,花姨娘一个人坐在麻将桌前,用手指捻了麻将玩猜牌的游戏。刘七巧见小丫鬟们迎上来,便索性挥了挥手道:“你去备茶吧,我进去陪姨娘们玩一圈。”
刘七巧说完,便领着绿柳一起进去,花姨娘只笑着迎了上来道:“今儿怎么倒来了?我还当你事忙,都没敢派人请去。”
刘七巧只笑着道:“哪里就天天忙了,不过偶尔有事罢了,最近我没少输钱,自然是要挑日子赢回去的。”
这会儿苏姨娘也醒了,只用帕子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道:“我还以为阮妹妹来了,还想着今儿这一觉睡的倒是快,一晃眼难不成就已经申时了。”
“这感情好,我先陪你们玩,等到了申时正好换了阮姨娘来,我也有空会去歇歇。”刘七巧一边说,一边就先坐上了位置起牌了。
花姨娘一边出牌,一边道:“再过半个月,又要三缺一了,到时候还真凑不齐一桌麻将了,只怕到时候可要闲死了。”
“我年年都去紫庐寺小主,也没瞧见你闲死了。”苏姨娘摸了牌,脸上神色淡淡的,只继续道:“明年二姑娘就要及笄了,我也想让她见见自己外祖父,虽说这有些逾矩,可毕竟他生养了我一场,他去年就跟我提了这事情,我只当不知,前些日子又人送信过来,说是他的身子越发不好了,我才想着,让二姑娘跟着我一起过去,好侍奉他一段日子,也算全了这一段父母缘分。”
“咱们当妾氏的,也就这点不好,自家的亲戚不能当亲戚,进了府只能当奴才看,背地里又觉得心酸,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了,若是不把我卖出来,如今好歹也能做个正经亲戚。”陆姨娘说着,就叹了一口气,又庆幸道:“幸好当年老爷要了我,不然的话,听说云贵那边打了有一阵子仗了,也不知道命还有没有了。”
花姨娘似乎不耐烦听这样的对话,忽然推了牌下来,笑着道:“胡了胡了,快给钱快给钱。”几个人都笑了起来道:“你这家伙,趁着我们不在意,怎么就胡了,快把手拿开,让我们悄悄是不是诈胡的?”
花姨娘不等陆姨娘动手,便打散了牌道:“就算我诈胡,那也只怪你们光顾着聊天不看牌,活该了。”
“两位姨娘,我证明,花姨娘她没有诈胡,咱们呀,还是老实给钱吧!”刘七巧说和,悄悄的递给花姨娘一个眼神。
众人又打了几圈牌,茯苓从门外头进来,先向三位姨娘行了礼数,这才开口对刘七巧道:“大少奶奶,恭王府的叶妈妈来找您来了,身边还带着一个不认识的妈妈,我瞧着是有急事,便赶紧来通报了。”
刘七巧闻言,便有些着急了,一般轮到叶妈妈出马,那都是王妃身边发生了很要紧的事情,刘七巧没来由就打了一个冷战,急忙站了起来,几位姨娘也连声道:“你快去吧,别出了什么事情。”
刘七巧回了百草院,才进入正厅,便见叶妈妈带着另外一个老妈子正坐在那边等着刘七巧,见刘七巧进来,两人急忙都起身拜见道:“见过大少奶奶。”
刘七巧只笑着回了半礼,让她们都坐下,再细细打量叶妈妈身边的那一位,见是王府二姑娘周蕙的奶妈卞妈妈。刘七巧见她们两人脸上都露出焦虑的神色,便开口问道:“叶妈妈这是怎么了?怎么急匆匆的就这么过来了?”
那卞妈妈闻言,只扑通一下跪了下来道:“大少奶奶救救我家二少奶奶,她的孩子没了,吃了药也流不下来,只流血不止,从昨晚一直折腾到了现在,老奴我实在没办法,便去王府搬救兵去了,太太说你最懂这个,就让叶妈妈陪着我来了。”
周蕙的婆家是安靖侯府,正是昨天安富侯夫人说的,那继室一心想着要让自己儿子当世子的人家。昨儿只听说是气病了安靖侯老夫人,只是这周蕙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了的,却也蹊跷了。
“妈妈别着急,先跟我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怎么叫孩子没了,吃了药也流不下来?我听着怎么就玄乎呢?”
“是这样的,昨儿二少奶奶陪着大少奶奶逛园子,谁知遇上了侯夫人,侯夫人和大少奶奶那是两看相厌,几句话不投机就打了起来,可怜二少奶奶还怀着身孕呢,她就想自己既然劝不住,好歹躲着点,可谁知道一脚踩空了楼梯,给摔了一跤,一开始只是稍微有些见红,后来大夫说是保不住了,便给开了一副药,说要把孩子给打下来,可药下去了,疼了一晚上,也没见孩子下来,只是稀稀拉拉的流血,我瞧着不放心,便偷偷的跑回王府搬救兵了。”卞妈妈说到这里,忍不住落下泪来,嘴里还恶狠狠道:“一群千杀的,做什么还要连累别人,如今好了,弄成这样。”
刘七巧听在耳中,虽然感叹,可心里却又忍不住觉得可笑,这媳妇和婆婆大打出手,就算走遍了整个京城,只怕也没几家有这样的架势。更何况这还是侯府府第呢!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我不会诊脉,倒是没办法瞧出孩子还在不在。”虽说可笑,但毕竟这也是救命如救火的事情,况且周蕙没出嫁之前,两人关系也算是不错了,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下人都求到了门口,自己定然是要过去好好瞧一眼的。刘七巧想了想,招手道:“茯苓,你打发连生去一趟水月庵,让大少爷直接往安靖侯家去,就说我在那边等着他。”
☆、194|4.19
刘七巧见她如此,只急忙弯腰去扶,那人却不肯起来,只非要将那些店契塞入刘七巧的手中,才肯作罢。刘七巧无奈只得收了店契,放在一旁的圆桌上,又将她扶起来安置在自己对面的位置上。
刘七巧拧了拧眉,低下头轻轻揉了揉太阳穴道:“你既然已经找到了讨饭街上的原告,又找上了我,自然不难知道,这次你们安济堂卖假药被揭发,也是出自我的手笔。”刘七巧这时候还不能完全确定朱墨琴的意思,所以只把这次的事情全然揽在了自己的身上,不想让宝善堂也掺和进来。
朱墨琴擦了擦脸上的泪珠,开口道:“实不相瞒,我二叔人已经偷偷的来了京城,可是他怕我父亲咬出他来,所以不敢自己出面,只托下人来说,要是我愿意嫁给诚国公家的世子爷当小妾,他就有办法替我爹打点,早几年京城的生意都是我二叔在管,京城里他人脉多,谁知道才没过几天,我父亲就去了。”
刘七巧抬头想了想,诚国公就是那家大少奶奶生了崩漏之症去的人家,听说如今诚国公主管的是户部,那可是肥差中的肥差了。六部之中,户部、吏部、工部那都是肥水衙门,而礼部、兵部、刑部则相对清水。朱家虽然富甲一方,却还不是皇帝亲封的皇商,虽然这两年有部分药材也进了太医院,但那对于朱家来说,也不过就是九牛一毛,朱家的真正目的,只怕还是想打开皇宫这扇大门,毕竟他们家的生意除了药铺,还有茶叶、丝绸、米粮。
“你二叔要让你去给人做小的事情,你爹知道吗?”刘七巧细细思考了一下这中间的关节,开口问道。
朱墨琴低下头,只吸了吸鼻子道:“我爹自然是不知道的,若不是他不愿意我做小,也不会千里迢迢一家人迁到京城来。”朱大姑娘说着,只又继续道:“我从小原是许了人家的,可谁知道未婚夫活到十八岁的时候,就病了,我父亲原是不愿意我嫁过去的,可他是个做生意的,若是失了诚信,谁又愿意跟他做生意呢,无奈之下只好就同意了我的婚事,谁知那人竟在新婚的那一天就死了。我还没过门,就守了望门寡,自然是嫁不出去了。”
刘七巧听她说到这里,就全然明白了,心里只能感叹万恶的旧社会啊,这人生病死了,还能祸害人家黄花闺女,怪不得这位朱大姑娘十八岁了,尚且还是待字闺中的。
“可如今你无凭无据的,如何让我给你父亲伸冤呢?”刘七巧抛开那些细节,只开口问朱墨琴,人是在顺天府的大牢里头死的,仵作也验过了,确实是一头撞死的,墙上的血痕和朱大爷头上的伤痕也匹配,他杀的可能性实在很小。
朱墨琴脸上神色冷冷,擦干了眼泪,只抬起头道:“就算我爹是自杀的,那也是我二叔设计卖了假药才连累的我爹,便是不能告我二叔谋财害命,也要告他贿赂朝廷命官。”朱墨琴说着,又从另外一只袖子里头,拿出了一本账册,只递给了刘七巧道:“这里头记录的,便是我二叔这些年花银子买通官吏的账务,这些我爹都是知道的,我爹是个谨慎的人,怕我二叔有异心,偷偷的誊抄了一本,放在我娘身边。果真这次我爹一出事,我二叔就喊了一群人来,把我爹所有的账本都给搬走了。”
朱墨琴说到这里,刘七巧就更明白了,朱家两兄弟虽然在很多方面有不同意见,但是对打入皇宫争做皇商这一点上,还是有共识的。所以这账簿便是他们行贿的证据,朱大爷以为只要握有这个证据,便可以让朱二爷言听计从,可谁知道朱二爷这次并没有合作,反而翻脸不认人的把账本也一并给搬走了。
这么说来……朱大爷的死倒是真的很朱二爷有着莫大的关系。为了怕他咬出自己或者幕后的那些受贿者,来个杀人灭口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样……就跟仵作的验尸报告有了出入,上面明明写的是自杀,顺天府的仵作若是连自杀他杀都分不清,那也算是白拿银子了。
刘七巧只觉得脑袋突突的疼,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便摇了摇头道:“账册你先放我这边,如今放在你身边,只怕也不安全,这事情我却不能马上答应你,还要细细的想一想。”刘七巧心里也清楚,接过了账册,只怕是也接过了烫手的山芋,且她方才也看见了账册扉页上的笔迹,明显是朱墨琴新誊抄的,只怕她们手里还留着一份原稿的。她才加入杜家不过大半个月,实在不想给杜家惹出天大的麻烦,这样的事情,看来只能让杜老爷定夺。
刘七巧又看了一眼朱墨琴放在圆桌上的那些店契,虽说对于宝善堂来说不算什么,但是要是落入了别人的手中,便又是一个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时候不早了,朱姑娘若是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回去了。”刘七巧起身,朝着朱墨琴过了礼数,便要告退。
朱墨琴起身相送,只侧身还了礼数道:“大少奶奶以后若是要找我,便到这雅香斋来跟掌柜的说一声,这是我外祖家的店,也唯有这里,才算安全一些。”
刘七巧闻言便默然了,若不是一般的关系,这种开门做生意的店家,如何会让一个带着热孝的姑娘进门呢。
“我知道了。”刘七巧点了点头,转身按着朱墨琴道:“朱大姑娘节哀顺变,虽然这话如今说已是晚了,但还望你保重身体,千万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
朱墨琴咬了咬唇瓣,脸上又滑下两滴泪来,偏过头擦干了,这才朝着刘七巧郑重的点了点头。那份弱柳扶风的韵致,当真是让人过目难忘。
刘七巧从吉香阁出来,茯苓和绿柳两人正在外面四五丈远的一处亭子里聊天,见了刘七巧出来,便急忙迎了过来。绿柳松了一口气道:“方才茯苓姐姐还说,要是奶奶你还不出来,我们就要过去瞧瞧了,没准儿这朱姑娘因为自家的事情迁怒于奶奶,使什么坏,倒是让我们猝不及防了。”
刘七巧只摇头笑道:“若是朱大姑娘真的要使什么坏,等你们这会子想起来,我的尸骨都凉了几回了,人家一个姑娘家,刚刚死了父亲,还正伤心着呢,你们还这样编派人。”
两人只都底下了头来,刘七巧往外头走了几步,吩咐道:“一会儿去讨饭街走一趟。”
刘七巧是个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性子,虽然她不怕寻仇,可是阿汉他们一家把自己说出来这一事,自己心里多少也有些失望。
讨饭街前两日刚开了禁,这几日出入的人还不多,且是下午的时候,越发让人觉得空旷的很,只偶尔有几只恶狗在两旁的院子里叫唤之外,并没有几个闲人走动。
刘七巧到了阿汉家的门口,是茯苓上前叫的门,过了片刻阿汉嫂才从房里抱着孩子出来开门。她还没出月子,却已经开始一个人照顾起了家务。
“少奶奶,您来啦?”阿汉嫂见了刘七巧,脸上便露出尴尬的神色来,只抱着孩子,往后退了两步。
刘七巧便冷着脸道:“外头风大,进屋再说吧。”
阿汉嫂没敢说话,只跟在刘七巧身后,进了屋里,才把怀中的孩子给放到了小床上面,只双腿一软就跪在了刘七巧面前道:“大少奶奶是我不好,我不该把你的事情说给那位朱家大嫂听,我就知道她们肯定是要找你寻仇去的,只是阿汉他不肯听,又说她们孤儿寡母的太可怜。”
刘七巧听到这里,只叹了一口气,又问她:“那她们给你们钱了吗?”
阿汉嫂闻言,只擦着眼泪,弯腰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匣子出来,里头正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子。推过来给了刘七巧道:“这是她们给的六十两银子,我们一分都没有动,少奶奶,是我们错了。”
刘七巧这时候也总算明白,为什么富贵人家总对自己家家养的奴才格外高看一点,即使那人没什么能耐,也总能比随随便便外头买回来的人更博主人家的欢心。刘七巧原先是不理解这一点的,总觉得外头的人和家里的人没区别,大家都可以忠心不二的给主子办差是,如今切身体会之后,才明白主人们对家生子的执念。
“你们原也没什么错,只不过是我高看了你们。我原先准了你出了月子就往宝善堂做事去,如今你们有了这些银子,到京郊随便哪个地方,买几亩地好好过日子也仅够了。”刘七巧说着,淡淡的叹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倒是云淡风轻了起来。
阿汉嫂见刘七巧脸上并没有怒意,却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心里就越发害怕了起来,只一边哭一边磕头道:“少奶奶,是我们错了,少奶奶,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可好。”
刘七巧看着阿汉嫂哭得伤心的模样,一边克制自己的心软,一边只坐在那边沉默不语。阿汉嫂一边擦眼泪一边道:“那朱小姐看着实在可怜,母女两人跪着求我们,又指天发誓说一定不会对少奶奶做什么,我们这才心软把少奶奶给说了出去。”
刘七巧觉得自己似乎又心软了一些,竟忍不住想伸手去扶她,偏生这个时候,放在小床里头的小孩子也哇哇哭了起来,让刘七巧又是一阵心烦意乱,只站了起来道:“你好好歇着,带孩子吧,大妹和大宝这几天也已经痊愈了,得了空我就命人把她们送回来,你若是有心,以后每逢初一十五的,就带着大妹去水月庵上上香,大长公主喜欢她喜欢的紧,只怕她要走,还舍不得呢。”
刘七巧说完,倒也如释重负了起来,矮了身子从房里走了出去,唤了茯苓和绿柳一起出了门。上了马车,茯苓才开口道:“方才我听那嫂子哭得也蛮揪心的,大少奶奶如今也见过了朱姑娘了,为何不网开一面算了。”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道:“你啊,瞧着你是一个有心眼的,却不想是和紫苏一样老实的,其实这件事原本也是预料之中,当初我就是用银子,买了他们去告安济堂,如今安济堂的人一样用银子,从他们那边买了我的身份出来,可谓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吧。”
茯苓只摇头道:“那怎么一样?大少奶奶您给她接生过,又救了他家两个生病的孩子,怎么说这情分也是不一般的。”
刘七巧只暗暗笑道:“不一般的情分尚且还没有银子来得实际,你又如何让我相信他们呢!”刘七巧说着,只叹了一声道:“这次他们幸好是告诉朱家小姐,万一下次还有别的什么人,难保就不闹出什么事情来,这样的人要是在身边留用却始终是不放心的,不如赏些银子让他们走了的好。”
茯苓暗暗体味着刘七巧的话,心里倒是越发明亮了起来,虽然刘七巧平时瞧着挺和气的,在处理张妈妈和小麦的事情上分明是留了余地的,但要是想做她信任的人,只怕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绿柳只笑着道:“茯苓姐姐也是个心善的,见了人哭就不忍心了,其实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女人的眼泪了,那些个做姨娘的,哪一个不是多愁多病的身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但归根结底,就属她们的歪心思最多!”
绿柳说完这些,才意识到杜二老爷房里的这几个姨娘似乎是不同的,只急忙摆摆手道:“我说的不是杜二老爷的几位姨娘,我说的是以前王府的那几个……”刘七巧想起王府的那几个姨娘,也确实真跟绿柳说的这样,只忍不住笑了笑,戳了她的脑门道:“做姨娘也有好的,关键看自己怎么活。”
刘七巧回到府上,见天色已经不早了,便索性在大门口等了一会儿杜若,又让两个丫鬟先回百草院预备杜若回来洗漱要用的热水。
今儿杜二老爷奉旨去水月庵慰问病患,又往水月庵赏了很多东西,三人一起回到家中,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笑容。刘七巧上前,向三人行过了礼数,只开口闲谈道:“今儿二叔看着春风得意,莫不是皇上有了什么赏赐不成?”
杜二老爷笑道:“赏赐倒是没有,不过是免了半年俸禄的罚,且另外有一桩喜事,七巧你一定喜欢。”
“二叔快说来听一听。”
“敏妃娘娘有孕了。”刘七巧一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自从四皇子死后,宫里传言不断,大多数传言都指向梁贵妃和她刚出生的一对龙凤胎身上,只说是龙凤胎克死了四皇子,以至于梁贵妃还坐着月子,却一直心情郁结。皇帝又因为四皇子的夭折,心情低落,原本大喜的事情,也陇上了一层阴云,竟让到了这个时候,还没表示要为龙凤胎摆满月的筵席,这也让梁贵妃心中越发就难受了起来,接连几日都请了杜二老爷去请平安脉。如今一来,只怕两位娘娘都可以不药而愈了。
“果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敏妃娘娘痛失爱子,她的心情虽然可以理解,但梁贵妃也是无辜的,平白担了这些风言风语,心中自是有郁结,如今可算是云雾尽扫,大快人心了。”
杜若也跟着道:“还有一个好消息,第一批往水月庵养病的病人,如今已经全好了,大家伙都自发留下来照顾病患,今天一整天再没有新的病患送进来,这一次麻疹的疫情,应该是控制住了。”杜若脸上洋溢这俊美的笑容,只接着道:“今儿大长公主还跟我说,水月庵难得热闹了这么长时间,如今又要冷清了,她心里怪舍不得那些孩子的。”
刘七巧点了点头,又跟着他们三人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开口道:“爹,一会儿用过了晚膳,能否到外书房一聚,我这里有一件事情,还要请爹和二叔的主意。”
杜老爷见刘七巧脸上神色凝重,便知道定然不是小事,只点了点头,吩咐两人道:“你们都回自己院里洗漱一下,早些去老太太那边用晚膳。”
杜若跟着刘七巧一起回了百草院,在路上忍不住问道:“怎么?可是今天去见朱小姐遇上了什么事情?”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只拉着杜若的手道:“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一会儿先回过了老爷,我跟你回房自然可以慢慢商量。”
杜若见刘七巧脸上难得也会流露出这样不确定的神情,便知道事情定然不是一般的棘手。只反握住了刘七巧的手,在掌心握紧了道:“不管出了什么事情,有我,还有整个宝善堂做你的后盾。”
刘七巧浅浅一笑,用力的点了点头,两人一同回了百草院。用过了晚膳,刘七巧陪着杜太太聊天解闷,杜太太的肚子已经有了五个月大,如今显怀了不少,每日里也按照刘七巧的关照,少吃多餐,饭菜则以清淡为主。刘七巧正和杜太太商量重阳节去安富侯府上应该备什么礼,那边杜老爷已经派了朱砂来请刘七巧过去。
刘七巧起身告辞,并没有直接去外书房,而是回到了自己房中,将今日朱小姐给她的安济堂的店契和那一本誊抄的账本给带上了。
过了中秋晚上就更冷了,刘七巧才没到门口,茯苓就拿了披风出来,给刘七巧披上了,又把手上杜若的披风一并带着,两人这才一前一后的往杜老爷的书房去。
刘七巧才进去的时候,便听见里头杜二老爷道:“皇上今儿传了我觐见,说这次多亏有宝善堂的帮助,才能这样得力的控制时疫,今儿才赏了大长公主,改日只怕宝善堂的赏赐也要来了。我预备着这几日家里也要稍微准备准备,好预备着接旨。”
刘七巧在门口顿了顿,朱砂上前挽了帘子放她进去,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事情还没完,这会儿就赏赐只怕还早了一些。”刘七巧说着,走到杜老爷的面前,福了福身子,将手中的店契和账本呈了上去道:“爹,这是今天安济堂的大小姐给我的东西,安济堂的事情只怕还没有完。”
杜老爷这会儿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伸手接过了店契和账本,只一张张的翻阅了一边,问道:“这些是安济堂在京城七家店的店契,她怎么会给你?”杜老爷只说着,又把下面的账本也翻了开来,才看了几眼,便觉得心脏突突的跳了起来,抬起头合上了账本,扭过头去,把账本递给了坐在一旁的杜二老爷。
杜二老爷接过去,才看了几页,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了起来,连握着账本的手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抬起头问刘七巧道:“七巧,这账本,你看过吗?”
刘七巧摇了摇头道:“我没有看,不过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朱小姐跟我说过。如今朱老板已经去世了,这东西对于朱小姐来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她说朱老板死的冤枉,也许杀他的人就在这本账册中。”
杜二老爷握紧了账本,点了点头道:“朱家的人果然很谨慎,若只单单送银子,倒是抓不住这么多把柄,这里面既有翡翠玉石,又有奇珍异宝,如此登记造册,就算最后这些人家抵死不认,也可以追查出这些东西的去向,当真是一个有商业头脑的人。”杜二老爷言毕,又叹了一口气道:“只是以我的分量,却参不倒这上面的这些人而已。”刘七巧灵机一动,忽的就想起一个人来,只开口道:“不然,我还是把这份账本带到恭王府去,让王爷来打这一仗。”
刘七巧说到这里,终于恍然大悟朱墨琴会来找自己的原因,并不只是因为自己布了这个局,而是自己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是恭王的义女。
☆、197|4.19
大少奶奶听见侯爷说起了自己的心酸事情,只哭着跪倒了,拜在侯爷面前,一把眼泪一把鼻涕道:“老爷,相公今日不在,他是个孝顺人,有些话不好意思说,便也一直憋着,自从上回小产之后,虽然我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可老爷应该知道,我们赵家的姑娘,哪一个不是好生养的,我姐姐给萧将军一连生了五个小子,哪一个不是健健康康的,缘何我就生不出来呢!”
“实在不是我不能生,而是有人给相公下了药,不让我们生!”大少奶奶说着,只又哭着道:“原先我也是不知道这个事情的,知道这次相公受伤回来,请了太医把脉之后,才知道了这事情,可我又抓不住什么证据,便只遣了两个丫头出去,只息事宁人便罢了。”
“什么?有人给焕哥儿下药?到底是什么人,会做这种事情!”侯爷这会儿已经震怒得双目通红了。
安二少爷猛然一拍脑门道:“我想起来了,当初父亲不是答应过大哥,只要大嫂怀了孩子,就上书封大哥为世子吗?”
侯爷这会儿已经是越听越怒,杜若觉得这样光明正大的听人家的家务事,也确实不太像话,便开口道:“侯爷若是没有什么事情吩咐,那晚辈就先告退了。”
刘七巧也跟着起身,又走到周蕙跟前道:“你放宽心好好养身子,王府那边的事情,我帮你去回了太太和老太太,你是小辈,不能动不动耍性子回娘家,这件事情,侯爷自然是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刘七巧只说着,又冲周蕙眨了眨眼睛,周蕙眼观鼻、鼻观心,当下就做低伏小的由丫鬟抚着起身,向侯爷福了福身子道:“还请老爷不要动气,是媳妇错了。”
侯爷见周蕙这般,也觉得再外人面前找回了脸面,便一甩袖子,开口道:“这些日子二少奶奶要养胎,府中还是清静点的好,请夫人去家庙里头吃吃斋,念念经,保佑儿媳妇早日为侯府开枝散叶的好!”
侯夫人一听,脸上的神情顿时就绷不住了道:“老爷,你这是要逼死我呢,礼哥儿还小,可一天离不开娘啊!”
“这有什么?焕哥儿和远哥儿两个人都是一小就没了娘的,还不是长到了这么大,难道说这还是你的功劳不成?”侯爷这会儿是越看越觉得侯夫人面慈心狠,只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恶心,甩了膀子道:“今儿侯府的脸面已经被你丢尽了,我若是在不惩治你,岂不是让杜太医看了笑话。”
杜若急忙说了声不敢,丫鬟忙扶着周蕙进了内间,刘七巧才开口道:“你快把药方写了,好让下人去抓药,这可是耽误不得的。”
刘七巧说着,也只领着杜若进了次间,杜若才进了里头,只喘了一口粗气,冲着刘七巧摇了摇头。外面依稀还传来哭哭啼啼的声音,又有大少奶奶说:“弟妹如今还要静养,太太若是伤心,也只管去了家庙里头,慢慢伤心。”
刘七巧憋着笑,开了药箱让杜若写药方,杜若便只好规规矩矩的拿起笔写了起来。青娥从里头出来,见了刘七巧便道:“奶奶让大少奶奶进去呢。”
刘七巧撇下杜若,进了周蕙的内间,见周蕙又躺在了床上,朝着她笑,便只上前道:“人还没走呢,你倒先笑了起来,也不怕隔墙有耳。”
周蕙只撇了撇唇,不以为然道:“这一次谅她哭两缸眼泪出来,也是不顶用的。”周蕙说着,又拉着刘七巧的手道:“只是我这几日不方便回王府,倒还真是要你帮我跑这一趟,顺便帮我请罪。”
刘七巧只笑道:“放心,我知道怎么说,太太和老太太知道你人没事,只怕气也都消了。”
周蕙又笑了起来,又道:“方才杜大夫替我把脉的时候,我真是吓得魂都快掉了,幸好他没透露了什么,不然就全完了。”
刘七巧只站了起来道:“这次我可记住了,你欠我一个人情,我家那老实人,若不是我事先提点着,你以为他会帮你扯谎吗?”
周蕙只抚着胸口道:“我就知道是你的主意,难为他对你这么言听计从的,正是让人羡慕的不行。”
“你还不是一样,我今儿出去,瞧见二少爷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是卯足了劲儿去演戏的,我瞧着都心疼了!”
周蕙扑哧笑了出声道:“他呀,别的什么都不会,要是这点小事儿也做不成,看我不数落他。”
两人又闲谈了片刻,杜若已经写好了药方交给了青娥,刘七巧便跟着杜若一起离开了侯府。
刘七巧又向叶妈妈交代了事情,只说周蕙母子平安,让太太和老太太两人都放宽心,又说明儿有空亲自上门,再把事情前前后后的说一说,也让两人好好的放下心来。
杜若和刘七巧回到家中的时候,杜二老爷难得也早回了家,三人约定晚饭后再一通到大老爷的书房共商大事。刘七巧跟着杜若回了百草院,才开口道:“我瞧着二叔的心情还是没好,这眉毛都皱到了一块儿了。”
“中午的时候我爹去水月庵找过我,说是二叔一大早就去了恭王府,其他的便没说。”
刘七巧听得入神,只怔怔道:“这么说,二叔是想通了?打算就这么干了?”刘七巧上前,替杜若脱下了外衣,缓缓道:“其实有句老话说:无商不奸、无官不贪,官员偶尔贪污*,要是没有人检举,只怕也没什么大事吧?”
杜若只瞄了一眼刘七巧,斜了斜眼皮道:“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老话?一套一套的。”刘七巧只缩了缩脖子,只开口道:“我昨儿晚上想了一宿,不如我们直接把那账本往某位御史的府中一送,这事情就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了,何必要惹得自己一身骚呢?”
只听杜若接着道:“前几年有几位御史还是很厉害的,只是后来出了意外死了,有人暗地里传言说是他们得罪了人,其实御史不好当,你参不倒别人,别人就很容易把你整死,所以这几年这几位御史,都是一些和稀泥的人。”
刘七巧这会儿就明白了,只点头道:“那就是说,其实这受贿行贿,算不得什么重罪了?那朱小姐那账本到底有没有用?”
杜若只蹙眉想了想,抬头道:“大雍刑律对受贿这一向罪责,向来定的不明确,主要还是看判案者的心情。不过这里头涉及了命案,那就大不相同了,一会儿先问问二叔王爷是个什么看法吧。”
几人用过了晚膳,又聚到了杜老爷的外书房去。杜太太看着刘七巧离去的背影,只笑着对王妈妈道:“老爷也真是的,娶了一个儿媳妇回来,竟是当儿子一样使唤的吗?什么事情都喊着去,若是把七巧累坏了,如何给杜家开枝散叶呢!”
王妈妈笑着道:“如今开枝散叶的事,太太不是正做着吗?少奶奶年纪轻,以后总有机会的,太太这是心疼少奶奶呢!”
杜太太只摆了摆手道:“我也懒得管,只瞧着她这忙里又忙外的跑,下巴又比刚进门的时候尖了。”
王妈妈又道:“今儿少奶奶出门,我倒是知道为了什么事儿的,原来安靖侯夫人使了计策要害她家二少奶奶的孩子,二少奶奶的奶娘便去王府求救,这不王府王妃身边的叶妈妈就请了少奶奶过去,少奶奶也是个劳碌命,才有功夫跟二房几位姨娘玩一局麻将,还没回本呢,就给喊了出去。”这些都是刘七巧回来之后,命绿柳回了王妈妈的,刘七巧知道,有些事情就算是自己不说,很多人也是削尖了脑袋想打听的,所以索性让绿柳先回了王妈妈,也好让杜太太这边放心。
“那后来呢?”杜太太正听得尽兴,便忍不住又多问了几句。
王妈妈道:“没得逞,让我们家大少爷瞧了,说是幸好没把那碗落胎药全喝下去,不然的话孩子可就真没了,我也听得心惊肉跳的,果然这世上当后妈的,没几个是好的,居然害自己继子的子嗣,也不知道心肠是怎么长的,这么黑!”
杜太太只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道:“这世上的人大多一样,有自己的儿子怎么可能去疼别人的儿子呢,不过像安靖侯夫人这样的,也是少见的,也不知道他们家侯爷如何发落的?”
“还能如何发落,听说是送到了家庙里头去了,侯爷也是心软,依我瞧着,这样的人就应该一张休书给休回娘家,才能让她知道廉耻两个字怎么写!”
杜太太越听越觉得津津有味的,只抬头问道:“你这些又是从哪儿知道的,说得这么头头是道的,倒像是你亲眼瞧过的一样。”
王妈妈只笑着道:“还不是大少奶奶嘱咐她丫鬟来说的吗?说是等太太闷的时候,说出来给太太解闷用的。”
杜太太只拧眉想了想道:“我到觉得那绿柳丫鬟快人快语的,说话也灵巧的很。”
王妈妈挠了挠脑袋,只略略笑了笑,小声道:“我这儿还真想让太太给个恩典呢,前儿我那儿子从庄上回来,瞧见了这绿柳丫鬟,便有了念想……”
王妈妈的男人和儿子管着杜太太陪嫁过来的庄子,等闲很少往府里来。因为各人的嫁妆都是自家人打点的,所以刘七巧也没见过。杜太太便只开口道:“还没拜见过少奶奶呢,倒是先惦记起少奶奶的人了。”杜太太只顿了顿,继续道:“再说,李妈妈的儿子春生看中了那个叫紫苏的,说是想早些娶进门,我念着七巧才进门,原来大郎房里的丫鬟还没用熟络,就先搁了下来,这事儿好歹也要有个先来后到的,你儿子今年也才刚二十,再等等!”
王妈妈听杜太太这么说,自然是点了点头,陪笑道:“等自然是要等的,只不过先跟太太说一声,好歹以后若是有别人也存了这心思,太太先想着我就好了。”聪明伶俐的大丫鬟可是抢手货呢。王妈妈寻思着,以后刘七巧自然是要当家的,绿柳作为刘七巧的陪嫁丫鬟之一,将来定然也是要做管事媳妇的,她一辈子陪着太太,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找的媳妇也一定要是一样的才好。
“放心吧,我留心着了,过几日跟七巧说一声,你就大可以放心了!”杜太太说着,只靠在榻上靠着闭目养神了起来。
刘七巧来到杜老爷书房,见里头静悄悄的,朱砂上前替刘七巧打了帘子,她低头进去,便看见杜二老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落了一下,继而开口道:“侄媳妇来了啊。”
刘七巧进门就先给杜老爷和杜二老爷见了礼数,才坐到了杜若的下手边。杜二老爷想了想,才开口道:“王爷的意思是,这件事情还是从下头报上去的好,至于报上去之后,他自然会想办法让三司会审,把那些人清一清。”
恭王爷如今战功赫赫,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再加上最近世子爷在云南又立了功,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若是由他参与合格事情,定然是十拿九稳的,可就怕皇上心里要忌惮起来。
杜老爷听了杜二老爷话,低头念着山羊胡子,想了半天道:“王爷终究是过来人,比起我们是谨慎得多。”这贪污受贿的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赖皇帝的心情,如果一招不能将英国公给拉下马,死灰复燃的话,只怕到时候就要引火烧身了。杜老爷拧了眉头想了半天,只开口道:“若是说动了朱家的人上告,把安济堂的案子翻出来再审,要是真能证明朱老板的死是有人灭口,那就另当别论了。”
刘七巧也跟着拧眉想了半天,又瞧了一眼杜若道:“上回状告安济堂的状书是包探花写的,这次若是再请他写状告朝廷命官收受贿赂的状子,你觉得可行吗?”
杜若想了想,只摇头道:“包兄眼下只等着开年挂职,在翰林院当一个庶吉士想来是没问题的,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了权贵,反倒不好了。”
刘七巧却笑道:“我瞧着他倒不像是一个怕得罪权贵的人,况且他以前就是做状师的,官司能打到总督府,应该也是小有名气的,若是这次他告倒了那些人,对于他来说,是福不是祸。况且,既然王爷已经答应了下面的事情由他安排,我们应该相信王爷。”
杜老爷和杜二老爷一时也都陷入了深思,刘七巧想了想道:“安济堂卖假药,理应获罪,朱老板贿赂官员,也是罪责难逃,就算他的罪名够死上几次,也应该由朝廷来判决,而不是有人私下里动用私行。如今朱姑娘找上了我,账本罪证就在手中,我自然是想帮她的,但是若是爹和二叔有什么为难之处,七巧也一定不会坚持己见的,毕竟此事牵连甚广,我也不想宝善堂有什么事情。”
杜老爷看了一眼刘七巧,只叹了一口气道:“七巧,你是一个奇女子,当初安济堂卖假药,你要将它绳之于法,如今假药的事情也已经告一段落,你却要为安济堂的老板洗冤伸冤,叫我怎么说你好呢!你说的对,犯罪自然要用大雍律例来判,绝对不能让人藐视律法,动用私刑。大郎,你明日去拜访一下那位包探花,问问他是否愿意接这个案子!”
“用不着相公去,我去就可以了。”刘七巧想起包探花,心里还是忍不住要笑起来,不过她倒是认为,越是外表嘻嘻哈哈的人,其实内心也是应该有一颗正义之心的。要是包中只也是一个惧怕权贵之人,又怎么会因为替人伸冤而放弃自己考功名呢!
杜若想了想道:“罢了,我下帖子让他跟七巧一晤吧。”
众人谈妥了事情的后续,便起身离去,杜若跟在刘七巧身后,只见她低着头慢慢的往前走,只开口问道:“七巧,你平常并不爱管闲事,为什么这次这么坚持要帮那位朱姑娘?”
刘七巧扭头看了一眼杜若,玩笑道:“因为朱姑娘是个难得的美人,我帮了她,好把她纳回来给你当小妾呀!”
杜若正经问话,谁知道被刘七巧这么一说,反倒惹的一脸通红,只甩了袖子道:“人家正经问你,你倒是跟我玩笑了起来,我要小妾做什么!”
刘七巧见杜若急了,这才开口道:“有些事情我没同爹和二叔说,怕他们知道了心里会不好受。”
“怎么了?”杜若上前,拉住刘七巧的手腕问道。
刘七巧略带着郁闷叹了一口气道:“昨日我见了朱姑娘,她说安济堂的那些假药都是她二叔采买的,朱老板根本就不知道,那些药铺的掌柜也是被朱老板的弟弟买通了,对卖假药的事情只当不知道。安济堂卖假药是真,却是被自己亲兄弟害的,这事情着实让人听了心寒。朱老板算不得大奸大恶,最后却死了,这里头多多少少也有宝善堂的责任。既然朱姑娘能信得过我,我自然是想帮她一把的,哪怕是让她父亲能死得其所,也是好的。”
杜若闻言,也是一愣,兄弟间的异心才是真的防不胜防啊!若不是朱二爷无情无义,大概朱姑娘也不会将这账本交出来。杜若只点了点头道:“明日一早我就派人给包公子下帖子,你们约在什么地方?”
“就约在雅香斋吧,那边是朱姑娘的外祖家,如今也只有那个地方稍微安全一点,明日一早我也派人去雅香斋送个信,下午未时二刻见吧。”
两人回了百草院,刘七巧去净房洗漱之后,便有些疲累的先宽衣躺在了床上,杜若跟着从净房出来,见刘七巧正躺在床上伸懒腰,便只凑过去在她耳边道:“七巧,你今儿在安靖侯府,说晚上要……”
“要什么?快睡觉!”刘七巧翻了一个身,声音就已经带着一点混沌,只接着道:“我明日一早还要去王府一趟,今儿安靖侯府的事情,还要好好跟太太和老太太说清楚,免得两个老人家担心。”刘七巧只说着,便已经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杜若在她臀瓣上捏了一下,她只扭了扭臀,继续睡她的大头觉。
杜若无奈,也只好吹熄了蜡烛,盖着被子睡下了。过了良久,杜若安然入睡,刘七巧才睁开了眼睛,这两天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她到底是不能安然入睡的,想起那朱姑娘,便只又郁闷的叹了一口气。“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如果朱老板真的如朱姑娘所说,是一个纯粹的商人,那么他的血债,刘七巧还真的很想帮他讨回来。
刘七巧又叹了一口气,才闭上眼睛,却忽然感觉腰间一紧,便知道杜若的双手又缠了了上来,刘七巧正想用力推开,那边杜若却睁开了眼睛开口道:“七巧,你居然假装睡觉来骗为夫!”
刘七巧内心一阵狂汗,只就着月光戳了戳杜若的脸颊道:“你不是也睡了吗?怎么又醒了?”
“睡不着。”杜若翻身,单手枕着头,面对面的看着刘七巧,只低下头在刘七巧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道:“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完了,我又如何睡得着?”
刘七巧赶紧翻身装睡,却被杜若给扳住了身子,带着杜若气息的吻便扑头盖脸的迎了上来,刘七巧轻轻的嘤*咛了一声,蜷缩在杜若的怀中。忽然间双腿被杜若的膝盖分开,刘七巧只觉得浑身都燥热的起来,粗*喘了几声,双腿就不自觉的环住了杜若的腰身。
紧接着是一波又一波热浪袭来,那种销*魂蚀*骨的滋味似乎是从脑仁开始蔓延至四肢百骸。刘七巧咬着嘴唇逢迎着杜若的深*耕浅抵,时不时溢出一声破碎的呻*吟,杜若偏生就爱她这种隐忍的模样,只变着法子让她忍不住呼出声音来。
“我……我不行了……不要……不要了……”
刘七巧暗暗咬牙,在杜若的肩头留下一排深深浅浅的牙龈,气喘吁吁的想:等老娘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时候,看我不榨干你!
☆、196|4.19
因为事出紧急,所以恭王府也是派了车来的,刘七巧只让绿柳又准备了一辆马车,一前一后的往安靖侯府去。安靖侯府和安富侯府在一条街上,据说祖上还是有些沾亲带故的。到了安靖侯府上,刘七巧便遇上了安靖侯家二少爷的乳母张妈妈,就是上回刘七巧在鸿运路上接生的那个被马车撞了的产妇的婆婆。张妈妈见了刘七巧来,也跟见到了救星一样,只双后合十念起了阿弥陀佛道:“这下好了,二少奶奶有救了。”
张妈妈和卞妈妈打了照面,便只迎了刘七巧要进去,刘七巧只好让绿柳在门口等着杜若过来,自己先跟着三位妈妈进去了。
安靖侯府占地面积颇大,二少爷住的地方在侯府的西南角上,倒是离正门不远的地方。刘七巧才进了院门,就听见里头正传出哎哟哎哟的喊声,几个丫鬟都神色紧张的站在门口,见了卞妈妈和张妈妈进来,只急忙道:“两位妈妈总算来了,方才二少奶奶又疼了一回,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办,吓得不敢进去,如今只有青娥在里头服侍。”青娥是从小就服侍周蕙的丫鬟,和另外一个丫鬟一起,陪嫁到了侯府来,可以说是周蕙的心腹了。
卞妈妈见状,忙开口道:“你们还不快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宝善堂的大少奶奶来给二少奶奶瞧病了。”卞妈妈正欲引了刘七巧进去,青娥只从次间房里出来,亲自迎到了刘七巧面前道:“二少奶奶请少奶奶进去呢,少奶奶请跟我来。”
刘七巧又忍不住打量了一番青娥,她和周蕙的关系可以说是非同一般,家里几位姑娘贴身服侍的大丫鬟,那都是大小就放在身边一起长大的,主仆情分更比姐妹情分还要深。可周蕙如今没了孩子,青娥却看不出几分伤心来,待人接物还一如以往一样淡定有礼,刘七巧就觉得,这里头只怕是有几分隐情了。
青娥引了刘七巧进去,见周蕙正半躺在床上,身后靠着大红色冰裂纹锦锻大迎枕,身上盖着大红色丹凤朝阳的锦被,房中还有几分新婚时候的喜庆,看样子日子过得应当还算是舒坦的。周蕙见刘七巧进来了,只急忙招呼她坐,青娥就搬了一张红木墩子放在床前,只气呼呼的说:“二姑娘,这回卞妈妈可算是请来了真佛了,你自己跟大少奶奶说吧。”青娥说完,挽了帘子往外头倒茶去了。
刘七巧原本还很紧张的心情,在青娥的这句话之后就变得轻松了起来,又瞧了一眼周蕙的脸色,只坐了下来笑道:“在门口还听你哎哟哎哟的叫唤呢,这会儿怎么就好了呢?”
周蕙见刘七巧这样直言不讳的问了,只噗嗤笑了一声,坐起来拉着她的手道:“我都好久没见着你了,怎么你一来就质问起我了,我如今还是个病人呢!”
“什么病不病的,这种话不吉利,你倒是说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刘七巧才说完话,周蕙只忙不迭的探头探脑左右瞧了瞧,见四周都静悄悄的,这才放下了心思开口道:“能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那杀千刀的婆婆。”周蕙说着,只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道:“这回能不能成,全靠他了。”
刘七巧昨儿也听安富侯夫人说起了安靖侯家的事情,但毕竟也是一知半解的,并不清楚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情,便好奇问道:“你倒是说说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会儿青娥正沏了茶进来,见两人已经聊了起来,送了茶正要出去,被周蕙喊住了道:“青娥,你来说说这府上的那些腌臜事,我都懒得说。”
青娥只好留了下来,却叹了一口气道:“这些主子们的是非,我一个奴才怎么好说呢,二奶奶你还真难为人!”
周蕙只笑着道:“什么奴才不奴才的,我不是已经做主把你给了二少爷了吗?小蹄子快别啰嗦,七巧还等着听大戏呢!”
青娥只笑着道:“行吧,今儿奴婢也当一次唱大戏的得了。”青娥只拧眉想了一会儿,便开口道:“事情是这样的,咱们家大爷自从上回去边关回来,身上受了一些轻伤,后面就没跟着世子爷又去云南,一直在家里养着,大爷今年已经二十二了,本来过了二十就可以受封世子的,可是夫人说了,大爷无后,愣是推迟了下来。前一阵子才又要提起这事情来,谁知道四皇子又出事了,你也知道,大爷和二爷没了亲娘,这些年在侯府过的顺心点,全赖了外祖家的实力,如今四皇子死了,敏妃一蹶不振,如何还能给两位倚仗呢?所以夫人就想着法子给侯爷吹枕边风,想让侯爷立她的亲儿子当世子爷。这可是全天下都没见过的奇闻,可是我们这位侯爷,偏生也是一个怕老婆的,这边鼓一打,还真就动摇了几分,把老太太又给气病了。”
青娥说到这里,周蕙也忍不住道:“世上就没遇见这么不要脸的女人,她不过是个续弦,在我婆婆面前那还是要执妾礼的,如今倒是越发爬到了头上,偏生我那大伯和我相公,两个人都是木头,一味忠孝仁义,被欺负到了骨子里去了,这回我和大嫂商量好了,无论如何也要把她给弄出去的,就算是弄去家庙,眼不见为净也是好的。”
周蕙说到这里,只笑着锤床道:“我又怕这事情知道的人多了,反而就不好骗了,便只告诉了青娥一个人,谁知道卞妈妈是个大忠仆,见我在床上喊了大半夜,今儿一早就憋不住了,在我面前哭了一通,说是要去王府回话,我自然是不能让她去的,好言相劝了许久,又说我这才过门了,就让家里人来给自己撑腰,岂不是没脸,谁知道她还是趁着我歇中觉的时候,给偷跑出去了。”
周蕙说到这里,刘七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还有脸埋怨卞妈妈,这会儿只怕是太太和老太太都还悬着心呢,巴巴的把我请过来瞧你,你说说,你是不是太混了?”
周蕙只皱起眉毛道:“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你可怜可怜我,在那虎姑婆的淫*威下过了这几个月,我都快憋出病来了,我那嫂子自从前头一个孩子被她气没了,这都几年了都怀不上,太医说着是郁结难舒,我两想着,她要是一日不走,我们的郁结哪有可以纾解的一日呢!”
里头两人正说着,外面院中忽然就喧哗了起来,周蕙听见声音,只连忙靠在了引枕上,哎哟哎哟的喊了起来,青娥急忙拉着刘七巧的手道:“少奶奶,老爷夫人来了。”
刘七巧便跟着站了起来,果然见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往正厅里头来。二少爷安之远她是见过的,是个比较油滑的习性,这会儿正拉着一个人的袖子,哭得稀里哗啦道:“爹,这回你可一定要替我媳妇做主那,这都疼一整夜了,万一有个好歹,儿子就要无后了。”
刘七巧听了这话,便知道这两夫妻是串通好了的,这时候安靖侯从外面进来,见了刘七巧便愣了一下。刘七巧只上前行了一个全礼道:“晚辈宝善堂大少奶奶刘七巧,拜见侯爷、侯夫人。”刘七巧说着,视线扫过安靖侯府身后的女子,挑着眉毛微微的福了福身子。
怪不得安靖侯是个怕老婆,原来这老夫少妻的一对儿,也难怪侯爷狠不下心来。
刘七巧名声在外,京城的达官贵人和老百姓再没有不知道她的,就连侯爷这样忙于政务的人,也听老夫人提起过几次刘七巧来,更不用说如今侯府跟恭王府成了亲家,自然是知道王府认了一个干女儿的。
“大少奶奶这会儿来,可是来看儿媳妇的?”侯爷敛袍入座,又请了刘七巧就坐,这才端了茶盏问起话来。
刘七巧低眉笑了笑,开口道:“看是看过了,只是不容乐观,侯夫人也是生养过的人,自然知道这孕妇怀胎十月,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出了这样的事情,着实让人捏了一把汗。”刘七巧这话虽然说的平静,可让人听了却觉得有些紧张,二少爷便忍不住问道:“那二少奶奶究竟怎么样了?孩子还能保得住吗?”
刘七巧方才也只是故弄玄虚,心想唬到人了也就算了,谁知道这二少爷还穷追猛打的问,她倒是有些不好说了。孩子,自然是还安安生生的在周蕙的腹中呆着,可这中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她自己还能弄清楚呢。
刘七巧正不知如何是好,便听见外头又有一个声音传了进来道:“老爷,不得了了,昨儿给弟妹看诊的那位秦大夫,今儿一早没人影了,我听他邻居们说,那人昨晚回了家,就收拾了细软跑了!”
刘七巧一听这话,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心道救场的来了,只怕这里没自己什么事儿了,只专心看戏便好了。刘七巧抬起头,见一个二十出头的美艳少妇从院外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还用帕子擦了擦额际的汗珠子,进来只先恭恭敬敬的向侯爷和侯夫人行了礼,又瞧见刘七巧,便只开口问道:“这位是……?”
刘七巧急忙起身行了礼数,只笑着道:“大少奶奶好,我是宝善堂的刘七巧!”
那少妇眼珠子一亮,便笑着恭维道:“闻名不如见面,我早就跟弟妹说起过,什么时候一定要拜会你的,谁想今儿你就来了!”少妇先只说的高高兴兴的,忽然间就变脸哭了起来道:“可怜我弟妹和我一样命苦,好容易有一个孩子,就……”
这边大少奶奶正要哭起来,那边侯爷只开口问道:“焕哥媳妇,你刚才说什么呢?再说一遍?”
大少奶奶见侯爷跟她说话,又一秒钟变脸,只止住了哭,转身回话道:“回老爷,弟妹不是喊肚子疼吗?所以我就打算请昨儿夫人喊过的那大夫过来再瞧一瞧,可谁知道派了下人出去,那秦大夫家已经人去屋空了。”
侯爷只冷眼看着侯夫人道:“那秦大夫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没人影了?难不成他开的药有问题不成?”
侯爷正震怒着要问责,外头有小丫鬟进来回禀道:“回老爷,宝善堂的小杜太医求见,正在门口候着呢。”
刘七巧见杜若来了,只急忙起身向侯爷解释道:“杜太医是我请来的,他比较精通妇科,有他为少奶奶诊脉,侯爷也放心些。”
大少奶奶也急忙道:“对对对,由杜太医瞧一瞧昨晚那药,也好看看那药究竟有没有问题!”
侯夫人这会儿已是坐不住了,只起身道:“昨儿秦大夫在,你们几个也都在场,他亲口说二奶奶的孩子没了,要用药打出来才行,不然的话二奶奶的身子也会有影响,怎么今儿你们一个个都不提这回事儿了?”
大少奶奶稍稍欠了欠身子,小声道:“可这都疼了一晚上了,孩子也没见出来,秦大夫又跑了,这里头……”大少奶奶说着,只挑眉看了一看侯爷,只见侯爷发话道:“还不快去把杜大夫给请进来给二少奶奶好好诊治诊治。”
刘七巧这会儿倒是有些心急了,只怕杜若太老实,进来把脉之后来一句二少奶奶一切都好,那岂不是要死人的,于是便起身道:“晚辈跟着一起去迎一迎杜大夫。”
侯爷知道她们是新婚夫妇,便也没说什么,只让刘七巧跟着丫鬟去门外迎杜若。杜若接到了刘七巧的消息,马不停蹄的就往安靖侯赶过来,见了刘七巧便开口问道:“二姑奶奶如何了?”
刘七巧只拉着杜若袖子,两个紧挨在一块儿,绿柳便很自然的把侯府的小丫鬟挡在身后,让他们两个说瞧瞧话。
“二姑娘没事,不过就是因为侯府不太平,想让那多事的侯夫人去家庙休养一段时间,如今她们已经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我们千万别添乱。”
杜若听刘七巧这么说,便也明白了几分,只蹙眉道:“那不如我推说有事儿,先走了?”
“你来都来了,这会儿走不是让人疑惑吗?一会儿她们大概会让你瞧一副药,里头应该会有一些落胎的东西,你照直说就行,若是她们让你给二姑娘看诊,你看完了就说,二姑娘昨晚就是喝了这药,所以才会肚子疼的,不过幸好喝得不多,如今调理调理,孩子还能保得住。”刘七巧说着,又嘱咐道:“一会儿你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看我眼神。”
杜若做了一辈子大夫,这骗人的勾当还是第一回做,只拧着眉头道:“我不行,说假话什么的……不太好吧?”
刘七巧瞪了杜若一眼道:“我若是会把脉,我才不喊你来呢,你好好表现,今晚我就……”刘七巧翘了翘唇瓣,扭头先走了。杜若只觉得脸颊一红,硬着头皮就跟上了。
再进院子的时候,周蕙不知怎么的,就从床上下来了,方才刘七巧还觉得她红光满面的,这会儿却是哭成了一个泪人模样,连脸色都跟着苍白了几分,见了刘七巧进来,才吩咐了一旁的青娥,把药递了上去道:“回老爷,昨儿秦大夫说我这一胎难保了,就开了这副药给我用下,我当时喝了一口,觉得太苦了,便放在了一旁,肚子陆陆续续的疼了一晚上,到这会儿还不见好。”
周蕙不愧为方姨娘的姑娘,方姨娘的演技也是极好的,这一方面倒是传承了下来。刘七巧若不是方才知道真相,还真被她这炉火纯青的演技给骗了过去。杜若先是见过了侯爷和侯夫人,这才拿起了那丫鬟送上来的药包,只打开了放在鼻翼下轻轻嗅了嗅,才开口道:“这是一副平常的落胎药,不过药效算不上过猛,但是如果胎儿不稳的话,还是很容易打下来的。”
侯爷一听,只拧眉道:“那请杜太医给二奶奶诊治诊治,如今她的身子到底如何了?”
杜若只收起了药包放在一旁,偷偷扫了一眼刘七巧,那边刘七巧便悄悄的点了点头,杜若只上前,拿了药枕出来,伸手搭在了周蕙的脉搏上。
一时间整个大厅的空气都宁静了下来,就连大少奶奶都睁大了眼睛看着杜若搭在周蕙脉搏上的手,手中的帕子也是绞成了麻花状,刘七巧低眉略略的笑了笑,只听杜若开口道:“二少奶奶胎像不稳,可是吃了什么滑胎之物?”
周蕙和大少奶奶两人一同松了一口气,大少奶奶忽然间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开口道:“杜太医莫不是在开玩笑?昨儿弟妹不小心摔了一跤,秦大夫说她的孩子已经没了,这才开了这落胎药来,说是要把死胎给打下来。”
杜若想起刘七巧的嘱咐,只能硬着头皮跟她们唱双簧,便继续道:“胎脉虽然弱,却还是有的,怎么可能孩子已经没了呢?只怕这位秦大夫也太不小心了些吧,如今我再开几幅安胎药给二奶奶养一养,兴许孩子还能保得住。”
众人听闻孩子能保住了,都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大奶奶念过了佛,只看着侯爷小声道:“老爷,如今这秦大夫也不知去向了,这事情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这时候安之远忽然发难道:“谁要害死我的孩子,我跟谁没完!”
周蕙也哭着道:“相公,既然侯府住不下去了,我还是回王府住去吧,等孩子生下来了,我们再一家团聚吧。”周蕙这话一说,侯爷脸上立马就难看了起来,他在朝中是王爷的旧部,如今又是上下级关系,上级的闺女嫁给了下级,没照应好还让姑娘家大着肚子回娘家,这事儿若是传了出去,安靖侯在朝中也不要混了。
“说什么浑话,哪里有大着肚子回娘家的道理,难道侯府上下还保不住一个孩子吗?”
周蕙噎了一下,继而又怯生生的说:“话是这么说,可大嫂的孩子不还是没了吗?这都几年了,大嫂一直都没有怀上。”
周蕙的话还没说完,大少奶奶便哭了起来道:“好妹子,我们两个命苦。”
当年大少奶奶小产的时候,府中就有风言风语传出来,说是侯夫人动的手脚,这会儿侯爷一联想,莫名就觉得在自己身边睡了那么些年的女人,竟是如此蛇蝎心肠的。只回头质问道:“我问你,昨天那秦大夫是不是你请来的?你说他还是你家一个什么亲戚,你究竟给了他多少好处,让他替你办这些事情?”
侯夫人原本觉得这事情压根就动不了自己分毫,当年自己出手的时候,侯爷尚且不信,更何况这次的事情,她压根就没出手,怎么可能阴沟里翻船呢?于是只哭哭啼啼道:“老爷明鉴,妾身怎么可能还儿媳妇的孩子呢?妾身自己也是生儿育女的人,如何不知道生儿育女的痛楚?老爷说这样的话,实在太伤人心了!”
刘七巧瞧着另外一个影后也开始飙演技了,心下暗笑了一声,只开口道:“侯爷的确不该错怪了侯夫人,全京城谁不知道侯夫人最是疼爱自己的孩子,这才几岁呢,就张罗着要让自己的儿子当世子爷。”刘七巧只说着,忽然就换了话题,转身对安之远道:“既然二少奶奶的孩子能保住了,二少爷就别伤心了,敏妃娘娘昨儿传了喜讯出来,说是又怀上了,只怕过些日子还要传你们进宫去领赏呢,这要是二少奶奶回了王府去住,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两位少奶奶一听敏妃又怀上了,具是一喜,心中也似是看见了曙光一般,侯爷脑中飞快闪过了各种的念头,又想起之前萌生的要立小儿子当世子的念头,顿时觉得后背一身冷汗。听刘七巧这么说,这事情只怕还真的传得人尽皆知了。侯爷只觉万般恼羞成怒,一甩手给了侯夫人一嘴巴道:“上回焕哥媳妇小产,府上有人说是你动的手脚,我还不信,这次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焕哥儿、安哥儿从小没了母亲,你非但不厚待他们,还设计害他们的子嗣,你这继母,简直蛇蝎心肠!”
☆、199|4.19
王妃见了这样,就先心疼了起来道:“怎么就这样了,以前看着就不白,这会儿倒真成了一块黑炭头了。”周珅嘴角微微一笑,上前甩了袍子跪了下来道:“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请安。”叶妈妈急忙就上前,扶了周珅起来,周珅又向二太太见了礼,刘七巧便站了起来,低下头对他福了福身子。
周珅朝她点了点头,眼睛从她的身上一扫而过,笑道:“听说婚期是在上个月,可惜我没能赶回来,少了的贺礼,过几日补上。”
王妃只笑着道:“这都是女人家安排的事情,你还操这份心,这次回来该不走了吧?我听你父亲说,最近到处都太平了,想来你可以在京城呆上一阵子。”
周珅点了点头,又对刘七巧道:“王老四跟着我一起回来了,不过还在营里,他现在当上了校尉,说这次回来要讨个媳妇,还说让你给介绍一个。”
刘七巧便笑着道:“那感情好,他喜欢啥样的,到时候我帮着挑一挑,如今他也是校尉了,也够格娶一个正经人家的好姑娘了。”
周珅见刘七巧笑着爽朗,也只笑了笑,又跟着老王妃聊了起来道:“云南那边风光好,若是没打仗,在那边住着也算是世外桃源了,就是太阳辣了一些,我刚去那会儿就被晒脱了一层皮,后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王妃只上上下下的又打量了周珅几眼,开口道:“你父亲今儿去衙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我原本以为你也没那么快的,谁知竟回来了。”
周珅便笑着道:“到了城外我就先打马回来了,想着早些回来拜见老太太和太太。”
老王妃看着周珅,也觉得他比起以前似乎沉稳了不少,男人总要经过历练,才会成才,便开口道:“回来就好,一会儿跟着你母亲,去瞧瞧你弟弟和六姑娘吧。”这六姑娘就是春月给周珅生的那个女儿。
周珅淡淡的应了一声,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王妃又问起了他打仗的事情,顺不顺利、那些匪军厉害不厉害、路上有没有受伤,等等等等……
老王妃也坐在那边听周珅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刘七巧插不上话,也只是端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着。
周珅说完话,抬起头的时候,视线就落在刘七巧的脸上,只略略的怔了怔,随即低下了头去。王妃心里就难免多了一丝遗憾,可瞧着刘七巧如今幸福的模样,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便索性开口道:“前阵子就听说你要回来,老太太这里已经物色了好几户人家的闺女了,这次你既不急着走,总也要把终身大事办一办了。”
周珅仍旧是神色淡淡,不冷不热道:“一切由老太太、太太安排就是了。”
于是老王妃便开始细数起了京城的闺秀们,又说起永昌侯家的二房的小女儿、英国公家的长房的二姑娘、还有安富侯家二房的姑娘、程将军家的嫡长女。
王妃心里虽然是想给周珅找一个长房嫡出的,可如今周珅毕竟是二娶,姿态还是要放低一点的。如今王爷在朝中,武官那边是不用说的,可文官这边毕竟交流的有些少,王妃心里最中意的还是英国公家长房的二姑娘,可听说身子一向不太好,就怕不好生养。
刘七巧听见英国公这三个字,心里头便有些嘀咕了。朱姑娘上回说的想把她娶进门做小妾的,就是这英国公家的大少爷,想必这英国公,定然也是在账本上赫然有名的。
“英国公家的姑娘,听说身子不太好,世子爷已经去了一位少奶奶了,若是娶进门没几年又……”刘七巧说到这里,就把后面话给压了下去,只继续道:“我瞧着还是给世子爷找一个身子好些的姑娘家才好。”
老王妃也点头道:“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不过中秋的时候去法华寺遇上了英国公府的老太太,我倒是瞧见了那姑娘,如今倒是大好了,模样也生的好看,大抵是以前没养在老太太跟前,所以没养好,如今看着倒是挺好的。”
刘七巧没见过英国公家的姑娘,自然不好发话,只低下头笑了笑,想了半刻才道:“老太太看上英国公家,大抵也是因为英国公掌着户部,和王爷的兵部互有掣肘,若是以后成了亲家,大概也好说话些,可七巧看着,这门亲戚不如不攀的好。”刘七巧也知道大雍的女子也是不可议政的,不过如今的太后娘娘,当年就是扶着十几岁的皇帝当得皇帝,但朝中谁也不敢说她半分不是。
王妃见刘七巧这么说,生怕她惹恼了老王妃,只忙开口道:“七巧,这些事情岂是我们妇道人家可以议论的,还不快向老祖宗请罪。”
刘七巧想了想,也觉得自己这样说未免多嘴了,正要起身请罪,周珅却开口道:“七巧,你继续说。”
刘七巧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老王妃,见她也朝着自己点了点头,这才继续道:“王爷如今在朝中风头正胜,就连皇上仅剩下的几个亲叔叔,除了先皇在时就封了亲王的,他们的子嗣也只是一个郡王的头衔,到了下一代就只能袭爵将军爵位,可是王府却可以连续三代袭郡王爵位,这已经是天大的荣耀了。如今文臣武将,分庭抗礼,皇上虽然有时候有些烦心事儿,但总算也没有什么大篓子,可是如果有一天,文臣和武将打成了一片,那这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吗?更别说梁大人现在还是首辅,自从景国公家被削了爵位之后,只有英国公和梁大人,算是文臣中的肱骨了。如果恭王府和两家都做了亲家,那岂不是天底下的好事,都让恭王府给占了……”
刘七巧正还打算说下去,那边老王妃已经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手,示意刘七巧不用再说下去了。她也是这些年过惯了舒坦的日子,竟然忘记了要韬光养晦起来。
“英国公家的二姑娘,身子的确弱了些,我瞧着还是程将军家的小女儿好一些,程将军家跟我们恭王府是世交,程夫人也是出自书香礼仪之家,虽然祖上没有爵位,可既是续弦,女儿家的家世差一些也无所谓,只要身家清白就好。”
周珅脸上却还是淡漠的表情,仿佛这老婆不是给自己娶的一样,只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的盯着刘七巧,眸中更是染上了几分热切的赞赏。
刘七巧垂下眉头,端起茶在喝了一口,悠闲的听着老王妃聊起了程家女儿的品性来。
过了片刻,丫鬟便进来问传膳的事情,老王妃留了周珅吃饭,刘七巧就站了起来道:“老太太,我今儿就不在这边吃饭了,我往蔷薇阁去了。”
老王妃想了想,见周珅也在,便知道刘七巧的心思了。以前刘七巧没出嫁,认了王妃当干娘,于周珅来说,也算是自家妹子,可如今却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少奶奶,周珅也只能算是外男了,自然是不能同桌吃饭的。
老王妃便笑着道:“那随你了,冬雪,让厨房把那做好的油炸鹌鹑送到蔷薇阁去,那东西得刚出锅热热的才好吃呢!”
刘七巧谢过了老王妃和王妃,跟着二太太一起出了寿康居的门。二太太自从周琰成亲以后,似乎也收了些心思,又见王妃没有从她手中拿去管家钥匙的意思,对王妃也看着比以前更热络了些,倒是上来和刘七巧闲聊了几句道:“七巧,瞧着气色不错,什么时候也打算怀一个?”
刘七巧忙笑着道:“二太太看着气色也不错,如今要抱孙子了,越发显得精气神了。”二太太只爽朗的笑了一声,扭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儿媳妇,喊了她过来道:“快给七巧姑奶奶请安,到时候要是能请她来给你接生,也算你的福分了。”
二少奶奶毕竟脸皮薄,被二太太这么一说,只觉得脸红到了耳根,急急忙忙的就低下了头,咬着唇瓣不说话。刘七巧见了,只笑着道:“行了,到时候你派人去喊就我就成了,如今我在家里也憋闷,要是能出来也算是放放风了。”
刘七巧觉得,二太太以前虽然人却是不怎么样,可是比起那些黑了心思一心想害人的人,还是好了不少,有时候人活着其实就图个存在感,如今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存在感,倒是看上去比以前和气了很多。
二太太说着,只笑着道:“昨儿你三叔才从庄子上来过,今年收成好,他赶着进城买了麻袋,回庄上收割去呢。行了,不耽误你了,回去瞧瞧你娘吧。”
刘七巧只笑着点了点头,见茯苓还在那边墙根下站着,便招了招手喊了她过来。茯苓急忙就走到了刘七巧的身边,忙回道:“绿柳说出去跟以前姐妹唠嗑唠嗑,一会儿自己回蔷薇阁,我不认路,怕走丢了,就在这边候着呢。”
刘七巧领着茯苓回了蔷薇阁,绿柳这会儿已经在院子里头陪着钱喜儿踢起了毽子,院子里洋溢这欢快的笑声。茯苓推开门进去,刘七巧就瞧见钱喜儿正一个接着一个的踢着毽子,钱喜儿看见刘七巧进来,只丢了毽子就跑到刘七巧的跟前,一把抱住了她撒娇喊了起来。又伸着脖子探头探脑的望了几眼,见钱大妞没来,便也没说话。
刘七巧摸了摸钱喜儿扎着的两个小篍:“你姐这几天在外面忙呢,没跟着来,下回你跟着大娘一起往杜家去,我带着你好好玩。”
刘七巧说着,从袖中拿着一串红绳穿成的小铃铛,给钱喜儿扎在手腕上。钱喜儿高兴的摇了摇手腕,跑去一边完去了。
王府起先拨了两个老妈妈过来服侍,后来刘七巧觉得,在王府干过的下人,自己都觉得自己体面过别人,更何况是服侍了久的老婆子,所以就让王妃打发走了,自己在外头请了几个老妈子过来帮衬着哑婆婆和熊大嫂一起料理家中的杂事。李氏也是从小苦到大的,也没什么好让她们服侍的,如今就一个小丫鬟青儿,跟着钱喜儿一起,李氏也从来没使唤过她,只让她处处照顾着钱喜儿。至于刘九妹,那也是李氏一个人带的,平常李氏出门,就让熊大嫂带着。
李氏抱着刘九妹从里间出来,见了刘七巧来了,只高兴道:“我还以为你不回来吃中饭了,幸好瞧见绿柳过来了,才叫厨房添了几个菜,不然的话,只怕还没你吃的呢。”
刘七巧从李氏怀中接过刘九妹,在怀里掂了掂道:“九妹怎么没长重呢?怎么跟我嫁出门的时候差不多呢?”
李氏只掩唇笑道:“你才嫁出门几天,一个月还没满呢,她要那么能长,可不就怪了吗?”
刘七巧嘟嘴在刘九妹脸上亲了一口,拿出一个金色长命锁来,替她带上。李氏急忙上前娶了下来道:“快别带着,当心扯着脖子了,她能懂什么。”刘七巧便笑着道:“就给她带一天,瞧带着多好看,小九妹,你要快点长大哟,姐姐带你出去玩,出去放风筝。”
李氏摇着头,见青儿送了茶水进来,只接过了孩子,让刘七巧坐了下来,问道:“吃过了饭就回去吧,新媳妇老往娘家跑也不像话,再说这里也算不得你的娘家,倒是让人觉得你不尊重了。”
刘七巧接口道:“我这不是有事儿吗?一会儿吃完了午饭还得出去一趟,最近闹时疫的事情你也知道,讨饭街都封了大半个月了,也就这几天没病人送出来,才算开禁了。”
“我听太太说了,说是原先的水月庵放了很多病人进去养病,她们八月十五的时候都不能去那边上香了,只好去了法华寺,不然的话,水月庵就在城里,多近,法华寺一走就是一整天的。”李氏说着,又把刘七巧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遍,见她脸上透着薄薄的粉色,言行中流露出了一时少妇的风韵,心里就更高兴了。
“大长公主是大善人,说起来这事儿还是我起的头,我和大郎在讨饭街遇上一个生病的孩子,你也知道大郎是个热心肠的人,恨不得把孩子往家里带,我实在没法子,就去求了大长公主,没想到大长公主喜欢孩子,便同意了下来。”刘七巧说到这里,就想起了大妹和大宝,一转眼在水月庵也住了大半个月了,如今病好了,孩子自然是要给阿汉家送回去的,可是大长公主又那么喜欢大妹,刘七巧想着,心里还觉得有些不忍心。
“这世道这样的大善人不多了,亏得去年大郎治好了她的病。”李氏说着,便招呼外面老妈子开饭。刘七巧左右看了看,只开口道:“熊大婶怎么不在呢?往常要是家里来人,她第一个就招呼上来了,怎么今儿没瞧见她?”
李氏只叹了一口气,淡淡的笑了笑道:“你熊大婶跟着你三叔回庄上去了,昨儿你三叔当着你爹的面,求了熊大婶当他的续弦,你说着这是,两亲家如今到成了一家人了。”李氏是个老思想,这话她说出来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呢,倒是刘七巧只高兴道:“好事呀,三叔是个没主见的,就要熊大婶这样的人才镇得住脚,这不是我说,只要熊大婶在,三叔家才能更兴旺起来,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李氏也点头道:“就是这个道理,不然你爹也没准会同意,刘老太爷去了,如今老刘家的事情,就你爷爷说了算,你爷爷也同意了,毕竟都是城里人,见得事情多了。”李氏说着,又拧了拧眉道:“还有件事儿,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和你说。”
刘七巧只疑惑道:“什么事儿,娘你倒是说呢,怎么搞得神神叨叨的?”
“前一阵子你周婶子来,说巧儿她怀上了,只是……那赵老爷死了,如今赵老爷的儿子不认巧儿,说他老爹一早就不能那个啥……还说巧儿还不知道是怀得谁家的孩子,这会儿都六七个月大了,你周嫂子就想托我问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把那孩子给拿了,这样巧儿换个地方,以后也好做人,不然的话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带着一个孩子,一辈子不都全毁了吗?”李氏一边说,一边也觉得这事儿是挺为难的,当初周嫂子找到她,她原本也是推辞的,可毕竟方巧儿也是她看着长大的,终究是狠不下这份心的。
“都六七个月了,怎么打啊?打出来都是活的,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孩子咽气?”刘七巧只拧着眉头道:“还不如偷偷的把孩子生下来,然后送人拉到,若是找个好人家,没准孩子以后还能过上好日子呢。”
“我当时也是这么跟周婶子说的,可是这人言可畏啊,孩子要是从方家出来的,傻子猜不出这孩子是谁的?”
“周婶子这种娘,活该被雷给劈死,她那么能耐,怎么不去和赵家闹呢?”
“闹也闹不起来啊,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再说那赵地主,确实是十几年没让人怀上过孩子了,谁知巧儿就怀上了……”李氏只摇着头,叹息道:“当初她要是不执拗着要回牛家庄,如何能有这种事情,说起来也是她自己糊涂。”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又想起周婶子那人的品性,若是孩子生了下来,给了别人家,万一要是让她打听到了那户人家,那那户人家还有清静日子过?沾上了这样的人,是一辈子都别想有个清静的。
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娘,这事情我们还是别管了,周婶子那样的人,村里人谁见了不绕着走,当初在牛家庄的时候,她还给杜若没脸,我已经很生气了,娘你要是还管这事情,我可要生气的。”
李氏见刘七巧说的一板一眼的,也只好噤声了。
刘七巧用过了午饭,掐准了时间,便领着茯苓和绿柳两个人一起往雅香斋去了。绿柳一早上受到了周珅的惊吓,这会儿神色还有些呆滞,坐在车里长吁短叹的。刘七巧见她这个模样,便玩笑道:“怎么了这是?回了一趟王府舍不得回去了是不是?那一会儿你再回王府得了。”
柳绿被吓了一跳,抓着刘七巧的袖子道:“少奶奶,你可别吓唬我啊,我还正寻思着,以后我还是不回王府了,省的出门遇见鬼。”
“怎么了这是?”刘七巧好奇的多问了一句。
绿柳的脸便红的跟猪肝一样的,支支吾吾道:“我不是回玉荷院聊天去的吗,谁知道遇上世子爷回府了,你说这不是遇上鬼了么,吓死我了。”
刘七巧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儿,只笑着道:“他那张脸是够吓人的了,若是晚上瞧见了,还真当是鬼了。”
当着茯苓的面,绿柳又不能把后面的事情给说出来,只觉得心里憋闷的慌,懒洋洋的靠在马车上打起盹儿。刘七巧心里则是想起了下午的事情,眉头也稍稍的拧了起来。
她今天当着老王妃说的那些权衡啊、掣肘啊什么的,有一大半是前世看历史书总结出来的经验,虽然不知道切不切实际,用来唬人也是足够了。况且看老王妃今日的反应,大抵和英国公家的结亲的事情,是可以缓一缓的。至于后面发生些什么,却不是她刘七巧所能遇见的了。
外头街景飞快的从刘七巧的眼前飞过,刘七巧也阖上了眸子,打起瞌睡来,茯苓瞧着这一主一仆的,在车里就睡了起来,自己只好打起十二分精神,挺直了腰杆子,在车里守着。
大约过了两刻钟,马车才渐渐慢了下来,刘七巧虚着眼睛下车的时候,就瞧见门口拴着一头小毛驴。刘七巧点了点头,表示赞赏,办事不迟到的人,至少是一个诚信的人。
☆、198|4.19
不得不说活*塞运动是一项很助眠的睡前运动,方才还在床上长吁短叹的刘七巧连打哈欠的力气都没了,直接就秒睡了,留下清醒着的杜若,起身打了水为刘七巧擦身子。杜若见刘七巧睡的实沉,只低头亲了一口她光洁的小鼻头,心满意足的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刘七巧依然在腰酸背痛中迎来了新的一天,一大早刘七巧就命连生去了雅香斋递消息,又让绿柳准备了回王府的礼品,用过早膳,就跟杜太太告了假,往王府去了。
杜太太昨儿听王妈妈说了安靖侯府的事情,自然是表示同意的,今儿一早在请安的时候,她就把这个八卦又加油添醋的讲给了杜老太太听,只听的杜老太太拍手叫好,乐呵呵道:“这回安靖侯老夫人的病也该好了,要准备着抱曾孙了!”
刘七巧便带着绿柳和茯苓两人往恭王府去了,原本是也是打算带着连翘一起去认认人的,连翘只笑着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去,一屋子人都走光了也不好,总要留个人看家的。”刘七巧听着有道理,便让她留了下来。
刘七巧才进王府,便有太太身边的叶妈妈迎了出来道:“就想着今儿姑奶奶会回来,所以一早就候着呢,太太还喊了二管家夫人一起,如今都在老太太的寿康居等着呢。”
刘七巧笑着和叶妈妈见过了礼,便坐上了老妈子们的轿子,一路往寿康居去了。茯苓只规规矩矩的跟在绿柳的身后,连眼珠子都不斜视半分,叶妈妈看在眼中却也很是赞赏,心道杜家的丫鬟到也行规蹈矩得很。
才到寿康居门口,就听见里头嘻嘻哈哈的笑声已经传了出来,刘七巧下了轿子,小丫鬟们正要进去通禀,被刘七巧拦了下来,只加快了步子上前。门口的丫鬟便忙不迭的为她挽了帘子,刘七巧低头进去,脸上扬起笑意,故意笑着问道:“什么事儿这么开心,隔着几道墙就听见老祖宗的笑声了!”
老王妃见是刘七巧来了,急忙伸手招呼道:“今儿你可算来的巧了,留下用午膳再走吧。方才有小厮来传话,说是世子爷的军队已经到城外了。”
刘七巧想起周珅那带带着些阴鸷的眸光,还觉得后背有些发冷,只陪笑道:“果真是好消息呢,我算是来得巧了,原本就是想来蹭午膳的,我想吃油榨鹌鹑了,杜家的厨子就从来没做过这道菜,馋得我都要流口水了。”
王妃见刘七巧回来,心里也高兴了起来,只笑道:“中秋节的时候托叶妈妈给你送东西,也没瞧见你人,我倒是乖想你的,如今这几日还忙吗?水月庵里的病人还有几个?”
刘七巧只一一见过了礼,才开口道:“不是我不想过来,最近往水月庵跑得也多,生怕身上带了不干净的东西进来,王府毕竟孩子多。”刘七巧说着,又把茯苓喊了过来道:“这是服侍大郎的丫鬟,名叫茯苓。”
老王妃和王妃两人都打量了茯苓一眼,只点了点头,老王妃还命冬雪送了一个荷包给茯苓。茯苓只是接过了谢赏。李氏方才一直没有说话,等刘七巧介绍茯苓的时候,才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只笑着道:“多好的孩子呀,多大了?有人家了没有?”虽然刘七巧说过杜若房里的两个丫鬟都有了人家,但李氏还是觉得自己问过了比较放心。
茯苓只落落大方的回道:“今年刚十七,家里给找了人家了,男方家祖父去了,只等过了这两年孝,就嫁过去了。”茯苓也是聪明人,自然知道李氏担心些什么,便干干脆脆的回答了,好让对方吃一颗定心丸。
李氏果真就瞧着茯苓觉得又好了几分,从手臂上摘了一个赤金绞丝镯子,给茯苓带上了道:“我没准备什么,这个给你带着,要你服侍着他们夫妻两个,你辛苦了。”茯苓连忙谢过了,推说不敢,瞧瞧的看了一眼刘七巧,见她点了点头,才肯收下。接着王妃也赏了一把金锞子。
刘七巧坐了下来,接过了冬雪送上来的茶盏,老王妃见她没开口,便清了清嗓子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们娘几个跟姑奶奶说说贴心话。”
李氏见闻,也只站了起来道:“老太太,我也回去了。”李氏看了一眼刘七巧,嘱咐她走之前去蔷薇阁坐坐,便领着跟着自己过来的青儿,回了蔷薇阁。
外面绿柳和茯苓两人正在廊下等着,茯苓那荷包里的东西分了几样给绿柳道:“王府的老太太和太太可正阔气,就连咱们少奶奶的娘,出手也这么阔绰。”
绿柳只笑着道:“夫人是挺和气的,村里头人,别看如今王府倚靠着,但她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看的,我刚过去那会儿,夫人只把我当小姐一样的,从没做过半点粗重活。”绿柳是王妃指给刘七巧的丫鬟,又识文断字的,李氏对她确实不是一般的好。
茯苓只看着李氏远去的背影,幽幽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求什么大富大贵的,以后若是能和少奶奶的娘一样,衣食无忧,膝下又有这么几个儿女,那也算是福分了。”
绿柳也跟着点头道:“何止是福分,天大的福分,这年头但凡手里有几个钱的,谁不是三妻四妾的娶进门,我们二管家就不一样,一个人在京城十几年,愣是没抛弃自己乡下的糟糠之妻,王府多少人都赞他的好呢!”
茯苓只又叹了一口气,和绿柳两人一起坐在了回廊上。绿柳坐了片刻,瞧着时间还早,只拍了拍茯苓的肩膀道:“我去我原来服侍的院子里头转一转,你在这边等着少奶奶,若是她出来了,只让她别担心我,我一会儿自己去蔷薇阁等她。”
茯苓正想喊住她,绿柳早已熟门熟路的走了,冬雪见了,便上前招呼道:“那丫鬟就是这脾气,咋咋呼呼,直来直去的,姑奶奶正在里头和老祖宗说话,姐姐不如跟我去偏厅坐一坐的好。”
大厅里头,老王妃听了刘七巧的话,只气的差点儿把杯盏都砸了道:“我却不知那安靖侯的续弦是个这样的人,若是早知如此,蕙丫头我还不肯给呢!”
刘七巧连忙上前安抚道:“老太太别急,只是有这么一说,后来被安靖侯老夫人给拦住了,自然是没那么做的。”
王妃便又问道:“那昨天蕙丫头到底是怎么了?只吓的我心惊肉跳的,急忙喊了叶妈妈去找你,生怕耽搁了。”
刘七巧只又笑着道:“昨儿倒是我们多事了,那侯夫人不是不像话吗?所以二姑娘就和她嫂子想了个法子,想治她一治,就假装摔了一跤,然后去请大夫开药,也不知怎么的,那大夫开了一副落胎药来,谁知杜若正巧就赶了过去,这一测脉搏,孩子还好好的在呢,怎么就开上了落胎药,你们说巧不巧,那大夫正好就跑路了,侯爷听说那大夫是侯夫人请来的,当时就震怒了,后来侯府的大少奶奶还说,侯夫人给大少爷下了生不出孩子的药,就是为了耽误大少爷继承世子之位,侯爷震怒之下,就把侯夫人给送到家庙去了。”
王妃听到这边,也差不多明白了,那大夫大概也是得了银子,合计着做了这一场戏而已。王妃想起周蕙出嫁的时候,还是一个蕙质兰心,淳朴无暇的姑娘家,这才几个月,就已经练就了一身跟自己婆婆斗智斗勇的心思了,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担忧。
刘七巧猜出了王妃的心思,只笑着道:“太太快别胡思乱想了,二姑娘在侯府过的不容易,幸好还有一个嫂嫂帮衬着,她若是跟太太一样的福气,有老祖宗这样的婆婆,自然也不用想这些办法,就连我相公昨儿都面不改色的替她圆了慌,可见她是真的艰难。”刘七巧说到这里,还觉得后腰有些酸疼,这么算来,要杜若说谎的代价其实还蛮大的。
“蕙丫头做的好,这样的婆婆,留着也是个祸害,上不得台面,改明儿我就跟安靖侯老夫人说一声,赶紧给侯爷纳几个妾氏啊,年纪大了怎么能没人照顾呢!”老王妃说着,心里已经打起了小九九,眉毛都笑开了花了。
刘七巧只憋着笑,一个劲儿的点头道:“好办法好办法!”
王妃只摇着头,终究也叹息笑了出来,又开口道:“只要蕙丫头没事,旁的我也不管了,如今你们都大了,自己都是有主意的人了。”
刘七巧只站起来,走到王妃跟前,拉着她的袖子道:“干娘,我是瞧着安靖侯夫人太过分,这才帮二姑娘的,你也知道,若是婆婆不仁,媳妇当得也可怜,她们家大姑奶奶不就是吗?好好的孩子没了,这都多少年了,还没见怀上。”
王妃听刘七巧这么说,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我不是怪她,我是气她也不跟人通个气,害得昨儿卞妈妈急成那个样子,小孩子家的,要体谅做父母的心。”
王妃这话说的有道理,周蕙那么做虽然情有可原,可要是把长辈急出个好歹,倒是真的不孝了。
“干娘放心,改明儿我就去教训她一顿,罚她安安心心的养胎,如何?”
老王妃和王妃闻言,只都笑着摇起了头来,正这时候,小丫鬟站在门外回话道:“回老太太、太太,世子爷回来了,刚进了玉荷院换衣裳,只怕一会儿就要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大军到了城外,周珅便换了便装,带着几个家将先行回王府了。这一趟出门又是大半年,过年的时候也是在云贵过的,那边太阳大,晒得整个人都黑漆漆的,比起以前来,看着越发变得沉着稳重了起来。
绿柳回了玉荷院,原本是想过来找人聊天的,谁知却不讨巧,秋彤和知书两个人都去了西院的梅香院里头,原来赵姨娘怀上了孩子,两个一样将来是当姨娘的人,就结伴送礼去了。赵姨娘就是原先的赵姑娘,在二太太家的侄女入门之后,挑了个日子就给二少爷收了房,如今二少奶奶也已经怀着孩子了,所以老太太知道赵姨娘怀孕之后,就网开了一面,不计男女,都留了下来。
⑧`○` 電` 耔 ` 書 ω ω w . Τ`` X` `Τ ` 零`贰` . c`o`m
玉荷院几个在外面服侍的小丫鬟见了绿柳回来,只笑着都迎了上去,把绿柳围在中间,问东问西道:“绿柳姐姐,杜太医家是个什么样子的?有没有王府富贵?”
绿柳抬着脑袋想了半天,说起来杜家的富贵那是一点儿也不输王府的,王府虽说是权贵,毕竟不是商贾人家,来钱的地方少。杜家却是做着莫大的生意,那钱自然是富得流油的。绿柳想了想,却开口道:“算不得太富贵,不过少奶奶住的百草院,那可是用花椒重新分过的,只站在院子里头,风一吹就能闻到香味了。”
绿柳这么一说,大家都露出了羡慕的神情,只一个睁大了眼睛道:“谁能想到,杜家的大少奶奶,以前还跟着我们在一个院子里头当过差呢!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绿柳只瞟了那丫鬟一眼,笑着道:“好好当差,以后等世子爷看上了,有你好日子过!”
那丫鬟立即臊红了脸,推搡道:“绿柳姐姐好坏,世子爷什么的,一年也难得在家几个月,就是秋彤和知书两位姐姐,也难得见上机会,我们在外面服侍的,更是想也不用想了,我只求以后太太仁慈,给我配一个过得去的小厮,将来的孩子不要太丑,也好能让主人家多看几眼。”玉荷院由于历史遗留问题,在这个院子里的丫鬟们都是最不起眼的,所以她有这么一说,也算是情有可原。
丫鬟们正笑闹着,忽然外面有个小丫鬟跑了进来,扯嗓子喊道:“世子爷回来了、世子爷回来了!”
世子爷这会儿回来,定然是要沐浴更衣去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的,可偏生今儿秋彤和知书都不在,几个小丫鬟又哪里敢进房里服侍,要是被那两人知道了,回来准剥了皮不可,谁也不敢抢这个先。
绿柳毕竟在刘七巧身边做过好一阵子大丫鬟,便起身吩咐道:“你们两个去厨房打水来给世子爷洗漱,你们两个去梅香院请秋彤和知书两位姐姐回来,你们两个去门口迎一迎世子爷,他大老远的回来,没个迎的人也不像话。”
众人安置完毕,绿柳发现自己反而没事干了,于是便走到茶房里头,沏了一壶好茶。绿柳端着茶盘出来的时候,周珅正好步入正厅,也没瞧绿柳一眼,伸手接了茶盘了的茶盏,揭开盖子抿了一口,顿了顿道:“这茶倒是沏得不错,你叫什么名字?”
周珅抬起头,才认出了绿柳来,脸上稍微浮现一丝尴尬,接着又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跟着七巧回来的?”
绿柳只低头道:“回世子爷,是跟着我家少奶奶回来的。”
周珅点了点头,吩咐道:“这里用不着你服侍,你下去吧。”
绿柳福了福身子,退到了门外,这会儿打水的小丫鬟也已经领着几个粗使婆子,挑着几担子水进了房间。一时间房里的热水已经备好了,小丫鬟低着头小声道:“世子爷,热水预备好了,请世子爷沐浴更衣吧。”
周珅从外头回来,身上已经有些日子没有好好洗漱,早已经粘腻的很,闻言便放下了茶盏,转身至里间,却并没有见人在里面候着,便转头问道:“秋彤和知书呢?”
“两位姐姐这会儿不在。”小丫鬟抿嘴说了一句,愣是不敢上前服侍,只抬头看了一眼绿柳,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绿柳自然是明白小丫鬟的心思的,这会儿进去容易,可是世子爷看不上也就算了,平白还得罪两位姐姐,在这玉荷院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绿柳想了想,自己反正是跟着刘七巧陪出去的人了,以前也是服侍过世子爷的,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再服侍这一回,等过会儿回了杜家,也就什么事儿也没了。于是便走了进去,福了福身子道:“世子爷,让奴婢来服侍你吧。”
绿柳上前,解开周珅身上的腰带,又一件件的宽衣,只等把上衣都脱了,才开始解开了裤袋,提周珅脱裤子。绿柳以前虽然在玉荷院服侍,可是秦氏管的严格,从来没让丫鬟们近过周珅的身子,所以这还是她第一回服侍周珅沐浴。
周珅见了她不算熟练的动作,只淡淡问道:“你在杜家也是这么服侍你们姑爷的吗?”
绿柳就脸色一红,手堪堪的颤抖了一下,碰上了周珅的宝贝。周珅在外面十来个月没近过女色,这会儿瞧着绿柳脸色微红的蹲在自己面前,一下子就觉得口干舌燥了起来。
绿柳斟酌了半晌,才小声的开口道:“我家姑爷有他自己的丫鬟,我们跟过去的,只服侍少奶奶。”
周珅想起刘七巧那张如花的笑靥,就觉得喉头更紧了,下身便控制不住的站了起来,绿柳只觉得忽然有什么东西往自己脸上蹭了一下,满满的男性气息就涌了过来。绿柳吓了一条,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周珅却伸手抓住了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宝贝上,哑着身子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吗?你娘没教过你吗?”
绿柳吓得都快哭了,平常的彪悍劲儿也没了,急忙转身装作给周珅挂衣服,就急急忙忙的退了出去。这时候秋彤和知书正好回来,见绿柳从房里跑出来,也没细问,绿柳平常和知书稍微亲厚些,只红着脸拉住知书道:“你、你快进去服侍世子爷,有些事儿……我服侍不来。”
绿柳说完,只红着脸就急忙往玉荷院的外面跑了。等两人进去,周珅却已经平静了下来,泡在浴桶中沐浴了起来,知书拿着汗巾给周珅擦背,挽起了袖子在水中捞了一下,就碰到周珅那剑拔弩张的下*身,心里便知道了一二。
果然没过多久,周珅只让秋彤先退了出去,秋彤自是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便只转身退了出去,将门关紧了,在门外候着。不多时,门内就传出了知书浅浅的呻*吟,先开始还是尽力忍耐,到最后已经是忍不住就胡乱的哼了起来,最后连嗓子都叫哑了起来。世子爷在这方面向来是很厉害的,里头才歇了一小会儿,周珅便又喊了秋彤进去,秋彤只红着脸推门进去,见知书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酡红,穿上小衣外袍,步子有些虚浮的往门外去了。
秋彤解开了衣服,继续服侍周珅沐浴,手指便颤颤悠悠的搭在他的肩膀上,忽然人被翻转了一下,下身的裙子被撩开了,周珅从浴桶中垮了出来,按住她的腰线贴让她趴在一旁的妆台上,狠狠的鞭挞了起来。
“啊……啊……”羞人的声音从唇瓣中溢出,秋彤急忙咬牙不让这声音出来,小声求饶:“爷……爷慢一点……”一边说,一边两行眼泪已经哗啦啦的就落下来了。这身子都大半年没沾过男人了,跟处子没什么区别,猛然进入自是承受不来的。
周珅发*泄了两回,身上的欲*火才算是平复了下来,重新回到浴桶泡了一会儿,这才擦干身子换上了干净衣服,去寿康居向老太太和太太请安。
绿柳站在外头花园里吹了半日的凉风,脸上总算恢复了原先平静,只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想了想,还是打算回蔷薇阁去,不然一会儿周珅往寿康居去的时候,又要遇上自己,那真是没脸了。
刘七巧陪着老太太、太太正聊的高兴,那边二太太也过来了。太太自从生了瑞哥儿之后,身子一直不好,这管家的事情就没接回来,今儿听说刘七巧过来,二太太好歹也要过来应个景儿的。二太太身边跟着琰哥媳妇,肚子看着有五个月大的光景,怀相倒是很好的。刘七巧跟她见过几面,互相见了礼就一一坐了。
这时候冬雪从外头进来道:“回老太太、太太,世子爷回来了,只不过你们可得有个心理准备,世子爷如今黑得跟一块黑炭似的,我方才远远的瞧着,竟一时间都没认出来。”
冬雪的话还没说完,小丫鬟已经打了帘子让周珅进来,刘七巧也就势抬头看了一眼,心里知道:唉呀妈呀,真真是从非洲回来的一样了。
☆、201|4.19
刘七巧把大长公主送回了禅房,一边走一边还拿着大长公主的玺印反复看了看,放入袖中收好,这才到后面的几排院子里去找杜若。绿柳和茯苓也正帮着照顾病人,紫苏如今病已经好了,穿着半旧的半臂夹衣,在药庐蹲着身子熬药。她原本就长的壮实点,这一次久病初愈,还在这边忙活了几天,腰线就出来了,只袅袅婷婷的,看着也让人眼前一亮了。紫苏扇着炉火,春生就拿着蒲扇给紫苏扇风,然后被紫苏无情的瞪了一眼道:“少在这儿添乱,能干点正经事吗?”
春生便呵呵的笑起来道:“我这不是正干正事儿吗?你给炉子扇风是正事儿,我给你扇风怎么就不是正事儿了呢?”
紫苏便红着脸用扇子去抽春生,然后春生急忙用手挡了一下,一屁股就坐在柴火堆里了。紫苏又急忙放下了手里的蒲扇,把春生扶起来道:“你瞧你,摔着了没?我都说了你少在这边添乱了!”
春生就嘿嘿的傻笑两声,刘七巧在门口看了眼,只哀叹道:“我原本还想着等一阵子给紫苏多存些嫁妆了,再把这事情办一办,瞧你们这架势,只怕也等不及了。”
紫苏闻言,一张脸便红透了,只急忙擦了擦手跑出来,给刘七巧行礼道:“给奶奶请安,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茯苓姐姐说你去找师太去了,我还正说没见着你呢。”
“刚过来,看你们打情骂俏呢,挺有意思,你们继续。”刘七巧说着,便进一旁的小屋去找杜若,紫苏的脸一下子红成了蟹子,转身进了药庐熬药去,春生还想跟着进去,被紫苏拦在了门口道:“你少跟过来,你再来我喊人了,没见过你这么难缠的,跟屁虫似的。”
春生期期艾艾的看了眼紫苏,又看了眼扬长而去的刘七巧,狠狠给自己一嘴巴子。
刘七巧笑盈盈的走到杜若的办公桌边上,见他正在埋头改方子,抬起头见到刘七巧笑着进来,便问道:“什么事情那么开心,笑的嘴都歪了。”
刘七巧就一步三摇的走到杜若身边,半倚半靠在他背上,笑着道:“我不告诉你!”杜若一边改药方一边道:“我方才听见了,你又寻春生和紫苏的开心了。”杜若说着,把笔搁了下来道:“我寻思着,不如过些日子,把他们的事情办一办算了,你平常也用不着紫苏贴身服侍,那些洗漱打扫的事情,一般的小丫鬟也会做,不如让紫苏嫁了算了。”
刘七巧抬起脑袋想了想,开口道:“行啊,规规矩矩的请了媒婆三书六聘的,紫苏就嫁了,她不是一般的丫鬟,没有卖身契的,我不能因为她落难了,就只把她当丫鬟一样打发了,明白吗?”
杜若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了,改明儿我就提点了春生,让她娘张罗起来,一定让紫苏风风光光的过门。”
刘七巧重重的点了点头,歪到杜若的身上,从袖中掏了大长公主的玺印出来,递给杜若道:“你看看,这个值钱吗?”
杜若接过刘七巧手中的小印章,反过来看了一看,阴刻的篆书小巧秀气,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的一枚私印,他便顺着上面的字体往下念了出来:“周氏金凤……”杜若一念出来,就傻眼了。本朝只有一个人,是叫这个名字的,当今大长公主,如今的水月庵师太,在未出阁之前的名讳就是周金凤。
杜若横了一眼刘七巧,她还真是什么礼都敢收……
“这、这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师太送的了,师太说,拿这个东西去找公主府的管家,公主府就是我的了。”刘七巧虽然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兴奋之情,但是说话的时候还是带着一丝小小的沾沾自喜。
“你……要公主府做什么?”杜若捏了捏刘七巧的脸颊,发现自己的这位小娇妻简直野心勃勃。
“我也不知道,或许以后会有用呢?”刘七巧觉得,这会儿还是不能跟杜若实话实说,要等到自己有百分之百把握的时候,再让杜若和自己分享这份成功的喜悦。
杜若把玺印放入刘七巧的掌心,拍了拍道:“七巧,好好保管,千万别让我爹知道。”
“为什么?”刘七巧有些不解的问道。
“要是爹知道了,没准会让你三步一叩首的还回来的。”杜若想了想平常对自己颇为严厉的父亲,觉得可能性很大。刘七巧却满不在乎道:“怎么可能,上回我说借了大长公主的水月庵来用,爹还不是举双手赞成了?”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你是为了帮助百姓,这回呢?”杜若睁着黑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刘七巧,让刘七巧也对杜老爷有些迟疑了:“好吧,不说,那我就跟你一个人说。”
包探花的办事效率也很高,第二天的时候,就带着朱姑娘去顺天府伊击鼓鸣冤,把洋洋洒洒千余字的一篇状书当堂给念了出来。顺天府伊因为事关朝廷命官,不敢擅自开审,连夜就写了折子,把这事情汇报给了刑部。
几日后在朝堂上便展开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辩论,刑部几位官员以此事为由,弹劾户部尚书、户部侍郎、礼部侍郎等一众十二人贪污受贿、逼死人证,皇帝一下子就动怒了。
原本皇帝听说了安济堂卖假药的案子,也是让顺天府从严处理的,谁知道事情居然牵扯出那么多的朝廷命官,皇帝一下子就觉得自己的领导班子出现了*,只气的暴跳如雷,最后一向很少对文臣争端发话的恭王也开了金口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告状的人声称有物证,那就按照那册子上的东西去找那些物证。”
皇帝一听这个办法好,当庭宣布,把几位涉案的大人留在朝中喝茶,刑部的几位大人带着刑部的捕快,直奔这些大人家中,把那些大人家里的东西好好的盘点盘点。可怜几位大人事先都没有得到通报,只吓得站都站不住了,老英国公贪污了一辈子,家里哪里就只有这几样东西,很多外邦贡品,在给户部钦点的时候,他觉得好便顺手抬回家了,皇帝死活也不可能知道的,可如今往家里一翻,岂不是底朝天了。老英国公经不起吓,一下子就瘫了。
皇帝假惺惺的请了太医来给英国公诊脉,杜太医摸着英国公的脉搏,山羊胡子捋来捋去道:“急火攻心之症,邪风入体,只怕就是好了也是要半身不遂的。”
几个大人已经吓的面无人色,齐大人一时机灵,连忙跪下来认罪道:“老臣有罪,老臣身为朝廷命官,不洁身自好、贪污*、愧对先帝栽培,愧对皇上的恩德。”
皇帝其实自己心里也清楚,贪官污吏是整治不完的,但是一般只要不过火的人,也不会有人拼了不要性命也要来检举揭发的。况且英国公担任户部尚书一职,确实已经有些年了,这几年打仗花的银子太多,所以他也没空去计算到底每年户部是个什么情况。
“齐大人,你现在认罪,晚了。朕就是要看看你们一个个的,拿着朝廷的俸禄还棺材里伸手要钱的,百姓们原本可以过些舒坦日子的,如今也让你们给搅没了。”皇帝越说越激动,只站了起来,一人一脚踹倒在金石地砖上,恨恨道:“咱们从南方打回来才没多少年呢!要是大雍再亏空下去,鞑子们来了,咱们用什么去跟人家打啊?难不成又要像先帝那样,守着那半壁江山过日子吗?朕受够了,你们没有受够吗?你们祖上,有哪一家哪一户,是没在南边过的?你们祖上有多少人是死在南边回不来的?这都是因为什么?不是因为大雍没有人,是因为大雍穷,打不起仗,士兵吃不饱,干不过鞑子的铁蹄!”
皇帝说着,伸手盖住自己的眼睛,抹了一把泪道:“朕还记得,先帝临终前,我们还没北归,先帝说:皇儿,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把我的尸骨带回北边去,不然我愧对大雍列祖列宗。”
华丽肃穆的金銮宝殿中,传来了大臣们幽幽的抽泣声,一个个大雍的国之栋梁,在皇帝的一番慷慨陈词中落下了老泪来。
皇帝叹了一口气,咬牙道:“朕相信,你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国家栋梁,都是大雍的顶梁支柱,可朕真心的希望,你们能把大雍当成是自己的国家,而不只是朕一个人的大雍。”皇帝说着,转身扶着龙椅上的龙头背对着群臣,继续幽幽道:“就连大长公主,都可以开了水月庵让平民百姓去度日治病,你们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就不感到汗颜吗?”
众大臣闻言,脊背又向下压低了一个弧度。皇帝抹抹脸上的泪,转过身子,瞧着下面跪着的一排罪臣,还有摊着的英国公,开口道:“今日之事,一经查实,全部革职查办、涉及款项巨大者,入刑部大牢,由刑部组织三司会审,哪怕是贪一粒米,也要给我挖出来!”
那些官员,那都是巨贪,平素里头在外面装的还算节俭,可真的开了库房清点了,便是连遮羞布都没了。皇帝又难得这样动作迅捷,半点风声没漏出去就来了这一手,只把家里的那些仆人们都吓得屁滚尿流,女眷们都抱在一起哭。其中以英国公贪污得最多,翻出来路不明的银子约莫十万余两,还有各色珍宝卷册,皇帝看了眼珠子都要红了,竟然比皇宫里库房的东西还要多,简直气的牙痒痒的。
其他几位下属也不干净,更有甚者,还把每次贪墨的银两记成了账本,结果一起被抄了出来,皇帝当场就把涉案最重的几个人给关押了起来,其他人革职查办,各自回家等候发落。
刘七巧忙过了那几日,这几日才得以悠闲了下来,陪着三位姨娘打麻将打到申时,然后才慢悠悠的回到百草院去了。茯苓拿着当日刘七巧在朱姑娘那边得的幽檀香,开口道:“这香我闻着还挺好的,还没点上呢就有一种很清幽的香味儿出来,还不刺鼻,奶奶怎么没给大少爷点上呢?晚上点着这香看会儿书,那才叫一个雅字呢!”
“你家少爷如今也就是一个庸俗的大俗人了。”刘七巧想起杜若每晚看会儿书之后,就磨着自己做那事情,心里便有些不屑,只笑着道:“你把这东西给大姑娘送过去吧,她自然知道怎么用。”
自从杜茵和姜梓丞的婚事谈定了之后,姜梓丞的身体也比以前好了很多,如今已经又开始看书了,这东西给他用就将将好了。茯苓应了一声,便领了一个小丫鬟,带着香匣子过去了。
刘七巧在院中赏了一会儿花,正想进房补个晚中觉,那边小丫鬟急急忙忙就跑了进来道:“奶奶,不好了,二太太晕了,茯苓姐姐让我请了奶奶过去,问是不是要告诉老太太和太太。”
刘七巧的困劲顿时就少了一小半,只拧眉道:“什么叫晕了,你话好好说。”
“就是……就是齐家派人来说,齐家被抄家了,二太太一听,就急晕过去了。”
刘七巧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王爷的办事效率也太快了点吧,刘七巧还指望着要打长期站,没个十天半个月的,这事儿铁定搞不成啊,没成想这才几天功夫,就已经抄家了。
“老太太和太太正歇中觉呢,先别告诉她们了,我先跟你过去瞧一瞧,二少奶奶过去了吗?”二太太毕竟是赵氏的亲婆婆,所以别人不在场没关系,赵氏还是要在场的。
“茯苓姐姐派人去请了,这会儿只怕也到了吧。”
刘七巧点了点头,也没换衣服,便喊了绿柳跟着自己过去了。二太太还没清醒过来,那边徐妈妈也才从赵氏的院子里赶过来,正给二太太掐着人中。刘七巧走进去,便见一群丫鬟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了几圈,刘七巧只忙开口道:“围成这样,气都喘不过来,人哪里醒得过来,你们都散开些,留下秀儿在里头伺候,其余的去外面,你去打一盆水来,给二太太擦擦脸。”
刘七巧说完,便凑上前去问徐妈妈道:“妈妈,请人上外头请大夫了吗?”
秀儿便开口道:“派了人去太医院请二老爷回来了。”
“从家里去太医院少说也要小半个时辰,你出去交代小厮,就上离这儿最近的鸿运路上,请个大夫过来,先瞧一瞧。”
秀儿虽然心里不服,嘴上也只能点头应了,便出去交代了小丫鬟去请大夫。刘七巧上前翻了翻杜二太太的眼皮,见着一切都算正常,大概是一时吓晕过去了而已,便也稍微放下了心,只让徐妈妈掐着二太太的人中,赵氏又上前,按住了二太太的虎口,两人折腾了半日,二太太嘴里就哼出一股气来,眼皮子轻轻的颤了颤,倒是要醒的模样。刘七巧便接过了一旁端水丫鬟端着的水,用手指沾了些水在二太太的脸上洒了洒,二太太果然摇了摇头,身子也跟着一颤,眼皮就睁开了。
“二太太,你总算醒了,可吓死奴婢了,你这是怎么了?”徐妈妈抹着一把老泪,给杜二太太理了理鬓发。
杜二太太这会儿神情还有些呆滞,隔了几秒才开口道:“刚才那传话的小厮呢?你们快带他进来,我要好好问问,什么叫齐家被抄家了,这好好的,怎么就被抄家了呢?”
秀儿急忙上前道:“还在外头跪着呢,奴婢这就请他进来。”秀儿出去,领了那小厮进来,那小厮如今是跟在杜二太太哥哥身边的小厮,今儿官兵来的快,正巧他和齐老爷出门办事,才出门就遇上了,两个人还以为官兵是走错了门户,上前问了,才知道就是上他们家来的。
那小厮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道:“奴才也没问清楚,只知道那些人是刑部来的,说是有人揭发了我们老太爷贪污受贿,被皇上知道了,如今我们老太爷人还在宫里头没给放出来,也不知道出不出得来了。”
杜二太太听到这里,差点儿又急晕过去,幸好有徐妈妈一直在身边搀着,这才算稍稍回过一口气,又继续问道:“什么叫也不知道出不出得来?怎么就出不来了呢?”杜二太太嫁出门太长时间了,她出嫁的时候,老太爷的爹还在世呢,当时老太爷也不过就是礼部的一个堂官,品阶又低,这些年能混上户部侍郎,也已经不知道是多大的恩典了。至于老太爷的爹,那是不折不扣的清官,南下搬家的时候,一家子十几口的人,总共才十几口的箱子,当时杜老爷就是看上了他们家这一点,才结了这门亲事的。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一切都变了呢!
“你们家老太爷到底贪没贪银子啊?”杜二太太这会儿自己都糊涂了,居然问起一个小厮这样的话来。那小厮一脸苦样,只尴尬道:“老太爷贪没贪银子,奴才哪里能知道呢,老爷拿了银子回来,还能跟奴才说这是他贪回来的银子吗?”
杜二太太闻言,一张脸就全垮了下来,醒着鼻子哭道:“你们齐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还跑来告诉我做什么?我都嫁出门多少年了,出了这种事情,你们还跑来丢我的人吗?我……”杜二太太说着,捂着脸便哭了起来。
还是赵氏这会儿有了些大家闺秀的风范,只开口道:“太太先别着急哭,这事情不是还没完吗?不如先等等消息,看看后头怎么说的。”赵氏说着,又转身问那小厮道:“你说是抄家了,那查封了没有?家里的人还有地方住吗?”
“那倒没有,东西也都好好的在,说是要照着什么账本找什么东西,就是把家里翻了个天乱,人倒是都还在呢!”
刘七巧也只默默的听着,看来这并不是最后的发落,不过还是在取证阶段而已,只不过手法有些凶悍而已。
“二奶奶说的有道理,二婶娘你先别急,这会儿我们急也急不出什么劲儿,若是老太爷真的有贪墨,那这罪也累及不了家眷,顶多是把贪的银子吐一吐,家里人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吧!”刘七巧这就是典型的现代人思维,家里出了贪官就先把钱吐出来,然后贪官该吃牢饭吃牢饭,该枪毙枪毙。
可是古代和现代是不同的,古代的妇女是没有任何生产能力的,几乎是依附着男人生存的,尤其是这种官僚家庭的妇女,所以杜二太太的此时的心情,其实跟天塌下来没什么区别。
“太太快别伤心,一会儿我差人给我娘家送个信,问问我父亲这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说不定还有转机。”赵氏的父亲是大理寺少卿,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是知道一二的。
杜二太太这会儿人也差不多清醒了片刻,这些年她在杜家过成这样,也算是体面了,这其中不能说没有自己娘家的功劳,自己的父亲是从三品户部侍郎,这样的出身在家里那是头一等的。便是大太太,娘家父亲致仕之后,几个兄弟也不过就是小官,外放的外放了,如今没人在京城里头待着,唯有自己,大大的靠山那就在身后,可怎么就一瞬间树倒猢狲散了呢?
“行了,你回去吧,告诉你家主子,说这事儿我知道了,等二老爷回来,我会跟他商量着看的,你们要是真贪了银子,也交出去,什么都没人命重要,老太爷都一把年纪了,总不能让他在牢里头过最后的日子吧。”杜太太说完这些,人已经很疲累了,只挥了挥手命一众人等都下去。
赵氏福了福身子,先下去了,刘七巧也跟着一起走了。只有杜茵还哭着趴在杜二太太的身上不住的抽着身子。杜二太太看着杜茵,忽然心中闪过一丝后怕,这要是大姑娘嫁去了齐家,这会儿岂不是……
☆、200|4.19
谈话的地点还是在原来的吉香阁里头,小丫鬟领着刘七巧进去的时候,已经在门口听见了里头说话的声音。
“这一味香是用甘松和天竺国传来的天竺檀香柔和在一起,再加入龙脑、丁香、*各一,制作出来的新品种,味道闻着还算可以,而且有提神醒脑的功效,里面添了一味薄荷,听说舶来人还喜欢吃,大雍倒是没什么人吃,不过用来制香也是不错的。”朱姑娘说着,优雅的凑上前,用纤细的手指在三鼎狻猊香炉上轻轻拂了拂,继续道:“如今还没正式命名,久闻包探花的才情,不如给这味香取个名字也好。”
包中敛袍坐在一旁,神色淡淡,作为新晋的探花郎,长乐巷上那样的风花雪月之地自然也是没少去的,对待眼前的美人倒尚且还能做得到云淡风轻。
“甘松清幽,檀香柔和,又有薄荷的清凉,这一味香倒是很适合像我这种常年苦读之人,用了自然可以提神醒脑,不如就叫做……”包中才要开口说下去,刘七巧就从外头走了进来,笑道:“不如就叫做探花香了,用了这香,包中探花。”
包中只得把气憋了回去,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向刘七巧行礼,只笑着道:“我还想说就叫状元香来着,嫂夫人倒是一进来就给这香打了一个折扣了。”
刘七巧只扑哧一笑道:“状元香,你当是进大庙烧大香呢,烧几炷状元香就能中状元了。”
朱姑娘还是一身缟素的站在一旁,被刘七巧这么一说,也没能忍得住浅笑了起来,却也只是转瞬就消失了笑意。
“香可以慢慢品,既然大少奶奶来了,那我们就先说正事吧。”朱姑娘,遣了小丫鬟下去沏茶,请了刘七巧落座。
刘七巧看了一眼包中,又看了一眼朱姑娘道:“大户人家的规矩,姑娘家私下里是不准见外男的,只不过如今情况特殊,还望朱姑娘见谅了。”
朱墨琴只勾了勾嘴角,落落大方的点头道:“我是商贾人家的姑娘,原就不能跟京城的闺秀们比,在家里我也是见外客的。”
刘七巧听她这么说,便放下了心来,便开门见山的对包中道:“这是安济堂的朱姑娘,我来得迟,也不知道你们两个互相认识了没有。”
包中自然是点了点头,那边刘七巧又转身对朱姑娘道:“这是包探花,告安济堂卖假药的状书还是他写的,文笔斐然,证据确凿,所以案子审理的也很快。”
朱墨琴原先只知道包中是刘七巧请来的客人,自然是以礼相待的,可听刘七巧这么说,整个身子就怔了怔。眼前的这两个人,一个人设计告发了安济堂买假药的事情,而另一个则是亲自把安济堂告上顺天府的状师。
朱墨琴咬了咬唇,起身向包中福了福身子,垂眸落座。
刘七巧看穿了朱姑娘的心思,也稍微的叹了叹,开口道:“你父亲要翻案,还要请包探花帮忙。”
朱墨琴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看着刘七巧道:“怎么,连少奶奶你都帮不上忙吗?那账本里的人当真那么厉害,连……连宝善堂都怕他们吗?”
刘七巧摇了摇头,只开口道:“不是怕他,只是一切都要有个规矩,才能上达天听,这事情不能只指望着上头的人,我的意思是,若是朱姑娘愿意去顺天府衙门把那些人告上去,这后面的事情,自然就有人会插手其中。”
“那我们何不直接去刑部告御状,何必还要经过顺天府伊!”朱墨琴想了想,只拧着帕子问道。
包中也蹙眉想了想,手指一拍桌子,笑道:“那可不行,顺天府伊按照证据判案,在安济堂卖假药这件事上,并没有什么错处,若是姑娘去告御状,岂不是陷赵大人于不义,不如还是让在下写一份状子,把你想要告的人说一说,若是你所言属实,赵大人也可以将功补过,不然的话,赵大人开年的考评可得不上优了,赵大人虽然不是什么大清官,不过他是武将出身,对待京城的百姓还是很仁厚的。”
朱墨琴只低下头,将手中的手帕又拧了一圈,才抬起头看着包中道:“包公子,你相信我爹是冤死的吗?”
包中端了茶抿了一口,脸上却是少有的正色:“我相信嫂夫人不会随便帮人,你既找了嫂夫人,那嫂夫人的忙我是一定要帮的。”
刘七巧只摇头看了一眼包中,这么不靠谱的话用这么正经的口气说出来,倒还像那么回事儿。刘七巧摇头笑了笑,便把昨日商议好的事情跟包中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通。那包中原本就有几分锄强扶弱、匡扶正义之心,听过之后只雄心勃勃道:“不扫除这些朝廷的蛀虫,我便不姓包。”
文人尿性就是一旦触发了他的点,他就可以思如泉涌、包中只一面听朱姑娘陈述事实,一面走到一旁的小书桌上提起笔写了起来,开口道:“就告他们贪污受贿,谋财害命!”
“等等!”刘七巧听他这么说,急忙站了起来道:“顺天府的仵作说了,朱老板是自杀的,验尸验了几回,总不能错的,谋财害命还要改一改。”
包中咬着笔头想了想,直接写道:“贪污受贿,逼死人证。”
刘七巧凑上前去看了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心道人家当探花的,自然是脑子好使的。
朱墨琴安静的坐在那边,缓缓拨动着香炉里头的香,让沁人心脾的气息从香炉中缓缓的缥缈而出。刘七巧只凝神闻了闻,开口道:“确实挺好闻的,烟味也不大,读书人闻着挺好的,你这边还有多的吗?”
朱墨琴闻言,笑着起身道:“才制出来,我这儿还有一盒,只是没有合意的名字,所以还没摆在店中。”
刘七巧笑道:“方才我说的探花香,也不过就是说笑而已,这香气幽香袭人,不如就叫幽檀香吧。”
“幽檀香,好名字,甘松本也是喜欢生长在清幽的地方的,这个字用的好,我这几日头疼,想了几日也没想出一个好名字。”朱墨琴低下头,眼底又酝出了一丝泪意。开口道:“昨儿我二叔又派人来问了,还是英国公府,非要让我进去做小,我娘说我热孝还在身上,他们这才作罢了,我寻思着,等着事情了结了,我就带着我娘和弟弟一起回安徽老家去,那边虽然没有京城繁华,却比京城淳朴,我们一辈子都是在县城的人,当初若不是为了我,我父亲也不会来京城,更不会被富贵迷了眼,做那些错事来,也不会落到最后客死他乡的境地了。”
朱墨琴说着,视线便虚了起来,只看向帘子外头,忽的她的睫毛闪了一下,一滴泪飞快的滑落了下来,刘七巧觉得,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女子,一举手一投足,便让人心慌意乱,难怪英国公府的大少爷惦记成这样。
出了雅香斋,离朱雀大街的宝善堂不过就一条街的路,刘七巧便索性去杏花楼打包了一袋子的糕饼,让绿柳送了给掌柜们分给伙计们吃。刘七巧进了店堂大厅,就瞧见贺妈妈正从二楼下来,便福了福身子向她行了半礼。贺妈妈那里敢受,急忙就回了全礼道:“老爷今儿喊我过来问话呢,我一会儿还得去长乐巷那边。”
“长乐巷那边生意忙吗?”
“怎么不忙,因为安富侯家的少奶奶有了,胡大夫名声大起,这几日来看病的人可多了,有的外地来的人,一等就等上好几天,没办法呀,平常那些官家贵府的,都请了胡大夫上门去看去,胡大夫又不好推脱,只能让那些上门求诊的等着了,这几日宝善堂外头都有打地铺的呢。”
刘七巧笑着,让柳绿从荷包里拿了二两银子出来,递给贺妈妈道:“这银子你拿回去,给那些排队看病的人买些吃的,大老远的跑来也不容易,我们毕竟也是开门做生意的,他们慕名而来,等那么长时间也是我们的不是。”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有钱人家□□;没钱人自己跑来,还要就着大夫给有钱人家服务完了,才能有空给自己看病。
贺妈妈接了银子道:“胡大夫说了,明儿不出诊了,把店外头的病人都瞧过了再出去,这几日实在是请的人门户高了点,所以不敢不去。”
“都去哪户人家了?”
“去的宣武侯府上。”
“宣武侯府有人生不出孩子吗?”刘七巧这会儿也来了兴致,听说那宣武侯的儿子没长进,到现在也没娶上媳妇,那家里还有谁需要生孩子呢?
“是宣武侯府的二姑奶奶,旧年嫁给了云贵总督的小儿子,嫁过去也有大半年了没消息,这回是专门回京治病的。”
刘七巧的第一反应就是:嫁得可真够远的呀,第二反应就是:平常不积阴德,果然不孕不育是会找上门的。
刘七巧见着店堂里毕竟人来人往的,便索性拉着贺妈妈到后头会客的偏厅里头细细的问了起来。
“快说说,她怎么就生不出孩子了呢?”刘七巧觉得,她第一次有那么强烈的八卦心,只拉住了贺妈妈不放。
“哪里是生不出孩子啊!”贺妈妈说着,只偷偷的凑到刘七巧耳边道:“胡大夫说了,看着那二姑奶奶什么都很好,就是面色不太好,到好像是给人下了药了,宣武侯府的人说,是去了云南就一直水土不服,所以一直病病歪歪的,胡大夫切了脉,说这可不是水土不服的脉象,不过他当着人的面也没说,只是开了药调理了起来,这都是回了店里,我伺候沏茶时候,他偷偷跟我说的。”
刘七巧听得津津有味的,只点了点头一派恍然大悟的表情。偏生那贺妈妈也是有些八卦心的,便只继续开口道:“我还听说了,这位二姑奶奶原来是在京城名声不好,所以找不着人家,旧年云贵总督来京叙职,因为云贵那边打着仗呢,他一家老小在那边也不安生,便想找个京城的媳妇,看看有什么机会能升调到京城里来,所以就搭上了宣武侯府,娶了侯府的二姑娘当了小儿媳妇。当时他回去的时候,二姑娘就跟着一起去了云南,说起来这事儿在京城也算是无声无息的了。”
刘七巧不得不佩服起了贺妈妈,只笑着道:“这些事情你是从哪里知道的?说的还这么有头有脸的。”
“我怎么不知道呢!旧年云贵总督来京城的时候,因为南方不安定,就把怀着孩子的大儿媳妇给带了回来,那大奶奶是礼部侍郎曹大人家的闺女,四月里生了一个儿子,还是我给接生的呢,当时大奶奶就说她公公许的这门亲事,只怕回去要被婆婆给数落死的!”
刘七巧扪心自问,自己也接生了好些个人了,可哪一次能套到这么多的八卦来呢!简直愧对稳婆这个职业啊!
“行了,贺妈妈,这八卦也听了,心里也舒坦了,您先回长乐巷上去吧,不耽误你事儿了。”
贺妈妈忙陪笑道:“我还正想着和少奶奶聊聊呢,好些天没见着,上回在水月庵里头,多亏了少奶奶过来,不然我这一把老脸也没出放了。”
刘七巧只挥挥手道:“哪里的话,说起来我们也算同行,你还是我的前辈呢!”
贺妈妈只眉开眼笑的走了,刘七巧出了小偏厅,看看角落里摆的沙漏,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之后,笑着出门道:“今儿我高兴,我们一起去水月庵接大少爷去。”
杜若在水月庵里头搭了一张临时的办公桌,几位太医轮班的时候便在这边给病人看诊。刘七巧从外面进来,见杜若还在那边忙着,便摆了摆手自己先去里头找大长公主去了。
水月庵的银杏树已经金黄一片,落在地上跟铺了一层金子一样,大长公主就坐在花坛边上,看着五六个小孩子在那边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心里头是满满的疼爱。
刘七巧上前福了福身子,开口道:“给大长公主请安。”
大长公主转过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平常你都喊我师太,怎么今儿就改口了呢?”
刘七巧低下头,蹲身并排坐在了大长公主的身边,小声道:“这会儿的大长公主不像是个出家人,倒像是普通家里头的老太太们,正看着自己的孙子孙女们在玩游戏呢,哪里有师太的样子。”
“贫嘴!”大长公主笑了笑,忽然伸手就把刘七巧揽入了怀中,让她枕在自己的腿上道:“我一早就想这么干了,可惜你都嫁了人成了家了,要是让杜太医瞧见,岂不是脸红。”
刘七巧只又往大长公主的怀里埋了埋,笑着道:“看见就看见了,他还能上前抢吗?我小时我奶奶就这样抱着我。”刘七巧口中的奶奶,也是这一世的奶奶张氏,只可惜她穿过来没几年,张氏就去世了。
“七巧,你看你年纪轻轻就嫁人了,十几岁的姑娘就要相夫教子,一辈子被困在宅门中,你甘心吗?”大长公主也不知怎么就说起了这种话来,刘七巧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便只静静的听着,大长公主只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也有过一个孩子,只可惜,那时候太小,总觉得光阴不能浪费在生孩子这种事情上。”
刘七巧恍然大悟,怪不得大长公主这些年如此自责。而不管是王妃还是太后娘娘,都以为大长公主是因为没有给冯将军纳妾,所以害的冯家没有子嗣才这样伤心欲绝的,其实则不然!真正的原因是,她有过冯将军的孩子……却没有生下来。
“若是我知道,好日子过不了几天就要打仗了,我自然是不会那么做的,可世上偏生是没有后悔药的,我再后悔,他们都回不来了,一辈子都回不来。”
刘七巧想了想,伸手握着大长公主已经布满了皱纹的手背道:“不,这不是您的错,每个人都应该有梦想,就算不能做到为了梦想而活,至少也不能让自己的这一辈子活的太过遗憾,我不甘心十五六岁就结婚生子,相夫教子,我嫁给杜若,只是因为我爱他,至于生孩子,我真的还没有想过。”
大长公主眼中似乎有着淡淡的惊喜,想不到时隔四十年,竟然还会有跟她一样想法的人。
“七巧,那你说说,你的梦想是什么呢?”大长公主带着几分期待问道。
刘七巧从大长公主的怀中挣脱了出来,站起来在她面前来回踱了几步,才回过头,黑亮的眼珠子带着异彩看着大长公主,里面有着鼓舞人心的激动,开口道:“我想开一家宝育堂,能让京城乃至整个大雍的孕妇都可以有一个健康、安全、平安的怀孕和生子过程,我不想看见有人因为难产丧命,也不想她们因为无知而做出任何伤害自己的举动,我想让孕妇们不惧怕怀孕生子,不要把生孩子看成是人生的劫难,怀孕生子,孕育一个新的生命,这是一件神圣而高尚的事情,她能给全家带来喜悦,同时也应该包括她们自己。”
大长公主呆呆的看着刘七巧,只觉得刘七巧向是一轮发光的太阳,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加智慧、美丽、从容。
大长公主忽然哈哈的笑了起来,拉着刘七巧的手道:“小小年纪,口气倒不小,有我当年的风范。”大长公主说着,忽然从道袍里面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玺印,递给刘七巧道:“这东西送给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有能力开宝育堂了,我这大雍大长公主府,就送给你当病舍。”
“啊……”刘七巧长大了嘴巴,下巴差点就掉了下去,只拿着手中那块小小的石头道:“这……这是什么?”
“这是我的玺印,你带着它去找如今看守大长公主府的管家,大长公主府以后就是你的了。”
刘七巧木然的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的看着大长公主,只觉得手里这玺印似乎有千斤重。
“怎么了?不高兴了?我的公主府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留给你做些好事。”
刘七巧撇了撇唇,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道:“幸福来的太快……”
大长公主一拍她的脑门,只笑道:“喊我一声奶奶听听。”
刘七巧只红着脸颊,有些不好意思道:“大妹不是整天都喊吗?”
“哎,他们病好了,总要送回去他们父母身边的,我如今连自己的私宅都给了你,还换不来你一声奶奶吗?”
刘七巧只笑嘻嘻的道:“不是我不想喊,只是大长公主你六根清净,已经是世外之人了,大妹不懂这些,她可以随便喊您,可是我不行,我心里喊你一千遍,一万遍,也不敢在口上对您不敬。”
大长公主捻了捻自己手中的珠串,笑着道:“也是,最近跟孩子们呆得太多了,差点儿忘了自己是一个出家人了,便是将军府的人站在我跟前,也是只能喊我一声了尘师太的。”
刘七巧笑了笑,扶着大长公主往里头走,只凑到她耳边轻轻的喊了一声:“奶奶,虽然我这会子还不想生孩子,可只要我生了出来,肯定隔三差五的就带过来给你玩玩。”
大长公主听了,只假装板着脸念起了阿弥陀佛道:“冤孽,孩子生出来是用来玩的吗?都是当人媳妇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还成天说自己有宿慧,我瞧你的宿慧都被你给吃了,如今越活越回去了。”
刘七巧只颓然低下头,撅嘴嘴巴道:“您老怎么还记着这个呢,我那时候是病急乱投医,逮着啥说啥呢,你快忘了才好!”
大长公主只伸手戳了戳刘七巧的脑门,两人欢声笑语的就往禅房里头去了。
☆、203|4.19
刘七巧手里端着药碗,鼻腔里还弥漫着一股算算的味道,昨晚他死求活求从杜若那边,求来了这一方避子汤,今儿一早趁着天没亮,就让绿柳偷偷的往厨房里头给熬了来,这会儿杜若还在床上睡着,她端着这碗汤,呆坐了片刻,忽然就想起了大长公主来了,不管当时大长公主的孩子是怎么没有的,那件事也已经成为了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了,很多事情是没有后悔药买的,再说自己没准也没那么好的运气,一击即中。
刘七巧想了想,把手里的碗往绿柳跟前一推道:“拿出去浇花吧,我就不信我运气就那么好。”刘七巧说着,对着梳妆台坐了下来,喊了茯苓等人进来服侍,杜若忽然就醒了,靠在床上看着刘七巧道:“就知道你不忍心,再说那药也不是什么避子汤,不过就是一味益气补肾汤而已。”
刘七巧霍的站来起来,走到杜若跟前,拿起床上的大迎枕朝他脑袋上砸过去,只恨恨道:“坏蛋!庸医!”
杜若只笑着起身,穿上了袜子起来道:“今儿阿汉家要去水月庵接大妹和大宝,他们家在京郊买了一个小四合院,又置了几亩地,看着小日子算是能过起来了。”
刘七巧想了想,脸上神色淡淡道:“你去吧,我就不去了,上回我在讨饭街把话也说的很明白了。”
杜若知道刘七巧说一不二的性子,便只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在家呆着吧,二婶娘如今只怕也没心情管事儿,家里的事情多靠你了。”
刘七巧叹了一声道:“我也懒得管,我寻思着让二弟妹管,我也好清闲清闲。”
杜若捏了捏她的鼻子道:“有你这样躲懒的新媳妇吗?”
刘七巧撇嘴笑道:“没有,就让我做第一个罢了。”
杜若只那她没办法,接了茯苓递过来的汗巾擦了一把脸道:“等过几日水月庵的病人都好了,我向二叔告个假,带你去外头走走,正巧也看看京郊的庄子,这也是我娘的意思。”
刘七巧听了只高兴的凑过去道:“你说真的?可不准说话不算话,我还真憋闷的慌了。”刘七巧在前世可是一个自由行爱好者,存着几个钱也贡献给了祖国的交通事业,自从穿越到了古代,她就再没想过旅游两个字了,那都是有钱有闲的人过的日子,她还没到那程度。不过现在她做了杜家大少奶奶,倒是有点钱了,只不过这闲嘛,还真是要慢慢挤了。
两人梳洗完毕,一起去福寿堂请安,杜二太太果然就没有过去,只推说身子不适。赵氏倒是已经到了,正在那边跟杜老太太说话,杜老太太只交代了几句道:“管家也没什么难的,不过就是听下人唠嗑唠嗑,看看家里头有什么琐事没安排,看着点人情往来,把家里的账务都整理整理清楚,这些你们年轻人都会,头脑还比我们清楚,从今儿起你们两妯娌就先学着,有什么不懂的,再来福寿堂这边请我的主意就好了,我就不过去了。”
赵氏只恭恭敬敬道:“那我就跟着大嫂子先学着,大嫂子可别嫌弃我笨拙。”
刘七巧忙道:“你要是笨拙,那我岂不是笨拙到泥里头了,阖府上下谁不知道你是官家小姐,我是乡下丫鬟,你这么说我可不喜欢,我还指望着你一学就会,我就好想法子躲懒了。”
杜老太太子笑着道:“你们听听她说的什么浑话,果真是存了躲懒的心思,行了,明儿重阳节,我就带着你出去躲懒一天,也算是放放风了。”杜老太太说着,只吩咐赵氏道:“明儿你一个人在家张罗,就简单些,有什么不懂就问你大伯母,你要是能把这重阳的家宴给办好了,那就差不到哪儿去了。”
请过安、回各自地方用过了早膳,刘七巧和赵氏两人就来到了前头的议事厅。其实每天管事媳妇们来汇报的事情都差不多,不过就是为了方便监管,所以每天都来汇报一次。前两天李妈妈去了一趟庄子上,府上有几个丫鬟就要到年纪了,她便去庄上预备着领几个小丫鬟进来,昨儿晚上就回来了,只等着今儿一早来见人。
李妈妈方才在门口听说了杜二太太家的事情,所以见了刘七巧和赵氏过来,心里头也明白了,这次总共在庄上挑了四个丫头、四个小厮上来,还有四个丫头、三个小厮是在相熟的牙婆那边买的,也是清清白白的家事,家里人都不在京城,算是孤身一人的。
李妈妈领着孩子们在刘七巧和赵氏面前一字排开,看着身高也就七八岁光景,都还没有刘八顺大。刘七巧就又开始庆幸自己没穿越成这样的娃,那可真是一辈子没指望了。
赵氏许是以前见过自己母亲挑丫鬟的,问得几个问题都很专业。对于庄上选来的丫鬟,家里的情况是要了如指掌的。对于买来的丫鬟们,从此就不能再跟她们提家里的事情了,到了府上就完完全全是府上人了。
刘七巧想起茯苓和连翘的年纪也不小了,且又有了人家,走是自然的。绿柳如今还算小些,可以再留一留,就是紫苏,这是个女大不中留的,还是早些嫁人的好。
问过了身家琐事,两位就开始挑人了,目前缺丫鬟的,也就蘼芜居那边,也有两个大丫鬟要出去,赵氏那边孩子多,翰哥儿得新配个自家的小厮,外带两个小丫鬟,一起照顾三个孩子。
刘七巧就随便挑了两个说话还算利落,长相看着白净的留下了。最出挑的两个都没要。赵氏也只要了两个外头买的,庄子上上来的也没要,大抵还是对沐姨娘的事情有戒心,剩下四个丫鬟,刘七巧便让王妈妈领了去给大太太先选,选下来的再送去蘼芜居。
至于跑腿小厮,刘七巧还是喜欢大一点的,这一点儿大的能干什么呢?不过就是个熊孩子,所以就没挑,只要李妈妈看着安排了。
赵氏和刘七巧理完了琐事,自己就先回西跨院里头了,她第一次出门这么长时间,怕孩子惦记。刘七巧又看了一小会儿的账本,跟其他几位管事媳妇聊了一会儿,也领着两个小丫鬟回去了。
两个小丫鬟都是自家庄上选上来的,恭恭敬敬的跟在刘七巧的身后,大气也不敢喘,来之前就听自己爹妈说过,杜家的大少奶奶跟自己一样,是个乡下丫头,如今怎么看怎么都不一样呢?哪里有乡下丫头长成大少奶奶这样的呢。
刘七巧领着丫头回了百草院,又问了一遍道:“你们两叫什么的?方才我听过也忘了。”方才那些孩子们说话都跟蚊子哼似的,刘七巧也没听真切。
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开口道:“我叫虎妞。”另一个就跟着道:“我爹娘叫我三娘。”
这就是乡下人的习惯,闺女家的名字从来都不好好取,说起来刘七巧刚开始还觉得自己名字不好听,后来听多乡下人家姑娘的名字,简直对刘老二也要感恩戴德了。
刘七巧只蹙了眉头想了半天,指着那个高一些的孩子道:“你以后就叫赤芍,你就叫半夏吧。”
两人听了刘七巧话,便跪了下来,恭恭敬敬的给刘七巧磕了头,刘七巧便让绿柳领着两个小丫鬟到院里头去了。
茯苓笑着道:“奶奶怎么跟大少爷一样,竟用中药名字给小丫鬟取名了呢?”
“我是怕他记不住,况且平常人家的丫鬟名字,大多都是翠啊、柳啊的,如今我瞧着中药名也挺好的,还不带重名,你说是不?”
茯苓只笑着道:“奶奶说的也是,大少爷估计也喜欢中药名,一起进来的几个,没沾上中药名的,就没我们这样的福气,能在主人跟前服侍。”
到了旁晚,杜若是跟着杜二老爷和杜老爷一起回来的,刘七巧想打听一下齐家的事情,当一直没机会开口,好容易熬到了陪着杜太太用过了晚上,才急冲冲的回了百草院。杜若却还没从福寿堂回来,原来杜老太太也问起了齐家的事情,杜二老爷便把今儿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齐老爷奔走了一个早上,总算是凑齐了那账本上的银子、古董、字画、珠宝,带着几个家奴去刑部衙门自首,虽然齐老太爷的人还没捞出来,不过有赵氏的父亲,大理寺卿赵大人的关照,日子应该不会太难过了。英国公如今还半身不遂的在牢里躺着,不过他们家的子孙没有齐家孝顺,到这会儿还没半点要赎人的意思,就不知道皇帝后面会怎么发落了。
杜老爷也交代了昨儿拿钱帮齐家的事情,杜老太太只叹了口气,对杜二老爷道:“原本老太爷死了,我是动过分家的念头的,可一想老二媳妇是个不沉稳的性子,二老平常又对她不上心,生怕你们二房出个什么事情,我照管不到,所以就一直这样过了。如今这银子是宝善堂出的,我在这里也做个见证,以后分家的时候,要是齐家这银子没还回来,这银子就从老二你的那份里头扣出来。虽然老大家人丁简单,但如今你大嫂有了身孕,大郎也娶了媳妇,以后兴旺的时间长着了,我这样说,老二你可别觉得我偏心了。”
“老太太说得对,儿子心服口服。”杜二老爷难得有一丝动容,只那袖子擦了擦眼泪。
杜老爷也开口道:“老太太只要在一天,宝善堂就绝不分家,就算老太太不在了,二弟只要不想分家,宝善堂也依旧有二弟的一份子。”
☆、202|4.19
约莫过一个时辰,去太医院找杜二老爷的人也回来,说是没找到人,皇上上早朝时候就请了杜二老爷进宫,这会儿也还没出来呢,也不知道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刘七巧估摸着大概应该跟今天的事情有关,心里却也不确定,只打发人下去了,自己才去了福寿堂,把下午的事情跟老太太说一说。
杜老太太毕竟是经过人事的人了,听着这事情也不觉得有什么稀罕的,只饶有深意的说了一句:“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的,齐家这次也是太不小心了些,赶上了鱼死网破的人家,这也是命数了,只是苦了老二媳妇,这也一把年纪了,还要被娘家的事情落了脸面,她是最重面子的人,只怕有些日子不肯来见我了。”杜老太只说着,又喊了百合上前道:“你把前儿安富侯夫人送的燕窝拿二两出来了,送给二太太去,让她好好补补身子,这几日家里的事情就嫁给大少奶奶吧。”
刘七巧只急忙拦住了道:“老太太快别,”刘七巧上前拉住了百合,只顿了顿道:“让百合去送东西自然是好,可是二婶娘今儿那么伤心,与其说是为了齐家,其实也是为了她自己,她在杜家这么多年,下人跟前更是有头有脸的,老太太虽然是好意,可万一她心里不这么想,觉得老太太是嫌弃她了,所以不让她管家务了,她只怕会更伤心,倒不如先别提这个事儿,等二婶娘自己看着办吧。”
杜太太心里是一万个赞同的,可当这杜老太太的面,还是假作嗔怪道:“你这丫头片子,你二婶娘哪有你说的这样小心眼,别人是为了她好,她难道看不出来,你巴巴得让她继续管家,无非就是自己想躲懒罢了,我还不知道你吗?”
刘七巧闻言,只翘着唇瓣道:“娘你既然知道,还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来,那我不是没脸了,老太太你瞧瞧,我这正学着呢,哪里能接下这一整个家的,自然是要二婶娘帮衬着点才好的。”
杜老太太如今也是习惯了刘七巧这乖巧伶俐的模样,就越发觉得跟自己死去的女儿像,只笑着对百合道:“还跟方才那样和二太太说,就说家里的事情,我这几日辛苦一下,替她看着点。”
“那怎么好意思让老太太亲自出马呢,七巧,还不快谢过老太太,你瞧瞧你,这么大的面子。”杜太太只说着,便又继续道:“都是媳妇的不是,还要劳烦老太太关照家里的事情。”
“你现在有了身子,日子也近了,自然不能操心这些事情,再说你二弟媳妇,指不定哪天就想通了,她嫁进杜家也二十年了,若是这点事情也想不通,那可就白活了这一把年纪了。”
刘七巧谢过了杜老太太,自己低着头想了半天,才忍不住开口道:“我瞧着二弟妹人品不错,她对孩子都那么上心,若是用在管家上,肯定是一把好手。”赵氏虽然平常深居简出,看着很少说话,可是每次说话却总能说到点子上,这一点让刘七巧也很佩服,深闺里的姑娘能有这样休养的已经算是不错了,刘七巧估摸着自己要从这家里抽手,还是得找个接班人才行,这看来看去的,也就赵氏最合适。
“我一早有这个意思,只是你二婶娘太要强了,我这隔代的也不想去管她们婆媳的事情,所以也没提,按理蘅哥儿媳妇是应该出来学一学的好。”杜老太太说着,又忙叫住了百合道:“你就说,让二少奶奶明儿开始,跟着大少奶奶一起去议事厅学学。”
百合福身下去了,杜老太太才又看着刘七巧道:“你倒是奇怪了,平常别人家府上,妯娌两个不对盘的多,哪里有你这样,还生怕你弟妹不会管事的。”
“哪有哪有,我不过就是觉得,反正这些事情以后都要学,不如早学了,就可以早点给家里出力了,再说娘和二婶娘一起管家这么多年,我瞧着也好的很呢!”
杜老太太只心里暗暗笑了笑,是啊,表面上好的很,暗地里只怕擂台也没少打呢。
赵氏听了丫鬟的传话,心里倒是疑惑了起来,不过还是恭恭敬敬的应了。杜二太太这会儿是什么心情都没了,就算杜老太太把杜家上上下下账房的钥匙都给她,只怕她也没心思接了,只按着头哎哟哎哟的喊头疼。又看了一眼赵氏,心想自己这几天不能去了,若是赵氏也不过去,那这杜家的权柄就真全部落到了大房的手里了,便忍着头疼开口道:“老太太既然要你去看看,你就去看看吧,你也是大家闺秀,这些事情定然是难不倒你的,没准你还能比你嫂子做的更好。”
刘七巧的手段,二太太是尝到过了,她手下几个妈妈都被刘七巧给整治过了。杜太太想想不放心,又开口嘱咐道:“二房的几个妈妈,如今都是我用得顺手的老人,她们自然都会帮衬着你的,你放心好了。”
赵氏只点头应了,一时间方才大夫来开的药也已经熬好了,杜二太太端着药罐,憋着气一股脑的就喝了下去,只摆了摆收道:“你们都下去吧,有大姑娘陪着我就好了。”
一时间堂屋里头静悄悄的,夕阳西下,大梧桐树的影子从门外盖进来,杜茵在杜二太太榻边的绣墩上坐着,脸上神色淡淡的。
“我这会儿反倒觉得你没嫁给你表哥是件好事了,你说齐家如今遭了这样的难,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杜二太太伸手,把杜茵的手抓在掌心道:“我在杜家苦熬了这么多年,要不是有你哥哥和你,我早就熬不下去了,也就因为你外祖家在京城还算有头有脸的,我还能顶着这张老脸,在老太太跟前,在你父亲跟前过。如今……齐家那样了,我算个什么呢?”
杜二太太说着,又忍不住落下泪来,只呜呜咽咽道:“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蘼芜居里头住的那几个,你别看她们只是姨娘,她们比我体面,我占着正室的位置,累死累活的,图的也不过就是不让你哥和你给人看扁了。”杜二太太擦了擦眼泪,继续道:“你苏姨娘的爹,以前是御史大夫,二十年前因为弹劾六王爷贪墨粮草的事情,差点儿死了,后来六王爷死了,他的旧部就把他之前的事情抖了出来,先帝去了之后,皇帝就给苏大人平反了,还要请了苏大人回来做官,可苏大人已经出家当了和尚,不愿意再蹚这趟浑水了。”
“娘,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呢?苏姨娘的爹是谁,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杜茵伸手提杜二太太擦了擦眼泪问道。
“你懂什么,我要是走了,你爹是肯定要重新给你找一个嫡母的,我把她们的事情都说一说,你也好心里清楚些。”杜太太说着,又哭了起来。
杜茵只着急道:“你走哪儿去啊?你在杜家都呆了二十多年了,我爹怎么就可能因为外祖家的事情就休了你呢!”
“你不懂,就算你父亲不休我,我也没脸面再出去见那些太太夫人们的,平白着就给你父亲丢人,如今我是罪臣之女,京城有几家这样的人家,哪一个太太是有好下场的,不是被休回了娘家,就是被送去了家庙,一辈子青灯古佛的。就算下场最好的人家,也是绝对不会让罪臣之女来当家的。”杜太太一想起自己的未来的前途,顿时觉得一片黑暗。只又唉声叹气了起来。
杜茵毕竟还是姑娘家,这时候也没了什么主见,只埋在杜太太怀中哭了起来。
到了晚上,杜二老爷才被皇帝给放了出来,英国公和齐大人等几位大人都被关押在了刑部的牢房,等待三司会审之后,才能最终定案。
齐家在派了小厮过来之后,齐老爷也忍不住到杜家登门拜访了。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原先和齐家交好的那些人家都纷纷落马了,如今只有杜家,虽然杜二老爷算不得朝臣,却是可以在皇上和太后娘娘跟前递上话的。
齐老爷只蹙着眉头道:“若只说贪墨银子这一向,倒是也无妨了,大不了老爷子丢了官,把贪墨的银子抖一抖,给拿了出来,一家人还在一块儿过日子,总也安生。可如今还有一条是逼死人证,这可是万万没有的事情。这朱老板压根就跟我们老爷子没来往过,老爷子如何能逼到他头上,若是说有牵连的,那也是英国公一家,也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这朱老板家有个闺女,长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便想纳了回去做英国公世子的小妾。”
杜二老爷也不知道皇帝会震怒如此,这次对英国公家的惩处,确实比以往严格很多,最关键的是,因为查抄家常,原先一些没有暴露出来的问题,也暴露出来了,如今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对安济堂的贪污受贿了,而是牵扯出很多皇商人家,都在行贿名单之中了。
杜老爷知道这件事的起因,自然也不好多开口,杜二老爷想了想道:“舅爷先别着急,老太爷身子还算硬朗,今儿一早皇上宣我去大殿的时候,我还瞧见了。老太爷态度诚恳,已经在皇上面前认了罪,只要那逼死人证的罪名不成立,打点些银子,把人弄出来,应该不是大问题,可眼下的事情就是到底老太爷贪了多少,你心里有没有个数啊?别等着皇上查了出来,再认罪可就晚了。”
齐老爷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拿了一本账册出来道:“这是老头子每次收钱让我记下的,怕家里不安全,在别院藏着,今儿刑部来人的时候,我正跟着小厮出门,所以就去别院取了这东西回来,这上面大多数东西都在家里收着,只有一些现银首饰什么的,花了的花了,送人的送人,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来,今儿虽然刑部来抽查了,可东西一样没少,我正寻思着,不然咱自己交了,能把老爷子换出来也是好的。”
杜二老爷翻了翻账本,差点儿气得倒仰,比起这上面的东西,安济堂那本账本简直就是九牛一毛。
“银子还差多少?”杜二老爷乘着脸,只开口问道。
“银子还差三万三千两,家里手上还有几个庄子,卖一卖应该差不多,只是这一时情急,也找不到卖家。”齐老爷说着,脸上只带着戚戚然的神色,悄悄的瞧了杜二老爷一眼。
“我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来,这样吧,明儿一早你带着这账册去刑部自首,如今事情闹的这么大,你有的,只怕英国公只比你多,不比你少,到时候你也算待罪立功了,看看能不能先把老爷换回来。”杜二老爷说着,拧眉想了想,喊了小厮进来道:“你去二太太那边,让她把五千两银票并她的一些衣服首饰收拾一些出来,给舅老爷拿出去当了,凑些银子。”
杜二老爷在太医院当差,也是一个清水衙门,且杜家财大气粗,从来不看中他那么些的俸禄,杜二老爷花钱也多时从公中出的,自己的私房钱也确实没多少,这么多年也就存了五千两,说起来也的确够少的了。
杜老爷想了想,喊了杜管家进来,拿了自己的私章出来,写了一份帖子让杜管家带上了道:“你拿着这帖子,明儿一早去顺源钱庄领一万五千两银票出来给舅老爷家送过去。”
杜二老爷一听,立时就愣了道:“大哥,这不能拿店里的钱啊,还要进货周转。”
杜老爷只摆了摆手道:“罢了,都是亲戚,能帮就先帮一点,你岳父年纪大了,先从牢里出来了再说。”
杜二老爷只红了眼睛,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了一张借据,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递给齐老爷道:“我的银子自是不要你们还的,可这是宝善堂的银子,我是不能坑他一分一厘的,还望舅老爷见谅。”
齐老爷签下了借据,只拱手谢道:“等老头子回来了,不管拆房买地,钱是一定要还的。”
两人目送齐老爷离去,杜老爷踱了几步,走到杜二老爷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后悔了没有?”
杜二老爷只摇了摇头,叹息道:“大哥,你刚才没看见那份账本,若是看见了,即便有几分悔意,都没了,简直就是……”杜二老爷说到这里,想起齐老太爷毕竟是自己的岳父,只咬了咬牙道:“算了,大哥,你的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就算现在没钱,以后宝善堂分家的时候,这银子也一定要单独算出来的。”
“老太太的身子还硬朗着呢,这时候谈分家还早了些,时候不早了,你也先回去休息吧。听说二弟妹今天急得晕了过去,你还是过去看看吧。”
杜二老爷回去西跨院的时候,杜二太太正一边哭鼻子,一边收拾自己的那些细软银子,她嫁过来的时候,手上也有几家店铺,可一时间也没办法变卖,自己的私房钱现银,也都存了钱庄去了,杜二太太想了想,又从妆奁中拿了几样首饰出来,放在包裹里头。杜茵从外面进来,手里也捧着一包散碎银子和收拾,只递给了杜二太太道:“娘,这钱给舅舅带回去吧。”
杜二太太瞧了,又一阵心疼道:“你这些银子,还不够你舅舅家塞牙缝的呢。”杜二太太说着,又呜呜的哭了起来道:“我原本留着这些,就是想等你嫁人时候都给了你的,可惜我存了一辈子银子,最后全贴了娘家。”
杜二老爷只冷冷道:“茵丫头嫁妆,自然有公中放银子,你有多少就拿多少出来,舅老爷还在外头等着呢!”
杜二太太只哭着道:“你别当我不知道你们杜家有多少钱,我管家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不过就是大房那边不肯那银子出来帮人罢了,若他大方点,何必要我们这些散碎银子,到时候分家,你也不止就拿这么一点银子了。”
杜二老爷正在气头上,听杜二太太这样口不择言的,只一时没把持住,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道:“我们杜家的钱就应该全是你们齐家的吗?你爹贪了那么多银子,你见他送钱来给你花了吗?”
杜二太太也从没见过杜二老爷这样的脾气,只吓的话也说不粗来,跪倒在地上打颤。杜二老爷怒气冲冲道:“大哥从宝善堂拿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出来给你兄弟,你从今儿起,就什么都别做了,只帮我盯着这债务,要是你们齐家敢少我们杜家一个只,到时候就别怪我不客气!”
杜茵也被杜二老爷给吓懵了,只扶着杜二太太的胳膊,看着杜二老爷拂袖而去的背影,嘤嘤的哭了起来道:“娘,我就说了你不能少惹爹吗?爹就算脾气好也不经你这么惹。”
杜二太太愣了半晌,才呆呆的挪了挪身子道:“我……我不是随口说了几句,我也是为你表哥家着急,我……我……”
西跨院离百草院有些距离,杜二太太的哭闹自然是听不见的,不过这小厮跑腿的声音还是从门外传了进来。刘七巧给杜若磨了磨水,坐在一旁看他写大字。杜若写的毛笔字很好看,大长公主请他给病人住的两个院子题几个匾额,说是今后就算里头不住病人了,也要记着今年的事情,但凡京城要是再有时疫,水月庵定然第一时间向百姓开放。
杜若拧眉想了想,提着笔问刘七巧道:“你倒是说,我题哪几个字比较好?”
刘七巧托着腮帮子想了半天,自认为自己肚子里的墨水不多,便笑着道:“还是你说吧,我脑子里就只剩下阿弥陀佛四个字。”
杜若只瞥了刘七巧一眼,稳稳的落笔写下四个大字:晨钟暮鼓。刘七巧瞧了瞧,觉得挺贴切的,只点了点头道:“那还有一处呢,你再想想。”
杜若有拧眉想了想,伸手蘸饱了墨水,低头写了起来。刘七巧凑过去一看,写的是“禅心佛性”四个大字。
刘七巧闭上着眼睛,稍稍体味一下这两个成语中的意境,竟还真的生出几分禅心来了。杜若放下了笔杆子,喊了茯苓过来道:“你去我的那个紫檀木箱子底下,那一千两的银票出来,送到二太太那边。”
刘七巧便站了起来,撇撇嘴道:“才说佛性,你就打算当真佛了啊,齐老爷不是来找二叔了吗?这事儿我们还是别管好了。”
杜若只起身,戳了戳刘七巧的脑门道:“我这是提你买心安呢,那账本谁带回来的,今儿的一场大风波谁惹出来的,还不乖乖听话,到床上等着侍寝。”
刘七巧只被杜若逗得哭笑不得,从身后抱着杜若,两人一脚大一脚小的往床边上走去道:“我哪能知道他们能犯那么大的罪呢,我以为皇帝最多也就革职查办,我还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好事,给大雍扫清了蛀虫呢,谁知道事情会闹这么大,你说说那些官手伸那么长,也不怕吗?”
“这东西就是这样,一旦贪了一次,后面就源源不断了,人总是有*的,欲*望越大,手就能伸的越长。”杜若说着,脸上只平淡的笑了笑,当初他学问优秀,最后决继承杜家衣钵,专心学医,也是因为杜老爷不想他沉入官场的泥潭。
刘七巧坐在杜若的大腿上,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在他耳根下吹着气道:“那相公,今晚你的欲*望大不大呢?需不需要为妻自荐枕席?”
杜若勾唇一笑,忽然一下子翻了个身子,把刘七巧给扑在了下面,刘七巧扭着身子蹬他,两人滚做一团。杜若伸手在刘七巧胸口拧了一把,把她圈在怀里揉捏了起来。
“不行……今天不行……我差点儿忘了!”刘七巧从被中透出头来,一脸颓然的看着杜若,杜若也跟着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疑惑问道:“不会这么邪门吧?”
刘七巧急急忙忙就从床上爬了起来,趿着鞋在地板上蹦来蹦去!
☆、205|4.19
用过了午膳,老太太们都有歇中觉的习惯,所以各自都先打道回府了。那边姑娘们却还没玩的尽兴,诗词歌赋什么的还在评论比试中,杜老太太便让贾妈妈陪着两位姑娘留下来再玩一会儿,自己则由刘七巧陪着先回了杜家。
马车在路上骨碌碌的走了,杜老太太坐在马车里,靠着软软的靠垫,看着刘七巧抱在手中的各位老太太签字画押的“欠条”,只装作心疼道:“下次我可不带着你出来玩了,这出来一趟倒是坑了我几百两银子,真是肉疼啊!”
“老太太出个两百两意思意思就得了,干嘛非要出五百两呢,这一大屋子的老太太们,就属您最能耍赖了,别人要不是什么侯夫人,就是一品两品的诰命夫人,老太太你就不该出钱,我就是讹她们来的,又不是来讹你这个自家人的。”刘七巧只笑着说了起来。
那边杜老太太却摇摇头道:“那不行,谁叫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呢?就算你出来讹人,我也要做个托儿啊?”两人说着,只笑成了一团,欢欢喜喜的进了杜家的大院。
刘七巧又陪着杜老太太说了一会儿话,把方才杜苡和杜芊两人说的话又跟杜老太太说了一遍。杜老太太只叹息道:“我这个大孙女,算起来确实也是三个姑娘中最懂事的一个了,原本觉得她是投生在了正房的肚子里,应当是最幸运的,可谁知道如今反倒落了下乘,只希望过几年丞哥儿能考上个进士,这样她也算苦尽甘来了。”
“那老太太的意思呢?”
“就按两个姑娘的意思办吧,不过这钱就不用在公中出了,不然一大家子人,光给大姑娘一个也不好,我这里交代了贾妈妈,去珍宝坊定几幅头面,让你们几个都分一分,你也有,蘅哥儿媳妇也有。”杜老太太才说着,外头就有小丫鬟进来禀报道:“回老太太,二少爷回来了,刚去西跨院换衣服,只怕一会儿就要过来请安了。”
杜老太太只拉着刘七巧的手道:“每次都这么赶,今儿总算赶回来吃团圆饭了。”
刘七巧接了丫鬟的茶水递给杜老太太,杜老太太喝了一口,对珍珠道:“去换一杯浓一点的,今儿就不歇中觉了,难得蘅哥儿回来,说会子话先。”
过了一小会儿,杜蘅和赵氏两人果然来了福寿堂请安。杜老太太见了便问道:“去瞧过你母亲了没有?”
“我寻思着母亲那里自然是有话要同我说的,所以先来老太太这边回话,一会儿再过去瞧母亲去。”杜蘅说着,命外头婆子们先把礼物给带了进来,这才开口道:“这些是二叔婆交代送给老太太的东西。”
杜老太太瞧了一眼,见都是一些上等的苏绣面料,还有杭绸,还有一些名贵药材等。便开口问道:“你这回去你二叔公家了?”
“去了,二叔公最近身子不太好,旧年中秋我去的时候,还硬朗的很,谁知才一年没见,尽老了有四五岁光景。”
“到底是个什么事情,你仔细说一说,我听着。”杜太太听杜若这么说,知道必然是家里出了事情,不然的话一个硬朗的人,也不会说病就病,说老就老的。
“还不是闹分家的事情么,老太太你也知道,二叔婆一辈子没生出儿子来,后来是抱着姨娘的儿子养活,记到了名下当嫡子的,可秦姨娘的儿子又是庶长子,这几年二叔公又是秦姨娘跟前跟后的伺候着,所以难免在这事情上有了分歧。秦姨娘的意思是,同样都是姨娘肚子里生出来的骨肉,就应该对半分,宝和堂的产业怎么能全落在二爷的手里。二叔婆的意思是,记在她名下的孩子,那就是嫡子,宝和堂那就应该让嫡子继承,当年二叔跟我爷爷感情再好,还都是嫡子呢,最后宝善堂还是留给了我爷爷,二叔独立门户,才又开了宝和堂的。”
杜家是有这个规矩,宝善堂的招牌,是永远传给嫡长子的,这规矩已经走了几百年,人人都是知道的。所以以前分家从没闹出过什么事情,嫡长子拥有宝善堂,作为次子可以拿银子、拿宅子、但就是不能拿宝善堂的招牌。
“宝和堂是你二叔公创立的,将来打算给谁,还是要你二叔公说了算,再说他们虽然也是杜家的子孙,毕竟招牌不叫宝善堂了,也不能用宝善堂的规矩拘着他们,这事情到底还是难办的。”
“二叔婆的意思是,想请老太太去一趟金陵,就当是去散散心,顺便能把这事情也给定一定,二叔婆说,二叔公小时候就多仰仗老太太您管教,只有您的话,他才肯听几句的。”
杜老太太想了想,只感叹道:“可不是,当年老太爷分了家,他宝和堂的名字还是我取的,怎么说亲兄弟之间,都是用来帮衬的,不是用来互相使绊子搅局的。”
“不过眼下你大娘还有四个月就要生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也不便走开,又出了你母亲娘家的事情,你母亲最近只怕是都提不起精神,我更要看管着整个家里,只怕走不开。”
杜蘅听老太太说起了齐家的事情,也是默默的低下了头道:“想不到我外祖父从小就教导我做人要两袖清风、光明磊落,自己却晚节不保了。”
赵氏急忙扯了扯杜蘅的袖子道:“这话你可不能当着娘的面子说,她这几日已经觉得自己够没脸了,自从齐家出了事情,就没出过院门,总觉得大家伙看她的眼神都不对。”
杜蘅只笑着道:“妇人之见,娘怎么说也是杜家的二太太,那些下人只怕还不敢在她面前做什么出来,不过就是她自己脸皮薄,走不出来罢了。”
杜蘅倒是分析的很有道理,不亏是男子汉大丈夫神经也粗大的很。杜老太太只点了点头道:“你快回去瞧瞧你母亲吧,不然她心里又该胡思乱想,觉得齐家出了这些事情,连自己的亲儿子回家都不去看她咯。”
杜蘅只笑了笑,向杜老太太见了礼,又朝着刘七巧打了个招呼道:“大嫂子,有几样礼物是带给您和大哥的,一会儿我派丫鬟送到百草院去。”
“那就多谢你了,难为你这千里迢迢的,还想着我们,你快过去瞧瞧二婶娘吧,今儿晚上是重阳团圆宴,总不好她一个人缺席的。”
杜老太太一听,只跟着道:“对对对,今儿是重阳宴,她不来可不成,你快回去劝一劝。”
杜老太太正说着,赵氏只福了福身子,有些迟疑的开口问道:“回老太太,我瞧了中秋节的旧历,蘼芜居那边是没有多余的份例的,一年里头,也就只有过除夕那一年,是在厨房开了单子,在蘼芜居摆正席的,我瞧着有点不像样……”赵氏以前不管家,这些细节她自然不知道,可如今管上了家务,看了眼之后才觉得自己的婆婆当真是苛刻,虽然看着对几个庶子庶女面上都是一视同仁的,可对几位姨娘,算是小气的很了,逢年过节都没有赏份例的。赵氏在家时候,他父亲也是有几个姨娘的,可她母亲对她们也都是以礼相待的,逢年过节只要主子有的,都会一并交代厨房安排下去,再没有听说姨娘们要私下给厨房银子,才能吃一顿好的。
偏生杜家这几个姨娘是好相与的,从不跟杜二太太争这些虚的,杜太太原先是想提出来的,但是后来瞧着她们这样也相安无事的,就也懒得说了,到时候说她一个隔房的嫂子管起了二房的家务事,她也没脸。
杜老太太听赵氏这么说,脸上也是僵了僵,当年就是她自己,也没这么苛待过做姨娘的,杜二太太简直不像话。
“你去吩咐厨房,让今儿按照我们主子的份例,做一份一模一样的饭菜,送去蘼芜居,不准她们再私下收赏钱。”
赵氏得了杜老太太的主意,让妈妈去厨房吩咐了,又特意让厨房里头,给沐姨娘也加了两个菜送过去。
刘七巧一直在旁边听着,只笑着道:“老太太,您瞧见了没有,我说了弟妹管家是一把好手呢,你瞧我学了这么长时间,也没在意到这些琐事上去。”
“你是没在意到这些琐事上去,你就光顾着研究一根蜡烛几两重了,对不?”今儿百合还没回来,杜老太太也就没个忌讳了,只笑着道:“你猴精着呢,当我不知道?这些得罪人的事情就让你婆婆去出头,你这丫头片子还捞好人当,感动的百合一个劲儿的给你说好话,我就寻思着,这要不是你,包二家的指不定还不东窗事发呢,张妈妈也不用去看大门,你这明明发落了人,还能让人把你当菩萨供起来,你这丫头,不简单。”
刘七巧只涨红着脸蛋,低着头小声小气道:“我再不简单,如今也被老太太全识破了,再没脸耍小聪明了。”
杜老太太只哈哈笑了起来道:“那我就罚你明儿去珍宝坊走一趟,把给茵丫头的头面定一定。”
☆、204|4.19
杜老太太听得很是安慰,只站起来伸手抓住了两个儿子的手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啊!宝善堂能有今天,是你们一起努力的结果。”杜老太太说着,也只上前拉着杜若的手道:“大郎,以后你跟你二弟,也要像你爹跟你二叔一样,知道吗?你从小身子不好,说句实话,我是偏疼你多一点,可如今你也成家立业了,往后宝善堂还是要靠你们啊!”
杜若听了,只正色敛袍跪了下来道:“老太太放心,我和二弟绝对会跟父亲和二叔一样,兄弟齐心,把宝善堂越做越好,让这块金字招牌能代代相传。”
杜若回了房中,心里还带着一些激荡,把方才在福寿堂的话和刘七巧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叹着气道:“齐家老爷倒是个孝顺的,总算是拿着银子去换齐老太爷了,英国公家就不知道了,听说大房和二房正闹着要分家呢,不过在这节骨眼上,他们也分不起来,皇上要是弄到了账本,英国公家褫夺爵位是免不了的,只怕还是要没收了祖产来填这个窟窿的。”
刘七巧坐在雕花圆凳上,拿镊子拨了拨灯芯道:“爹真是一个大仁大义的人,我再没想到,宝善堂最后会拿了银子出来去救齐大人,早知这样,还不如不检举揭发,也省的家里损失了银子,你说是不是?”
杜若只斜睨了刘七巧一眼,开口道:“谁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你也是这样一码归一码的人,揭发英国公和齐大人,那是国家大义,如今宝善堂拿银子出来帮齐家度过难关,那是亲友道义。父亲分的清楚的很,你呀,少在这边说这投石问路的话。”
刘七巧扑哧一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不过我是真佩服爹,能有这样的心胸。”
杜若想了想道:“那也全因为齐老爷的孝心,若是他们自家人都跟英国公一家一样,我爹也犯不着借钱给他们,齐老爷总算也是一个重孝道的人。”
古代对于重孝道的人都是很尊敬的,这一点刘七巧自然是知道的,只撅嘴道:“也是,那我们那一千两银子,也没算白给了。”
杜若只伸手戳了戳刘七巧的脑门道:“掉钱眼里头了,竟想着银子了,你如今管着一整个杜家呢,账上有多少银子你能不知道?”
刘七巧笑眯眯的从身后搂着杜若道:“我还真没算过,原先就没打算接手,你也知道我不爱管家,我寻思着什么时候把家里的稳婆们集合一下,我给她们系统的培训一下,将来若是遇上个什么事儿,她们也好对应,你说是不是?”
杜若睨着刘七巧,这回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自己的小媳妇竟打着这样的心思呢。
“这事儿还是等一阵子吧,至少等到明年开春,娘生下了孩子,身子大好了,你才能动这心思,你知道不?”
刘七巧只谈声叹气的站起来,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今儿早点睡吧,明儿还要去安富侯家赴重阳宴呢。”
杜若只笑着,点头跟着刘七巧一起宽衣睡觉。
第二日一早,刘七巧便早早的打扮好了,往福寿堂去。杜茵虽然今天不去赴宴,但还是领着两个妹妹一起来了。刘七巧瞧着两位姑娘打扮的都挺得体的,也不由点了点头。其中杜芊容貌上比杜苡娇俏些,但是杜苡胜在诗书气质,让人看着就觉得心里头舒服。
杜老太太留下她们一起用了早膳,便让贾妈妈备了马车,一众人等往安富侯家中而去。
杜老太太由贾妈妈和百合陪着坐在前头的马车里,刘七巧则带着两个姑娘坐在后面的马车,丫鬟们另外又坐了一辆马车,还有一辆是几个婆子带着礼物,一行四辆车就这样浩浩荡荡往安富侯家去了。
杜芊先是面上有些游移,忍了片刻才忍不住开口道:“大姐姐真够可怜的,听说她前天晚上把好些自己贴己的首饰都送了人,今儿我见她去给老太太请安,就没带她平常最喜欢的那一根赤金镶碧玺石簪子。”
“我姨娘说,母亲是个重脸面的,让我们先别急着送东西过去,等过一阵大家看着都淡了,我们再送一些东西给大姐姐,好歹也表表心意。”
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你们和你们姨娘能有多少东西?还是自己留着吧,这样吧,要是你们两个都同意,我就悄悄求了你们老太太和太太,给大姑娘再打几套头面,到时候没有你们的份,可不准闹别扭哟?”
杜芊只笑着道:“大嫂子也太小看我们了,我们又不是穷着长大的,哪能就为这么一点儿事情就闹别扭了呢!”
还是杜苡细心,心想刘七巧是乡下丫头,从小家里肯定清苦习惯了,才会这么想,便只拉了拉杜芊的袖子。刘七巧自是知道她的心思,只笑着道:“我可不就是穷着长大的,只不过我知道,不管是穷是富,若是分配不均,总会惹得人心里不高兴,你们不在意是你们教养好,我还听说过别人家的姑娘为了这些首饰珠宝的,打架撒泼的也不算少了。”
当然这话就是刘七巧随口说的,这一世她也没见过这样的人,打架撒泼的情节那都是她上辈子看的宅斗小说里头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杜苡只点了点头道:“大嫂尽管去办,出了这样的事情,大姐姐心里肯定也不好受,我们自然是想她高兴的,哪里还会因为这个和大嫂置气。”
刘七巧只拍了拍杜苡的手背道:“说的好,这么个大方明理又貌美如花的姑娘,也不知道今儿会被哪家的夫人给看上呢!”
杜苡听刘七巧提起这个来,只羞涩的低下头来,不敢接话了,算算日子,到年底就是自己及笄的时候了,也是时候要定下人家了。
杜芊比杜苡只小了半个月,也是紧着要找人家的时候了,不过因为杜二太太连杜茵的婚事也没定下,所以自然还没考虑到她们身上。如今杜茵的婚事算是定了下来,可齐家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杜二太太也没心思去管两个庶女的婚事了。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伸手握着两人的手道:“你们放心,还有老太太在呢,绝对会给你们找个好人家的,再说你们还小呢,咱不着急!”
杜苡和杜芊两人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杜芊更是没大没小道:“大嫂,怎么你说话跟我娘似的,老气横秋的,你也才多大的人呢,难不成姑娘家嫁了人就会像你这样,一夜之间就变得跟老妈子似的。”
杜苡只瞪了杜芊一眼道:“怎么说话呢,你没听过一句话叫长嫂如母吗?大嫂这么说也没错……”
杜芊只不以为然道:“那说的是长嫂,这不大嫂也没比我们大多少,顶多大个一年半载的嘛!”
刘七巧被两个丫鬟给逗乐了,只捂着肚子笑了起来道:“对对对,三姑娘说的对,嫁人了可不就这样了,所以你们两个现在还想不想嫁了。”
姑娘家毕竟脸皮薄,一个个都跟烧红了的龙虾红着脸,再不敢理刘七巧了。
杜家的马车到了安富侯家,就先来了一顶小轿子,将刘七巧给抬走了。原来安富侯少奶奶正怀着孩子,又想见一见刘七巧,便先差婆子把刘七巧给迎了过去。
刘七巧瞧见安富侯少奶奶虽然怀着孩子,可脸上却并没有什么菜色,想来是养的极好的,再看看她腰身处,还没有显怀,只笑着道:“我竟没看出来你是有身子的人,看来最近养的倒是不错。”
田氏只笑着把刘七巧迎了进去,又让丫鬟奉了茶水点心上来,这才拉着刘七巧坐下道:“我如今身子已经大好了,就是婆婆怕今儿人多,我出去万一被碰到了就不好了,这才不让我出去见客的,我寻思着你我总要见一见的,就先让妈妈把你接了过来,我们俩聊一会儿。”
田氏说着,又让丫鬟拿了几样东西过来,有一锭徽州的古墨、还有几盒上好的篆香,只呈到了刘七巧的面前道:“我寻思着,平常的金银玉器,你们杜家什么没有,倒是这两样东西,是二叔从安徽外放回来带回来的,听说都是有些来头的,那香我用着还不错,晚上睡的也安生。”
刘七巧嗅觉不算灵敏,不过听田氏这么说,鼻子里头似乎也闻到了一些气息,只抬眸问道:“你晚上熏得就是这个香吗?”
田氏点了点头,有些疑惑道:“正是,有什么问题吗?”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道:“依我的意思,你以后还是少熏香的好,很多香料里头有些东西对孕妇来说,那都是忌讳的,尤其是那什么麝香、茴香什么的,我瞧着,你还是少用的好,小心些。”
田氏立马就警觉了,只吩咐丫鬟道:“听见了没有,以后晚上不用给我熏香了。”
“回奶奶,那平常的衣服呢?”
“平常的衣服也不要熏了,上回亲家嫂子拿来的玫瑰花干,我瞧着挺好了的,你做几个香包,以后我随身带着就好了。”
刘七巧见田氏这么说,也放下了心来,又笑着道:“玫瑰花香闻着好,我也喜欢。”
田氏听刘七巧这么说,又来了兴致道:“那感情好,我这儿还有两瓶玫瑰花油,我平常用着总觉得太香,怀了孩子闻着就犯恶心,你也拿回去,我如今只要淡淡的花香就好了。”
刘七巧闻言,也就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今天老太太们的谈资基本上都是关于英国公家的那点事儿。原本安富侯夫人也是请了英国公家老太太来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人自然是不来了。这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的,一点儿事情便传的满大街都是,更何况这些老太太那都是当今京城权贵家的老太君,说话那个毒辣劲儿,算是让刘七巧给见识了。
只听精忠侯老夫人道:“听说英国公的大儿子娶了十一房的小妾,但凡是在长乐巷上排得上号的红姑娘,他就没有没沾过的,据说当年大少奶奶得的也不是血漏,而是被这大少爷给染的什么脏病,所以早早的就死了。”
精忠侯老夫人就是田氏的娘,如今她女儿怀上了孩子,她便胆子大得什么话都敢说了,也不用在安富侯夫人面前赔小心了。
安富侯夫人只笑着道:“我去年去参加他们家老夫人的寿宴,看着就铺张浪费的不像话,那富贵摆的,当时安靖侯老夫人还劝她道,你们家老头子是户部侍郎,可不能光把钱往家里放,这会子好了吧,现世报了,还真当皇上年纪轻呢,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皇上如今也三十多了,还能由着你们这一帮老头子胡闹吗?”
正说话间,老王妃和安靖侯老夫人也由丫鬟们迎了进来,见厅中除了老太太就是妙龄的姑娘,其中中年的太太一个没来,只笑着道:“我就喜欢这样的聚会,姑娘们玩姑娘们的,我们乐我们的。”
老王妃说完,瞧着刘七巧在角落的位置坐了,只招手让她过来道:“你怎么不跟着姑娘们一起玩去,她们玩得花样可多了。”
刘七巧方才从田氏那边回来,早就经过了路边的一处水榭,瞧见哪儿放着几张长几,姑娘们都在那边写诗作词的。
“我最不喜欢那些诗词歌赋的,我一样都不会,我就愿意留在这边陪着老太太们聊天,老太太你们若是嫌弃我了,我就自个儿找一个地方呆着,绝对不耽误你们聊天。”
“聊天能少的了你这张快嘴吗?”大家正被刘七巧的话逗着笑了起来,梁夫人带着梁家三位姑娘,从外面进来道:“我今儿来晚了,最近事情多,差点儿脱不开身。”
梁夫人说着,又朝众位老太太们见了礼,只笑着道:“那我就借着今儿人都在,便大大咧咧的通知一声了,下个月初八,我家老头子六十大寿,贵妃娘娘向皇上请了恩旨,说要回家瞧瞧,我就预备着请大家伙都来我家玩一玩,顺便也陪着贵妃娘娘说说话。”
皇上准了梁贵妃回家,那可真是天大的恩旨了。入了宫的女子,一辈子就只能呆在宫里,除非跟着皇帝又是避暑又是南巡的,不过大雍的皇帝那是从南边打回来的,只怕南巡他也没这个兴致。
众人都向梁夫人道起了喜道:“天大的喜事啊,梁妃娘娘一举为皇上生下一对龙凤胎,那可是大雍开国以来都没遇上过的祥瑞啊。”
梁夫人就到处谢过了,又遣了梁家三姐妹出去玩,然后才跟几个要好的老太太围坐在了一起,一边喝茶一边吃着瓜果唠嗑了起来。
“来来来,七巧,坐我这边。”老王妃拉着刘七巧坐到自己身旁,杜老太太也跟着拉着刘七巧坐到自己那头,正好也拽着一截袖子呢。
“我们家的人,凭什么坐到你边上去。”杜老太太年轻时候就跟她们玩的好,从来就不分个尊卑,老王妃也不同她置气,只笑着道:“这人还不是从我们家嫁过去的?怎么就不能坐我边上?”
杜老太太不依不饶道:“没过门的时候坐你身边,现在过门了,合该坐我身边。”刘七巧就被他们两个人拉来拉去的。最后还是安富侯夫人笑着过来解围道:“今儿是我请客,你们到争上了,还是让我这主人家来说吧,今儿七巧就坐我身边。”安富侯夫人笑着把刘七巧领到她的身边坐了下来。
刘七巧哪里敢坐,便只站了起来道:“老太太们只管坐着,今儿就让七巧再做回丫鬟,好好服侍你们一回。”刘七巧说着,便接过了丫鬟们送上来的茶盏,给老太太们一一换了一盏茶。
这时候梁夫人开始跟安富侯夫人聊了起来:“听说你家二老爷从安徽回来了,原本是还要放出去的,不过瞧着这两天的事情,户部和礼部只怕要换水,我家老爷说,没准今年还能在京城谋个官,就不用走了。”
安富侯夫人道:“我家二叔也是这个意思,他家四姑娘大了,想在京城找个婆家,原先大姑娘就是因为外放,嫁给了安徽巡抚李大人的小儿子,如今一家人都回来,她一个就在那边受苦了。”
梁夫人想了想道:“其实像他们做巡抚的,只比我们京官舒服,天高皇帝远的,根本管不到那么远的,你看看当年几个出去的,有几个愿意回来的,外头做官舒畅,怎么的也比在皇帝眼皮底下舒服,不然的话,英国公也不会就弄的这样惨了。”梁夫人说着,只挑眉问道:“听说这回把英国公给告了的人,就是从安徽来的,在安徽还是很大的一个土财主,姓朱的,也不知道你二叔认不认识。”
安富侯夫人只摆摆手道:“这些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他们一家人上个月才回来,我瞧着也没什么特别的,我那个弟妹你也知道,平常里三拳打不出个闷屁来,我原本想着今儿让她也来玩玩,跟你们会会,可她愣是说没见过那么多的老太太,怕失礼了。”
梁夫人笑道:“在京城多呆一些时日就好了,她初来乍到的,不喜欢应酬也是常理。”
安富侯夫人只叹了一声道:“说起来当年还是我对不住我这二叔,那时候我怀着大闺女,没什么心思管家,别人家来提亲我也就应了,也没在意她家家世,当时她家有一个在广东当府台的哥哥,我想着我家二叔才中进士,将来势必也是需要这门亲家帮衬着点的,谁知没两年她那哥哥在广东犯了事儿,直接就被罢官了。”
“事情都过去了,这回他们要是能长长久久的留在京城最好,要是还要放出去,那至少也是官升一级,可以当上巡抚了。”梁夫人安慰了安富侯夫人几句,便又和老王妃聊了起来。
如今恭王府那可是锦上添花的繁荣,世子爷回了京,皇上亲自招进宫中嘉奖了一翻,所有去往云南的将士全部官升一级。周珅的身份也一下子水涨船高了,成为钻石王老五级别了。
“世子爷这次回来,该不走了,有没有看上哪家姑娘?”梁夫人这话问的直白,声音也不小,顿时其他几桌上的老太太们也都压低了聊天的声音,竖着耳朵想听一听。
不过老王妃还是一个很懂礼数的人,只笑着道:“目前还没有开始物色,到也不及在一时,不过呢也快了,横竖还是要找一个的。”
大家听了老王妃这话,便都觉得家里的闺女都还有希望,只都松了一口气笑了笑,又继续聊了起来。
刘七巧觉得光听她们聊天挺没意思的,就走上去,偷偷的凑到安富侯夫人的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安富侯夫人听了,顿时连连点头笑了起来。
“今儿高兴,我们老婆子也来凑个热闹,学学姑娘们附庸风雅,怎么样?”
“说说看,怎么个附庸风雅?”
“七巧说,水月庵这一个月接收了大约上百个病人,这些开销除了药材粮食方面,其他的都是水月庵里头出的,七巧说了,不计多少,我们每人写句祝福的话,明儿她送去给大长公主,但是呢……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你倒是说说!”王妃听着也觉得很来劲,便开口问道。
“谁出的钱多,就排在前头,那院落后面有一堵墙正要修,七巧说把我们的名字都给刻上,做一面功德墙,也好预示着我们也给京城的老百姓们做了好事。”安富侯夫人说着,只笑着道:“今日既然是在我家,那我自然第一个说,我出三百两。”
刘七巧闻言,急忙遣了小丫鬟把最会写字的杜苡给请了来,众人铺好了长几,杜苡蘸饱了墨水听老太太们送祝福。
“我出三百两,祝水月庵香火旺盛,佛祖灵验。”安富侯夫人笑着道。
梁夫人想了想,安富侯夫人是东家,她自然不好超过了,不过论品阶她也是正一品的首辅诰命夫人,少了也不像话,于是开口道:“那我也出三百两,祝了尘师太早日修成正果,化身活佛。”
杜苡低着头,一笔一划的记下了。
轮到老王妃的时候,老王妃只笑着看了一眼刘七巧,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这是顶着了尘师太的名义化缘来了!”
刘七巧扑哧笑道:“老祖宗,你就让我化这一次缘吧,难得有这么多有钱的老太太,平常凑都凑不齐的!”
老王妃只戳了一下她的脑门道:“我出五百两,希望水月庵香火永继,保佑大雍福祚绵长。”
刘七巧瞧着那一排排登记上去的银子,心里乐呵呵的想:这回好歹也能还一些大长公主送玺印的恩情了。跟着这群有钱老太太混,果然是件爽快事儿。
☆、207|4.19
刘七巧一整天都在为这香的事情烦恼,心道真的是一点儿也不能小觑古人中的坏人,用这种办法害人,当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不过抱着实事求是的精神,刘七巧还是打算好好的问一问杜若,有关麝香能致使孕妇流产的中医药理。毕竟对于一个非中医专业人员,这些知识还是刘七巧在看宫斗剧的时候学习到的,不过电视剧里面已经完全把麝香妖魔化了,但凡是只要闻过了气味的,都会流产……刘七巧曾经脑洞大开的想,若这麝香当真这么灵验的话,那么那些流产医院也不用引进什么技术,买几块麝香放在密闭性好的铁匣子里头,让要流产的人进小房间闻两下,直接解决问题,简直方便快捷了!
杜若洗漱在净房洗漱完之后,出门便瞧见刘七巧一个人盘腿坐在软榻上,正一个劲的傻笑了起来。杜若只无奈摇了摇头,从圆桌上倒了一杯茶给刘七巧道:“你和一个人在房里傻笑些什么?笑得身子都抖了起来?”
刘七巧只回过神来,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想一些事情呢,一时间没想通。”
“没想通还能笑那么欢实?”
“可不,就想问你点事儿。”刘七巧说着,伸手把杜若拉上的软榻,靠在他的肩头道“你说说看,那个麝香是不是很厉害,孕妇要是闻一点就会流产?”
“也不至于那么邪乎,不过孕妇确实是不能接触麝香的,闻多了确实会有流产的危险,就算勉强保着孩子,只怕也有早产的可能性,上回你写的孕妇饮食禁忌上面,我也添注了麝香的药理。”
“哦,原来是这样,看来那些东西也不是随口乱扯的,还有些医学根据。”刘七巧低头嘀咕了几句,在杜若肩头蹭了蹭道:“有些困了,你抱我上床睡觉去。”
杜若起身,抻了一个懒腰,一把将刘七巧抱入了怀里道:“你最近越发懒了,家务事也留给二弟妹去做了,你今儿又出去哪里闲逛了?”
刘七巧勾着杜若的脖颈,想了想道:“哪有,我是奉了老太太的意思,去珍宝坊给大姑娘选几副头面,这次齐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二婶娘和大姑娘没少拿出自己的贴己银子和首饰出来,二姑娘和三姑娘看着都觉得不忍心,正商量着要给大姑娘送东西,又怕她面子上过不去不肯要,所以我就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觉得她们三姐妹难得这样心连心,就自己出银子,让我跑上这一趟,给她们打几副头面,顺带我和二弟妹也一人蹭一副罢了。”
杜若只笑了笑,支着肘子面对面看着刘七巧问道:“你有银子花吗?以后我的月俸都给你吧。”
“你以前是给谁的?”
“以前都是给我娘的,我这几个银子,也不够家里开销的,不过就是应景存着罢了。”
“那你还是给娘吧,省的让娘觉得,你是有了媳妇没了娘,反正公中每个月也发例银,我从娘家也带了一些银子过来,也没动,上回皇上还赏了一百两银子,再说我不怎么出门,这银子也花不出去。”
刘七巧毕竟还没适应古代有钱人的生活,对于没有某宝的古代来说,刘七巧觉得花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于她来说,现在最大的花销,就是平常赏下人用的银子。下人们的收入放在那边,如果平常没有一些赏银跑腿费的,单单靠自己的月银,虽然说不至于饿死,但是要做什么事情,难免就束手束脚了。
“对了,明儿我把紫苏带回来,最近好些病人都病愈回家了,水月庵那边也够人伺候了,也是时候让她回来了。”
“可别。”刘七巧说着,打了个哈欠,有了一些困意,只开口道:“让她再你跟前服侍着吧,等你也不去水月庵了再回来,不然你一个人在那边我还不放心呢。”
“你不放心什么?”杜若不明所以的问道。
“我不放心你啊……还有你的病人、还有水月庵里头的那些小尼姑。”刘七巧说着,伸出双手捧着杜若的脸颊道:“谁让你长得这么招蜂引蝶的?还不行我不放心吗?”
杜若没好气的笑了笑,伸手揽了刘七巧睡觉。
话说,刘七巧还真不是白担心一场,在水月庵里头,还真有对杜若虎视眈眈的人。不过水月庵的小尼姑们,那都是一些六根清净的主,就算偶尔有六根不清净的,顶多也只是肖想肖想,断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毕竟有大长公主管制着她们。
而那些病人里头,却有一个叫徐婉的姑娘,对杜若当真是上了几分心思的。病没好之前,每天都要弄出一些小动静让杜若去多看她几回,如今病好了,也不肯回家,说是要在水月庵尽一尽心意。
徐婉不是京城人士,几年前跟着父亲来京城投亲的,谁知道亲戚早已经不在京城了,因为长得颇有几分姿色,就被牙婆看上了,买到了大户人家府上,做小丫鬟。起先还算老实,后来便不老实了起来,打起了勾搭主子的心思。那些大户人家家规森严,但凡是你有那么一点苗头,就被扼杀在了摇篮之中,所有她没得逞就被人给撵出了府上,从此之后,便没的营生,又因为得罪了那牙婆,便没再没有人家买她当丫鬟。不过主要原因是她年纪大了,谁家也不会买一个进去了就要结婚生子的丫鬟。
从此之后,徐婉跟着自己的老父亲便搬到了讨饭街上住。那讨饭街上倒是有几个苦干踏实的年轻人,对她有点意思,可人家长了一颗想当少奶奶的心思,哪里能看上那些人。偏生讨饭街上有什么有钱人,所以一直耽误到今天,也没把自己给嫁出去。
这次她得了麻疹,原本以为自己是要死的,可谁知道居然有这样的机缘,非但没死,还被这么年轻英俊的太医给救了,一颗心顿时就不安分了起来。
紫苏平常不是爱说话的主,进了王府之后,就更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所以平常也只跟相熟的几个人聊聊天而已。
因为紫苏病好了又留下来水月庵照应,所以杜若给她们几个令包括太医院派来的几个医女单独安置了几个房间,这徐婉就正好和紫苏住在一个房间里头。平常徐婉就会逗着紫苏聊起刘七巧的事情。
刘七巧在京城名声很大,一般人都知道她会接生这回事儿,不过其他的事情,就不太知道了,徐婉便装作惊讶道:“你说大少奶奶一个年轻姑娘家做这种事情,脸面往哪儿搁呀,要是以前在我们老家,铁定是要嫁不出去的,怎么杜太医就那么喜欢她呢?紫苏你倒是说说看呢,我这正好奇呢?”
紫苏就算是神经太粗大,从这几天看她在杜若面前的殷勤劲儿,便也知道了徐婉的心思,只笑着道:“这些我哪里能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一些别的事情,说给你听听也无妨的。”
徐婉便睁大了眼睛,心想不管听什么,总能多了解一点也是好的。
紫苏只叹了一口气道:“你大概不知道,我和少奶奶,那还是同村的姐妹呢,当其实我们年级相仿的,有姐妹三人,其中有一个,算得上是我们三人中最出挑些的,原本就在杜家当下人,当时还是给杜太医冲喜时候,算是嫁进去的,可后来你知道怎么了吗?”
“怎么了?你说说?”
“还能怎么样?最后回了牛家庄,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老地主当小老婆呗,也不知道她下半辈子怎么活。”紫苏说道这里,想起方巧儿来,还当真为她给叹了一口气,当初她要是不认死扣,留在京城,这会儿铁定有好日子等着她的,可如今真是自己把自己给白白糟蹋了。
“为什么呀?”徐婉只带着些后怕问紫苏。
“为什么?不为什么,杜太医不喜欢呗,杜太医二十了房里连个通房也没有,除了跟着少奶奶过来的我和绿柳,其他两位服侍的姐姐都已经有了人家。就那个冲喜的,在杜家他房里待了三个月,杜太医也没动她半分啊。”
徐婉听到这里,只觉得意兴阑珊,这杜太医该不会是有病吧,见了姑娘都没那种心思?怎么跟她以前遇到的公子哥都不一样呢?不是身体上有病,必然是心理上有些不正常的!
徐婉想了想,虽然她觉得杜太医那张脸长得还是不错的,可若是在那方面不行,那也是百搭啊!又想起方才紫苏说的那冲喜丫头的后果那么悲催,她的一些花花肠子,也就一点点的消磨了。
第二日一早,徐婉便理了理包袱,也不等杜太医来,便先跟院里的人告别先走了。心里还郁闷的想,白在这边做小半个月的苦力了,倒是亏了。
☆、206|4.19
因为是重阳佳节,所以两位老爷和杜若都提早回了杜家。刘七巧还让厨房的厨子留了一个灶台下来,做了一块素重阳糕,连同那些老太太们画押过的“欠条”,一起送到的水月庵,把大长公主给乐的合不拢嘴了,只笑着吩咐下去道:“从明儿开始,挨家挨户的去向这些个老太太们化缘去。”
到了晚上,杜二太太总算是给了杜蘅面子,几天没露面的她也出来吃团圆饭了。只不过眼睛还红红的,脸也哭得有点肿。众人原先都挺高兴的聊天,结果见了她出来,也不敢大声说笑了。倒是杜老太太见了她,才开口劝了一句道:“你都奔四十的人了,嫁到杜家也快二十来年了,怎么还跟当年的小媳妇一个样呢,二老欺负你了吗?他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来教训他!”
“媳妇不敢。”杜二太太哑着嗓音回道:“二老爷对我一直都很好。”
“好就好,那就开开心心坐下来,吃一顿团圆饭,整天在家里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呢!”杜老太太说着,便让丫鬟们上菜了,那边姜姨奶奶也只劝慰道:“娘家的事情,自有你哥哥张罗,你都是嫁出门的闺女,能帮衬着做到这一步不错了。”
姜姨奶奶一边说,一边也只是叹息,沈氏便也低下了头,想起姜梓歆来,可惜他们姜家如今是自身难保,剩下的银子又要用在姜梓丞的仕途上,所以这次竟是一两银子也没拿出来。如此一来,姜梓歆在齐家的日子就越发难过了。
可当初自己截了人家的胡,如今便是不如意,也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了。杜二太太原本觉得自己倒霉,如今瞧了姜家人的模样,便觉得这世上却还有比自己更倒霉的,心情没来由就好了不少,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姜姨奶奶说的对,大家别客气,都、都吃饭吧。”
这会儿大家才都动起了筷子,刘七巧也跟着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杜苡和杜芊正跟杜茵说起今日在安富侯府上的见闻,只笑着道:“下回我介绍那安富侯家的四姑娘跟姐姐认识,长的可好看了,还精通制香,听她说香制得多了,连自己身上都会有淡淡的香味儿呢,她今天给去的姐妹们都送了香,一会儿我把我那份给姐姐送过去。”
“我那还有呢,上回大嫂还送了我一盒香,我还没用。”
杜芊闻言,只假装撅嘴问道:“大嫂怎么只给大姐姐送香,不给我和二姐姐送呢?”
杜茵原只是用她来挡一挡她们两人的好意,谁知刘七巧又是一个没脸没皮的,只笑着道:“我那香哪是给你的,那是雅香斋新出的状元香,听说看书的时候点着,将来就可以中状元的,我这才巴巴的给你弄了一盒来。”
众人只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状元香。”
杜茵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侧着身子道:“我不理你们了。”
宴会照样是设在了听香水榭,中间用沉香木雕的四季如意屏风隔着,杜茵和姜梓丞只背对背的隔着,让杜茵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这几日杜茵为了齐家的事情伤心,姜梓丞还几次托人送了几本书、几页诗词歌赋过来,逗她开心。
“大嫂子既然不是送给我的,干嘛偏送到我这里,还不同我说,万一我用了,岂不是浪费了大嫂子的一片苦心。”杜茵顿了顿,不好意思的开口道。
“我寻思着,反正都是一家人了,送给谁不一样送吗?再说送到漪兰院也比送到梨香院近一些,你们说是吗?”
“是是是,大嫂子说的最对了。”杜苡和杜芊都附和道。
用过晚膳,沐浴更衣之后,刘七巧坐在软榻上随意的翻看了眼杜若平常看的医书,见鬼画符一样乱糟糟的一片,压根都不知道写了些什么,便十分佩服道:“这本书什么玩意儿,我怎么一句看不懂?”
杜若凑过去看了一眼道:“这是天竺国的医书,我没事看着玩的,上面写了几样东西很有意思。”
“你还能看懂天竺文?”刘七巧觉得杜若简直就是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越读就觉得越精彩啊!
“连猜带蒙,再查查字典,也差不多了。”杜若说着,挤上了软榻,凑到她耳边道:“听说你今儿可是把京城的老太太们都得罪了遍了,就为了哄大长公主开心?”
“这叫得罪吗?这叫给她们积功德,她们贵人事忙,有我提点着才好呢!”刘七巧说着,往杜若怀里凑了凑,继续道:“不过主要还是为了逗大长公主开心,再说那么几两银子对那些老太太们来说,还不是九牛一毛的,倒不如拿出来做点善事,大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估计也不会为了这些事情向皇上要银子,皇上呢,谁不问他要银子他就当不知道,总不能让大长公主做了善事还吃亏吧?”
“你这脑袋瓜子,可真会想啊!”杜若揉了揉刘七巧,抱着她往床上去了。
刘七巧看的没错,赵氏果然是官家的一把好手,再加上她的出身在那边镇着,下人们都不敢造次,刘七巧只觉得比以前跟着杜二太太的时候,反而轻松了不少。杜二太太说实话太过要强,很多事情马马虎虎的,非要弄出个子丑寅卯的,这一点上下面管事们也都有怨言。赵氏则是抱着试用期的心思,所以什么事情做的差不多就够了,反倒达到了一种默契度,让管事们觉得这种氛围和轻松自在。
刘七巧和赵氏两妯娌有说有笑的办完了差事,赵氏回自己院子带孩子,刘七巧则奉了杜老太太的意思,去珍宝坊定几样首饰,临走之前还去了一趟杜太太的房里,问她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的,她一并就买回来。
杜太太想了想道:“上回在雅香斋买的茉莉香粉瞧着还不错,你再给我带一些回来,我让丫鬟们坐着放香包里头,带在身上闻着挺好的。”哪种茉莉香粉都是用在脸上的,杜太太却只用它做香袋……想想也是够浪费的,刘七巧觉着,要是做香袋,用茉莉花干就够了!不过花婆婆的钱,还是按照婆婆的意思比较好。
珍宝坊就是朱雀大街上,离宝善堂也不过就是五六个门面,不过刘七巧却还是第一次来。作为一个穿越者,她对这些古代的首饰还停留在欣赏艺术价值的层面上,每当丫鬟们把这些繁复的东西往自己头上送的时候,她总觉得有着略略的不真实敢。然后这些东西,比起她前世在博物馆中看见的,还要华丽、富贵、耀眼夺目。
宝善堂是珍宝坊的大主顾了,杜太太虽然没有闺女,可是她对三个侄女都很好,逢年过节多多少少总要赏赐几样。上回给刘七巧的聘礼,那十付头面可足足花了珍宝坊师父两个多月的时间。
珍宝坊的掌柜的听说宝善堂的大少奶奶来了,急忙就迎了出来。与别处不同的是,珍宝坊的掌柜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长了一张圆脸,看上去很和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只在鬓边斜插了一根款式新颖的簪子,看着和夺人眼球。
“早就听过大少奶奶的名头了,只是我们这店小,总没迎的上您,今儿您来了,倒是蓬荜生辉了起来。大少奶奶喜欢些什么,不如到里头,我拿了画册,给您慢慢选。”
“我先在外头看看,我喜欢看实物,画上面的虽然好看,但总没有实物显得有灵气。”刘七巧说着,来台一排柜台前。古代的柜台没有玻璃,东西就一样样的放在地下垫着的真丝布料上。越发映衬得巧夺天工。唯一的遗憾是,古代没有切割术,所以很多宝石只是打磨的平滑圆润,还不能真正的绽放出她最耀眼的光彩。
刘七巧往前走了几步,忽然缺瞧见角落里头有一枚赤金碧玺簪子,做得是一个金凤衔珠的造型,凤尾巴各用五色碧玺,打磨成了四角平面状镶嵌在上头。凤凰衔的珠子,则是用细细的做成链子状的金属丝勾在了一起,在最末尾的地方汇在了一起,衔着一颗打磨圆润的东海珍珠。
“这个簪子,我要了。”刘七巧指了指那簪子,低头道。
“哟,这簪子是一个姑娘放在这边代买的,我瞧着没人喜欢这款式,也没定个价位,如今少奶奶喜欢,随便给个价吧!”掌柜的说着,只又开口道:“头一次瞧见把宝石弄成正正方方的模样,看着怪别扭的,没想到少奶奶喜欢。”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样式也还可以。”刘七巧说着,便让绿柳跟着掌柜的去打包,又选了几样据说是最近京城最流行的款式,稍微变了些花样,给几位姑娘定了下去。这定制款的首饰少说也要十天半个月的,所以刘七巧便先付了定金,往雅香斋给杜太太买茉莉粉去了。
其实就算杜太太不吩咐刘七巧到这雅香斋来,刘七巧今儿也是要过来一趟的。一来呢,打算把手上安济堂的店契还给朱姑娘;二来呢,昨儿在安富侯府上,大少奶奶给她闻的那个香,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便想着带过来,让朱姑娘品鉴一番。
过了头七,朱墨琴也换下了一身缟素衣裳,只穿了一套月白色的半臂夹袄,下头是同色系的八幅裙,绣着白梅的图案,头上别无冗饰,只带着银色折枝梅花镶珍珠的簪子,瞧着又素净又出挑,真真是一等一的好模样。
朱墨琴请了刘七巧进去,命丫鬟们送上了茶盏,才开口道:“这几日的事情,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我在家也听见了,英国公府上倒也没敢再来闹,我二叔也吓坏了,生怕官府来抓他,先逃回安徽去了,我寻思着过几日,我们也要走了。”
“怎么走的这么急,事情才安顿下来,京城的生意难道你们不管了吗?”刘七巧瞧着朱姑娘脸上神情带着几分坚定,只开口问道。
“京城的生意,我们不打算做了,父亲的灵柩还在城外的庙里头放着,我打算等看着那一群人罪有应得的被判了,就扶灵回乡。安徽那边,我已经让家奴先回去跟族里面交代了,没有我父亲的印鉴,我二叔是一个字儿也别想拿的。”朱墨琴说到这里,眸中又溢出几滴泪来,只拿着帕子压了压眼角道:“这三年在京城,该见的世面也见过了,还是回到家乡,守着父亲还剩下的家业,好好的度日,把弟弟抚养成人,我也算是安心了。”
古代的等级制度毕竟严苛,像朱家这样富甲一方的人家,到了京城,也只是两眼一抹黑,要做生意,还是得上上下下的打点。而宝善堂之所以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那也是因为宝善堂有杜家御医的招牌。若没有几分背景,想在京城里头立足,谈何容易。
刘七巧接过绿柳手中的店契,递给朱姑娘道:“这店契,我想了许久,依旧不能收。虽说安济堂卖假药那是证据确凿的事情,可毕竟也是你二叔坑害了你父亲,你父亲若不是为了这个,如何能没了性命,这样想一想,我自己晚上还觉得睡不着觉呢!”
朱墨琴听刘七巧这么说,只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拉着刘七巧的手似是有话要说。刘七巧便只让绿柳去外面候着,只听朱墨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我……我爹是自杀的。”
刘七巧一听,也是吓了一跳,便只一边安抚朱姑娘,一边问道:“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缘何一开始没有说呢?”
朱墨琴擦了擦眼泪道:“那天我拿着账本来找你之后,回去就被我母亲知道,便非要问我出去做了什么,我就说了出去,谁知我母亲说:我爹是自杀的,因为我二叔要带着人抢我去英国公家当小妾,我爹在牢里不答应,又怕我二叔真的来抢,就一头撞死了,想着我在热孝里头,那些人好歹也会消停点。”
谁也没想到,事情的真相会是这样……老子为了闺女撞墙死了,闺女以为老子蒙冤,拿着账本把一群人给告发了,皇帝动了真格,把几位涉案的大臣家抄了一个底朝天,结果搜出来的罪证比那本账本上的多的多……
“这事情,你再不要对别人说起了,只当不知道罢了。如今罪证处处都指向英国公,听说昨儿他已经供出了你二叔来了,只怕过不了多久,你二叔也要吃官司了,倒是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只说是你二叔逼死了你父亲,反正他带着人去你家闹,家里人也是都知道的,怎么样也不能饶过了他。”
“可我二叔已经逃回去,如何抓的到?”
“这有什么,刑部会颁发通缉令到各个地方,你二叔只怕逃不了多远就会被抓回来的。”刘七巧说着,只把店契放入她的手中道:“这店契你拿着,我受之有愧。”
朱墨琴却不肯,只死死的推给刘七巧道:“若不是因为这几家店,我们朱家也不至于弄的如今家破人亡,你给我,我是万万不想再要的,你若是嫌弃,随便找个地方扔了吧。”
刘七巧听朱墨琴这么说,也知道她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把这店契给自己。毕竟这东西,若是落在别人手中,要么就是买了换银子,要么开了药铺跟宝善堂打擂台,确实也麻烦。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留下了,你来找我,不可能没打听过我的出身,我可跟你不一样,衔着金汤勺出身,我从小就是苦过来的,虽说还没到没吃没喝的地步,可终究也知道赚钱的不容易,所以我比你更看重钱。”刘七巧坦然的对朱墨琴说道。
朱墨琴只点了点头道:“少奶奶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如今那些奸人也算是恶有恶报了,我父亲若是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说起这事情,你倒是要谢谢包探花,这几日为了你的事情,在衙门里可没奔波,我听说你们还是同乡人,他也是安徽的,老家在凤阳那边。”刘七巧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杜茵的事情成了之后,自己就上了当媒人的瘾了,可人家朱姑娘才死了父亲,在这节骨眼上提这种事情有太不尊重,刘七巧只尴尬得笑了笑,决定适可而止了。
朱姑娘低下头,似乎是在回想包探花的为人,只淡淡道:“包公子是一个古道热肠的好心人,这几日的事情多亏他费心了,昨天是重阳,我还托下人去他家送了几样东西,也不知他用的合意不合意。”
刘七巧一听,只沾沾自喜道:有戏了!这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更何况一个是才子,一个是美人,怎么凑都不错的样子。
刘七巧释然一笑,忽的想起一件事儿来,只让绿柳拿了香盒子过来,放在桌上问朱墨琴道:“朱姑娘,我不会品香,你帮我闻闻,这香料里头大概有几味配料,有没有什么茴香、麝香之类孕妇禁忌的东西。”
这吉香阁这会儿正点着香,所以混杂的也闻不出来,朱墨琴便让丫鬟捧了一个小狻猊铜香炉,来到外头的闻香亭里头,将那盒中的香篆取了出来,放在香炉内点了一端,细细的品味起来。
“用这个香的是一个孕妇,说是点了这香比平常容易入睡些,我瞧着挺好,所以就要了一些回来,我婆婆如今也还怀着孩子,月份大了,越发不好入睡了。只不过是给她用的,我自然要格外小心些。”刘七巧说着,抬头瞧了一眼朱姑娘的神色,见她表情依旧是云淡风轻的,便也稍稍放了一下心。心想自己大抵是紧张过度了,宅斗小说看多了的后遗症给犯了。
朱墨琴闻了半刻,神色一直很淡然,便开口对刘七巧道:“闻着倒是挺普通的印香,里头加了白芷、沉香、白檀、很是安神,睡前点上一些,确实容易安眠。”朱姑娘说和,只将香炉的小盖子揭开,却见那香片到了中间的地方,却少了一截,朱姑娘一时疑惑,只低下头去,再轻嗅了一刻,脸上顿时就变了颜色。
“这会儿的气味和方才不大一样了。”朱姑娘说着,低下头,用小银镊子拨了拨,这才抬头道:“这香篆做的可精巧了。”
“怎么说?”
“你来瞧瞧,这一开始的一段和中间的一段,从外头看是一模一样的,你再看里头?”朱姑娘用银镊子挑了挑,露出一段变了颜色的香粉子。
“到了这一段,气味也有些变了,不过若是用来入睡时候点,大多燃到这里的时候,人已经睡着了,自然就闻不出什么区别来了,可这一段香里头,有麝香。”
朱姑娘抬起头瞧了刘七巧一眼,有些担忧道:“你是从谁那儿得的这香,若真是有了身子,可不能再用了,我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香方古物的,没少看过古书,旧时候宅门里头害人,还有就是用的这种东西。”
“我知道了,这次可多亏了你了。”刘七巧瞧了一眼那被烧成了灰的香粉,只拧眉想:这样的心思简直是细腻到家了,只怕到时候安富侯少奶奶的孩子若是有个闪失,查出天来也是查不出这结果的。
朱姑娘又多瞧了一眼那香片,只开口道:“这上面的篆印倒是看着熟悉的很,不过我闻着里头的配方,应该不是从店里头出来的,想必也是爱香之人,私下调制的。”
把麝香藏的这么深,要是有店是买这个的,那也是私家定制款了,更何况,哪家店又有这样的胆量,不标明了配方卖东西呢?
“既然如此,这香我也不带回去了,上回我拿了姑娘的香,这回就算是我回礼的。”刘七巧只笑着开口道。
朱墨琴自然是明白了刘七巧的心思,便笑着道:“我闻着倒是觉得挺好的,你留下了便是,等我走之前,我再调几样孕妇能用的香,给少奶奶送过去。”
☆、208|4.19
刘七巧还不知道紫苏弹指间就给自己炮灰了一个隐形对手,不过她总觉得昨晚是没睡安生的,一晚上耳根都是热乎乎的,也不知是什么人一直在议论自己。
杜二太太的斗志还没燃烧起来,家中的琐事还是需要赵氏和刘七巧两人打理。刘七巧和赵氏两人正在议事厅里管事媳妇们回话,老太太打发了贾妈妈来支会了一声道:“姜家姨太太明天就正式要搬家了,今儿打算在府上还席,亲自带了三十两银子过来,给厨房安排席面用,老太太的意思是,钱我们收下,不过交代厨房一声,按五十两的例备筵席,缺的银子她这边补。”
贾妈妈说着,便让身后的小丫鬟端了盘里的银子上来,里面正端正放着五十两银子。刘七巧和赵氏对望了一眼,这才开口道:“哪里有让姜姨奶奶破费的道理,原本前儿是重阳,算不得是我们给姨奶奶践行,今儿这一顿,就让我们来吧。”
赵氏也笑着道:“嫂子说的很是道理,究竟还是我们当家日子浅,竟没想到这些,反而要让老姨奶奶破费,是我们的不是。这银子还是还给姨奶奶和老太太吧,也算我和嫂子两人刚接了家务,算是孝敬两位老人家的。”
刘七巧听赵氏这么说,便只开口道:“既这么说,那这银子就不从公中出了,我和二弟妹一人二十五两,抬个石头如何?”
赵氏原本就是这个意思,可是她知道刘七巧家里毕竟清苦些,又怕自己充大方说了出来,惹得刘七巧不开心,如今听刘七巧这么说,当然是点头称好,又道:“这个办法好,也不怕有人说我们那公中的银子充好人了。”
刘七巧就越发喜欢起赵氏来了,就在气量这一方面,赵氏就甩杜二太太多少理路了。贾妈妈得了主意,高高兴兴的回去向杜老太太回话,一时间外头管事媳妇们都散了,刘七巧命绿柳去厨房通报了一声,正打算要散了,那边赵氏便和刘七巧聊了起来。
“大嫂子好阔气,一出手就是一千两银子,反倒让我觉得自惭形秽了。”那日银票是让丫鬟们送过去的,本来也没想瞒着,所以赵氏知道刘七巧送了多少银子,也不足为奇。赵氏只小声道:“二郎虽然这两年里里外外的跑,可在外头花销也大,倒是没存上几个银子,我自不敢动他的银子,只等他回来了,我们两人商定了之后,也才拿了一千两出来,倒是觉得不好意思的很。”
刘七巧只笑着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给了那是一片孝心,就算没给,也没人能说你什么,再说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齐家也不至于穷到那个份上,我听杜若说,齐家也是祖上做了很多年官的,便是那时候没贪污受贿的,至少祖产还是有些的。我们不过就是尽个心意罢了,若真到了哪一步,只怕二婶娘都要抹脖子了吧?”
赵氏见刘七巧这样开自己婆婆的玩笑,是想笑又不敢大声笑出来,只捂着嘴使劲的颤着肩膀,忍了半天才道:“嫂子说话好逗趣,不过婆婆她,是有那么点想不开也是真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打算各自打道回府了,这时候外头有老妈子跑了进来道:“大少奶奶,有人来送礼了,推了好几车的东西,就在门口等着呢!”
“谁啊?有没有说是送给谁的?有人出去接应了吗?”
“说是送给你的,领头的是个当兵的,瞧着一身蛮肉,怪吓人的,眉骨上还有一道疤痕,看着才伤了不久的样子。”
刘七巧只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总算想出个人来,只拍着大腿起身道:“难道会是他?”
杜家门外,王老四骑着高头大马,在门口晃荡。他才回京城没几天,在云南的战场上救了周珅,立下了大功,这次回来皇帝就封了他一个伍德将军。跟着周珅一起上战场的那些个家将们,就属他头一个当上了将军。
王老四瞧着杜家的门楣,心里头还纳闷呢,原来刘七巧喜欢杜若那种长得跟豆芽菜一样文弱的男子,自己这种跟土豆似的壮汉,在她眼中自然是看不上眼的。不过也没关系,只要刘七巧嫁的好,他也没啥遗憾的,至少情场失意,事业得意,自己好歹真成了将军了!
“老四!”刘七巧叫下人开了角门,提着裙子往门外一看,那黑乎乎一张包公脸的,可不就是王老四嘛!
“老四,前几天去王府就听说你回来了,我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带着紫苏去瞧你呢,没想到你倒是先来了!”刘七巧和王老四是从小玩到大的,自然没什么好避嫌的,可如今她已经嫁作了人妇,身后还跟着一群的丫鬟婆子,自然是不能太造次的,只强忍着想上去捏王老四手臂上肱二头肌的欲*望,绞着帕子站着。
老王四翻身下马,指着后面几辆车道:“这些东西,有皇帝赏的、还有王爷赏的、还有世子爷赏的,我瞧着都不是我们村里人能用的,这要是拿这些东西做成了衣服,我爹娘还怎么下地?所以我想着,就稍些银子给他们,这些都送给你得了。”
刘七巧往王老四身后瞧了一眼,满满的四辆板车,上面装着各式的绫罗绸缎、还有一些古玩字画、和一些名贵茶叶和药材等。
刘七巧只连连摇头道:“那如今住哪儿?这些东西是给你布置新家的,你送我这儿做什么?”
王老四伸手抓了抓脑袋道:“王爷赏了宅子,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富康路上,三进的房子呢,我昨天去瞧过了,三十来间的房子,压根就没法住,就我一个人,我寻思着,还是回王府,跟以前一样,和大伙睡通铺好了。”
刘七巧只瞪了他一眼道:“好歹是个将军,能有一点将军的谱吗?再说了,王爷赏宅子也不是让你一个人住的,如今你出息了,难道不让叔婶一起出来住吗?”
王老四拧了拧眉头道:“我这不是不敢吗?当初我是偷跑着出来的,我爹说了,回去就得把我腿打折了,我这腿上的箭窟窿才好呢,可不想又在床上躺好几天。”
刘七巧听他这么说,只关切道:“除了脸上和腿上的,还有哪儿伤着了没有?”
“没没没,其他地方都原封的,结实着呢。”老王四说着,皱了眉头道:“我正找你有事儿呢,你说我这眉毛上一道疤,能稍微淡一些吗?世子爷说我这样可娶不上媳妇了,我正为这犯愁呢!”
刘七巧只笑着道:“他开你玩笑呢,我瞧着这样有男人味多了。快里头坐吧,瞧我这怎么就跟你在外头就聊了起来。”刘七巧说着,领着王老四进了杜府,去了外院平常会客用的外院正厅里头。
王老四也不敢坐,只四处看了看道:“杜家真够气派的,看着比王府也不差啊!”
刘七巧请老王四坐了,又让绿柳亲自去沏了茶,送了上来道:“京城的大户人家,多半都是这样的,听世子爷说,你这次回来,是打算娶媳妇的?”
王老四只嘿嘿的笑了几声道:“那就随口掰的,世子爷老说要赏我几个美人,去寻思着他赏的我也不敢动啊,白放在家里干看着也浪费,就随口编了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也省的他当真赏了。”
绿柳上回去王府,撞见了世子爷那种样子,这会儿听见王老四在这边没完没了的提世子爷赏美人什么的,一张脸便涨的通红的,越发把头往脖子里缩。刘七巧哪里知道这故事,见绿柳红着脸低头,还以为她对王老四有了几分意思。其实刘七巧也觉得王老四人不错,老实、靠谱,要不是紫苏有了春生,她还真希望紫苏和老王四成一对儿的,毕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的。
“他要真赏你,你就收了,全当是丫鬟在跟前服侍就好了,跟他客气什么。”
王老四直摆手道:“那可不行,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跟着我一个汉子,以后出门就说不清了。再说我也用不着人伺候,有个会洗衣做饭的老妈子就成了。”
两人正聊着,下人们已经把王老四车上的东西给卸了下来,一件件的往里头搬呢。刘七巧瞧了一眼,只摇头道:“那些面料布匹,我收下了,这些古董字画,你拿回去,哪有你这样送礼的,自己也不看一眼,就往人家家里搬。”
“别介,我要这些真没用,再说我还有事儿求你呢!”老王四说着,只忍不住挠了挠头道:“世子爷让我没事多看看书,可我小时候就上两年的私塾,也就认得几个字而已,我去哪儿弄书去,你男人是当太医的,肯定有学问,你好歹让他给我弄些什么兵书、兵法什么的,摆上一大书架,下回有人去我家里头做客,我也好充充面子啊!”
刘七巧只扑哧笑了出来道:“老四,你也有今天啊!我小时候就说,要读书吧,你非不听我的,这下后悔了吧?”
刘七巧小时候也念过两年私塾,当时她就是和王老四坐着同一辆牛车一起去的。教他们的先生和后来教刘八顺的是同一个人,考了一辈子都没考上举人的穷秀才类型。所以当时刘七巧不上学之后,王老四也不去了,还笑话人家老先生,他要是有本事,就不会是个穷教书的了。不过现在想想,虽然那两年没少贪玩,终究还算是认了几个字的。
刘七巧也是靠着那两年,认了好些繁体字,虽然还有很多字是它认识刘七巧,刘七巧不认识它,但好歹已经不是睁眼瞎了。
王老四只憨笑道:“那你可别说,我就算那时候接着念,没准到今天也不一定能考上秀才,我就没那天赋。”
刘七巧只点头道:“行吧,亡羊补牢,为时不晚,你既然是用这些礼品来换书的,那我就只好收下了,谁让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书呢!”
王老四听刘七巧这么说,只笑道:“那感情好,哪天你弄好了,喊人不计去王府,还是去我家跟我说一声,我叫了人用车来拉。”
刘七巧只又忍不住摇起了头来,只开口道:“既然在京城有了自己的宅子,就住自己的宅子里,找几个像样的下人好好布置布置,若是有客人去,也不会显得失礼了,你说是不?”
王老四只叹息道:“我又不懂这些,没人给我打理,等我娶着了媳妇再说吧。”
刘七巧顿时又无语了,这感情王老四这哪里是娶媳妇,这分明就是要找个管家婆回去,照看着自己的家呢!不过刘七巧又想了想,如今王老四已经是个将军了,是个朝廷命官,虽然出身不咋地,可是后面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凭他这股干劲,以后没准还真能有封侯拜相的时候,这老婆,还真不能随便找,要是找了不好了,这可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行吧,你自己平常也在意着点,我这里也帮你物色物色,听说老祖宗正打算给世子爷选续弦,不然哪天我过去一趟,让老祖宗也帮着你选一选?”
“这可不行,哪里能劳动老祖做这事情,我就随便挑一个,看着不碍眼,平常做事伶俐些就好了,孝顺父母,别小心眼就够了!”
刘七巧细数了一下他这所谓随便挑一个的要求,还真不是一般的随便,就这四条,能够的上条件的姑娘也不多啊!
两人又聊了片刻,刘七巧见快到了午膳的时候,便赶紧吩咐了厨房去安排午膳,那边老王四却拦住了道:“我不在这儿吃了,改明儿等你男人在家,你们两口子再请我,不然我这一个人吃着也没意思,七巧,你可记住了,我的书,可别忘了,世子爷交代下来的。”
刘七巧心里只忍不住念了一句呸,世子爷自己也是多少书在外书房排着,连书封都没开过呢,一群只知道装风雅的武将。不过她心里虽然这么想,嘴上还是爽快的答应了下来道:“你放心,不出五天,我定然让他准备好了给你送去,你家如今住哪儿呀?”
“富康路上的沈宅就是了,那边原来是个老将军的宅子,后来老将军回老家养老了,王府就收回了宅子。”
刘七巧听着,只笑道:“你好歹回去,先请了木匠把门头改一改先。”
老王四只拧眉想了想道:“是这个话,如今该叫王宅了。”
刘七巧送了王老四离去,便嘱咐人把老王四送的这些东西,都搬进了百草院的小库房,然后去了杜太太的如意居吃饭。
杜太太一早就知道有人来送礼的事情,王妈妈是见过王老四的人,只跟杜太太夸赞道:“那小伙子看着不错呢。”王妈妈一双火眼金睛,自然是知道王老四对刘七巧是有非分之想的,不过这话可不能在杜太太跟前说,不然可就得罪了刘七巧了,便笑着道:“我那时候瞧着他就是一个有出息的,谁知道这会儿听人说还当上了将军了。”
“他跟七巧很熟吗?”
“可不是,我听着七巧好像管他喊哥,大概是从小一起玩长大的,就跟兄妹两似的。”王妈妈脑子转了转,便开口道。
没过多久,刘七巧就过来了,王妈妈出去吩咐丫鬟们摆饭,便从刘七巧的身边经过了道:“大少奶奶和那王将军情同兄妹,人家来送礼也是应该的。”
刘七巧起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才走了两三步的路,忽然就回味了过来。进了如意居,那边杜太太果然开口问道:“听说今儿外头有客人,还以为你不过来吃饭了呢!”
刘七巧便笑着道:“娘你说老四呢,他回去了,他原本就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大郎的,大郎又不在,我就让他走了。”
“他找大郎做什么呢?”杜太太就有些不明白了。
“他如今当了将军,上头的人嫌弃他肚子里没文化,他就想请大郎给他弄些兵书什么的看看,不然他能送那么多礼来,对了,我方才瞧着有几匹料子看着不错,一会儿正巧拿出来送人。”
杜太太听她这么说,也放下了心来道:“你就自己留着做几件新衣服吧,人家才送过来,你还没捂热呢,就想着送人了,也不好意思,对吧?”
刘七巧笑着道:“还有一件事情,倒是要麻烦母亲的,”刘七巧说着,只继续道:“这次老四回来,想着要娶一房媳妇,我瞧着他现在好歹也是个将军了,原先乡下的那些姑娘,只怕是配不上他了,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不嫌弃老四出身的,或者可以介绍一下,派了媒人去说说看,那也行。”
杜太太想了半天,觉得还真没这样的人选。她认识的都是文官,很少有人愿意把闺女嫁给武将人家,一来呢,做武将的彪悍,生怕不体贴姑娘;二来呢,做武将的总让人觉得朝不保夕的,弄不好下半辈子还得守寡,怎么算也觉得赌局大了点,所以文官和武将之家,通婚的不算太多。
杜太太只敷衍笑道:“这我还当真要得空了好好想一想呢。”
刘七巧服侍杜太太用过了午膳,想起安富侯少奶奶的事情,总觉得有点不放心。那香既然不用了,保不成对方还得想别的办法对付她,敌暗我明的,若是越晚通知她,危险性就越大。
刘七巧想了想,只命人准备了一些寻常的礼物,又从今儿王老四送的面料里面,选了两匹深色一些的,带着往安富侯家去了。
才去的时候,安富侯夫人正要歇午觉,听下人说刘七巧来了,只忙让身边的大丫鬟迎了出去,待见了刘七巧才开口道:“前儿才来,怎么今儿又来了,也不招呼一声,我差点儿就睡下了。”
刘七巧只见过了礼,让丫鬟送了礼上来道:“前儿借了夫人的地方,平白让我做了一回善事,今儿好歹也要来谢谢夫人这个东道的。”
“这话说的见外。”安富侯夫人说着,命人收下了礼,刘七巧便笑着道:“我再去瞧瞧大少奶奶,前儿她问我要孕妇的食谱呢,我正巧今儿一并带了来。”
安富侯夫人只蹙眉道:“也不知她这会儿有没有再歇中觉,说是前两天睡的不□□生,今儿一早才请了胡大夫来看了看,开了几帖安神的药。”
刘七巧笑道:“我过去瞧一瞧,若是睡了就让她丫鬟给她收着,不然我来这一趟,要是去都不去,平白又要被她说道了。”
安富侯夫人便笑道:“你去吧!”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走了两步,想起安富侯夫人想抱这个孙子,那是等了多少时日了,断不可能有害田氏的道理,到底没忍住,只咬了咬牙,转身瞧了一眼厅里的几个丫鬟。安富侯夫人何等老辣的人,见刘七巧这样,便知道她定然不是来送礼这么简单,只想了想道:“你们先出去,翠云,你去请了大少奶奶过来,就说宝善堂的大少奶奶来了。”
刘七巧见安富侯夫人顿时就有了反应,心下也是又惊又喜,等丫鬟们都出去了,才开口道:“夫人知道我要说什么吗?”
“不知道,只是瞧你这神情,倒是像有话要说,你方才既然不想跟我说,想必这些话是要对我那儿媳妇说的,我便把她喊了来,一起听着吧。”安富侯夫人果然是聪明人,年纪大了脑子还能转这么快也不容易了。
过了片刻,田氏便领着丫鬟来了,见一众丫鬟们都在门口候着,便也独自一人走了进去。刘七巧见田氏来了,起身与她见了礼数,开口道:“有些话,我原本是只想跟大少奶奶您说的,可想着夫人和奶奶是一条心的,便一起说一说吧。”
客厅里静悄悄的,外头丫鬟们都很自觉得离得很远,刘七巧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田氏道:“你上回给我的香,我拿出去给雅香斋的人瞧了,说是里头有麝香。”
这一句话轻飘飘的出来,却是让安富侯夫人吓的倒抽了一口冷气,只拧着眉头问田氏道:“那香是从哪儿来的?”
田氏的脸色顿时也变得很难看,身子只软软的瘫坐在了靠背椅上,像是没醒过神一样,竟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过了片刻,才颤抖着开口道:“那些香是四姑娘给的,她说是她亲手制的,说都是一些冰片檀香沉香什么的,可以安神醒脑,孕妇晚上用着最好。我那天听了七巧的告诫,便没在用,这几日晚上就睡的不安生,我心里还寻思着,不然再去问她要一点的。”
安富侯夫人闻言,只豁站了起来,拧着眉头道:“好歹毒的手段,没想到二房那些人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安富侯夫人说着,只前前后后的踱了几步,转身道:“我就觉着奇怪,去年你没怀上的时候,她那边托了老妈子过来说,想把他家老大的儿子过继给世子爷,我当时就回绝了,心想我们还没到生不出孩子这一步,再说去年黄姨娘也生了一个闺女了,今年若是你怀不上,顶多再给哥儿纳一房小妾,断然没有年纪轻轻就过继别人儿子这一说,谁曾想她们简直是黑了心肠了,居然用这种手法来害你!”
刘七巧听到了这里,也总算是听出了一些端倪,只想了想道:“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少奶奶有了身孕,要越发小心些才好。”
田氏也低下头,脸上依旧带着颓然的神色,只开口道:“怪不得今儿胡大夫说,明明看着挺好的,怎么胎脉就瞧着不稳,我还当是以前没养好,原来我竟暗中被害了好长时间,若不是七巧你这一句话,只怕我、我这孩子又要没了。”
田氏说着,还依旧觉得后怕,又道:“前些天我瞧着四姑娘也是顶好的人品,还想着我娘家的三弟,也到了娶亲的年纪,若看上了,也算一对良缘,谁知道竟然是这样的人。”
安富侯夫人握着拳头,咬了咬牙道:“这事情没那么简单,想在我府上使花花肠子,还要看她有没有这本事。”安富侯夫人说着,只开口问道:“你那什么香,还有吗?”
“有一盒用剩下来的,还在房里放着呢,我还说今晚若是睡不好,还点上呢。”
安富侯夫人只想了想道:“你今晚只管点,一点上就喊肚子疼,我自有分寸。”
刘七巧见安富侯夫人是铁了心要治一治那送香的人,便开口道:“前一段香是正常的,只烧到中间那一段,里面才会有麝香的成分,夫人请人检查的时候,可别只让人检查前面那一段,不然就被人给逃过去了。”
安富侯夫人只点了点头道:“七巧,你是我们府上的恩人啊,若不是你,我老太婆这辈子怕是抱不上孙子了。”安富侯夫人看了一眼田氏道:“还不快给七巧行礼,要不是她,你这缺心眼的又要遭罪了。”
田氏被安富侯夫人说是缺心眼的,只面色一红,忙给刘七巧行礼,不过仔细想一想,自己也确实缺心眼的很,别人送什么东西,她也不去看看好坏,就用了起来,总的来说,她也是大小被精忠侯夫人娇养着长大,压根不知道着宅门里头,便是亲兄妹都尤不可信,更别说是隔房的堂兄妹了。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今儿府上还有筵席呢。”刘七巧扶着田氏起身,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凡事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如今才怀上一个,满府上下都跟着紧张,你自己更是要稍微注意着点,宝善堂那孕妇宜忌手札,你平常多看着点,吃食用品上面,稍微放些心。”
田氏只连连点头道:“我知道了,我这孩子生下来之后,我便让他认你做干娘,要不是有你,我哪里还能怀上。”
刘七巧只笑着道:“那我岂不是有了个未来的侯爷当干儿子了?”
安富侯夫人也道:“这话我爱听,以后我孙子就是你干儿子,七巧,赶着时间自己也生一个,那才热闹呢!”
刘七巧想了想,觉得这事情还是以后再提的好。
把安富侯家的事情解决了,刘七巧也觉得心情愉快,于是她又做了一回接老公下班的好媳妇,命小厮赶着车往水月庵去了。
紫苏见刘七巧来了,急忙笑着迎了上去,又道:“大少爷这会儿正检查病人去了呢,奶奶先坐会儿。”
刘七巧便问:“这里头还有几个病人?”
“今儿一早才走了三四个,如今还有二十来个,这病来的快,去的也快,顶多到月底,这里也该关门歇业了。”紫苏说着,还有些感叹在里头。
刘七巧便笑着问道:“怎么,回府里不好吗?看你竟依依不舍的样子。”
“也不是。”紫苏低下头,不太好意思的说:“说句大实话,以前服侍奶奶,虽然轻松些,可到底觉得没在这边有干劲,在这里头,看着一个个人喝了药身子好了,心情就说不出的舒畅,就跟当初跟着奶奶给人接生,那种感觉是一样的。”
这是一种职业自豪感,身为现代人的刘七巧自然是知道的,可她没料到,紫苏居然也在这一段时间之内,体会到了这种感觉。
“我还有事儿要告诉你了,今儿一早,王老四来了。”
“老四来了?来哪儿了?”紫苏顿时兴奋的问道。
“来杜家了呀,还送了好些礼,如今他当上将军了,我见着他的时候还想呢,若是你没看上春生,我就把你配给老四,还能当将军夫人呢!”刘七巧玩笑道。
紫苏面色一红,忙道:“我可没这福分当将军夫人,我那时候瞧着老四就是个出息的,将来定然不是一般人,牛家庄出了大少奶奶你一个还不算,如今还出了一个老王四,简直算是人杰地灵了。”
刘七巧只摇头笑道:“你这丫头,越发油嘴滑舌了,连我也调侃上了,看来还是让你早日嫁了春生,让他好好□□□□。”
紫苏便只噤了声,只笑着跑出去给刘七巧沏茶。杜若从外面进来,见了刘七巧道:“你这又上外头逛来了,今儿又是为了什么呀?”
刘七巧笑着站起来,跑上去抱着杜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道:“还不是为了昨晚我问你的那事儿嘛。”
“什么事儿?”杜若一时没想起来,倒是回问了一句。
刘七巧道:“安富侯少奶奶送我的香里头,有一味麝香,听她说那些香是有人送了她的,我想送香之人,未必不知道那香里头是有麝香的,她还送给一个孕妇,定然是别有用心的。”
杜若听刘七巧这么说,也只摇头道:“这些事情,越是高门大户里头,越容易有这些事情,因为这些事情死去的胎儿,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了。”
刘七巧知道杜若跟着杜二老爷行医有段时间了,只怕这种事情确实没少遇到,便叹了一口气道:“防不胜防,不过既然我知道,总要过去提个醒的,怎么说是宝善堂治愈了安富侯家少奶奶,她要是能有个孩子,对宝善堂的招牌更是一种肯定。”
刘七巧说着,只又想起一件事道:“对了,我觉得有必要在长乐巷的宝善堂,设立一个专科门诊,让胡大夫领头,带几个徒弟。上回我听贺妈妈说,找胡大夫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了,还有很多外地人,我瞧着既然这样,不如让胡大夫独立出来,专门只看这一种病,若是遇到了其他病症的病人,就让别的大夫瞧去。”
杜若倒是听了有些兴趣,只问道:“你再仔细说说,我再听听。”
刘七巧想了想道:“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比如我会给人接生,那我就只给人接生;胡大夫精通妇科,善于给难以怀孕的年轻女子调养身子,那他就专门做这一行。这叫做专科。其实在我前世那个地方,科目是分的很明细的,不光只分内科外科、还有妇科、产科、儿科、五官科、心脑血管科、骨科……所有的类目都可以自成一科,然后让专业的大夫给特定的病人看病。而我学的就是妇产科,里面还包括顺产、和剖腹产,我工作之后,就从事剖腹产工作。”
杜若一边听,一边不住的点头,只开口道:“果然齐全。”杜若顿了顿,又问:“那你们那个地方,有中医科吗?”
刘七巧想了想,点点头道:“有的,有专门的中医医院,不过……”
“不过什么?”杜若好奇问道。
“不过一般你这个年纪的大夫,是没有病人找你看的,他们只相信老中医,眉毛胡子一把白的那种,才有人找他看病。”
杜若的自信心顿时就被刘七巧给打击的只剩下渣渣了……
☆、209|4.19
到了晚上,赵氏早已经预备好了晚宴,杜二太太推说身子不舒服,便没出去吃饭,众人知道她最近的心思,便也随她去了。杜老太太知道今儿是两个孙媳妇请客,只笑得何不拢嘴道:“没想到我孙子的福分还没想到,倒是先享起了孙媳妇的福分了。”
今儿杜老太太跟着女眷们坐在了一起,正说呢,杜蘅便绕过了屏风过来敬酒。杜老太太便瞪了一眼杜蘅道:“我说你媳妇是个好的,你非不信,如今可是知道了?她哪里是个小气人,分明是你以前不尊重她,夫妻俩闹小脾气而已。”
赵氏听杜老太太这么说,脸上便涨得通红了,忙不说不敢当,杜蘅便笑嘻嘻道:“老太太说的是呢,娘子,是相公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让娘子受委屈了。”杜蘅说着,只上前为赵氏满了一杯酒,差点羞得赵氏脸上滴出血来。急忙捧了杯子,低头把酒给饮了。
杜老太太便笑着道:“这才像话,来,再给你大娘,你大嫂子都满上,你天天外头跑,你大嫂子只怕见的不多吧。”
刘七巧忙起身道:“二叔先给老太太和姨太太满上,不然我们可不敢喝。”
杜蘅便给老太太和姜姨奶奶都满了酒,又循序为桌上的女眷们都续了一杯酒,才抬手干了。杜蘅回到席上,见了姜梓丞便开口笑道:“早知道你有这心思,我旧年便禀了老太太,也不至于弄出这一出来,没准儿你今年就没病没灾的,连进士都中了。”
姜梓丞只笑着给杜蘅满上了道:“二表哥见外了,旧年这时候,如何知道大姑娘的好处。”杜蘅见姜梓丞说的坦然,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既知道她的好,以后便要更好好的待她,她家里可是有我们两个哥哥撑腰的。”
杜若也笑着过来跟姜梓丞喝酒,又问了他一些学习上的事情,姜梓丞只说如今身子好的差不多了,等搬回了姜家,他还是要回书院念书的,那边毕竟有先生指导,又有同学互相讨论,比在家中闷头看书,不知好了多少。
酒过三巡,筵席也吃的差不多了,丫鬟们扶着杜老太太回了福寿堂。这入了夜天气也凉了许多,刘七巧便让丫鬟扶着杜太太,自己也跟着送她回去,杜太太却拦了下来道:“你们年轻人再玩一会儿,我们年纪大的就先散了。”
男人们正喝着就,还在滔滔不绝的聊着,刘七巧也觉得这边不留个人也不像话,其他三个都是姑娘家,也不懂怎么在席边伺候。刘七巧便留了下来,杜芊只问刘七巧道:“大嫂,听说今儿家里来了一个将军,大嫂怎么不喊我们去瞧瞧呢,我从小到大,还不知道将军长什么样子呢!我姨娘说我外祖父就是个将军,可惜我没瞧见过,所以总想瞧瞧将军是个什么样的。”
杜苡只笑道:“我听戏文上唱,武将们脸上的里脊都是横着长的,是不是这样的?大嫂子那朋友,也是这样的吗?”
刘七巧只被两位姑娘的好奇心给打败了,笑着道:“行啊,下次他再来,我一定派丫鬟通知你们都过来瞧一瞧,人家正找媳妇呢,没准瞧上了你们中间的一个,将来就好当将军夫人了。”
杜苡闻言,顿时脸上一片绯红,饶是平常嘴角灵活的杜芊,这会儿也没话说了,只有些不敢确定的问:“大嫂子,他多大了,怎么还没娶上媳妇呢?我听说乡下男人不是十几岁就娶媳妇的吗?”
刘七巧想了想道:“他呀,今年二十一,他家里头好几个兄弟姐妹的,没钱娶媳妇呗,所以就往城里来了。”
两人均一脸“原来是这样啊”的表情,想不到乡下剩男的原因,竟然是没钱娶媳妇。
杜芊显然对王老四颇有兴趣,又问道:“那他现在当了将军,可不得有很多媒婆都要踏破他们家的家门了吗?你想想看,这年纪轻轻就能当上将军,想一想都让人钦佩。”
刘七巧瞧着杜芊脸上那一脸钦佩的表情,只希望她在看见王老四那一身坚如铁块的肌肉之后,还能有这样的想法。刘七巧脑补了一下杜芊和老王四站在一块儿的样子,顿时觉得画面太美她不敢看了……
杜苡虽然只比杜芊年长一个月,但是她继承了苏姨娘温柔恬淡的品质,只想了想,对杜芊道:“你别看这些个武将面上风光,其实他们都是用性命拼出来的功勋,哪个人身上没有几处刀伤的,那些将士都是豁出了命来保家卫国的,不然也没有我们如今的安定日子过了。”
刘七巧顿时对杜苡的好感又加深了一些,这些话能从她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口中说出来,可见苏姨娘对她的教养,自然是不一般的。
刘七巧顿了顿道:“听说过几日苏姨娘要带着二妹妹去紫庐寺,不知道安排的怎么样了?”
杜苡只低头道:“已经回过老太太和太太了,就去住上十天半个月就回来。”刘七巧想起原来杜茵是打算和杜苡一起去的,但是出了齐家的事情,她要陪着杜二太太,所以便辞了这次行程。
一时间隔壁男宾那一桌,杜蘅和姜梓丞都有些喝高了,杜若是个不能喝酒的,不过劝酒倒是一把好手,刘七巧严重怀疑他今儿就是故意的。杜二老爷因为齐家的事情,也稍稍多喝了几杯,杜老爷见他有些醉了,便命丫鬟侍奉他先回去。三个姑娘见了,只上前扶起自己的父亲,驾着往西跨院去。
眼看着就要到了西跨院的门口,杜苡和杜芊正纳闷把老爹往哪儿送,杜茵却开口道:“母亲今儿身子不好,你们把父亲送蘼芜居去吧。”杜苡只抬头瞧了一眼杜茵,点了点头,派丫鬟先去蘼芜居支会一声。
好不容易等散了席面,刘七巧送了也有点喝高了的杜老爷回房,等他回来的时候,刘七巧已经洗好了靠在软榻上,见杜若回来,便开口道:“今儿忘了对你说一回事了,王老四今儿来过了。”
“我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的?”刘七巧拧眉想了想,难道这家里有杜若的眼线,怎么她在家的事情,杜若都知道呢?
杜若只笑着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道:“人送了你四车东西,方才西跨院的丫鬟在园子里就羡慕的不是事儿,只到处说呢,家里还有人不知道的吗?”
“这么厉害?我原本还预备着怎么的我也要私藏起来,这会儿倒是少不得拿出来跟人家分分了。”刘七巧笑嘻嘻的站起来,给杜若宽衣。
一时间绿柳已经在净房备好了水,请杜若过去洗漱,杜若只笑着道:“你收礼从来不嫌手软的,人家送这么多东西过来,你好歹也挑几样给人送回去,那才算礼尚往来。”
绿柳闻言,只笑着道:“大少爷怎么知道那位将军没要东西呢?”
杜若听绿柳这么说,越发懵了,只道:“还有自己上门要东西的?”
刘七巧只绞干了帕子递给杜若道:“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儿呢,他说他要一些兵书典籍,说是世子爷要他看书呢,他在城里也不认识什么有学问的人,就求上你来了?”
杜若只笑道:“感情他是求我办事,礼就全送给我媳妇了?”
“怎么?礼送给媳妇,还不够你办事的吗?”刘七巧娇俏的笑了笑,收了帕子,推着他过去洗手。
因为上次一时失误,杜若丢在了里面,刘七巧到现在心里还郁闷的很,这越是快到了月事的日子,便越发心烦了起来,便不肯让杜若碰自己,要他尝尝度日如年的滋味。起初杜若还时不时的试探这,见刘七巧不理自己,也便罢休了。
这一晚睡到二更起来的时候,却觉得身上燥热难耐,看着一旁睡熟的刘七巧,只咽了咽口水,揽着人吻了起来。刘七巧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使劲的亲自己,只伸手推了推,哪里推得动,睁开眼睛便瞧见杜若一双眸子正染着欲*色看着自己。
刘七巧哼了一声,细如蚊蝇一般,杜若听了越发点燃了火,只伸手探了下去,手指深深浅浅的勾弄着刘七巧的欲*望,把她撩得如一潭春水一样,软得不成样子。杜若只觉得指尖都被那处又软又热的地方吸了进去,再也安奈不住,抬起刘七巧的一条腿进去了。
“啊……嗯……慢……慢一点。”刘七巧带着哭腔埋在杜若的肩头,舒服的都顾不上娇羞的哼了出来。刘七巧原本就是现代人,虽然出阁时候李氏也曾教过她一些房里头的事情,但是古代人都面子薄,李氏告诉她,房事是不可出声。可刘七巧这会儿脑子轰隆隆的,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爽,哪里还管的了这些。
杜若听她不管不顾的喊了出来,越发兴奋的加快了速度,上演一幕闺房中的半夜激情。
第二天一早,刘七巧扶着腰起床了,杜若倒是难得的神清气爽,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奕奕的。茯苓端着水进来服侍,见了杜若便道:“昨儿大少爷睡的可好了?怎么瞧着大少奶奶反倒不精神了?”
前两天刘七巧不让杜若碰自己,所以杜若觉得浑身没劲,睡醒了也总有一种不满足敢,倒是刘七巧难得睡的舒畅,昨晚那一场激情之后,两人就换了一个个儿了。
刘七巧只打了一个哈欠道:“可不是,他昨晚打呼噜,吵得我睡不着,这黑眼圈都要出来了。”
茯苓便很好奇道:“大少爷会打呼噜吗?他病了那会儿我和连翘轮流照看他的,怎么没听见过他打呼噜。”
杜若擦了一把脸,想了想道:“兴许你们那时候睡着了,没听见,少奶奶说我打呼噜,那就打呼噜吧。”
茯苓欲要辩解一句,想想他们夫妻间打情骂俏的,同自己有什么相干,便也不说话了。
用过早饭,送了杜若上水月庵当值,刘七巧和赵氏便先喊了几个粗使婆子,两人一起往梨香院去了。今儿是姜家姨奶奶搬家的日子,杜家上上下下的人,也都要出一份力气。马车是一早就备好了的,就连杜老太太也亲自到梨香院送了送。
“路不远,也不过就三四里路,以后没事多来坐坐,遣下人来说了,我派马车借你去。”杜老太太心里还是很舍不得姜姨奶奶的,一家子的兄弟姐妹,如今就只有她能在身边,能帮衬着,自然是要帮衬着的。
“知道了,往后跑得日子还多呢,这次回去,有几个院子还要修一修,都二十来年没好好住过的院子,上回我回去瞧了瞧,倒也还好,有几个院子挺好的,就有一两个稍微落败了点。”
“如今你们家也就那么几口人,依我看,也不必花这个冤枉钱修房子,先仅好的院子住下,等丞哥儿将来出息了,手上阔气一点了,你们再慢慢修也无妨,如今我们既做了亲家,我自然不会嫌弃你,你就放宽这颗心吧,一切为了丞哥儿的将来考虑。”
杜老太太能说出这番话委实不容易,其实自从齐家出了事情,杜老太太私下里也叹过几回,若是杜茵能嫁得好一点,杜二太太的面子上还能过去一点,可偏生这门亲事已经定下了,如今也只能指望姜梓丞能在三年后高中,光耀门楣了。
姜家来的时候,也不过就两辆大车,如今走的时候,倒是大大小小物件装了有四车,其中不少都是杜老太太送的贴己,姜姨奶奶的那些嫁妆,早就贴给姜家了,杜老太太看着自己的妹子艰难,自然也是不忍心的。
这边赵氏和刘七巧又各送了一些礼品,杜太太那儿也派王妈妈送了几样东西来,一并物品都装载齐全了,杜老太太才喊了前头车夫上路。
刘七巧看着沈氏扶着姜姨奶奶上车,心里头便有些落寞,当年《红楼梦》里头,刘姥姥进了一趟大观园,回家还带着一车的东西呢,如今姜家当真是落败了,谁能想到这是当年的帝师之家呢!
杜若去水月庵之前,先去了一趟朱雀大街的访古斋,听这名字便知道这里头是卖书的了。王老四出手太阔绰,把自己媳妇给收买的死死的,他不拿点真格的出来,怎么行呢?于是,杜若把古今中外只要记录在案,能念得出名字的所有兵法、术书、军事书,全部都定了一套。
访古斋的老板清点了一下数量,收了定金之后,便答应在几天之内收集好了,直接就送到富康路上王将军的府上。
送走了姜姨奶奶,刘七巧和赵氏把杜老太太送到了福寿堂,两人跟杜老太太说了说这几日家里的情形,一众奴仆们也都安生,过几日就是秋收,这几日陆续有庄子上的人来回话,刘七巧不在的时候,都是赵氏做的主意,她若不懂就请人过来问老太太,倒也算是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两人回了话,正要离去,外头贾妈妈急急忙忙跑了进来回道:“回老太太,南边二老太太派人过来了,说是二老太爷看着不太好了,您要是有空最好能往南边去一趟。”
重阳节杜蘅回来的时候,只说二老太爷身子有些差,没去年硬朗,这才过去没几天,怎么叫不大好了?杜老太太急忙道:“传了送信的人进来,我好好问问他。”
来送信的是原先二老太爷家的二管家和他儿子,两个瞧着样子也是快马加鞭来的,见了杜老太太先是拜见了哭了一场,见杜老太太问了起来,这才开口道:“蘅二爷才走,我们家老太爷就病倒了,我们老太太就喊了我们回京城找大老太太要主意,如今秦姨娘霸占着老爷,不让我们老太太插手呢,还说老太爷生前是发过话的,这宝和堂的产业,就应该兄弟两个对半分,我们太太实在没法子了,请了几个大夫去瞧老太爷,也没见好。我们家老太爷在金陵本就是个名医,如今病了,反倒没人能给他治病了。”
杜老太太听了,只觉气的浑身哆嗦道:“我那时候回京城的时候就交代过他,不能太抬举秦氏,当姨娘的,要是心大了起来,就会搞得家宅不安,他还一味的偏袒她,说她如何谨小慎微,如何大方得体。这种女人,在男人面前向来就会使这种手段,背地里出阴招,让你防不胜防的。我那弟妹也是,当初养了一个姨娘的孩子,就应该把秦氏的儿子也给抱了过来,这样同在嫡母名下,人家也就没办法说她一位偏袒了,如今好了,闹出了事情,才知道后悔了,现在秦氏跟她自己的儿子,定然是一条心的。”
刘七巧听了杜老太太的分析,只觉得见解精辟,想法独到。她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做正室的要去给姨娘们养孩子,如今一想,可不是这个道理。自古就有生恩不如养恩大的说法,若是养在嫡母跟前,那孩子将来长大了,必定会跟自己的亲娘生疏,这是其一;其二,他有了一个体面的嫡母,自然对作为姨娘的生母看得没那么重要了。所以很多正室不畏艰难的要给姨娘们养孩子,为的就是这个。有的嫡母就算自己不养,也决不让姨娘们自己养,情愿请了嬷嬷下人奶妈子,一群人服侍着庶出的小姐公子们,也决不让他们亲生的姨娘们沾手,大抵就是这个道理。
“大太太,如今说这些都迟了,老太爷这几年确实宠秦姨娘宠得不像话,秦姨娘又懂拿捏老太爷的性子,去年还把自己的一个娘家侄女,送给了老太爷当六姨娘。你也知道,我们老太爷在这方面,向来是有几分风流性子的,六姨娘当时怀了一个孩子,老太爷老来得子,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的,可谁知没过几个月,孩子就不明不白的没了。老太爷自己是大夫,看过了之后便知道是有人暗地里给六姨娘下了药了。后来也不知谁告的秘,说是老太太差人使得药,老太爷和太太就这样生分了,从此老爷就只在秦姨娘和六姨娘那边过夜了。”
那管家说着,只擦着眼泪道:“我们家老太太也是个倔强性子,偏不肯跟老爷讨个饶什么的,非说老太爷不至于那么没情面,以后宝和堂的产业,怎么说也都是留给大爷的,这回好了,老太爷病倒了,太太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大爷是跟着老太爷学医的,二爷才是学生意的,那几个宝和堂的掌柜一早就让秦姨娘给买通了,如今大爷眼看着什么都捞不着了。”
杜老太太听了,只冷笑了一声道:“到还不知道杜家居然出了这样不检点的姨娘,罢了,你们两个千里迢迢的,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吃些东西歇歇脚,等今晚我那两个儿子回来,我再跟他们商量着看看。”
杜老太太见两个孙媳妇都站着呢,只笑着道:“又让你们笑话了,你们这个二叔公,你们是没见过,年轻时候也是一个不听话的种。”
刘七巧只扬着眉毛想了想,心道原来杜二老爷的风流也是遗传了二叔公的,果然这遗传学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
到了晚上,杜若终于把紫苏给带了回来,刘七巧让小丫鬟们给她备了水先洗个澡,自己则先去了如意居陪杜太太吃饭。杜太太听说了南边二老太爷的事情,只蹙眉道:“眼下这节骨眼上,偏生还出这种事情,也不知道老太太这次怎么安排了,你二叔定然是走不开的,你爹管着宝善堂,也是脱不开身的,我今儿睡醒想了半天,估摸着老太太会带上大郎过去。一来大郎懂医术,能给你二叔公看病;二来他是长房的长子嫡孙,这身份也压得住。只是你和大郎新婚燕尔的,他一走也不知道要几个月,我想着始终也不合适的。”
杜太太想的没错,果然他们母子祖孙几个人,在福寿堂商量之后,杜老太太决定带着杜若往金陵去一趟。
杜若和刘七巧刚刚才结婚一个多月,正是蜜里调油的阶段,如此就要被分开,杜若实在是于心不忍。但是二叔公那边的事情,毕竟也不能耽误,杜若想了想,只硬着头皮道:“老太太不如带着七巧一起去金陵走一趟,七巧说,她这辈子除了京城什么地方都没去过。”用刘七巧自己的话就是:世界那么大,我好想出去看一看!
杜老太太闻言,先是愣了愣,那边杜二老爷便笑着道:“带着七巧去吧,那边也算是半个京城,风景秀丽、名胜颇多,与其说是去处理二叔的家务事,不如就当是过去散散心,让七巧陪着你爬爬紫金山、游游玄武湖,正巧也去南方的两个庄子查看查看,有好些年没去过了。”
杜老爷想了想,开口道:“七巧脑子灵活,有她在身边服侍您老人家,我还放心些,关键时候她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只不过既然老太太要去南边,走陆路就太辛苦了些,明儿二郎去包一条船,我们走水路过去,也好舒服些,省的沿途各处打尖,路上只怕还比不得海上安全。”
从京城到金陵,约莫有一千多公里,快马加鞭的赶路,大约要十来天的时间,但是走水路则要二十五六天才能到,可是陆路颠簸,老人家年纪大了,自然没有走水路舒服。再说宝善堂每年运药材北上,用的都是商船,虽然自家没买下船只,可跟大沽口的船行那是相当的熟悉,坐船出行也安逸很多。
杜若见两个长辈都为七巧说话,心里别提多高兴,只一脸祈求的看着杜老太太。杜老太太想了想道:“罢了,就带上七巧一起去吧,她是年轻媳妇,出去多看看,长些见识也是好的,坐船就坐船吧,坐车的话,我这一把老骨头,只怕也要被颠簸散了。”
众人商议妥当,便定下了后天一早启程,杜老太太这边,带上贾妈妈,两个贴身大丫鬟并几个小丫鬟,杜若说是还要回去跟刘七巧商量一下。杜老爷又亲自命二管家跟着去,一行十几个人,包下一条中型的海船,应该差不多。
杜若回房之后,便把今天商议的事情说给刘七巧听。他故意卖了一个关子,只说杜老太太要带他去金陵,对要带着刘七巧去的事情,半个字也没提起。刘七巧听了便有些不高兴,只无精打采的靠在软榻上,随手翻了几页书便再没心情看下去了。
“你说这一来一回的,少说也得三个月吧。”刘七巧掐着指头算了算,杜太太的如今五个月身孕,还要四个月才会有动静,今儿正好是九月十三,到年底还有两个半月的时间,按照杜老太太的性子,肯定是不会在南边过年的,那么这次的行程就赶着有点急了。除去路上四五十天的时间,在金陵逗留的日子就不会超过半个月了,不然就没时间赶回来过年了。
“我瞧着老太太是想速战速决的,在金陵呆到过年,那也不合时宜,若是走的迟了,就要在路上过年了,那更没这说法,估摸着还是要赶一赶,两个半月就能回来了。”
“两个半月,就我没嫁给你那会儿,那也没什么时候是两个半月见不着的。”刘七巧说着,又唉声叹气了起来。交通落后可正是一个大问题啊,现代有高铁,从北京到南京也不过就是小半天的时间,哎!
杜若只继续故意憋着,又道:“二弟常年出门在外,每次在家也不过就呆上十天半个月的,怎么就没见二弟妹整天唉声叹气的?”
“切,人家在自己房里唉声叹气,你没瞧见罢了,有那个老婆,是愿意自己男人常年不在家的呢?”刘七巧越想越觉得郁闷,只瞪了杜若一眼,自己下了软榻,趴到床上,竟然觉得眼眶都有些涩了起来。
杜若再也憋不住了,只上前拍了拍刘七巧的小屁屁,捏了一把,这才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跟老太太说了,我离不了你,要带着你一起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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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七巧一下子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捏住杜若的衣襟道:“你说真的?不是骗人的?”
“自然不是,你不是老跟我嘀咕,说什么外面的世界那么大,很想出去看看吗?这次就带你去金陵看看,那边的风光,比起京城来,是一点儿也不差的。”
刘七巧撇撇嘴,心道:我自然知道,哪里可是我前世的故乡。
杜若翻身上床,揽着刘七巧靠在胸口道:“还有事情要跟你商量一下,我们房里你打算带哪几个人过去?”
刘七抬眉想了想,开口道:“春生你肯定是要带着的,那紫苏我也肯定是要带着的。”
“老太太那边带了两个贴身的大丫鬟,几个小丫鬟,我想着我们也不必带太多。”
“那就带上茯苓,然后再把这次新选进来的赤芍和半夏两个小丫鬟带着。”
“你带那么小的小丫鬟,做什么呢?”杜若有些不明白刘七巧的意思的。
“有句俗话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别瞧着丫头们小,可是要是让她们多往外面走走,长一长见识,眼界开了,以后的品性自然也就高一些,她们还小,我是预备着将来让她们学读书写字学算账的,丫鬟若是只会服侍人,那一辈子就只能当丫鬟了。院里其他几个小丫鬟,年纪虽然比她们大一些,可我瞧着脑子还没她们好使,我还是喜欢聪明伶俐些的姑娘,可聪明的姑娘不好使唤,所以得从小教起来。”
杜若见刘七巧说的一套一套的,也只佩服的五体投地的,只笑着道:“亏你想的长远,可是丫鬟们不服侍人,你想让她们做什么呢?”
“这个……”刘七巧皱了皱眉头啊,还真没想好呢,不过会服侍人的丫鬟毕竟好找,可是要会念书写字算账的丫鬟,一个就可以顶几个用了。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都有了些困意,刘七巧想起过两天的金陵之行,便觉得心情很舒畅,只翻了个身就睡着了。杜若却一时没有睡着,他还在太医院就职,既然要去南边,少不了得明天得去请一个长假,水月庵的事情也要交接一下,访古斋那边的事情,只怕要先去把银子付清了。
第二日一早,两人都起得比较早,杜老太太那边传话来说,福寿堂今儿已经在打点行装,让不用过去请安了。刘七巧把丫鬟们喊了进来,也点了去金陵的名单,命紫苏和茯苓开始收拾行李。
绿柳一想到自己没能跟着去,心里便有些不高兴,可她再想了,紫苏和春生那是要办大事的人了,要是让他们两个分开,确实也不太好。茯苓服侍了大少爷快十年了,自然也比自己服侍的好。
刘七巧看穿了她的心思,只笑着道:“你替我在家里好好看着,我不在家,这一整个屋子就都交给你和连翘了,你肩上的担子也很重的。”绿柳才勉为其难的笑了笑,点头应了下来。
杜太太那边,派了王妈妈过来帮忙。起初杜太太是要让王妈妈跟着杜若去的,可是刘七巧知道杜太太如今离不得王妈妈,便死活让她回去了,只立了军令状道:“若是大郎回来少了一两肉,只管让母亲捶我。”
杜太太被哄的笑了起来,便也不坚持了。用了午膳,刘七巧便离开的如意居,要往王府走一趟。她这一趟少不得要到年底才能回来,十月初八梁大人的六十大寿是去不成了,总要跟王妃打一身招呼的。
刘七巧才进王府,便听说安富侯夫人来找了老王妃聊天,两位太太都在寿康居里头待客呢,刘七巧便命丫鬟们先去回话,自己慢悠悠的走过去,没过多久,寿康居那边的小丫鬟,便迎了过来为刘七巧引路。
去往寿康居会经过荷花池上的一处九曲廊桥,廊桥的中间是一座四面环水的亭子,当年刘七巧就是在这亭子里揭穿了秦氏所谓才女的面具。这个时节已经没有了荷花,连水池了的残荷都清理的干干净净。小丫鬟领着刘七巧,往这边走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亭子里头站着一个人。
直到到了亭子外头,刘七巧才听那小丫鬟说:“回世子爷,宝善堂的少奶奶到了。”
怪道刘七巧觉得今日出来迎自己的人不太眼熟,还以为是寿康居醒来的小丫鬟,却未曾想到,原来是周珅派来的人。因为紫苏要跟着自己一起去金陵,刘七巧便带了她一起回来,好跟钱喜儿说会儿话。刘七巧见了周珅,只开口对紫苏道:“你先回蔷薇阁,我去过老祖宗那边,就过去。”
紫苏应了一声,悄悄抬眸看了一眼周珅那一章黑脸,心下带着几分戚戚然,福身告退了。刘七巧抬眸看了一眼周珅,黑漆漆的脸皮,那一双眸子越发跟鹰隼一样,听着自己看的时候,无端就背后阴风阵阵。
☆、210|4.19
“上回匆匆一见,也没能好好说几句话,如今想见你,也越发不容易了。”周珅转身,双手负背,居高临下的看着刘七巧,他那张黑脸上依旧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那双眸子里似乎有着某些火热的东西。
刘七巧垂眸避过他的眼神,欠身道:“义兄要见我做什么?义兄凯旋而归,改日等我从金陵归京,定然让相公请义兄好好的喝一杯。”
“他那样的身子,能喝酒吗?”周珅眯了眯眸子,带着些玩味道。
刘七巧只觉得一阵怒火烧过,抬起头瞪着周珅道:“怎么不能喝酒,喝酒从来不在于多寡,而在于情义。”刘七巧说完,往后退了几步,福了福身子道:“老祖宗那边还等着呢,七巧告退了。”
周珅忽然就欺了上来,一把抓住了刘七巧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的面前道:“皇上说,只要我想要的女人,他都可以赏赐给我。”
刘七巧面色涨得通红,只扭头避开周珅的气息,拧着脖子道:“我为梁贵妃接生的时候,皇上也许诺我,不管我要什么赏赐,他都会答应,你说到时候皇上会怎么办?”刘七巧说完,只狠狠的瞪了一眼周珅,趁其不备的时候一脚踹在他的小腿骨上,甩开了手急忙就跑了出去。
周珅吃痛,稍稍退后了两步,指望要揉了揉自己的小腿骨,开口道:“跟你开玩笑呢,七巧,你是怎么知道英国公家,这一次要倒霉的?”
刘七巧这会儿脸色还没回过神,听周珅这么说,只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我随便猜的。”
刘七巧去福寿堂的时候,里头正传出哈哈大笑的声音来。刘七巧整了整衣裙,正要走进去,见冬雪撩了帘子出来,见了刘七巧便道:“我还说正要再派个小丫鬟去瞧一瞧呢,这好一会儿了,怎么还没见人来,那小丫鬟呢?”冬雪左右瞧了瞧,见竟然没人跟着刘七巧,未免心里就有些疑惑。
“我这熟门熟路的,还要什么小丫鬟引路,里头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还不就是老祖宗喜欢听的一些杂事罢了。”冬雪说着,转身引着刘七巧进去,上前掀起了帘子道:“老祖宗,七巧姑奶奶来了。”
众人闻言,便就停下了笑,老王妃伸出手来,引刘七巧过去,只拉着她的手道:“好姑娘,侯夫人跟我说了,这回你又立下一个大功了。”
刘七巧只笑道:“我这叫瞎猫撞见了死老鼠,正巧赶上了。”刘七巧说着,只转身问安富侯夫人道:“夫人,不知后来这事怎么说的?”
“还用怎么说?二房一家子,全部扫地出门,我们家老爷子也生气了,不过后来我念着他们的兄弟情分,只让我二叔写了一份休书,把我徐氏修出去。原来是那徐氏唆使四姑娘制香害我儿媳妇呢。徐氏也一把年纪的人了,老家也没什么人,我二叔便连夜就把她给送到庄子上荣养去了,随便她反出个天也没法子了。四姑娘眼看着就要到出嫁的日子了,二叔终究不舍得,只说他也不想在京城待着了,等外放之后,随处找个地方把她嫁了。”
刘七巧听安富侯夫人这么说,终究还是没下狠心的,像她们这样的宅门老妇女,从当姑娘时候就经历了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说不狠心,那是不可能的。可偏生上了年纪之后,便就狠不下心了。连老王妃都接受了赵姑娘当姨娘,安富侯夫人这么大年纪,如今才能报孙子,自然也是想着要多积阴德的。
安富侯夫人想了想,只开口道:“上回给水月庵捐的那香油钱,我再添两百两,也算是买个平安了。”
刘七巧笑着谢过了,又道:“我今儿来是过来辞行的,杜家二老太爷在金陵那边出了点事情,急着要让老太太过去,说是身子也不怎么好了,老太太便想着争取早去早回,能赶在过年之前回来,所以明儿一早就要动身了。”
“这么着急?你娘那边去回过了吗?”王妃只拉着她的手问道。
“一会儿就过去说去,原本还打算去水月庵跟了尘师太也说一声,只怕今儿也来不及了,我一会儿回去,还要检查一下行装。”
“多带几件冬衣过去,金陵不比京城,那地方虽然是南方,冬天却冷的很,你去了可要注意身子。”
“我知道呢,原本我用不着去,是老太太想着我和大郎新婚燕尔的,不忍心把我们分开,才准了我去的。”
“去那边看看也好,金陵是个好地方。”王妃说着,只回头看了一眼老王妃道:“老祖宗,自从我们回了北边,可是有十几年没往那边瞧过了。”
“是啊,在金陵还有一座恭王府呢,如今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老王妃说着,又叹了一口气道:“只怕这辈子,也没机会再去了。”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刘七巧便先告辞去了蔷薇阁,李氏正在厅里头等着她呢。李氏见了刘七巧,便笑着迎了出来道:“前几天老四来给我送礼了,还托我给他物色个媳妇,我想来想去的,如今他都是个将军了,我哪里能给他介绍媳妇,少不得你看着点,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跟老四相配的。”
刘七巧一听,心里便乐了,感情王老四这次是普遍撒网,不找到媳妇不罢休了。
“他昨儿也给我送礼了,为的也是这个事情,不过我瞧着倒是没必要着急,如今他当了将军,何愁找不到一个称心如意的老婆,要是着急了,看走眼了,反而得不偿失,这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呢。”刘七巧说着,接了李氏手中的九妹抱在怀中,掂了掂重量道:“娘,你还是给九妹请个奶妈吧,如今家里又不是请不起,你年纪大了,白天带孩子,晚上还要奶孩子,哪里吃得消,况且八顺的功课要好好管,你也不能只围着九妹转,你说是不?”
李氏点了点头道:“昨儿已经让哑婆婆去物色了,昨天沈阿婆还托人带话来说,要出来给我带孩子,我听了当时就回绝了,你爷爷如今成了族长,等闲不能离开牛家庄,要是没沈阿婆照应着,那还了得,要不是你爹这边也离不开人,我都想着带着九妹住乡下去算了。”
“你就别胡思乱想的了,留着城里这么好的宅子不住,回乡下去?再说了就是为了八顺,那也不能走,这许师傅是等闲人家能请来的教书先生?以后我们老刘家能不能兴旺,全靠八顺了。”
“你现在都是杜家人了,怎么还一口我们老刘家老刘家的,小心让你婆婆听见了不高兴。”李氏只笑着数落刘七巧道。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我毕竟姓刘,我就觉得自己既是杜家的媳妇,也是老刘家的闺女,我说老刘家,那有什么不对的,我婆婆才不会因为这些事情就置气呢!”刘七巧说着,只有继续道:“紫苏都跟你说过了吗?我们明儿就要启程去金陵,杜家二老太爷那边出了点事情,想请老太太过去主持公道,我和大郎一起跟着去。”
“去吧,就是路上小心些,多注意自己的身子,也要多注意大郎的身子,老人家年纪大了,你也要多照应着点,知道不?”
“知道了,才去两个月多,路上只怕还赶得很呢,是想着回来过年的,也不知道赶不赶得及。”
李氏又交代了几句,也觉得自己啰嗦了点,便你开口说话了,只把九妹接了回来,在怀里逗了逗道:“等你回来时候,也不知道九妹会不会喊姐姐。”
刘七巧笑道:“拿那么快,再过两个月九妹也才九个月,要会说话,可就是天才了。”
紫苏跟钱喜儿交代完了事情,也从房里出来,看了天色不早,两人又着急回去整理衣物,便辞别了李氏,上了马车回府了。
百草院里头,绿柳、茯苓、连翘三人,忙了整整一天,总算整理了几大个箱笼出来,就连棉被铺盖,都是茯苓和连翘两人临时先缝起来的。吃过晚饭,刘七巧在房里清点行装,见杜若正在那边埋头看书,只笑着摇了摇头,这明儿都要出发了,他倒还真有几分临危不乱的气场。
刘七巧一边点着行李,一边拿着毛笔记录下来,看看有什么东西是缺的,只蹙眉想了半天,才开口问道:“你二叔公家,和你同辈有几个兄弟姐妹?他们都有孩子了吗?”
杜若想了想,只摇头道:“我二叔公比我父亲小了有十来岁,所以我两个堂叔也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的光景,跟我同辈的还没有一个成婚的,我听二弟说,大堂叔是有三个姑娘,一个儿子、二堂叔有两个儿子,一个姑娘,至于排行,我倒是不怎么知道了。”
刘七巧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么和杜若同辈的,就一共是四个姑娘,三个儿子。刘七巧想了想,让茯苓准备了十个荷包,里头随意放一些金银锞子。又让绿柳开了小库房,姑娘们每人挑了几样珍珠手钏,男孩子就一人一个上回安富侯少奶奶送的徽墨锭子。
至于还有那么多姨娘什么的,刘七巧实在不想去区分了,只让绿柳挑了一箱的面料,到时候送给二老太太,让她自己分去吧。
行程到底安排的有些仓促,赵氏那边也心里没底,她一个才刚上任管过几天家的媳妇,一下子就要起到坚守阵地的作用了,对她来说还真是一个不小的挑战。刘七巧这边还在整理东西,赵氏便派了小丫鬟过来传话道:“我们奶奶想过来跟大少奶奶说会儿话,让奴婢来看看大少奶奶可忙完了没有?”
刘七巧搁下笔回道:“我这就随你过去吧,你奶奶那边还要哄孩子,只怕不方便过来吧!”刘七巧出了厅堂,紫苏上前为她披了披风,跟在她身后一起去了。赵氏住的地方在杜二太太正院的后头,跟漪兰院倒是近的很,平常刘七巧去蘼芜居打麻将的时候,倒是经常在门口路过。不过两人并没有多少交集,所以刘七巧除了刚进门那会儿,亲自来拜访了一次,倒再没来过这边。
赵氏刚哄了两个儿子睡下,揉了揉额头从里间出来,见刘七巧只上前福了福身子道:“我才让丫鬟去传话,怎么嫂子反倒自己先来了。”
刘七巧便笑着道:“你虽叫我一声嫂子,可谁不知道我原是个年纪轻的,论年岁,你才是个年长的姐姐。”赵氏便忙请刘七巧坐下,又让丫鬟送了茶上来道:“嫂子说这话就客气了,辈分自然是乱不得的。”赵氏接了茶盏,稍稍的抿了一口茶,这才开口道:“就是想着嫂子过门也好些天了,都没能跟嫂子好好聊一聊,如今嫂子又要出门,这一去又得两三个月,我心里便有些没底。”
“我知道你担心些什么,不过你放心吧,虽然老爷和二叔都是不管家的,可要是家里真的有什么事情,他们也不会不管。太太那边,自有人照顾着,倒是二房这边,你要下一些心思,也不知道二婶娘这股气会到什么时候缓过来,若是她中途好了,想接过去管家了,你就让她接回去,只明里暗里的,把账算算清楚,偷偷的回了太太就好。”
赵氏听刘七巧这么说,便知道她猜到了自己的心思,只按着刘七巧的手腕道:“我就是怕这个,老太太不在家,要是二太太好了,她要我把全家的账本给交了,我没有不交的道理,可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拿什么向老太太交代。”
刘七巧只按着她的手背安抚道:“你尽管放心,老太太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怪你,俗语说百善孝为先,二婶娘若是真想这么干,你也没法子不松手,就看明儿老太太怎么交代吧。”
赵氏跟刘七巧吐露了这个心声,心里一下子就好过了。只送了刘七巧到门口,才又折回了院子。这对于她来说,这是一次机会,如果真的能在这两个多月里头,风平浪静的就度过了,那可是不小的能耐。如今杜太太有了身孕、杜二太太娘家倒台了,一些场面上的应酬便都落到了她的肩上了。
第二天一早,杜家门口便排了整整十辆马车的车队。单单杜老太太一个人,就带了四车的东西,刘七巧和杜若两个人只有一车,还有两辆堆着礼物。杜老太太、刘七巧、杜若三人坐一辆车,另外的丫鬟婆子妈妈们两辆车,还有几个跟车的小厮,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好不壮观。
杜太太和杜二太太都出门来送,杜太太只开口道:“若不是我有了身孕,定然是要陪着老太太一起过去瞧瞧的。”那边杜二太太脸上则没多少神色,还一味皱着眉头。
杜老太太便开口道:“你就放宽心养胎吧,别的什么都不要去想,家里的事情还有你侄媳妇呢。”杜老太太说着,便喊了赵氏上前来道:“你婆婆最近心情不好,小事不用去烦她,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就找了太太问一问,其他事情你自己做主便好,你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闺女,我放心的很。”
杜老太太这么说,明显是撇开了杜二太太,杜二太太心上虽然一酸,可终究觉得没了气势,也不知说什么好,再说最近她也委实没有什么管家的心思,便只陪着干笑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从北京城到大沽口,大约要一百五十多公里,马车得走整整两天,到了第二天晚上,车队才算是到了码头,杜蘅是长走这一条线的,所以熟门熟路的,命一众下人把马车上的行礼都搬上了船,又将杜老太□□顿好了,这才有空坐下来说话。
杜家的丫鬟们都是第一次出门,各自都兴奋的不得了,虽然还没有出海,可是看着一排排靠得整整齐齐的船只,还是让人忍不住觉得稀奇。刘七巧整理好了自己房间里头的东西,便到老太太那边去瞧一瞧。
这艘船很大,站在船舷上有一种一眼望不到边的感觉,刘七巧起先听杜若说起大沽口,便知道走的是海运,她原先的世界历史上有一条京杭大运河,可以通到江南,不过如今看了他们走的路线,只怕这条运河并没有出现在大雍的历史上。索性大雍海运发达,往南方走的都是海运。
杜蘅安排好了事情,喊了船老大进来拜见了杜老太太,又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了,才松了一口气道:“若是没有雾气,明儿五更就要出海了,我一会儿就带着其余的奴才们上岸了,这一路上就辛苦老太太了。”
杜老太太瞧他年纪轻轻的,一路打点到是妥帖,也知道他这些年在外头跑得辛苦,只开口道:“蘅哥儿不容易,如今倒是真的越发出息了,你爹都没你这么妥帖过。”
杜蘅只笑着道:“都是跟大伯学的,大伯说了,出门在外,也要过得舒坦点才是,不然赚了钱也没意思。”
杜老太太只笑道:“这话我爱听,没别的事情,你们就上岸吧。”
杜蘅拱了拱手离去,又到外面找了杜若,将要交代的事情也一并交代了,只笑着道:“我要是会医术,也不用劳烦大哥走这一趟了,大哥路上可要注意身体,这船上舟车劳顿的,比不得家里。”
杜若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说什么话呢,我身子哪里就那么弱了,如今早已经好了不少。”
杜蘅一听,只眉开眼笑道:“那感情好,年底回来,我再请你喝一杯。”
杜若顿时脸色就垮了下来,忙摆手道:“如今怕是不行了,有你大嫂管着,我哪里敢喝酒。”
杜蘅哈哈哈笑了起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杜若的耳边道:“去了金陵可不能不去秦淮河畔啊,男人要是去金陵不去秦淮河的,那就跟没去过金陵一样了。”
杜若哪里不知道杜蘅指的是什么,便笑道:“那你说说,你在那边都认识哪几个红颜知己,我好帮你一一去看望看望。”
杜蘅顿时失笑,只摆手道:“哪里能劳烦大哥呢,使不得使不得。”
两人谈笑了一场,杜蘅便带着下人们上了岸,明儿一早便不来送行了。
刘七巧在船舱里头陪着杜老太太用晚上,百合布了菜,都是一些当地的特色小吃,便先开口道:“厨房的柳婆子派了陈兴家的过来,平常她做的菜最合老太太口味,不过今儿晚了,来不及张罗,就先让船家的厨房里头做了,明天老太太就有合口味的菜了。”
刘七巧从来不挑食,吃着道觉得味道很好,她自从进了杜家,便很少和杜若同桌吃饭,今儿难得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便一个劲的给他添菜。杜若瞧着她那样子,只笑着看着自己碗中的菜,咽了咽口水。
“你怎么不吃呢?”刘七巧见杜若看着自己,放下筷子问道。
“你瞧我的碗都满了,我哪里能吃下这么多。”杜若看着自己被堆成小山一样的饭碗,就犯愁了。
“原来你饭量还那么小,我以为你最近总该都吃些的。”刘七巧说着,伸出筷子匀了一些到自己的碗里,才带着几分命令道:“快吃,就剩下那么一点儿了,再不吃可就不像话了。”
几个杜老太太房里的丫鬟,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便觉得刘七巧确实随意的很,在老太太面前,怎么也这副没规没距的模样。
杜老太太心里倒是没啥在意的,她看着小辈们恩爱,心里只有高兴的份,也帮着刘七巧训斥杜若道:“我平常就让他多吃点,他只不肯听,我也就随他了。”
刘七巧只嘟着嘴道:“就是,大男人吃的比我还少,我怎么好意思添饭呢!”
这话一出来,连着几个丫鬟婆子,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杜老太太更是一脸心疼的看着刘七巧道:“你别管他,你吃你的,这里没人笑话你,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自然是要多吃点的。”
杜老太太说着,难得自己伸了筷子,夹了慢慢一筷子菜放在刘七巧的碗中,刘七巧便点着头,很给面子的全消灭光了。
夜晚的商船上并不是很安静,周围的几艘船上,还陆陆续续传来码头工人背东西的吆喝声。茯苓点了灯,替杜若和刘七巧整理铺盖,这样的一艘船上上下下有二三十间的船舱,杜老太太怕晃,只住在了下面一层,上面一层都空着。
安置完了房里的事情,刘七巧便打算去杜老太太房里看看,一来是她晚膳确实多吃了几口,想出去吹吹风散散步;二来是出门在外,也到了自己尽尽孝心的时候了。年纪大的人不比年轻人适应能力快,改了地方总要适应一下的。
刘七巧从船舷上绕过去,到了杜老太太住的大船舱门口,见两个小丫鬟正在聊天。
“你说船老大在里面会跟老太太说什么呢?”小丫鬟说着,就着船灯往岸上往过去,只瞧见一排四五辆的马车停在那边,不像是要走的模样。
刘七巧正要进去,百合掀了帘子出来,见刘七巧在门口,便只招呼道:“老太太正要让奴婢去喊大少奶奶过来商量事儿呢,那岸上的马车是扬州知府方家的,他们家夫人原先定了今儿一早的船,结果在路上误了时辰,船已经开走了,如今正让船老大跟老太太说说,能不能跟我们府上拼船呢。”
这些官场上的事情,刘七巧也不甚熟悉,便只喊百合去请杜若过来,自己先进了杜老太太房里,只听那船老大说:“老太太若是同意,我就去迎了那方夫人上船,租船的银子,到时候退一半给蘅二爷,就是不知道老太太方不方便。”
杜老太太正坐在厅里头的软榻上,见刘七巧进来,便喊了她过来道:“你来出个主意,这扬州知府也不算什么大官,若是想要清静点,就回了她们。”
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地方倒是够的,我看那夫人也不过就带了几车东西,若是老太太不嫌不方便,我倒是无所谓的,毕竟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也是与自己方便,只是不知道这方夫人为人如何?”
刘七巧觉得把船分一半给人住,也无所谓,但是千万别来什么不好相与的人,那可就自讨苦吃了。
“这我倒也不清楚,不过听说是京城许家的闺女,许大人是个老翰林,想来他家的闺女,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吧。”
不多时,杜若也过来了,听杜老太太说了,只开口道:“既然这样,老太太不如行个方便吧,据我所知,这位方夫人,如今还怀着身孕呢。五月里是许翰林五十大寿,她回来拜寿的,那时候没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如今算算日子,该有七八个月了,这回只怕是回扬州生孩子的,不然的话,孩子就要生在外祖家了。”
杜老太太听杜若这么说,顿时就答应了下来,只让船老大去传话,又说孕妇上下跑不方便,将下层两间大一点的房间,拨给她们住吧。
刘七巧回了房间,就听见外头船老大带着船员们上岸给方夫人搬东西,紧接着就是一阵哐当哐当的声音,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少妇,往船上来。几个小丫鬟站在船舱门口睁大眼睛看了半天,才回房给刘七巧沏上茶,半夏年纪小,好奇心也重一些,便悄悄开口问道:“少奶奶,船上又来了一群人,是跟着我们一起去金陵的吗?”
“嗯,她们去扬州,正巧路过,所以就搭一程。”
过了一小会儿,紫苏打了水进来给刘七巧洗漱,便开口道:“方才我瞧见那方夫人了,原来以为总要有三十四岁光景,没成想居然是个年轻媳妇,不过二十五六的样子,看着好气派,身边跟的几个丫鬟也瞧着不错,就是只一点想不通,方家怎么会让一个大着肚子的夫人,自己往家去呢,怎么的也要派个顶用的人,在跟前张罗着。”
“紫苏你不得了了,才几天功夫,怎么这八卦心思倒是和绿柳学的差不多了。”
紫苏只红着脸道:“我不就这么一说,方才我去瞧了,男人里头没几个顶事的,看着就是搬箱倒柜的苦力,这一应事情,难不成还让一个大肚子张罗不成。”
刘七巧被紫苏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些兴致,只想了想道:“那你一会儿去打听打听,这方夫人到底怎么回事儿,明儿一早说给我听听。”
杜若去下头规整了一下两家的东西,这会儿人也回来了,见了刘七巧便道:“这方家夫人不容易,自己一个人也就上路了。”
“她真没带个顶用的奴才?”
“我刚才跟方家一个做杂役的下人聊了聊,才知道了一些事情。”杜若说着,伸手端了茶盏,抿了一口道:“方夫人今年二十五岁,十五岁过门,到如今才有了第一个孩子,我听他家下人说,早些年方老太爷在的时候,方大人对他还算敬重,这些年方大人年纪轻轻就做了四品的地方官,越发就不得了了,家里有了七八个姨娘,听说方夫人这次回京,原本是预备着要跟方大人和离,然后让御史大夫参他一本宠妻灭妾的,谁曾想居然就发现自己怀上了。”
杜若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道:“许翰林也是德高望重的京官,当年看上方大人,还不是认为他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才把自己女儿给了他,如今这些年会变成这样,多半也是因为方夫人无所出,所以如今方夫人有了身孕,自然是不主张和离的,便只让方夫人回扬州,好好过日子。方大人那边,便派了几个婆子过来,接方夫人回去,可方夫人哪里敢用他们派来的人,便一早就打发他们回去了,自己带上了人,走水路回扬州。”
刘七巧再次感叹,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生不出孩子的正室,命运果然是悲惨的。想想在金陵的二叔婆,不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搞的家里鸡犬不宁的。
刘七巧只又叹了一口气道:“我要是十年生不出孩子,我也给你纳妾吧,别到时候把你自己给逼急了,你自己出去找了,我还不放心用呢!”
杜若见刘七巧平白无故发了这样一通感慨,只笑道:“你乱想什么呢?害怕自己生不出孩子,不然我们这会儿就生一个。”杜若搂着刘七巧,作势亲了她一口,刘七巧只红着脸避开了,还假装正经道:“我说正经的,谁跟你玩笑来着?”
杜若见刘七巧一本正经的模样,只停下了动作,捏了捏她的脸道:“若真这样,那就把二弟的儿子过继来一个,反正二弟现在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二弟妹看着就是个能生养的,生孩子这种事情,瞧着也是挺吓人的,你不生才好呢,省的我担惊受怕的!”
刘七巧撅嘴亲了杜若一口,往他怀中倚了依道:“就知道说话哄我开心,没一句正经的。”
到了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便拔锚启程了。等刘七巧醒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行驶在了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大海上。小丫鬟们兴奋得都忘了自己的差事,只站在船舷一会儿看这里,一会儿看哪里,指着那白色的海鸟大声道:“快看那鸟,那鸟好大啊!”
茯苓端着水盆走过来,训斥道:“一个个傻愣着干嘛,还不快进去服侍人,又不是带你们出来玩的!”
刘七巧睡着了倒还好,才醒过来没多久,她居然发现她染上了晕船的毛病,胃里一个劲儿的往上冒酸水!天知道她才克服了晕轿的毛病,本以为自己不会晕船的,谁知自己的这个身子,在这方面简直就是只弱鸡啊!
刘七巧扶着紫苏又吐了一回,杜若从外面进来,见了她苍白的脸色便道:“还没好吗?等过几天船靠岸了,我和春生上去给你抓一副治晕船的药,你熬了喝了,没准就好一些了。”
过几天……刘七巧听了杜若这句话,顿时觉得前路一片黑暗,不知道这几天到底怎么过呢!幸好她昨晚食欲好,总算是吃了一顿饱饭。
到了下午的时候,刘七巧吃了一点儿东西,正打算睡觉,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道:“我家夫人听说你们少奶奶也晕船呢,让我带了一些梅子过来,给少奶奶吃,兴许会好一些。”
原来方夫人今儿一早就过来拜见过杜老太太,两人相谈甚欢,听说了刘七巧晕船的事情,便让丫鬟送了梅子过来。
茯苓接了梅子道:“替我们奶奶谢谢你家夫人,劳烦她挂心了,等我们奶奶好了,就过去瞧你家夫人去。”
那丫鬟笑嘻嘻的应了,便转身走了,茯苓拿着梅子进来,用牙签子戳了一粒给刘七巧含在嘴里,刘七巧当真就觉得,心口那股冒冒的恶心的感觉,似乎真的压下去了不少,顿时觉得头脑都清醒了很多。
☆、212|
产房内自是有血腥味弥漫着的,两个丫鬟见有陌生人进来,只急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了起来行礼。刘七巧摆了摆手,上前瞧了那躺在床上的产妇一眼,见脸色白的吓人,一截细瘦的胳膊漏在袖口外头,五根手指都抓着身下的缎面床单。那床单上头,都已经有了几处被指甲刮破的痕迹。再看那只手,手背上青筋突起,依旧只是苍白!
刘七巧看着人并没有反应,只转身问那个手里端着瓷碗的人道:“都给你们奶奶喂了些什么?”
那丫鬟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见他点了点头,才开口道:“熬了参汤想喂下去,只一口也咽不下去,这会儿已经没了知觉。”
正说着,方才去找稳婆的两个婆子中,忽然有一个扑通跪了下来,只一边哭一边道:“昨儿少奶奶胎位不正,稳婆正给少奶奶揉胎位呢,可赵妈妈一个劲的让少奶奶使力气,还说什么不使力气,怎么生孩子,今儿那两个稳婆都走了,也是因为赵妈妈骂她们,若是没本事接生,就再换别人来好了!”
刘七巧听这妈妈这么说话,心里越发了然了几分,难产的人若是遇上这样的奴才,那是半分的活路也没有的。
“这位妈妈先起来,我只会接生,不会看病,可如今瞧这少奶奶的光景,只怕不太好,你一会儿还去我家船边上守着,我男人今儿上岸去买东西了,若是见他回来,你只快把他请过来,他是宫里的太医,有他在我胆子也大一些。”
那老妈妈一边抹泪一边点头,又问:“我不认识那位太医,怎么找?”
刘七巧嘴角微微一笑道:“这个容易,你但凡看见一群人上船的,那里面最俊俏的一个就是他了。”
几个小丫鬟哪里听过有这样认人的,也只跟着忍不住轻笑了起来,又见自家少奶奶还躺着,便又笑不出来了。
刘七巧走上去,伸手在产妇的肚子上按了按,这会儿胎位已经有些变化了,并不是方才那老妈妈说的莲花胎,但是孩子却还是横埂在了腹中,只怕再揉下去话,时间也不等人。羊水破了太久,孩子不出来就容易缺氧,这会儿产妇又晕着,使不出半点力气来,当真是难办的很。
刘七巧从药箱里头拿了羊皮手套出来,探入产妇的下体,测量了一下宫颈的软化程度,发现产妇的宫颈也没有完全成熟,并不适宜顺产。一般这样的情况,有宝善堂祖传的那个催产的方子,是可以解决的,可如今产妇已经不醒人事,药都灌不下去,且现在还是在船上,哪里来的方子!
“洪少爷,大人小孩只能留一个,你选吧!”以前刘七巧这么说的时候,多半有八成的把握是可以保得母子平安的,可今天她确实没有什么把握,目前唯一的办法就是两者择其一。保孩子,剖腹产子,产妇的身子这么弱,剖腹之后,能留住性命的可能性只怕不大。保大人,刘七巧直接用手,以野蛮暴力行为将胎儿从产妇的体内扯出来,这样的话,胎儿出来缺胳膊断腿的,肯定也是活不成的。
“就……就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洪少爷脸上的神色几乎要崩溃了,只跪下来求刘七巧道:“京城里头盛传你是送子观音,你手下就没有救不过来的产妇和孩子,大少奶奶,你好歹救救我媳妇,她不能出事啊!”
刘七巧瞧了他一眼,看着倒还是有情有义的模样,但还是摇了摇头道:“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一尸两命,你这会儿就可以给她们准备后事了。”
洪少爷一听,只觉五雷轰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且说杜若一早就出去采买东西,到了晌午便和春生两个人先赶了回来,留着其他的下人们把东西运上船。才还了马车,正要往自己船上走的时候,便被一个老妈妈给拦住了道:“您是杜太医吗?杜家少奶奶让我在这儿等你呢!”
杜若只被弄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正想多问两句呢,那边茯苓从船舱里头跑了出来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去给洪家少奶奶接生去了,紫苏把你的药箱给背了过去。我方才已经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说,洪家是江南首富,跟宝善堂还有些私交的,请你回来也过去瞧瞧。”
杜若听了茯苓的解释,这才明白了过来,只对她道:“那你去回了老太太,说我先过去瞧瞧,一会儿在来向她请安。”
刘七巧坐在产妇的床边上,看着产妇的肚皮一次次发紧变形,这样的阵痛是常人所难忍受的,可饶是这样,躺在床上的产妇也只是动了动眼皮,可见她已经进入了深度昏迷状态。
刘七巧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站起来在床前来回踱了几步,转身对紫苏道:“要是大少爷还不来,你在边上帮我,我来为她剖腹取子,不然再耽误下去,只怕孩子也要不好了。”
紫苏还是第一回正式当刘七巧的助手,只觉得额头上的冷汗不住的往外冒,上回她跟着刘七巧一起剖腹,那剖的是死人肚子,自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可这回活人还躺在这边若是剖了之后醒不过来,那可就真成了死人了。
“少奶奶,你……你有几分把握?”
“没有几分,救一个是一个,救一双是一双,我不想孩子死,但也不想产妇死。”刘七巧说着,从杜若的针囊中拿了银针出来,在产妇的人中上扎了下去,即便如此,她还是想问一问产妇自己的意思,若是两者只能活一个,她会不会把存活的机会留给自己的孩子。
虽然答案看上去是很显而易见的,但作为一个医生,刘七巧要给自己的病人选择的机会。
产妇轻哼了一声,睁开布满血丝的眸子,视线锁在了洪少爷的脸上。
“相公……我对不住你。”洪少奶奶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可开口的第一句话却还说这种话,实在让刘七巧觉得她贤妻良母的可以。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洪少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在她的床前,握着她的手做忏悔状。
刘七巧见她醒了过来,只招手让方才那小丫鬟过来道:“快,快把参汤给你们奶奶灌下去,让她留着一口力气,我有话要问她。”
小丫鬟闻言,只急忙上前,要扶着产妇起来,洪少爷便当仁不让的坐了起来,将产妇半扶起来,让那小丫鬟给她味下了参汤。
洪少奶奶半睁着眸子,只喝了两口便道:“何必白费这力气呢,我是过不了这一关的。只是不能死在家里了……”洪少奶奶的话才说完,眼神便又有些虚泛了下来,眼见着又要晕过去。刘七巧见了,只冷笑了一声道:“说得这样可怜,不过就是吃不了生孩子的苦罢了,天底下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你见过谁像你这样的?”
这话一出口,果然产妇的眸子亮了一下,勉强抬起头看了一眼刘七巧,刘七巧不等她发问,只开口道:“我叫刘七巧,是京城宝善堂的少奶奶,在京城还有一个别号,叫送子观音,今天拼着我名声扫地了,还要过来给你接生,你若是不想争这一口气,那你就这样花这些力气跟你男人温存一会儿,交代交代后事,我一会儿等你咽了气,就把你腹中这宝贝疙瘩给拿出来,保证他富富贵贵的长大。”刘七巧说着,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着洪少爷怀中的洪少奶奶,只接着道:“你若想争一口气,那就老老实实喝下这一碗参汤,一会儿听我的指挥,没准这孩子,还能平平安安的生下来!”
刘七巧知道,大多数的产妇,再没有开始阵痛之前,都对自己有着相当大的信心,而很多产妇之所以后继无力,就是因为在得知自己胎位不正或者将要难产之后,瞬间就丧失了斗志,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其实在现代,导致孕妇死亡率高的因素,并不是难产,而是产后大出血。换言之,只要保证洪家少奶奶在产后没有大出血之类的后遗症,拼着一股力气,把孩子生出来,能留下性命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我……我还能成吗?”产妇靠在洪少爷的怀中,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的疑惑,开口问道。
“怎么不能成,你若是觉得你自己能成,我现在便帮你揉一揉胎位。”
正说着,忽然间就一阵阵痛袭来,洪少奶奶顿时要紧了牙关,翻起了白眼,眼见着又要疼晕过去。刘七巧只伸手,按住她的肚皮道:“忍住了,不要用力,你现在没什么力气,这会儿用力就白费力了。”
洪少奶奶顿时就有些懵了,只拧眉道:“赵妈妈说……不……不用力怎么能生出孩子来……”
“她是稳婆还我是稳婆,你听她还是听我的?”刘七巧按住洪少奶奶的肚皮,顺着胎位正的方向轻轻的挪了一挪,忽然见腹中的胎儿胎位似乎是有些松动了,将将挪了一下下,可随着阵痛的消失,孩子却又恢复了原位,死死的横在里头。
刘七巧松开手指,额际上就溢出了细密的汗珠子了,想来之前来的几个稳婆,定然也是遇上了这样的情况,最后才都推脱走了,这样下去,就算不疼死也得耗死。刘七巧豁一下的从产妇床前的杌子上站起来,只向外张望了一下道:“不行,胎位卡的很死,只能剖了,紫苏你去外头瞧瞧,大少爷回来了没有?”
紫苏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外头便传来方才那老妈子的声音道:“来了来了,杜太医来了,少奶奶有救了。”
这时候天气已经有些冷了,船停在海边上就越发觉得冷,船舱里头都已经笼上了火盆,杜若从外头进来,便呵出一口白气,配着脸颊上的一丝微红,越发俊逸逼人。惹得船舱里头的小丫鬟们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心道原来这杜太医是长的这等好看的人,怪不得方才杜家少奶奶敢那样说话,当真是一点儿没说大话来着。
杜若进来,还来不及跟洪少爷过礼,只先问刘七巧道:“产妇怎么样了?”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道:“我瞧着不太好,可你不在,我不敢贸然给她剖腹,好歹等你来了,给她把过脉搏,知道了她的身体状况,我才能定下来。”
杜若点了点头,这时候才多走了两步上前,便看见洪少爷站在一旁,只行礼道:“在下宝善堂杜若,见过洪少爷。”
洪浩宇俯身还礼,只开口道:“我和杜家二郎算是老相识了,他已经是个兰芝玉树的人物,没想到杜太医更胜一筹。”
杜若谦逊一笑,随即便冷了神色,坐在床前的杌子上给洪少奶奶把脉。这时候阵痛又开始了,洪少奶奶的手指便拽成了拳头,只颤抖着挥舞着,嘴里忍不住轻哼出身。
杜若垂眸,淡淡闭上眼睛,稍稍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这一胎是早产的吧?”
方才杜若进来,尚且还没有人跟他说起这事情,可杜若却一下子说中的症结,只让洪少爷佩服的五体投地,开口道:“正是早产,按着日子还有一个多月,我想着带她回扬州过年,谁曾想居然就在路上出了意外。”
刘七巧见杜若测好了脉搏,便只开口道:“我方才试着给她揉胎位,可惜揉不过来,你瞧着她现在的身子,还能经得起剖腹吗?”
杜若沉着脸想了半刻,只抬起头看着刘七巧点了点头道:“可以一试。”
当下,刘七巧便命人赶紧动手,在甲板上圈起了一间没有顶棚的房子,让四周都笼上火盆,又吩咐了老婆子们去烧热水。
自从杜若认识刘七巧之后,他的药箱里头就多了几样东西。剖腹产所用的手术刀、镊子、止血钳等一整套家伙,还有杜若亲自去秀衣坊定做的蚕丝缝线。
洪少爷见了他们这阵仗,未免也觉得心跳了起来,可又不敢问什么,众人只是按部就班的准备这物品。只有洪少奶奶,躺在床上,还时不时的轻哼几声,可眼见着精神已经越来越不济了。
方才一阵阵痛过来,老妈妈跑上去看了一眼,只惊叫道:“不得了了,少奶奶又下了好大的一滩羊水,怎么办呀这……”
刘七巧走上去瞧了一眼,只摇了摇头道:“不是羊水,是尿。”老妈妈哦了一声,不过也许是刘七巧说话的声音太大了,结果被产床上的洪少奶奶听见了,方才没被疼晕了的她,一下子就给羞晕过去了。
刘七巧急忙喊了杜若过来,杜若测了测脉搏,对刘七巧道:“动手把,这会儿剖她还能少受些疼。”
于是大家伙把洪少奶奶搬到了船外头,这时候岸边有好些人看热闹的人。洪少爷不亏是首富之子,阔气的很,每人打赏了一两银子,让他们背对着船,把外面围观的人群全隔绝在了岸上。
几个丫鬟婆子扯着围挡,刘七巧脱下了外袍,那细绳子扎紧了袖口,带上鹿皮手套,拿着手术刀磨刀霍霍的就朝着洪少奶奶去了。
说起来自从去年给王妃接生之后,刘七巧有一整年没动刀子。一般剖腹产的时候,都到了死马当成活马医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刘七巧不会用这种办法。
刘七巧一刀下去,便露出了产妇腹中白花花的肚肠,紧接着伤口渗出来的血液迅速蔓延开。先开始两个胆大的丫鬟站在跟前要看,见了这场景,顿时哎哟了一声吓的摊到在地上。
码头上的人听见尖叫声,便越发忍不住就伸着头看,洪少爷只喊了下人去赏银子,千万不能让他们挤到船上来。没过多久,靠近的几艘船上,昨儿听了洪少奶奶折腾了大半晚上的人,都围了过来。
刘七巧只觉得耳朵边上人声鼎沸,这种站在大庭广众之下做手术的感觉倒是让她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动作也越发麻利了起来。
“紫苏,过来,把刀接过去,相公,你来把子宫掰开,我抱孩子出来。”刘七巧递开手上的手术刀,杜若便上前帮他把产妇的子宫给掰开,刘七巧深吸一口气,伸手进去,抱住产妇腹中的胎儿,忽的一股子血气涌上来,她只觉得胸口恶心的难受,又不能丢下手里的孩子,只将那孩子一把从产妇的腹中拖了出来,一扭头便吐了起来。
这时候饶是后知后觉的杜若,也知道大抵是怎么回事儿了,只急忙接过了孩子,让紫苏扶着刘七巧去一旁休息。刘七巧却急忙推开了紫苏,深吸一口,咽了咽口水道:“没关系,你们处理胎儿,我给产妇缝针。”
刘七巧伸手揉了揉胸口,确认自己好些了,这才上前,拿了剪刀给胎儿断了脐带,用纱布将子宫内的羊水吸干,便开始埋头缝针。这会儿杜若却已经悬着一颗心了,见了刘七巧苍白的脸色,才想起她这个月似乎并没有来癸水。之前几天她在船上吐得死去活来的,原来并不是因为晕船,而是……杜若想到这里,又是欣喜又是心疼,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自己平常也算是一个细心的人,缘何这次大意到了这样的地步。
紫苏从杜若手中接过了孩子,学着以前刘七巧的样子,倒提着婴儿的双腿,在小孩子的脚心拍了两下。瘦小的孩子一下子张开薄薄的嘴唇,在海风中发出第一声的啼哭。看热闹的人群都沸腾了起来,就听见有人在船上喊了起来道:“孩子出来了!孩子出来了!是个小子!”
洪浩宇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半刻之后才清醒了过来,只招收对身边的管事道:“赏……赏银子!见者有份,人人有份!”
一时间下人们从船舱里面抬出几箱银子,洪浩宇亲自走过去打开箱子,白花花的雪花银磊得满满当当的,他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抓起了银子,朝着案上的人群洒了出去!一众人便惊呼着去抢银子去了。
刘七巧这会儿还忙的热火朝天的,只低着头,一层一层的缝着产妇的伤口,缝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只觉得两眼昏花,连针头都快找不到了。杜若见她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急忙上前扶着她道:“怎么样,要先休息一会儿吗?”
刘七巧点了点头,喊了紫苏过来道:“去帮少奶奶把最后一层缝上。”
紫苏吓了一跳,长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好,那边春生见了,只开口道:“奶奶让你去缝你快去缝!”
紫苏颤声道:“这这这洪少奶奶还活着呢,万一她疼怎么办呢?”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对她道:“她活不活,还要看你缝的够不够快,再耽误时间可就来不及了!”
紫苏一听,顿时就起了干劲,急忙走上前去,拿起针线便缝了起来。她原本就精于女红,那针脚细致到连王府的绣娘都夸赞的地步,这几针下去,顿时就缝了起来。紫苏想了想,这洪少奶奶日后若是见自己肚子上有这么一个碗口大的疤,定然也是很难过的,便用了一些针法,将线头藏在皮肉里面,缝起了暗针,从表面上来看,竟然连一根线头都看不见。
紫苏缝好,杜若上前为伤口上金疮药的时候,也被她的针法多惊呆了!同时也暗暗确认了,刘七巧确实没有做女红的天赋啊,去年那给林少奶奶缝的,那叫一个蜈蚣腿啊!
杜若为洪少奶奶上好了药之后,便又开始为她把起脉来。
万幸的是,昨晚虽然洪家少奶奶折腾的大半夜,可终究没有出现大出血之类的危险事情,顶多就是消磨掉了一些力气,如今虽然脉搏细微,但应当是性命无忧了。
杜若松开了脉搏,起身去房中开药方,洪少爷便命下人们把洪少奶奶小心抬入房中。刘七巧休息了一会儿,脸上已经恢复了血色,只点了两个服侍洪少奶奶的人到跟前,又把方才看着对洪少奶奶特别关心的老妈妈留下来道:“你们一刻也不能离得守着少奶奶,只等听见了少奶奶出虚恭的声音,才能给她喂药喂食。”
杜若这会儿已经开好了药方,又留了一颗天王保命丹下来道:“到时候先用温水服下这药,然后再吃一些米汤类的食物。”
☆、213||
众人只一一应了,将杜若给的药收好了,这时候洪少爷已经发掉了一箱的银子,刘七巧也是方才进船舱里面的时候,偷偷的瞧了一眼岸上,见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才知道这回事儿的,洪土豪可谓是出手阔绰,就是不知道这次他会给多少拆红钱呢?刘七巧发现,自己只要想到了银子这方面,心情就会莫名好了不少。
洪少爷进来,见洪少奶奶还晕着,毕竟还是没放下心来,又上来问东问西了许久,听杜若说了性命上大约是无忧了之后,才算稍稍的放下了一些心思。
刘七巧和杜若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便也起身告辞,谁知方才那指认了赵妈妈的婆子又跪了下来,只求着洪浩宇道:“大少爷行行好,可千万不要让赵妈妈再进我们奶奶的房了,说句诛心的话,赵妈妈是太太指派来的,我们奶奶自然是不敢撵她走的,可再这样下去,非要闹出了人命不可!”
“你这是什么话?赵妈妈是我的奶娘,太太指明了要她来服侍少奶奶这一胎,这一路上都平平安安的,你当着外人的面说这种话却是不应该的。许妈妈,我知道你是少奶奶的奶娘,你心疼她,可这毕竟是意外,赵妈妈虽说平常严厉点了,也不至于对少奶奶有什么不好的心思。”洪浩宇的话虽说有些以偏概全,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帮之处,倒也在理的很。
可刘七巧方才进来的时候,是瞧见那赵妈妈的架势的,这种派头,竟然是比主子还气派几分的。刘七巧平常不怎么爱管别人家的家务事,但她在杜家当家了一段日子,对老刁奴也算是领教过了,便只开口道:“洪少爷是个懂孝道的人,赵妈妈奶他一场,对她尊重些那也是对的,可依我看,奴才总归还是奴才,我瞧着这许妈妈就懂道理很多,虽然是少奶奶的奶娘,一点儿也看不出托大来,今儿要不是她遇上了我,如何能保住少奶奶的命,可见还是她多疼少奶奶一些,洪少爷不如就准了她说的。”
刘七巧想了想,虽说旅途劳顿,但是除了坐船的时候晕船难受一些,按照道理也不至于难受到让一个孕妇早产的地步。就比如和自己一起坐船的方夫人,虽然怀相看着不是太好,但是经过杜若把脉,和自己传授了一些经验之后,这几日看上去也比刚上船的时候好了一些。只怕这早产归根结底的原因,还是因为路途上没调养好。
杜若没见过那个赵妈妈,可是刘七巧说的话,他是百分之百支持的,便只开口道:“这位妈妈也是担心少奶奶,其实对那位赵妈妈也没有别的什么恶意,洪少爷不防就应了。”杜若说着,只略略皱了皱眉宇,脸上的神色将将就变了一下下。
原来方才这里头是产房,弥漫着血腥味,所以杜若并没有闻到别的什么气息。可刚才人抬出去剖腹产,产房里头的味道就散得差不多了,这时候杜若才觉察出来,这房里竟然有一种不淡的香味,且里头还夹杂着淡淡的麝香气息。杜若从小和药材为伍,鼻子也比一般人更灵验些,这麝香分量加得少,且还用好几味香气浓烈的香料盖着,并不是一般人能闻得出来的。
“你们少奶奶点香吗?”杜若开口问道。
“自从有了身子之后,我们少奶奶就不用香了。”丫鬟上前回道,想了想忽然有开口:“不过前几日少奶奶晕船晕的实在厉害,赵妈妈便说她有个防治晕船的小秘方,做了香袋子挂在床头,就能好一些。少奶奶用了,这几日果然晕船是好了些的。”小丫鬟说着,只上前两步,从洪少奶奶的床头,解下两个香袋,递到杜若的手中。
杜若低头闻了一闻,叹道:“这是一副避瘟散的方子,里面有麝香,只不过里面还加了冰片、檀香,所以麝香的味道给盖了下去。”
许妈妈抓住了把柄,只对着洪少爷叩头道:“少爷你听见了?赵妈妈是要害奶奶呢!杜太医是不会睁眼说瞎话的,我们家姑娘的命差点就这样没了!”许妈妈说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道:“虽说你们洪家是江南首富,可我们老爷那还是封疆大吏呢,你们洪家这样的做派,真是让人心寒啊!”
洪浩宇一听,只吓得退后了几步道:“许妈妈,你……”
许妈妈大概也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只强忍了下来,又想起洪少爷对自家小姐的恩爱,那也不像假的,为了今儿的事情都洒出去了一箱银子,怎么说也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便只叹了一声道:“大少爷多疼我们姑娘些才好呢!赵妈妈的事情,是故意为之,或者是无心之失,老奴也不想再分辨了。”
洪浩宇毕竟不是傻子,话说到这份上,他也在脑中过了几遍。洪家是盐业发家的,先后开了酒楼、茶庄、绸缎铺,后来有兼营海外贸易,做的就是香料生意。她母亲便是出自苏州制香世家的女子,跟着来的下人,个个对香料都有些了解,赵妈妈自然也是不例外的。若说她不知道这个香包里面有麝香,那肯定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是故意的。
可是她一个下人,如何有胆量害洪家的长子嫡孙?洪浩宇想到这里,便更觉得后背一冷。他母亲杨氏的那张脸便出现在了他的脑中。洪浩宇想到这里,只恨的咬牙切齿的,随手摔了手边的茶盏,脸色铁青。
洪家少奶奶孔氏,是山东孔家的闺女,父亲孔道旺现任江苏巡抚,今年恰逢三年一度绩考,带着家眷回京述职,孔氏便跟着来京城办事的洪浩宇一起进京看望父亲。
洪少爷原本是预备着在京城过年,正好也可以知道自家岳父下任的职位,孔氏也可以在京城生下胎儿。谁知道扬州来信说,洪夫人杨氏最近身子不太好,想看看儿子媳妇,希望媳妇能回扬州生孩子,这样她瞧见了大孙儿,没准身子就好了。
巧不巧的就是,京城里又正好出了英国公的事情,洪少爷原本要送出去的银子一下子没了人收了,要办的事情,一时半会儿只怕也办不成了。所以收到这个消息之后,便也生了启程回扬州的心思。虽然洪少奶奶心中多少有些不愿意,可孔家素来重孝道,她在母亲的劝慰之下,也便同意了。
洪浩宇想到这里,这期间种种的事情便一清二楚了。当时赵妈妈从扬州千里迢迢的来到北京,他心里只有感激的份儿,如今心里却只剩下厌恶的份儿了。更可气的是,赵妈妈原本还给他带了一个好消息过来,说是扬州的杨姨娘也有了身孕,在他走后没多久,大夫才诊治出来。
杨姨娘是杨氏娘家的侄女,杨氏当年虽然嫁的很好,可经不住娘家衰败,几个哥哥把祖上的银子给败光了。如今虽然还撑着原来的门户,内里早已经是个落魄户了,只能靠着向洪家打秋风过活。洪老爷是个有头脑的人,虽然他对杨氏这个原配不错,可却不愿意让自己儿子娶杨家的闺女,所以才去孔家求了孔氏入门,难得孔老爷虽然是个读书人,却并非只是一个无知的学究,竟然没嫌弃洪家是商贾出身,应下了这门亲事!这商户人家能求得封疆大吏的嫡女做儿媳妇,那对洪家来说,可是少有的体面事儿,洪老爷和洪少爷对孔氏那是宝贝的没数了,唯一心里不爽快的,就是杨氏了。
杨氏面上对孔氏也不敢有不敬,毕竟她虽然是婆婆,在身份上却比不得孔氏高贵,于是便想了些阴私的办法,趁着洪少爷喝醉酒的时候,让他无意间走进了自家侄女的房间。于是乎……洪家便从此多了杨姨娘这一号人了。
洪浩宇想了想,只咬了咬牙,转身吩咐跟着的随从道:“你去雇一辆车,派个小厮护送赵妈妈先行回扬州,就说我们有事在京城耽搁了,就先不回去了。”
这时候平常服侍洪浩宇的几个丫鬟里头,少不得有杨氏的人,便只着急上火问道:“少爷这是怎么了?如今少奶奶生下了小少爷,更要回去瞧瞧了,夫人知道了这个喜讯,没准病就好了!”
洪浩宇冷哼了一声,道:“只怕是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还要气出病来。”不过洪浩宇毕竟也只是一时气氛,后来又想了想,从这边回去京城,路上还要十几天,跟回扬州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且如今孔氏还病着,若是这一路上可以和杜家的船同行,要是有个闪失,也好救治。洪浩宇想到这里,便只开口问杜若道:“杜太医,不知道贵府什么时候动身,若是不嫌弃的话,我们两家一路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杜若自是明白洪浩宇的意思,只应了道:“既然是同去江南,那一路同行也无妨,若是少奶奶有什么情况,洪兄只管去船上请小弟就是。”
洪浩宇见杜若这么说,便也放下了心来,只邀了他晚上再来船上一叙。刘七巧知道男人自然有男人之间的应酬,见杜若答应了,也没发话,心道:看着洪少爷,也不像那种太不成才的,毕竟那一箱银子实在是把刘七巧给镇住了。
☆、211|4.19
也多亏了方夫人的梅子,刘七巧总算是又有了些人样,在大海上又飘飘荡荡了十来天,小丫鬟们也从原来的兴奋变成了现在的无聊了。杜若和船老大商议好了,今天晚上靠到码头上去,明儿在吕乡逗留一天,补给船上的水米油盐,以及一些新鲜的花果蔬菜。现在这个时候虽然已入了深秋,但是蔬菜放的时间长了,还是会不新鲜,船上住着老人和孕妇,这些东西必定是要多备一些的。
到了晚上,船只进了码头,果然就瞧见密密麻麻的船都靠在一起,船老大选了位置,揽了缰绳将船固定好了,在船板上吆喝了几声,几个跟船的船夫便都从舱底下给出来了,笑哈哈的跳上岸去了。
紫苏只不解道:“怎么才靠岸,他们就都跑了呢,这么晚了出去,还回来吗?”
刘七巧瞧了一眼紫苏,觉得对于这么纯洁的娃,还是不要告诉她,他们是去做什么的好了。偏生这话却被站在一旁的杜若给听见了,只笑着道:“他们是出去放风的,在海上呆了十几天,没什么荤腥。”
刘七巧见杜若嘴不把门,只扭头瞪了他一眼,可脑子忽然就晃了一下,把自己给吓了一跳!他们在海上已经漂了十来天了,漂得连自己大姨妈的日子错过了都不知道了。刘七巧顿时觉得后背拔凉拔凉的,伸手抓着杜若的手臂,睁着大眼睛看着他。
“那个……明儿上岸给我买些梅子吧,我觉得我吃梅子就不晕船了,这几天都吃了方夫人好多梅子了,怪不好意思的。”
杜若只无奈的点了点头道:“知道了,我看你就是嘴馋,你还整天说晕船。”
刘七巧无辜的看了看杜若,撇撇嘴心道:这回只怕不是我嘴馋了,是你儿子嘴馋,这可怎么办呢……这叫啥事儿!这运气,买彩票都够了!
刘七巧在船上唉声叹气的了一个晚上,杜若只当她是想跟着自己一起上街,还劝道:“老太太一个人在船上怪闷的,你陪着她,我就去半天就回来。”
第二天一早,刘七巧醒来的时候,杜若已经走了。杜老太太知道刘七巧晕船辛苦,从不命丫鬟来喊她。刘七巧一个回笼觉睡到了晌午,正喊了紫苏送了几样吃食进来,她虽然最近食欲不佳,但若是不吃的话,也觉得饿得很,便很勉强的喝了几口清粥,吃了小半个酥饼。
外头忽然传来带着哭腔的焦急声音,刘七巧在海上漂得时间长了,听见人声音都觉得亲切,赶紧命紫苏出去打听打听。
紫苏刚出去一会儿,便急冲冲的回来说给刘七巧听道:“前面船上有人难产,从昨儿晚上一直到这会儿还没生出来,刚才是那边船上的婆子又去找稳婆呢,那稳婆不肯接,说是胎位不正出不来,她不想找了这晦气。”
刘七巧一听,顿时就来劲了,只趿了鞋子跑到了甲板上,冲着那边喊道:“找稳婆是吗?我会接生!”
那稳婆听了刘七巧这么说,只推开了两个婆子的手道:“那小媳妇说她会接生,你们找她去,我看着你们家奶奶是不成的,我今年还没失过手呢,不想为这事儿破了。”
两个婆子不急拉住她,就被那稳婆给溜了,那两个婆子只转身上下打量着刘七巧,开口道:“这位少奶奶,您真会接生?我们家奶奶是难产,已经换了三个稳婆了,这人生地不熟的,眼看着就快不行了!”两个老妈妈说着,已经忍不住落下泪来,看着让人心疼。
刘七巧听了,只转身对紫苏道:“你去把大少爷的药箱背上,跟我过去瞧一瞧。”
码头上的船那都是并排的靠着,那家人的船就在杜家船前头几艘船开外。刘七巧上了跳板,转身对茯苓道:“跟老太太说一声,我去帮人接生,一会儿就回来。”
刘七巧才走了几步,那边船老大就对那几个婆子道:“你们家少奶奶有救了,知道我这船上载着哪家人吗?京城宝善堂的老太太和他们家大少爷大少奶奶,他们家大少爷还是宫里头的御医呢!”
那两个婆子听了,看刘七巧的眼神顿时都放了光,只开口道:“那再好不过了,这下少奶奶有救了。”
刘七巧上了岸,顿时就觉得神清气爽了起来,看来自己还是旱鸭子属性,对于水上生活不大适应。两个婆子听了船老大的话,急急匆匆的就上来迎了刘七巧,把她往自家船上带过去。一边走一边道:“我们奶奶是早产,按道理还有一个月光景才生呢,可谁知她晕船,在船上吐得死去活来的,我们少爷就让船靠了吕乡,打算过几日在走,没成想昨天晚上就破水了,闹了一整夜,请了三个稳婆过来,都说是莲花胎,脚朝下,压根生不出来。”
刘七巧一边听,一边安慰道:“妈妈你别着急,如今你们奶奶怎么样了?精神还好吗?”
“就是看着精神不好,前一阵子晕船晕得厉害,人都瘦的只剩下皮包骨了哪里来力气生孩子呢,昨儿倒是有个稳婆说,孩子瘦小,要是胎位正,没那么难出来的,可是偏偏揉了一晚上,那胎位就是不回正,那稳婆闹了一晚上,今儿也扛不住回去睡了。”老妈妈说着,只擦了擦眼泪道:“后半夜还听奶奶不住的叫唤,这会儿嗓子已经再发不出声音了,只还是不住的疼,我家少爷都快哭死了,说早知道这样,就不回家去了,横竖在京城里头生了再说。”
刘七巧听那婆子说的这么凶险,也只稍稍紧张了起来,看这光景,只怕他们家少奶奶是再没力气能自己生下来的,要是身子还弱,经不起剖腹产,只怕是要一尸两命了。刘七巧如今自己有了身孕,便不像那时候那样大胆了起来,竟也拧着眉头,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走了大概五百来步的光景,便看见前头有一艘超级豪华的大船,上面雕梁画栋,堪比现代的超级油轮。船上挂着旗子,写着大大的草书“洪”字,看着特别有气派。刘七巧对京城一带的大户人家还是有所了解的,却并没有洪家这号人物。况且这船做的这样招摇,自然也不应该是官宦人家,大抵只有别处富甲一方的商贾,才有这样的财力。
刘七巧上了船,那边妈妈急忙进去找了小丫鬟传话道:“快去回少爷,京城宝善堂的大少奶奶来给少奶奶接生了。”
话音刚落,小丫鬟便急忙忙的进去传话,虽然脸上神色焦虑,可举止却还是得当有礼,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
不一会儿,一个约莫二十五六的年轻俊秀的男子迎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几分凝重的神色,见了刘七巧却毫不含糊的作了一个深揖道:“久闻宝善堂大少奶奶的名号,如今能有幸在此巧遇,是拙荆的福分了,大少奶奶快请!”
刘七巧也不去问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这两年但凡在京城待过的人,知道她的也不在少数,况且前一阵子她才为梁贵妃接生了一对龙凤胎,只怕声名远播了,也是有的。
“这位公子不必多礼,快带我进去瞧一瞧产妇吧。”刘七巧并不赘言,让紫苏跟在自己的身后进去。那公子往前领了几步路,进了一个诺达房间,里头隔了几道帘子,到了最里面的时候,便有一个老妈妈站了出来,脸上却是少有的严厉,看着颇有管事的霸气,这开口道:“少爷还是不要进去的好,产房血气重,不干净。”
刘七巧见那洪公子一脸担忧,只笑着道:“有什么不干净的,洪公子小时候也是从产房里头出来的,若说不干净,那也在里头待过了。”
那老妈妈脸上那两道略带刻薄的眉毛就拢了起来道:“这为奶奶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洪家的家务事,这位奶奶还是少干涉的好。”
刘七巧这会儿越发觉得有意思了起来,只忍不住笑道:“我是谁不重要,我是来给少奶奶接生的,这位妈妈若是会接生,那我就回去了,若是不会,那麻烦让一让,省的以后若是少奶奶有个什么闪失,外头人传言不好听,说什么刁奴欺主,耽误了主子生孩子,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那妈妈顿时脸色变色,只开口道:“我是宇哥儿的奶娘,在洪家还算是说的上话的。”
刘七巧瞧了一眼那洪少爷,大抵知道这老妈妈口中的宇哥儿应该就是他,便只笑了笑道:“奶娘就不是奴才了吗?这道理我委实没听过,洪少爷,救人要紧,麻烦把你这气势汹汹的奶娘先请出去。”
那老妈妈凭着自己奶过大少爷,又是太太的心腹,从来都端着半个主子的架势,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一时间脸色憋得通红的,只见洪少爷开口道:“你们快扶赵妈妈出去休息休息,她也忙一整晚了,也累了。”
丫鬟们闻言,便只上前好言劝慰赵妈妈离去,而方才出去请刘七巧的那两个妈妈看着赵妈妈板着一张马脸,只缩着脖子跟在刘七巧身后进了产妇的房内。
☆、214||
洪浩宇只把杜若一行人送到了岸上,这时候岸上围观的人群才刚刚散去,还有后来的人探头探脑的往船上看看,是不是土豪又要发钱了?
紫苏背着杜若的药箱,扶着刘七巧走在后面,春生连忙就笑嘻嘻的接了她身上的药箱,跟在后面保护自家少奶奶和媳妇儿。
杜若送走了洪公子,转身见刘七巧已经跟在了自己的身后,这时候紫苏和春生已经识相的远远跟在后面,绝对不偷听主子们说话。杜若埋头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等着刘七巧低头往他这边走来。
“七巧,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杜宁拧着眉,一本正经,甚至眼神中还有一丝丝小小的怒火。
刘七巧便低下了头,眼珠子在眼眶中转了一圈,才卯足了劲儿抬起头来,略小声问道:“有啊,我正想问你,我的梅子你买了没有?”
杜若被气得没脾气了,一把拉住了刘七巧的手腕,忽然间就把她扣在了怀中,也不管不顾身边的行人,船上的船夫、蹲在水边洗衣服的婆子,只低下头,狠狠的封住了刘七巧的唇瓣。
“唔……”刘七巧小声的哼了一下下,略略推开了杜若,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满腹郁闷道:“是是是,你猜中了,糟心的,你说你怎么就这么有准头呢?我还没准备好呢!”
杜若瞧着刘七巧,脸上的笑容越发柔和了起来,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原来他刚才一把拉住刘七巧,便是想给她把个脉的,如今既然已经确定了,那以后……茹素的生涯才刚刚开始!
杜若拉着刘七巧的手,大步往前走。刘七巧只觉得海风在她耳边呼呼的吹着,杜若扶着刘七巧跨上了宽跳板,两人一前一后往船上来。门口早已经有人候着,见他们回来了,只挽了帘子进去回禀:“回老太太,大少爷和大少奶奶都回来了。”
其实方才杜老太太已经派了人出去打探了,可回来的小厮说,洪家的船被看热闹的人给围得满满当当的,他是实在也挤不进去呢!如今见杜若和刘七巧都安然的回来了,杜老太太才算是放下了心来。
杜若走进杜老太太的房中,未及开口,只先甩了袍子,扑通一下子就跪在了杜老太太的跟前。
杜老太太原本心就悬着,还以为是洪家的少奶奶没救回来,只急忙道:“只要你们两好好的就好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做大夫的那也拧不过阎王啊!”
杜若一听杜老太太这话偏题了,只急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回老太太,洪家少奶奶母子平安,七巧又救下了一个难产的产妇!”
杜老太太这就奇怪了,便开口问道:“那你跪着做什么呢?”
杜若只兴奋得觉得舌头都打结了,一时间居然话都说不清楚,便索性朝着杜老太太磕了两个响头。刘七巧是实在看不过去了,一边伸手拉杜若,一边小声道:“老太太,您又要做太祖母了,大郎头一回当爹,有些失态了。”
杜老太太一听,只长大了嘴一时都合不拢了,拉着刘七巧到跟前问道:“真有了?起先怎么没说呢?你说这叫什么话?白带着你一个有了身子的,跑这么一趟远路,这会儿还再海上飘着,不前不后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刘七巧急忙摆摆手道:“没事没事,我哪里就那么娇弱了,只不过这几天吃不下东西,有些难受而已。”
“那就对了,我就说哪有晕船一连晕十几天的,原来是害喜了,怪我,我这个过来人怎么就没想到呢!”杜老太太说着,只急忙伸手扶了杜若起来,拍着他的手背道:“大郎,你也终于有后了啊,如今便是我死了,那也能安心见你爷爷了。”
杜若只红着眼睛点头道:“是孙儿不好,七巧有了身孕,我这个当相公的,还是个大夫,却也到今天才知道,真是该死!若是早知道,就不带她出来了,这一路上毕竟奔波的很!”
刘七巧只叹了一口气,古代人有钱人家对孕妇的看中程度,果然一点儿不输现代的某些预付家长,以为怀孕了那就不能动了,最后吃喝拉撒都在床上,才能保佑孩子平安。其实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刘七巧在牛家庄的时候,给左邻右里不少人家接生过,那些在天里头打滚的产妇,三下五除二就把孩子给生了出来,哪里像城里这些奶奶们,一个个喊破了天,孩子也不见往外钻的!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长期不运动造成的运动机能萎缩。
“老太太放心吧,我自己还是个稳婆呢,自然知道怎么养才好,你们别把我当成宝贝一样,我反倒就不习惯了。”
杜老太太这会儿也处于兴奋状态,她出来的时候,还让下人们带着她平时参拜的佛龛,这会儿忙让百合点了香,往上头供上了三炷香。
“话是这么说,就怕你自己觉得自己没事,便粗心大意了起来,这可要不得,大郎,从今天开始,你要牢牢的看好了七巧,千万不能让她有半点闪失。”杜老太太一边说,一边有吩咐丫鬟把贾妈妈个喊了进来道:“你从今儿起,不用到我这边服侍了,去少奶奶房里去,她这次出来,除了紫苏和茯苓,带的都是小毛丫头,懂什么服侍人?紫苏和茯苓也是姑娘家,好些事情自然不懂,你过去,时时照应着,知道不?”
“老太太放心,奴婢一定好好照应着!”贾妈妈说着,只喜上眉梢道:“说起来,少奶奶这一胎,才能算上宝善堂真正的长子嫡孙了!”
刘七巧只郁闷的皱了皱眉头,从来不重男轻女的她居然也小小的担心了一下,这万一是个女孩子,岂不是要伤了一大帮子老太太们的心了。不过她心里其实还满想生一个闺女的,但是生孩子这事情太疼了,刘七巧自己也不能确定,自己在生过一个之后,会不会还想再生第二个。
刘七巧在前呼后拥之下,回了自己的房间里头,早有小丫鬟们在软榻上垫了厚厚的一层毯子,让刘七巧坐上去。
众人恭恭敬敬的站了一排,虽然都垂着头,但刘七巧还是能感觉到,大家伙似乎连呼吸声音都比平时放低了一个分贝。赤芍和半夏两个小丫鬟脸上则带着几分好奇的神色,偷溜着打量刘七巧,可瞧着又觉得和平常没什么区别。
“你们用不着这样吧?我没事,不过就是有了身子而已。”刘七巧瞧着大家一脸敬畏的表情,顿时有一种想要笑场的冲动,但是念在贾妈妈在呢,所以实在不好意思笑出来,只瘪着嘴,抬起头瞧了一眼杜若。
“大家不用紧张,和从前一样服侍就好了,只要记着,奶奶如今是有了身孕的米需 米 小 说 言仑 土云人,千万要照看着点,不能再随着她的性子来了。”杜若虽然是笑着说的,可口气却是难得的严肃的。
刘七巧只瞪了杜若一眼,开口道:“你这说话的口气,那么一本正经的,还说什么和从前一样服侍,谁爱信啊!”
贾妈妈只笑道:“自然是不能和从前一样的,如今少奶奶有了身孕,就要少去外面船舷上,外头海风大,若是吹坏了就不好了。”
杜若只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件事道:“一会儿我就让春生再出去一趟,替你抓几幅安胎药回来,稍微吃一点,还可以止吐。”
刘七巧一听可以止吐,顿时一个劲儿的点头,肚子却咕噜噜的叫了起来,原来她一觉睡到晌午起来,才用了一些清粥小菜的,方才在那边给洪少奶奶接生,早就忘了吃中饭这样的事情了。
刘七巧前世胃也不太好,就是因为给人接生老错过饭点,所以她特知道胃不好的人的痛苦,有时候真的不是不想吃,而是吃下去就会难受。所以她平常在家会研究一些养胃的点心之类的,也是前世遗留下来的职业病吧。
杜若听见刘七巧肚子叫了起来,只转头问紫苏道:“少奶奶用过午饭了吗?”
紫苏方才和刘七巧一样,紧张的跟什么似的,自然是没想起这件事来,如今被杜若提起来,才觉得自己也饥肠辘辘的,只摇摇头道:“早忘了,就想着怎么救人了,少奶奶一早上就只喝了一碗清粥,这会儿看看时辰,都快到晚膳的时辰了。”
茯苓便急急忙忙的去厨房张罗吃食,小丫鬟又拿了糕点出来,让刘七巧先垫一垫,总之一屋子的人,都各司其职,忙得不可开交的。刘七巧就一个人坐在那边,享受太后级待遇。
里头正热闹,外面杜老太太房里的珍珠来传话道:“老太太请大少爷过去呢,洪少爷亲自上船来道谢了,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两箱银子。”
刘七巧原本正咽着口水等吃的,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自己一下次吃饱了一样,只抓着杜若的手道:“咋办?我给皇上的老婆接生,也没收那么多银子!”
杜若只伸出指头在她脑门上戳了戳道:“人家送你就收啊!你还真是收礼从来不嫌手软的。”
刘七巧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往杜若身上靠了靠,只小声道:“要不然,咱两分分呗?”
杜若哈哈笑了起来,低头在刘七巧的额头上亲了一口道:“好,要是他非要给,那我们两就分了。”
401.
杜若去杜老太太的房里的时候,刘七巧并没有跟着去,因为她实在有些太饿,所以还是决定先待在房里,吃一些点心再说。杜若走到门口的时候,便听见里头传来杜老太太爽朗的笑声,再一听,原来方夫人也在里头。
杜若进去,杜老太太头一句就问他:“七巧呢?”
“她在房里歇着了,就没过来。”杜若说着,上前跟洪少爷和方夫人见礼。
方家和洪家也算有些交情,洪家身为当地首富,自然对当地的父母官孝敬的很。方夫人和洪家少奶奶也有过几面之缘。
只听洪少爷开口道:“没想到方知府的家眷也在宝善堂的船上,若是知道,一早就要来请安的。”
方夫人也笑道:“这谁又能知道呢,不过好好的少奶奶怎么就在路上生了呢,若早知如此,就应该留着京城的好,这次若不是运气好,遇见了杜太医和少奶奶,你这一路回乡,可要变成一路扶灵了。”
洪浩宇此时还惊魂未定,听了方夫人的话,想起自己母亲的那些勾当,便觉得面皮一阵阵发热,只开口道:“就是始料不及,原本是还有一些日子才生的,谁曾想路上就早产了,这手忙脚乱的,就是奶娘,还是刚刚派了下人,去吕乡的沈外元家借的。”
方夫人闻言,只站起来道:“我这儿倒是请了一个奶娘的,她孩子刚半岁,跟着我一起上了船,不如就先让她过去伺候吧。”方夫人才说完,便喊了身边的丫鬟道:“去把陈顺媳妇喊过来。”
洪少爷想推辞,那边方夫人又道:“你借人家的奶娘,可她毕竟是吕乡人,总不能让人千里迢迢的跟你回扬州去,那也不方便,我如今正好也用不上她,我们既是顺路,不妨就让她过去服侍几天,也是不打紧的。”
洪浩宇略略一想,觉得方夫人所言极是,便只开口言谢。想了想索性开口道:“既然方夫人也是回扬州的,不如就住到我家的船上吧。我家的船大,好些房间都空着,这样也好相互照应,等到了扬州,我在命下人把方夫人送到方知府的府上。”
方夫人原本也就是跟人拼船的,和宝善堂杜家没什么交情,如今既然洪少爷邀请,她想了想,倒觉得也不错,便答应了道:“如此便有劳洪少爷了,只是这一次我随行带的人少,只怕还要劳动洪少爷,帮忙搬运下行李。”
杜老太太觉得人家有交情,既然遇上了,自然是不好意思在叨扰自己的,所以也没多挽留,只相约两艘船一并起航,这样就算有什么事情,也好相互有些照应。
洪少爷吩咐了下人跟着方夫人去搬运行李,杜若的眼珠子便落到了放在厅中的两口大箱子上头。
说实话杜家那也是有钱人家,几箱银子压根就吓不倒杜若,但是杜家同时又是积善人家,在银子方面,从来是不乱花费的,更没有这样一掷千金的习惯,所以洪少爷的行为,让杜若还是觉得稍微有些不能理解。
“原本是不想送这样的俗物来的,只可惜这次上京,偏生没带什么古董字画,全都带着这些了,还请杜太医不要嫌弃,收下的好。”洪少爷说着,使了一个眼色,身后跟着的丫鬟便上前将那两个箱子的盖子打开了。
杜若只觉得眼前一道银光闪过,忙开口道:“这些太多了,行医救人本是我的职责,洪少爷千万不要这样见外了。”
杜老太太虽然觉得洪少爷出手很阔绰,却还完全没到觉得震惊的地步,在她这种有钱的老太太来看,花这些钱能买到自己老婆和孩子两条命,一点儿也不多。
几个小丫鬟却早已经看得眼睛都直了。
送钱的人自有让你收钱的方式,洪少爷见杜若看上去像是要拒绝的模样,只连忙开口道:“想必杜太医觉得这些实在太寒酸了些,招财,回去让下人再抬两箱子过来。”
那名叫招财的丫鬟只笑眯眯的应了一声,便要出去,从她脸上的神色来看,便知道洪少爷是惯做这样的事情的。杜若连忙开口道:“不不不,够了,这些仅够了,我的意思是,有点多了,洪兄委实不用这么客气的。”
洪少爷只笑道:“杜家和洪家都是做生意的,自然知道这银子的好处,可今日这些银子,杜太医却不能推辞,银子再多也换不回我妻小的命,大恩不言谢,这些只是聊表心意而已,杜太医若还是推辞,那只好等在下回了扬州之后,重新安排了谢礼,亲自登门道谢了。”
杜若听他说的诚恳,便也不推辞了,况且他这次指了那香袋里头有麝香,倒是牵扯到了洪家内宅的琐,只怕这银子也兼了封口费的作用,所以不收洪少爷没准还不安心。再说七巧就想着收银子呢,这会子算是全了她的心愿了。杜若想到这里,只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
洪少爷见杜若终于肯收下了银子,脸上的神色也松泛了一点,只开口道:“不知杜太医可愿往我家船上去一叙,顺便再为拙荆把把脉,看一看。”
杜若还想斟酌一下,杜老太太倒是先点头应了,只是嘱咐他千万不要喝酒,这船上四周都是水,若是喝多了掉水里可不是闹着玩的。
杜若忙点头称是,去房里看了刘七巧一眼,见她吃了东西,已然换了衣服睡下来,看来今天的事情,还是让她耗去了不少心力,顿时便觉得有几分心疼,只坐在床沿上,伸手在刘七巧的脸上摸了几把,才起身离去。
杜若去洪家船上的时候,许妈妈正笑嘻嘻的来回话道:“少奶奶醒了,喊着要吃东西呢!”杜若倒是没料到她醒得这么快,不过方才他给孔氏把过脉搏,她毕竟年纪轻,底子还是好的,不过就是最近晕船瘦了许多,看着瘦弱罢了。杜若便问她:“出过虚恭了没有?”
许妈妈点头称是,杜若也松了一口气,开口道:“熬一些白萝卜汤让她先润一润,先把我留下的药丸喂下去,其他的东西,还是等等再吃吧。”
洪浩宇进去的时候,便瞧见方夫人指派来的奶娘正在奶孩子,只将瘦猴一样的娃儿抱在怀里,心疼道:“孩子太小了,都没力气吸,瞧他这小模样,吸一口还要喘两下,看着心疼。”
那边许妈妈就忍不住开始抹泪了,洪浩宇便又觉得脑门上燃起了一头火,拳头握得咯吱咯吱的响,一个是自己的老婆,一个是自己的亲儿子,就这样差点儿死在了自己亲娘的手中,让他如何不气愤。
洪浩宇喘了一口气,见孩子开始吸起了奶来,那细小的手指搭在奶奶白嫩的胸脯上,有一种脆弱的美感,洪浩宇就忍不住伸出自己的食指,勾起那小小的手指头,逗弄了一下,那小手指就跟有了感应一样,忽然间一把就抓住了自己的粗手指。饶是一个大男人,也一下子只觉得鼻头充血,眼睛涩了起来。
幸好他们都没事,洪浩宇头一次觉得,自己尽有这样胆小鬼一样的心绪。
杜若给孔氏又把了脉搏,吩咐丫鬟们把药给她服下,又检查了一下伤口情况,确认无误之后,便只到外间来找洪少爷。
丫鬟们早已经备下了酒菜,洪浩宇亲自给杜若满上了一杯酒,举杯敬道:“这茫茫大海,能在吕乡遇上杜兄,是小弟三生之福了。”洪浩宇说完,只仰头先干为敬。杜若不忍推辞,便开口道:“我不能喝酒,今天就勉为其难喝上一杯,恭喜洪兄喜得麟儿。”
洪浩宇笑道:“同喜同喜,方才去拜访老太太,听说少奶奶也怀了身孕,今天还如此劳烦少奶奶,实在是过意不去的很。”
杜若也跟着笑,又摇头道:“说起来惭愧,我竟没在意,不然的话,如何也不会让她上路的。”说到这里,杜若也觉得洪少奶奶这次能捡回这条性命,着实不太容易。
两人相谈盛欢,洪浩宇也没有再劝酒,反而跟杜若谈起了生意上的事情。
“我和杜二爷也算有些交情,你们宝善堂里用到的一些舶来国的香料,有很多都是我们洪家的船从舶来运回来的。”
杜若虽然对宝善堂的生意不太清楚,但他还是很虚心的听着洪少爷说起这些来,只点头道:“嗯,如今宝善堂很多事情都交给了二弟打理,我父亲毕竟上了年纪,走南闯北的,身子也吃不消。再者,这杜家医道的衣钵,也不能没有人继承,如果杜家没有拿得出手的大夫,自然也撑不起宝善堂这个百年的招牌。”
洪少爷只点头道:“对,就是这个道理,很多事情都是相辅相成的,少其一不可。”洪家之所以生意能越做越大,也离不开孔家这门亲家,在官场上有人脉,才可以在商场上四通八达,这是洪老爷的经验之谈,所以他才会不惜代价的给自己的儿子,找这样一个媳妇。只可惜全家人都恨不得供起来的孔氏,杨氏偏偏就不喜欢,而她那妇人短浅的目光,根本不知道弄死了孔氏之后的后果。
洪少爷说到这里,脖子又硬了起来,今儿船上发生的事情多少双眼睛看着,这事情只怕怎么瞒也瞒不住自己的老岳父的。况且岳父这次升迁,弄不好就是两江总督的位置,到时候他们洪家,又可以在生意场上横着走了。这件事若是传了出去,只怕就没那么容易向他们交代了……
☆、215||家
杜若回船上的时候,已近亥时,刘七巧刚刚睡醒,正盘腿坐在榻上,探着身子在茶几上写字。见杜若回来了,才招呼他过去,指着茶几她写的几张纸道:“你过来看看,我正在写书呢,打算发布我的第三本著作了。”
之前刘七巧写的《孕妇饮食宜忌》和《消渴症饮食手札》在杜若的帮助下整理成册,现已经在宝善堂和大雍的很多书店上架销售了。杜若上前看了一眼,见刘七巧拿了一张纸笺,上头写的书名是《产妇坐褥期照料指南》。
“先前我在王府的时候,也算照料了王妃和我娘两人的产褥期,如今王妃说,她之前生下世子爷之后落下的头疼毛病,竟有一年没发作了,可想而知,这坐月子对女人的重要性。”刘七巧一边说,一边拿着笔在纸上列提纲道:“我打算写得简单一点,就分为产妇饮食、卫生、婴儿照料、以及母乳喂养这几个方面。”
杜若见她又不闲着了,只让丫鬟又点了一盏灯过来道:“舱里头暗,以后多点一盏灯,这会儿晚了,你们应该先让奶奶睡下。”
茯苓只笑着上前道:“奶奶才睡醒呢,闹着肚子饿,我叫紫苏去厨房弄东西去了,几个小丫鬟也累了一天,我让她们先去睡了,是奴婢的不是,累着奶奶的眼了。”
刘七巧见茯苓说得酸溜溜的,只瞪了杜若一眼道:“你自己没事人一样的出去喝酒,还数落人家,我不过就是床上躺累了起来歇会儿,今儿没开船我觉得好了不少,也不知道明天开船了又要怎么难受了。”
不多时,紫苏已经送了宵夜过来,是熬的烂烂的红枣银耳羹,杜若和刘七巧便一人用了一碗,两人洗漱晚之后,便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刘七巧醒过来的时候,船已经又到了海上,有洪家的大商船在前头开路,这航行的速度似乎也比之前快了不少,因为洪家少奶奶病着,所以只要路上有码头的,都会靠岸,两日后便到了海州。
船才刚刚靠岸,洪少爷便亲自上船,来请了杜若和刘七巧过去,只说洪少奶奶如今已好了不少,想亲自谢一谢刘七巧。如今两艘船是并排泊着,因为洪家的船大,所以两艘船之间只搭了一个上下的扶梯,便可以从宝善堂的船去往洪家的大船。
杜若扶着刘七巧上了洪家的大船,便看见方夫人正领着一群丫鬟从洪少奶奶的房里出来,见了刘七巧便笑着道:“刚才正说到你呢,你就来了,快进去瞧瞧吧,洪少奶奶正念着你呢!”
刘七巧便笑着道:“我还念着夫人您的梅子呢,上回在吕乡买的,果然没夫人从京城带的好吃。”
方夫人便笑道:“你不早说,我一会儿派人给你送去,我最近倒是不想着吃酸的了,偏爱吃些辣的,只是不敢多吃,怕吃了上火。”
刘七巧只点头道:“辣倒是不能多吃,吃了自己容易上火不说,胎儿也容易上火,出生的时候容易红眼睛,带了热毒出来,将来就不好调理了。”
方夫人一听,只变了脸色道:“当真?那我可谢谢你了,若不是你提醒,我还正想今儿再弄一个麻婆豆腐吃吃,这回改三鲜豆腐得了。”
刘七巧别过方夫人,跟着两个丫鬟进了洪少奶奶的房间。洪少爷身边的大丫鬟,一个叫招财,一个叫进宝,倒也是符合他们商贾人家取名的习惯,简直和独家的丫鬟有异曲同工之妙。洪少奶奶陪嫁来的丫鬟,名字就没那么俗气了,一个叫诗韵,一个叫画心。一听就是名门闺秀中的才女,才会取的名字。刘七巧进去,见孔氏正靠着宝蓝色绫锻大迎枕,身上盖着半截的被子,正闭目养神。听见丫鬟说刘七巧来了,这才睁开了眼睛,神色中还带着几分羞涩。
毕竟是闺阁里娇养出来的姑娘家,从来没遭遇过这样的事情,为了生一个孩子,搞的死去活来也就算了,还弄得大小便失禁,半点没有大家闺秀的尊严。这些也没什么,最关键的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还被剖开了肚子,从里头抱出一个孩子来,如今虽然留下了一条性命,可这面子里子也已经丢尽了,虽是见自己的救命恩人,终究还是有几分羞涩的。
刘七巧见她这番模样,只转身对杜若道:“相公先帮少奶奶把脉吧,一会儿把药留下,我给少奶奶换药。”
孔氏听刘七巧这么说,只感激的热泪盈眶的,虽然杜若是个大夫,可毕竟是个男人,她自己没知觉的时候,被看过也就罢了,如今这清清醒醒的,如何来面对一个男人给她的那种地方换药呢?
杜若应了一声,上前为孔氏把脉,身子依然是大虚的,不过幸好总算命是留住了,只是后面的日子还长着,总要养个一年半载的,才能完全好起来,若是想要再生一个,只怕还要多等几年了。不过一般经过了这种生死挣扎的妇人,基本上没几个人,是想着再生二胎的。
“从脉象来看,除了有些元气大伤之外,倒是没有别的症状了,不过只这一项,也要养上个一年半载的,除了药剂饮食要跟上,最重要的还是要保持心情舒畅,其实若是饮食得当,多数的病症,都是因为情志失调引起的。”
洪少爷坐在旁边一个劲儿的点头,又跟两个丫鬟道:“你们好好照顾少奶奶,不能让她有半点不开心的地方,以后就算回了扬州,太太那边要是派什么人过来,事先跟我支会一声,我允了,才准他们入少奶奶的院子。”
孔氏听洪少爷这么说,垂下眉宇,嘴角似乎有了浅浅的笑意,一时间刘七巧说要给孔氏换药,便把两个男人都给请了出去。
丫鬟替孔氏揭开了伤口,刘七巧凑上去一看,见紫苏这伤口缝得当真是好,哪里像自己那样,每回都缝出一个大蜈蚣来。伤口在肚子上,孔氏几次探着身子想看一眼,无奈身子没气力,她也瞧不见,便问刘七巧道:“杜少奶奶,依你看,这疤还能不能消掉?”
刘七巧抬起头瞧了她一眼,见她一双弯弯的眸中,带着一些期许的表情,分明还是小女儿家的一些心思,便笑着道:“便是消不掉了,这辈子难道还会有别人瞧见不成?这样吧,你一会儿问问你相公,他若是嫌弃,我便想办法来给你消掉,他若是不嫌弃,我也就省了这些力气了。”
孔氏羞得脸上通红,心道世上怎么还有这样无赖的大夫,偏生还是个女的,只涨红着脸道:“便是他不嫌弃,我自己也会嫌弃自己,好端端的身子,长了一道疤痕,总是不好看的。”
“你为了好看那就更不值了,你不知道男人们是怎么说我们女人的吗?好了伤疤忘了疼,好些个媳妇,就是因为生了孩子没落下碗大的疤,就被男人哄骗着再生第二个、第三个,你这样正好了,肚皮上一道疤,每次让他看一眼,再不用怕你相公让你生第二个了。”
孔氏发现自己和刘七巧说,怎么都说不通,明明就很简单的事情,偏生被她扯的那么远,还让你没理由反驳她,便只郁闷道:“那这个疤,当真就消不掉了吗?”
刘七巧只哈哈笑道:“其实呀,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个接生的,又不包治疤痕伤口,不过你若是以后有了能治疤痕的灵药,别忘了稍一些给我,京城里只怕还有跟你一样想的人呢!”
两人又聊了许久,话题便从肚子上的疤痕转到了婆媳相处上头来。孔氏醒来,没见着了赵妈妈,加之许妈妈又在她耳边说了那么些话,她就算再迟钝,也猜到了自己早产的真相。可洪少爷对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好,这一点也是让她左右为难的原因。
“这事情,我若是跟我父亲说了,洪家是说什么也要给个交代的,可我想着相公对我也是真心相待的,他原先房里就有通房,自从我进了府,就放了出去,便是他那个表妹,也是我婆婆硬塞过来的,作为一个男子,他能这样,我岂有不开心的道理,可那毕竟是他的生母,我若真说了,万一我父亲动怒起来,事情闹的大了,也是洪家脸面上无光。”
孔氏说着,只有些疲累的靠了一会儿,依旧是左右为难的神色。
刘七巧想了半天,瞧着孔氏如今的模样,看着还真是可怜,婆婆都想出这样的幺蛾子办法了,她还能这样瞻前顾后的,也真是教养太好了些。这年头都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知道以后她这婆婆还会惹出什么事情来,瞧着孔氏这光景,是只有被欺负的份儿了。
“这有什么好不敢说的,我说一句多余的话,要是这次你没遇上我们,这会儿在这船上的,便是你的尸首了,难道那个时候,你父亲就不生气了?你能活下来,是你命大,你也不是哪一回你都有这样的好命的,这是在船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换一句话,你若早两天疼起来,船没靠岸,你也就过去了。你这条命是捡回来的!”
☆、216||
孔氏抬起头叹了一口气,自她这几日醒了之后,就开始想这些事情。每次下定了决心,可当看见洪少爷对自己的殷勤之后,便又心软了几分,真是让她进退两难。
“我出阁时候,我母亲也曾教过我,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心里就纳闷,这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害的,又有什么好防的,父慈子爱,婆媳和睦,那才是大户人家应该有的做派。”孔氏悠悠的开口,不由叹了一口气。
刘七巧这一路上也听杜若说起这孔家,说是家规极严的人家,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所以孔氏的父亲一辈子就守着孔夫人一个女人过,孔氏又是家中的小女儿,最得家人宠爱的,所以这些大户人家里头女人之间的门道,她是真的不清楚也不明白。
当初孔大人之所以会答应洪家的求亲,一来呢,是因为自己初到江苏,想跟当地的大户人家搞好关系,洪家在江南的商贾人家中,可以说是一呼百应的人家。江苏又是纳税大省,朝廷打仗的银子,有一多半是从这边送过去的。孔大人和洪老爷交往之后,发现洪老爷并非只是一个只会做生意的世俗人,又兼洪少爷是嫡长子,非但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将来洪家的家业自然也都是他的,孔大人觉得与其把孔氏嫁入高门大户,一辈子劳心,小心翼翼的伺候公婆,服侍丈夫,不如就应了洪家的求亲,让她一辈子富贵如意,也算是一门好姻缘了。谁知这女人若是有坏心肠,纵使是高门大户,还是村野人家,那都避免不了。
“你呀,想的太好了,你难道不知道有一句话,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不过你这事情,要是由你亲自去说,到底洪少爷面上还是不好看的。我瞧着你那老妈妈不错,不如就让她,以下人们的口气,悄悄的给你父亲传个话。”刘七巧平常也算是个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性子了,但孔氏这件事情,她也觉得忍无可忍了。那洪夫人如此歹毒,简直就是想让孔氏一尸两命的做法。
“你父亲若是怪罪了下来,你就假装给你婆婆说几句好话,你读了那么多书,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反正一句话,你这婆婆,我看着心寒呢。她这样做,分明是连你的孩子都要一起害死的,你这样一味的谦让,万一以后她还来害你的孩子怎么办?我听说你相公那什么表妹的,也怀上孩子了?”
孔氏原先是还有四五分的游移的,可听见刘七巧说到孩子的事情,顿时就激动了起来,这就是当了娘和没当娘的区别。只见她拽着手中的帕子,虽没有几分力气,却只将手牢牢的握紧了,开口道:“不管怎么说,孩子总没碍着她,你说的对,便是为了孩子,我也不能这样一味的忍让,反正我们在扬州还有几处别院,大不了到时候分开来住,也不见为净了!”
刘七巧听了她前面几句,还以为她当真想通了,心里暗暗高兴,以自己的智慧还能激起一个大家闺秀的宅斗意识,也是不错的,可孔氏后面这一句出来,刘七巧就彻底泄气了,原来还是采用了惹不起躲得起的战术。
不过人家的婆媳矛盾,刘七巧也不好多插口,该劝得也劝过了,也算进了心意。
船又行了几日,入了长江口,便没有在海上那样开阔的风光了。江南是鱼米之乡,这会儿已是深秋,地里面到底没有多少庄家,小丫鬟们的兴奋劲过去了,便开始盼着上岸了。
刘七巧依旧还是“晕船”,杜若开了几幅中药吃过之后,比原先好了一点,但还是不能进荤腥,整日里只能吃一些粥汤菜汤的,眼看着脸又瘦了一圈。杜老太太这时候才真正后悔起来了,只往她房里看了之后,唠叨道:“我就不该听你们小夫妻两个吓闹,原本是心疼你们新婚燕尔的就要分开,如今可好了,瞧瞧这脸瘦的哟,等到了金陵,你哪儿也别去了,就在你二叔公府上好好躺着,休养几天。”
刘七巧自己倒是没多少觉悟,只因为在医院的时候,看多了这样的孕妇了,那些怀孕不难受的人,上辈子肯定不是折翼的天使……
贾妈妈见杜老太太心疼,便笑嘻嘻道:“老太太不用太担心,当年太太生大少爷的时候,不也是闹的厉害吗?听说闹娘的是儿子,不闹娘的是闺女,我瞧着大少奶奶这一胎,准是小子。”
杜老太太这下可被逗乐了,只拧眉想了想道:“好像是有这么一说来着,我寻思着,我也是生他们两个儿子的时候,受得罪多一点,生玉儿是最省心的,只是没想到……”一提起杜玉来,杜老太太又伤心了起来,只开口道:“这次回来,正好也去老太爷和玉儿的坟上瞧一瞧,可怜他们爷俩,孤零零的在金陵这边。”
“我也要去,我也想去瞧瞧老太爷,若不是老太爷把大郎教的那么好,兴许我还不喜欢呢!”刘七巧说着,挑眉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杜若,见他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透出笑意,又抬起头来看了刘七巧一眼道:“我带你去,我也有些年没来拜祭了,自从回了京城之后,每次都是父亲和二弟经过的时候,才拜祭一下,确实有些失礼。”
“行吧,就准你出去这么一回,其他的时间可要给我好好躺着,前三个月尤其重要,要是有些闪失就不好了,实在不行的话,大郎你写一封信回去,就说我们在这边过完了年再回去,不能让七巧在路上颠簸了。”
“不用,老太太真不用这样,你想想看,这世上哪个女人不生孩子的,哪里就娇贵成了这样,再说我是个乡下丫头,从小散养惯了,我自己会注意的,其实这生娃也是要靠缘分的,就说我肚子里这一个吧,莫名其妙的就来了,我看他是吃定我了!”刘七巧一边说,一边偷偷挑眉去看杜若,就瞧见他得脸颊一下子直红到了耳根。
杜老太太听了,只哈哈笑道:“我知道你自己明白,不过这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的。”
到了晚上,船靠了暨阳港,船老大又带着船夫们上岸放风去了。船上风大,这几日刘七巧便没怎么往外头来,今儿好容易靠了岸,刘七巧便打算到船舷上放放风。还没入冬,刘七巧就已经被丫鬟们裹成了一个毛球一般的,见她要出去,又拿着红刻丝镶灰鼠皮的斗篷,非要给她披上。
洪少爷差人去城里买了新鲜的水果送了过来,又让招财特地过来,请杜若和刘七巧过去那边船上一叙。暨阳是到扬州前的最后一站了,到了扬州,洪家就上岸了,两家人一路上相互照应,洪少爷早已经把杜若引为知己了。
说来也奇怪,他们一个脑子里都是生意经,一个呢有都是药材经,两个人牛头不对马嘴的人,竟然也能聊天聊得头头是道。
因为刘七巧怀着身孕,自然不能饮酒,古代又没有什么果汁饮料之类的,洪少爷便让丫鬟给刘七巧上了一杯清香扑鼻的茉莉花茶。孔氏虽然身子好了些,可下床却还是不能,外头是客厅,帘子后头便是孔氏住的地方,她便是躺在里头,听见洪少爷在外面待客的声音,心下就像跟自己待客一样。
“这几年我们家在京城也开了几家铺子,生意还算可以,主要做茶叶和丝绸的生意,这两样是洪家的起家生意,做起来还算得心应手的,只是京城里头龙蛇混杂的,随便一家店铺,探一探身后的背景,都能吓死人,外地人去京城做生意,若是不找个靠山,委实不容易。”洪少爷说着,只抬头抿了一口酒开口道:“前不久安徽宣城的朱老板,听说就是得罪了权贵,才会进大牢死了,不过后来也不知道通了什么路子,竟让他家里人捅出了英国公贪污受贿的事情,闹的满京城都沸沸扬扬的,如今户部的官员一下子落马十来个,闹得皇商门也人心惶惶的。”
杜若听洪少爷这么说,知道他也不过是一知半解,便只开口道:“我倒是听说那朱老板被抓起来,倒不是得罪了权贵,而是他开的安济堂里头卖了假药,至于后来他怎么死了,又怎么扯出那么大一件事情来,我也不清楚了,总归是一句话: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刘七巧端起茶盏,只略略抿了一口,忽然就有了想法,笑着问道:“洪少爷,眼下这百样的生意,说起来洪家有几样是没沾过的?开酒楼、开钱庄、卖茶叶、丝绸、还有哪些是洪家没沾的?”
“倒是被少奶奶说中了,除了开药铺和赌坊,洪家能做的生意都做过,如今最好一些的便是开船行,在泉州那边,我二弟负责船上生意,从舶来带一些香料宝石回来,每年的收入也颇可观。”大雍不禁通商,和舶来等国交往甚密,听经常出门的杜蘅讲,南边泉州、羊城一带,有很多黄毛绿眼睛的夷人都长期居住,专门跟大雍人做生意。
刘七巧从现代过来,自然知道做国际贸易这一项,向来是最赚钱的,外国人为了中国的瓷器和茶叶,是什么东西都能用来换的。刘七巧心里虽然一直有着要开一个宝育堂的想法,可是她并不想自己成为一个啃夫族,杜家的万贯家财,那是杜家祖祖辈辈经营宝善堂所的来的,刘七巧若是自己有能力也定然希望开办宝育堂的银子,可是自己一手筹措。
从洪少爷的言谈举止来看,他确实有一肚子的生意经,而洪家在江南虽然称得上首富,可是在京城的影响力还是很小,简直算是名不见经传。想起朱家也算是富甲一方,为了在京城做生意,最后弄的家破人亡,刘七巧便又替朱姑娘觉得不值。
“洪少爷有没有想过,做一些特别的生意,又可以赚钱,又可以帮到人的那种?”刘七巧试探的问了洪少爷一句,洪浩宇只拧眉想了想道:“我还当真没有想到,除了开药铺医馆,还有什么生意是既可以赚钱,又可以帮到人的呢?”
刘七巧翘起嘴角微微一笑,抬起头看了一眼杜若,笑眯眯道:“我也还在设想之中,并没有什么经验之谈,只是这一回,京城有小范围的疫病,把病人集中起来一起治疗的办法让我又有了一些想法。”
杜若之前也听刘七巧说起过她前世有一种医院,是专门收治病人的地方,但是他对这个所谓的医院还是不太熟悉。况且据刘七巧所说,那种医院是把所有的病人都集中到一起的医院,这一次麻疹疫病,只单单一种病人,他们太医院就已经忙得焦头烂额的,要是病人总类增多,照顾病人的丫鬟婆子还不知道要配多少个,实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这样下来,除了药钱,病人肯定还要多付另外的费用。大户人家是压根不屑于此,而穷苦人家,只怕付不起住院的银子。
杜若想到这里,未免就有了愁容。刘七巧只笑了笑道:“我也没说要开一个综合性的医院,我想着,开一个妇产科医院总可以的。”
洪浩宇虽然不是代付,可是有了这一次差点儿丧妻丧子的经历,他也越发重视起了这事情,便开口问道:“少奶奶倒是仔细说说,我听听看。”
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我再京城不过也就待了一年多得事情,这期间接生过的人家,有半数以上都是侯门官宦人家,越是这种人家的媳妇,就越是金贵,往往养得太过细致了,平常也不注意运动,等生的时候,几遍人参鹿茸的上,那也多不出几分力气,这便是平常没运动的结果。”
孔氏这会儿正醒着,听见刘七巧说这话,没来由就脸红了起来。她就是属于原先在娘家养得太好的缘故,可毕竟是头一回怀孕,还是害喜得厉害,等好容易到了要长肉的时候,婆婆派了一个糟心的赵妈妈过来,她便越发没办法宽心,怀相便一天天的差了起来。
杜若毕竟是大夫,刘七巧寥寥几句话,也勾起了他的兴趣,只接着问道:“难道你想让那些富贵豪门里头的少奶奶们,都跑到外头来生孩子,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只怕家里人也不肯吧?”
刘七巧只笑着道:“除了在外头生孩子,还包括在外头坐月子,给婴儿做体检等一系列的检查。”刘七巧说完,只抬眸问洪浩宇道:“洪少爷,若是少奶奶还没生,你是愿意花银子到我开的产科医馆里头生孩子报个平安呢?还是随便请个稳婆,就这样随随便便的让少奶奶生了?”
若是没发生孔氏的事情,洪浩宇压根都不会知道,生孩子是这么凶险的一件事情,可偏偏事情就发生了,而且险些就没了她们母子性命,所以洪浩宇这会儿还觉得后怕的很,只连连道:“自然是要找了少奶奶接生,才能放心的。”
刘七巧便瞧了一眼杜若道:“听见了吧?像洪家这样的人家,压根就不会在乎那几两拆红的银子,少奶奶和小少爷的命才是一等一的。京城里的大户人家,有几个是缺银子的?难不成还会省这几两拆红银子不成?”
洪浩宇听完,只连连点头道:“这生意看着有点谱子,我在京城的时候,也听说宝善堂有一位胡大夫,专治妇女不孕不育,听说很有名气,我媳妇的嫂子也在他那边开了药调养,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传出消息来。”
古代人对嫡出子嗣还是很重视的,并不是现代人认为的正房身不出就小妾生一个。就算到最后正房实在生不出来,小妾的孩子也是要记到正房的名下养的,而这种情况,正房抚养长大的这个庶子,就有了嫡子的名分。但是这种情况也就有可能遇上二老太爷家的事情,遇上彪悍的生有庶子的姨娘,就敢跟没生出嫡子的正室叫板了。
综上所述,不管是什么年代,生不出孩子的女子,命运总是多舛的,所以在古代的特殊环境下,还造就了一批明知道自己生不出孩子,却拼了命也想生一个的女人,这些女人不想死,可她们如果生不出孩子来,那真真就是生不如死,所以不如拼死生一个。
“花个几百两银子,能保佑自己母子平安,并且可以防止落下月子病,让她今后的生活不至于因为生了孩子,就元气大伤,没了当家奶奶的权柄,我怎么觉得,我若是真开了这样一家医馆,生意没准还会很好呢!”
“对,这绝对是一门赚钱的生意!”洪少爷生意眼光独到,顿时就两眼发光了起来,只拧眉想了一想道:“不过,要做那些人的生意,只怕不简单,首先地方要好,那些奶奶、太太,哪一个不是从小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若是普通房舍,如何愿意住进来,这选宅子就是一项大事情。”
杜若听到这里,只眯了眯眸子看向刘七巧,盯着她瞧了半天,心里却跟明镜一样的,早想了清楚,只摇着头看她。刘七巧被他看了不好意思了,便只笑道:“地方我到时有,而且是整个京城都挑一不二的地方那个,绝对不会又任何一个奶奶太太会说那里不好,即使心里觉得不好,只怕也不敢说出来。”那是自然,大长公主的府邸,有那个人脑子抽了,会嫌弃那里不好,这话要是传了出去,皇帝只怕是要去抄家看看她们家里倒是用什么堆成的。
刘七巧只接着道:“我和大长公主有些渊源,她曾把她的大长公主府借了我,说我不论用做什么,她都愿意支持,我心里想着,若是我这生意真的能成,每年拿出两分的利钱,捐给水月庵当香油钱,也就当是她借我的房租。”
洪浩宇是个生意人,虽然金山银山见过不少,可跟权贵打的交道毕竟不是太多,听刘七巧开口就说要用大长公主的府邸做病舍,心里也暗暗惊叹。况且杜家在京城经营了上百年,这上百年见,京城还没有任何一家药铺可以与之匹敌,一方面肯定是和宝善堂的招牌有关,一方面肯定也是朝中有人。太医虽然不是掌权的大臣,却也是难得可以亲近皇帝和太后的人选。更何况刘七巧前不久才为梁贵妃接生了一对龙凤胎,宝善堂在皇帝的眼中,定然也是不一样的。
洪家在江南虽有首富之称,可这也是在父亲这一代才积累起来的产业,况且如今朝廷对海运那一块的税收时有调整,若是洪家能在朝中有人,以后的生意可以越走越宽。洪浩宇想到这里,就越发觉得和刘七巧合作,若是能在京城开这样一个医馆,能和各家的当家太太奶奶们联络感情,那等于就是有了一张强大的关系网,这样一张关系网能连带出来的利益收货,洪浩宇想都不敢想。
“这生意,我瞧着可以一试!”洪浩宇想清楚了里面的利益关系,顿时觉得眼前一亮,前途一片光明,但他毕竟生意场上打滚多年,却也没有特别兴奋的表情,只按着心底的喜悦,沉声道:“不过毕竟兹事体大,我还要回去和家父商量一下,若是家父准了,我立即派人去金陵给少奶奶传讯。”
孔氏虽然不懂生意,可她经历了这次的生死,自然希望别人能不要同自己一样,几经生死才生出孩子来,便在帘子里面道:“这样的好事,老爷一定会同意的,相公不如应了少奶奶,少奶奶若是缺银子,我愿意从嫁妆里头,拿出五千两的银子入股。”
刘七巧在外头听了,心里也是感激不尽的,这孔氏就是太厚道,跟恭王妃其实是一个性子的,只是王妃比她幸运,有老王妃那样的婆婆,不但不给她使绊子,还处处帮她扫清障碍,孔氏就没那么幸运了。刘七巧想了想,觉得还要在孔氏这件事情上,帮她一把的,便开口道:“洪少爷,原本收了你那么多拆红的银子,我只当那也是封口费,有些话不当说的,我们自然就不说了,可我刘七巧是个性情中人,还是有一句话要奉劝你一下,古话虽然是这么说的:百善孝为先,但还有一句是这么说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在孝和后之间的抉择,便是少奶奶下半辈子的倚靠了。”
杜若听刘七巧这么说,顿时也多有感慨,不过杜若却并非是一个愚孝的古人,只举杯敬酒道:“洪少爷当日为了少奶奶在船上一掷千金的场面,如今还历历在目,杜某扪心自问,自己为了七巧,不知是不是也能做到这一点。”
洪浩宇闻言,稍稍一滞,帘子里头便传出了低低的吸鼻子的声音,小孩子刚刚睡醒,正咿咿呀呀的哭着,奶娘便抱着他哼着歌儿,洪浩宇忽然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要得是什么。
☆、217|首|发
一时间已是酒过三巡,杜老太太那边,派了贾妈妈来问话。杜若多喝了两杯,脸颊上便多了一丝酡红,眸中也隐隐带有水光。刘七巧见贾妈妈来了,便和杜若起身告辞,命春生上前扶着杜若起身。
四人才回了自己船上,贾妈妈便开口道:“少奶奶怎么让大少爷喝这么多酒呢?他向来不胜酒力,万一有个好歹,老太太可要挂心了。”
刘七巧便笑道:“今儿喝的酒我也稍稍沾了沾口,是果子酒,没多少酒力,我尝着还挺好喝的,就没拘着他。”
贾妈妈也只能陪笑,又道:“大少奶奶倒是跟宠孩子一样宠着大少爷。”
刘七巧只笑道:“妈妈知道我宠他,那今儿的事情就不要告诉老太太了,省的她担心,一会儿回去,我让茯苓去厨房熬一碗醒酒……”刘七巧正想说醒酒汤,忽然就想起来这会儿是在船上,恐怕没带这些东西,便又改口要说别的,后面杜若只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哪里就喝三杯就倒了,我这样不过是不想让贾妈妈空跑一趟,我没喝多。”
杜若说着,便推开了春生,上前几步走到了刘七巧的跟前。原来杜若不光酒量差,而且喝酒容易上头,只一杯子下去,脸就红了好几分,所以看着样子就像喝了很多酒一样,其实他如今已经学乖了,每次应酬,从不会超过三杯酒。因为旧年中秋节后吃酒生病的事情,太医院的同僚们给她取了一个绰号,叫三杯倒。
刘七巧见杜若没什么事情,便也放下了心来,只挽着他的胳膊肘道:“那就早些睡吧,明儿天亮就要开船了,我寻思着没几天也就到金陵了,后面还有事情要做,得养养神才是。”
两人回了房内,杜若洗漱完毕后,便在床上靠着,刘七巧只坐在梳妆台前卸去头上的珠花,外面的帘子掩着,小丫鬟们都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睡去了。杜若习惯性的翻了几页医书,见刘七巧脱了外衣过来,便拉着她的手问道:“今儿的事情,你是蓄谋已久了吧?怎么对我倒是瞒的这般结实?反倒兴致勃勃的说给洪少爷听!”
刘七巧见杜若的话语中难得有几分埋怨,只一屁股过坐上了床沿,翻身跪坐在他面前道:“也没有蓄谋已久,只不过是一直有这个念想,今儿难得遇上一个有生意头脑的生意人,就拿出来分享分享了。”
杜若只装作生气道:“难道宝善堂就没有一个有生意头脑的人,爹和二叔都那么喜欢你,你巴巴的还跟别人家说。”
杜若和刘七巧在一起这么长的时间,杜若对刘七巧可谓是言听计从,从来没有半句反驳的,即使是狼狈为奸的事情,杜若也随着刘七巧做了不少,可唯独这件事情,总让自己心里觉得有些别扭。他知道刘七巧心思多,可是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没有跟自己说,简直太伤夫妻感情了。
刘七巧心里自然是知道杜若在别扭什么,想了想翻身趿了鞋就要走,刘七巧并不是不想告诉杜若这件事,她自然知道这件事作为杜家,自然也是会支持的,可是她一个新媳妇,怎么好意思花婆家那么大一笔钱,搞自己的事业呢!
中国人啃老是有传统的,古代人十五六岁就成家,压根还没开始自己的事业,不啃老那就要吃西北风去了。但是拥有现代思维的刘七巧,却不想这么做,自己有能力可以办得到,就没必要跟父母伸手。
杜若一把拉住要跑的刘七巧,将她牢牢圈在了怀中,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刘七巧抬起头,在昏黄的烛光下瞧见杜若黑亮的眸子,只抬起头,封住唇瓣吻了起来,两人滚做一团,刘七巧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火焰都被点燃了一样。杜若手指上就跟施了魔法一样,摸到哪里都让自己敏感到战栗。
“不……不要……”刘七巧轻哼了一声,推开杜若,撇开脸道:“就知道占我便宜,这一阵子可不行。”刘七巧喘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只转身把脑袋埋在杜若的胸口道:“我不骗你,我一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可是我没对你说,也是有原因的,你要不要听我说说?”
杜若尝了一些甜头,心情也好了很多,便洗耳恭听了起来。
只听刘七巧道:“爹和二叔向来对我很好,我要是提出这样的事情来,只怕他们不多想也就同意了,可这毕竟不是一件小事,要拿出不少的银两来,我原先还是打算讲的,后来齐家出了事情,爹借了银子出去,我就估摸着,还是缓一缓,不能因为我的事情,耽误了宝善堂的生意。这次遇上洪少爷,难得他是个有生意头脑的,我就寻思着,要是他肯入股,我们宝善堂和洪家一人一半银子,赚了钱按照本金的比例分配,这样不但减轻了宝善堂的压力,还能招来一个财大气粗的合作伙伴,简直是一举两得。”
杜若听刘七巧讲的越来越有意思,也开口问道:“你瞧洪少爷会答应吗?我刚才听着,他虽然很感兴趣,却没有一口答应下来,洪老爷那边,会不会有问题?”
刘七巧却胸有成竹道:“放心吧,我敢保证,洪老爷百分之九十九会答应。”刘七巧瞧了眼杜若,他虽然医术好,学问也好,可在一些其他方面,还是没有女人那样敏感的神经。
“我估摸着,这次孔大人回京城,洪少爷带着那么多的银子一起来,第一是为了生意,第二肯定也是为了孔大人的前程,谁知道正好发生了英国公的事情,吓得他们连钱往哪儿送都不知道了。你想这京城的生意可不好做啊,随随便便盘一家店是容易,可要做出名堂来,身后还得有些人家。”
杜若一边听一边点头,朱家的教训就在眼前,他自然也知道作为商贾要在京城落脚的不易。
“若是洪家和宝善堂合开了产科医馆,那就等于半只脚踏入了京城的地盘,这样的关系,就算洪少爷没瞧出来,洪老爷也断然不会放弃的,你放心吧,这次的生意有的谈。”
杜若低下头,看着赖在自己怀里下巴尖尖的刘七巧,只忍不住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转身吹熄了蜡烛道:“你早些睡吧,好好养胎,瞧你这下巴都瘦成什么样了,明儿老太太又要心疼了。”
刘七巧往杜若怀里钻了钻,万般无奈道:“还不都是你的错!你的错!谁让你那么坏的!我才多大就要我生孩子,我……我哪里敢多吃什么,万一孩子太大,我岂不是把自己坑了,还是安安生生的,等他出来了继续养肥吧!”
杜若自己是大夫,自然明白刘七巧的意思,刘七巧才十六岁,本就是没发育完全的身子,如今有了孩子,要是再那般养法,生孩子的时候肯定会吃苦头,见她这么说,也只有心疼的份儿,一边抱着她一边认错:“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娘子大人有大量,饶了为夫吧。”
刘七巧扑哧一笑,枕着他的胳膊睡了起来。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开了很久了,刘七巧就听见外头的小丫鬟叽叽喳喳的在聊天,茯苓听见里头动静,急忙挽了帘子起来,瞧见刘七巧脸色蔫蔫的,忙上前对外头道:“赤芍你去厨房看看,紫苏给少奶奶的熬的粥好了没有?半夏你进来服侍少奶奶洗漱。”
“到哪儿了?”
“说是再过四十里就到扬州了,大少爷正在老太太那边用早膳呢,到了扬州,再一天的功夫就可以到金陵了,老太太正念叨着,这船要是能快一点就好了。”
刘七巧重重的舒了一口气,心道:终于到南京了,简直就是快要在船上熬死的节奏啊。人人都说穿越好,刘七巧还是觉得,没到活不下去,还是别穿越的好,这地儿除了遇上的一些人不错外,其他的她还真看不上眼。就是从北京往南京跑一趟,还浪费了她人生二十来天的光阴啊!古代人的寿命又短,按着这个道理,稍微远行几次,生命也就该完结了。
茯苓瞧着刘七巧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只笑着道:“老太太昨儿还说,不然等回去的时候该陆路,这样少奶奶啊也能到处看看瞧瞧,只是陆路的话,路上太颠簸,少奶奶还怀着孩子,所以老太太又说,还是走水路的好。”
刘七巧只扑哧笑道:“说了等于没说,不过坐船有坐船的好处。”她们这一路虽然是海运,不过都只是在近海地带航行,且大雍海运发达,海上的商船多的很,在船上确实别有一番光景。
那边茯苓又道:“不过倒是听大少爷说,朝廷在扬州开了一条运河,要把南边的盐运到北边去,只不过运河还没通,只怕要过些年,才能好,到时候我们到江南来,就不用从海上绕了。”
刘七巧想了想,虽然历史的轨迹大不相同,可是统治者控制江南的心思,那都是一样的。
☆、218||
船到了下午的时候,就靠上了扬州码头,洪家的下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到的消息,等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就已经排着十来辆的马车,浩浩荡荡连成一排。洪浩宇亲自上了宝善堂的船来告辞,虽然是有心想请杜若和刘七巧到扬州玩一玩的,但是知道他们也在赶路,便也只礼节性的邀请刘七巧回京城之前,能来扬州玩上个一两日,好让洪家尽一尽地主之谊。
杜若算了一下行程,只怕到时候并没有时间过来,便也客气的回绝了。至掌灯时分,洪家的大船已经搬空了,大船便驶入内港,不和宝善堂的船停在一起了。约莫戌时的时候,又有一群洪家的下人来访,为首的管事看着很阔气,上船拜见了杜老太太之后,将一群下人领了进来,指着那些人手中捧着的东西道:“这是一尊和田玉送子观音、这是两枚千年人参、这是从天竺国带回来的沉香木雕笔筒、还有这里是一匣子的南海珍珠,送给老太太、少奶奶和杜太医,外头还有几箱子上好的扬州丝绸,送给丫鬟们做几件新衣服。”
原来洪少爷回家之后,前思后想之后,还是将这一路上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洪老爷,因为之前赵妈妈被先从陆路送了回去,洪老爷便知道这一路上定是出了什么事情,一问之下果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只差点儿一封休书把杨氏就给休回去了。
洪老爷又去瞧了孔氏,见她元气大伤,心里又是一团怒火,又加之前两天,京城有人来传信,说因为英国公的事情,户部的几个缺都空了下来。孔大人外放的时候就已经是从二品的官位,又连年考绩优良,这次弄不好能捞上一个户部尚书,正写信让自己的亲家立个军令状,保证江南一带这几年的税收。
洪老爷听说洪少爷结交了宝善堂杜家,顿时就来了兴致。京城对于外来人口,向来就跟一张铁板一样,一般情况打入不了内部。十几年前的时候,洪老爷在金陵的生意也算不错,可最后朝廷迁都,那些在北方的贵族人人都想着回去,最后繁华的金陵城还是没留得住归心似箭的老人们,一个个都回了北边。洪老爷后来想了很多办法,想把生意扩展过去,无奈各行各业,在京城都能找得出领头的人家。
宝善堂做药材生意、雅香斋做香料生意、杏花楼的酒楼糕点又是一绝,没有人脉,做生意总是欠一些火候。所以洪老爷在得知刘七巧提出合资开医馆的时候,顿时就来了兴趣,恨不得马上去回复得好,不过还是被洪少爷给拦住了道:“他们这次南下,还要在金陵逗留几日,父亲不用那么着急给准信,等他们到了金陵,我们再派下人去回信,也是一样的,不然也显得我们太过急切了一点。”
洪老爷看了眼自己越发沉稳的儿子,心里也越发高兴了起来,只开口道:“那就先不回信,派人再去送一些礼,这是应该的,有些东西,并不是银子能买到的,你听爹的。”
所以洪老爷才开了库房,亲自挑了几样礼物,让手下最得力的管家送了过来。
“洪老爷客气了,不过就是碰巧遇见了而已,不管谁遇见了,总会施以援手的。”杜老太太只客套道。
那边洪家的管家却恭恭敬敬道:“我们老爷说了,若不是遇上了杜太医和杜家大少奶奶,那我们洪家的长子嫡孙就没了,这份恩情是没齿难忘的,以后宝善堂只要有我们洪家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鼎力相助。”
刘七巧坐在靠背椅上,挑眉瞧了一眼杜若,带着些得意,似乎在说:瞧吧,我说洪老爷一定会答应的。
洪家的管家刚走,小丫鬟就在外头指指点点道:“连一个管家都这么气派,怪不得洪少爷银子多得随便扔呢,你们瞧见了方才送来的东西了没有?那一尊送子观音看着就是价值□□的样子。”
赤芍和半夏两个人也颇得意,半夏只笑嘻嘻的道:“送子观音肯定是送给我们少奶奶的,我还没进杜家的时候,就听我娘说,杜家的少奶奶是个送子观音,还在我们庄子上救过人呢!”
杜若看和洪家送来的礼,也暗暗佩服起刘七巧来,洪老爷虽然没对那件事情有所回应,可是通过管家的传话,分明已经是许下了诺言了。
船在扬州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原本是要走的,可谁想江上却发了大雾,伸手不见五指。船老大进里头回了话,说是要等太阳出来了,雾气散开了,才能开船。所以众人虽然很着急着去金陵,也只能耐心的等一等。
到了辰时末刻的时候,江面上的雾气总算是散开了些,船老大撤了缰绳,往水里撑镐,正要开船的时候,却听见江岸上有两辆马车轱辘辘的驶过来,见船渐渐离开岸边,一辆马车上的人就急着跳下了马车,一边走一边跑着喊:“船家请留步,少奶奶请留步……”
杜若听见声音,往岸边望了眼,偏生还有残留的雾气,一时也看不清来人,眼见着声音越来越小,就看见那人扑通一下子跪在了岸边,朝着船上的方向磕起头来。杜若生怕有什么事情,便急忙让船老大驶回码头,靠边停船。
那岸边的人见船又回来了,只扯着嗓子大喊道:“大少奶奶,我家夫人胎位不正,折腾了大半夜没出来,你快随我去看一看!”
刘七巧听见外面的人声,也跑了出来,见是方夫人身边的陈妈妈,便站在船头问道:“你家夫人不是还有些时日了吗?怎么就生了呢?”
陈妈妈只气得脸铁青的,见四下无人,才一边哭一边说:“还不是那几只狐狸精,给夫人气受,背地里说夫人十年生不出个崽子来,怎么一回北边就有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种……”
这种话,就是放在现代,那也是要气得肝疼的,更不用说是放在视贞洁如命的古代。便是几句谣传,那也会毁了一个清白之人。刘七巧见陈妈妈哭得难受,便转身对杜若道:“我们一起过去瞧瞧吧,也耽误不了这一天,也是天意,偏偏今天就出了大雾挡着路了,不然的话,我们的船一早就开走了。”
杜家本就是杏林世家,自然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只是杜老太太担心刘七巧怀着身孕,便嘱咐车夫稍微驾稳一点,让杜若一路都扶着刘七巧,杜若自然是小鸡啄米一样的应了,杜老太太才放了他们往城里去。
扬州自古就是一个风流之所,扬州瘦马又是天下一绝,据说在这边做过官的大人,家里头总有一两个美人,方知府年少得意,在这方面风流一点,虽说也是人之常情,可对待家里正室的态度,实在也是让人心寒了点。
刘七巧去方家的时候,方夫人住的小院里头,就围着七八个女子,有的正值妙龄、有的风韵逼人、有的气质婉约、也有的眉眼中总带着几分习惯性的风骚。刘七巧并没有理会这一群莺莺燕燕,和杜若两个人,径自往里头走了进去。
外面便有人开口问道:“刚进去的是什么人?”
跟在方夫人身边的丫鬟便开口道:“是京城宝善堂的杜太医和他夫人。”
扬州这边自然是不知道刘七巧这号人,便也没再多问,刘七巧进了大厅,便瞧见有一个三十出头的人,正蹙眉坐在那边喝茶,身上还穿着未换下的官服。见刘七巧和杜若进来,忙放下了手中的茶盏道:“这位就是杜太医和少奶奶了?拙荆就在里面,还请杜太医和尊夫人进去瞧一瞧。”
杜若见方知府穿着管官袍在大厅里候着,便觉得这方知府似乎也没有传闻中说的那么薄情,或许是因为方夫人性格要强,所以两人之间有所误会,那也是有的。谁知刘七巧却没着急进去看方夫人,只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方大人真是勤政爱民,方夫人从昨晚就开始肚子疼了,你今儿一早还去衙门当值,正是让人敬佩。”
方知府听了这话,顿时耳根就发热了起来,他的确昨夜丑时的时候,就听见这边院子里有动静,但是他也是当过爹的人了,自然是知道女人生孩子不可能就跟母鸡下蛋一下就下来了,所以他昨晚压根就没来,只今儿一早的时候过来瞧了一眼,便去衙门了。后来还是听小厮来传话,说是陈妈妈去请京城宝善堂的人来了,他岳家又在京城,怕传出去不好,所以才穿着官府就从衙门赶回来了。这一场戏虽然做的好,却不想心细的刘七巧一眼就把他给拆穿了。
刘七巧瞧了一眼方知府,顿了顿道:“方夫人和她腹中的孩子,依我看我还是不救的好,我救了她们,让她们下半辈子享福,便是我的功德,若是救了她们,连累她们下半辈子受气,反倒是损了我的功德,方知府,你说是不是?”
这屋里屋外其他人可能没有听说过刘七巧的名字,可是身为扬州知府,方大人对京城的动向那是相当的清楚的,他早就听说过京城这两年出了一个刘七巧,最近还给宫里的梁贵妃接生了一对双胞胎,这样的人早已经混入了京城的人脉圈,如今方夫人又和她一路同船过来,也不知道他的那些烂事儿,方夫人同刘七巧说了多少了。
方大人越想便越发觉得担心,虽然是十月中旬的深秋,他的额头上还是忍不住溢出了汗水来。
杜若这时候就又轮到了唱双簧的时候,便笑着全刘七巧道:“七巧,人命关天的,你别意气用事,快进去瞧瞧方夫人吧?”
“人命关天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你是大夫,我是稳婆,你想瞧你自己瞧去,我是一点儿也不想瞧,像方夫人这样的,本来活着就没多少意思,你说是不是?男人除了自己,还有七八个小老婆,一个月就算平均分配,到自己房里的日子也就两三天,遇上个意外的,又不来了,遇上个月信什么的,又不方便了,我瞧着方夫人十年还能怀上孩子,那都是老天开眼了,就这样,一辈子怀不上那也不稀奇啊!相公,你是大夫,你倒说说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方大人听刘七巧开口这么毫无忌讳,脸上越发涨得通红,偏生刘七巧的声音又大,外面几个丫鬟婆子都听见了,忍不住就要笑,只一个个赶紧捂着嘴,生怕笑出声来。
陈妈妈见刘七巧不肯进去,恨不得跪下来求她,刘七巧便让紫苏扶了陈妈妈起来道:“妈妈别介,这里哪里轮到你来跪呢?人家正经主人还没意思意思呢,你一个当奴才的,着急个什么劲儿呀!”
杜若见刘七巧这架子端着,忍不住也要笑,便在一旁开口道:“七巧,你胡闹呢!方大人乃扬州知府,朝廷的四品官员,你这不是让人为难吗?”
刘七巧听了杜若这话,便接了话茬道:“既然这么为难,那我还是走了吧,相公,我先走了!”刘七巧说着,竟然真的头也不回的,就跨步出门了,只听里头方夫人也是痛得忍不住了,偏生听了刘七巧的话,又觉得解气,也扯着嗓子喊:“让杜家少奶奶走,我今儿拼了自己这条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刘七巧挑了挑眉头,心想方夫人终究还没疼糊涂,说出来的话还那么有水准。然后里头的稳婆就大声道:“羊水破了羊水破了,夫人再坚持坚持。”
方夫人又再里头仰着头喊了起来,一阵一阵的。刘七巧想了想,这个时候要是留下来,只怕全功尽弃,便一甩胳膊,跨出了大厅,转身对杜若道:“你身为大夫,有救世济民之心,你不想走那就留下吧,我先走了。”
紫苏忙上前扶着刘七巧出门,才走出两步路,又听里头稳婆大喊:“不好了,夫人的胎位还是没正过来,孩子出不来啊!”
那方大人这会儿脸色已经涨成了猪肝,他和方夫人就算没有太深的感情,毕竟也是相伴多年的人,也没至于到相看生厌的地步,不过就是彼此冷落了些。可今天若是刘七巧走出了这个院子,那他以后的仕途升迁,只怕就不会像以前一样顺遂了。想到这里,方大人急忙揽了袍子,跨出门去,在众位姨太太的面前,甩袍向刘七巧单膝跪地道:“少奶奶留步,请救拙荆一命,还有她腹中的胎儿。”
刘七巧停下脚步,慢慢的回转身子,不顾众人惊讶的眼神,使了一个眼色给春生,春生急忙就上前扶起了方大人。刘七巧才慢慢开口道:“方大人能为方夫人做到这一点,委实不易,若是这样我还不伸出援手,那就真的是见死不救了。”刘七巧说这话的时候,眼梢微微的扫过了一众妖艳的姨娘们,嘴角微微勾起。
下一秒,方知府只扫了一眼一众女眷,开口道:“你们一个个围在这里看什么热闹,去佛堂为太太祈福,保佑太太一举得男,方家有后。”
刘七巧就在众人暴雨梨花针一样的眼光下,款款进了正厅,挑眉看了杜若一眼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跟我进去瞧一瞧方夫人。”
杜若给方夫人把了脉搏,刘七巧又给方夫人检查了一下开指情况,发现方夫人开指有些慢,这会儿才到五指,加上又胎位不正,能生出来就奇怪了。
杜若从药箱中拿了一个新的瓷瓶出来,从里面倒了一颗药出来,让丫鬟们服侍方夫人吃下去。刘七巧便问道:“这是什么药,这个瓶子以前没见用过。”
杜若只笑着道:“上回安济堂的催产药出了问题之后,你不是提议爹和二叔卖宝善堂的催产药吗?二叔怕剂量太大,所以跟我研究了一个多月,调整了配方,研制出了这样的大蜜丸来,二叔取了一个名字叫:催生保命丹,如今在宝善堂里头,也算是畅销药了。”
“那上回洪少奶奶生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拿出来?”
“洪少奶奶那时候已经力竭,就算吃了她也用不出力气,不如保存她的元气,让你给她剖腹生子。”
“也是,洪家少奶奶的胎位卡得太死了。”刘七巧一边说,将手探入了方夫人的□□,仔细探测了一下洪少奶奶的胎位。正这时候,忽然一阵阵痛袭来,刘七巧的手就被方夫人给死死夹住了,刘七巧就摸到了胎儿的屁股。
“去吧方大人请进来!”
“这个……只怕不太好吧,产房里不干净。”陈妈妈有些犹豫的回道。
“什么不干净?那我相公天天都往这种地方跑,我岂不是心疼死了。”
陈妈妈被刘七巧给逗笑了,便只让丫鬟请了方知府进来。方大人进来,瞧见方夫人躺在床上,脸上都被汗水给沾湿了,一头秀发胡乱的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干裂发白,哪里有半点当年楚楚动人的样子。可偏生这个样子,却让他心口一痛,没来由就觉得伤心了起来。
方夫人见方大人有些愣怔,便伸手抓住了他一截的衣袖,忍者痛道:“我是真的很想要给你生一个孩子的。”
这一句话竟比方大人以前听过的任何甜言蜜语还要感人,方大人也不知为何,情绪就失控了,只趴在了方夫人的床头,嚎啕大哭了起来。想起他们初婚时候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在京城的书院念书,住在岳家的小院里头,平常他在书院念书,每逢十天一休沐,才能回去一回,却等不到晚上,又要依依不舍的离开,那些□□添香的日子,造就了今天的自己,可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是从一开始母亲说她不懂尊老,又说她生不出孩子,还说她身上有着贵小姐的脾气,看不起自己的相公。第一个妾氏纳回来的时候,他原本以为她会恼恨吃醋,甚至跟自己大吵大闹,谁知道她竟然平平静静的就接受了。自那以后,第二个、第三个,每年他都会领一个人回来,有的是下属送的,有的是外头买的,反正扬州这地方太养人,每个富人家总会有那么几房妾氏,他们除了比谁家的钱多,也比谁家的妾氏多。方大人很快就入乡随俗,成了他们中的佼佼者。
“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别担心,有杜太医和少奶奶在,你会没事的!”方大人颤颤巍巍的开口,拿官袍擦着自己眼角的泪。方夫人方才吃了杜若的药,这会儿药效来了,阵痛便一阵接着一阵的来了。刘七巧将自己血淋林的手从她下面拿出来,送了一口气道:“相公,你这药还真灵,这会儿已经开八指了,只是胎位还是回不过来,我预备就这样给她生吧!”
臀位顺产,在现代已经很少了,因为大多数产妇知道孩子臀位,就会选择剖腹产。刘七巧也只去年在法华寺给萧夫人接生的时候,才遇上一例臀位顺产的。不过萧夫人身体好,且是第五胎,宫颈条件很好,虽然过程也不容易,毕竟有惊无险,母子平安。但是方夫人却不一定了,首先她这是头一胎,头一胎就是顺产,产妇吃的苦头也要比二胎多很多,况且方夫人的宫颈条件,能让胎儿臀位出来的可能性并不大,只怕到时候要采取侧切的办法了。不然的话,方夫人的下*体,一定会被撕裂的。
“七巧,你有几分的把握?”杜若抬起头,看了一眼刘七巧,她这几日害喜的厉害,看着下巴尖尖的,可偏生这种时候,她的一双眸子总是格外的亮晶晶的,瞧着就让人有了干劲!
“上回洪少奶奶那次,你不在我是一分把握也没有,不过这次,我倒是相信方夫人能抗过去的!”刘七巧说着,只伸出手来,在方夫人的肚皮上找准了位置,对方才的那个稳婆道:“妈妈你过来下,按着夫人这边,一会儿听我指挥,我让夫人用力的时候,你帮着一起按下去,知道不?”
☆、219|5.04
这时候方夫人的阵痛已经很密集了,每次疼痛的时候,她总是死死抓住方大人的衣袖,染着丹蔻的红指甲掐入方大人身上的官服,袖口的缎子就起了几条白杠子。方大人虽然如今膝下已经有了二子二女,可他这也是第一次瞧女人生孩子,见了方夫人这等模样,顿时吓得都手足无措了起来,完全没有四品官的架子,只开口问一旁神情自若的杜若道:“杜太医,方才尊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我夫人她的胎位还没正过来吗?胎位不正能生得出来吗?”
杜若瞧着方大人的眼神中有了几分急切,便开口道:“这我也不知道,不过七巧说能,那就能,我相信七巧,方大人也应该相信方夫人才是。”
两人正说着,忽然间方夫人大声的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阵急速的粗喘,然后只听刘七巧跪在方夫人两*腿之间,指挥道:“很好,保持,不要大口吸气,继续保持用力,不要大声喊,把嘴闭上,把气聚起来,妈妈你按住她肚皮,不要让孩子再缩回去,我已经看见孩子的屁股了。”
刘七巧说着,抬起头对杜若道:“拿剪刀来。”
杜若从药箱里滴了剪刀过去,刘七巧接过之后,便顺着方夫人的下*身剪开一道口子。方夫人顿时疼的拧起了身子,好容易聚起的气一下子散了,只哭着喊道:“不行了……我不行了……”她方才用力过猛,且又疼了一整夜,这会儿早已经有些后继乏力了。杜若便从药箱里头拿了参片出来,让丫鬟服侍她含着。
刘七巧这会儿已经完成了侧切,只对方夫人道:“夫人再加最后一把劲,孩子就快出来了!”
方夫人无力的点了点头,随着阵痛的来袭,屏着最后一股气,用力挣了起来,胎儿的臀部就这样给挤了出来,股缝中露出婴儿的小**来,陈妈妈看见了,只兴高采烈的喊了出来道:“夫人,快用力,是个哥儿,老奴瞧见他的小雀儿了,太太,你再加把劲啊!”
方夫人听说是个男孩,忽然间跟吃了兴奋剂一样,也顾不得自己有力气没力气,拼死喊了一声,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孩子往外头挤出来,一时间随着孩子被大力的推了出来,那些屎啊!尿啊!溅了刘七巧一身,刘七巧压根就顾不上这些,双手勒上了胎儿的腰腹,往外头轻轻一带,整个孩子就生了下来。
刘七巧抬起头,忽然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刚才低头太长时间了,这会儿只怕有些脑部供氧不足。刘七巧急忙就将孩子递给了一旁的稳婆,只扶着床栏开口道:“妈妈,麻烦你帮方夫人娩出胎盘,我要歇一会儿。”
杜若瞧着刘七巧脸色苍白,心里也一阵着急,急忙上前将她从榻上扶了下来,问道:“七巧,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坐一会儿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陈妈妈急忙上前,扶了刘七巧到对面的榻上躺下,才上前接过了稳婆手中的孩子,抱着去给方夫人和方大人瞧。小孩子正咿呀咿呀的哭着,皱巴巴着一张小脸,看着楚楚可怜。
“老爷夫人,快看,是一个小少爷,老爷,这可是方家的嫡子啊!”
方大人方才跟着方夫人一起用力,这会儿孩子生了下来,反倒就跟自己也用力过猛了一样,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只用手触摸了一下小孩子有些皱了脸颊,不确定道:“方家的嫡子?我的儿子,我有嫡子了?”
“是啊!老爷,你有嫡子了,赶紧去给老太爷和老夫人上一柱香,告诉他们你有嫡子了,方家不是无后的,夫人给你生了嫡子了!”
方夫人这会儿也是热泪盈眶,身上不知是泪还是汗,只伸手抓住了方大人的手道:“我这辈子,算是对得住你了,便是这样去了,也无所谓了。”方夫人说着,只觉得力竭难继,微微阖上眸子晕了过去。
方大人见了,急忙就转身,喊了杜若道:“杜太医,我夫人她晕过去了,你快来看一看。”
杜若这会儿一颗心全在刘七巧身上,见方大人喊他,便只开口道:“方大人不必紧张,夫人不过就是累极了,睡下了而已。”杜若为七巧把完了脉搏,确认她真的没事,才去了方夫人的床边,替她把脉。见脉象平和,便又劝慰了方大人一句:“大人年纪轻轻,便是一方父母,将来定是前途无量的,如今夫人又冒死为大人生下了嫡子,一家和睦,真是羡煞旁人。”
方大人毕竟是聪明人,听了杜若这话,只有些惭愧的点了点头道:“多谢杜太医指点。”
刘七巧这会儿已经缓过了神来,忽然就想起一件事儿来,急忙喊了紫苏道:“我差点儿忘了,方才我为了孩子能出来,在方夫人下面开了一道刀口,你快点去给她缝上,缝到原来没开刀口的地方就好了。”
紫苏原先还有些胆小,可自从上次给洪少奶奶缝针得到了杜若的夸奖之后,她自己也越发有信心了起来,便点了点头,上前去杜若的药箱中取了针线,爬上了榻开始给方夫人缝针。这缝针没打麻药,自然是疼的要命的,方夫人才稍稍放松一会儿,又给疼醒了。
这时候产妇已经没了危险,杜若便和方大人两人回了大厅,杜若开了一贴中药,又留下了外用的膏药,嘱咐方大人好好照顾方夫人。方大人只点了点头,细细回想这几年他在扬州的事情来,只笑道:“扬州是个好地方,只是烟花迷眼了些,今年年底我也任期满了,只怕来年也是时候换个地方了。”
杜若听方大人这么说,便笑道:“好花易折,可还是不若让她长在枝头,供众人欣赏的好,要长长久久的下去,还是不如家中芳香的瑶草。”方大人便又惭愧的摇了摇头。
不多时,紫苏已经帮方夫人处理好了伤口,杜若进去,又为方夫人诊治了一回,这才扶着刘七巧一起起身告辞。方大人亲自送了两人到门口,折回方夫人的院子时,才叹息道:“杜太医和杜家大少奶奶可都是厉害人。”
刘七巧上了马车,便问杜若道:“你方才在厅里头跟方大人说什么呢?”
杜若勾唇,玩笑道:“方大人说,我们今天帮了他这么大的忙,要送我几个美人,可惜我给回绝了!”
“哎呀你怎么就拒绝了呢?”没想到刘七巧却来了兴致,笑道:“你应该说,你方才来的时候瞧着院里头那好几个看着就不错,敢问方大人能不能割爱?”
杜若郁闷道:“那要是方大人肯呢?”
“肯你就收下,改明儿我们到了金陵,随便秦淮河边卖了,还能赚一笔呢,省得留在方家给方夫人添堵,你说是不?”
杜若顿时就无语了起来,不过他还是为方大人说了几句好话道:“其实方大人还是很关心方夫人的,以前肯定是因为他们两个有误会,方夫人十年未有所出,方大人若真是个不念旧情的,若说方夫人犯了七出,那方夫人也没辙。只能说,他们两个人,感情还需要磨合,你瞧二弟和二弟妹,成亲三年,如今两个人反倒跟新婚一样的,一开始简直就是仇人。”
刘七巧对杜若的分析还算赞成,毕竟古代盲婚哑嫁,虽说姑娘家锁在深闺,对外界没有什么*,可是幻想总是有的,而男子却在外头看惯了花花世界,回家自然又瞧不上家里没见识的糟糠之妻了。这样的包办婚姻要想幸福,难度其实还真的挺大的。
“只希望方大人能好好对方夫人,如今他们总算有了孩子,好好过日子,方大人其实长的还算人模狗样的呢!”
杜若哈哈大笑起来,问刘七巧:“就方大人那样,只算是人模狗样,那我又算什么?”
刘七巧难得羞涩的笑了笑,嘴里却不松,只撅嘴道:“你呀,勉强也就是一个人模人样而已!”
杜若顿时搂着刘七巧,凑到马车的角落里亲她,脸上还洋溢着笑道:“以娘子的眼界,能对为夫有这样的评价,简直就是褒扬了。”
“小样,脸皮越来越厚了你。”刘七巧捏一把杜若的脸皮,心情也无比欢快,只欢欢喜喜道:“没想到这一路上还接生了两个孩子,这下送子观音的美名只怕要传遍大江南北了。”
“那日后娘子若是开了产科医馆,只怕是生意兴隆,要不要为夫辞了俸禄,给娘子打工?”
刘七巧红着脸,靠在杜若的肩膀上,洋洋得意道:“我都已经取好了医馆的名字了,就叫宝育堂,这样大家伙一听,就知道肯定和宝善堂有关系,也是杜家的产业,宝善堂在大雍这么多年,号召力肯定也是及大的,让我借借东风可好?”
“娘子说什么,就什么,为夫都听你的!”杜若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哼了一小声,果然是早有预谋啊,连名字都给取好了,这家伙!
☆、220|5.04|
因为方夫人的事情,杜若和刘七巧又在扬州多逗留了一晚,谁知道被洪家的人又知道了,下午的时候,昨天送礼的管家又送了富春居的包子过来,说是让杜老太太和船上的奶奶姑娘们尝尝鲜。
刘七巧吃着三丁包,一边满足的点头一边道:“你们说都跟洪老爷这样做生意,服务那么周到,肯定生意好得很。”
茯苓只笑着道:“方才我和紫苏正说呢,这包子做的皮薄馅厚的,咬一口就能吃到里头的馅料,果真比我们北边的做的好。”
那边小丫鬟也跟着道:“听说还送了两笼蟹黄汤包呢,老太太说那个大凉,奶奶怀着身孕,不让吃,我原本想拿一个过来给奶奶尝尝的。”
刘七巧听说有蟹黄汤包,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只咽了咽口水道:“吃上一个应该不碍事儿吧?”不过她转念想想,蟹黄确实是大凉的东西,眼下已经入了深秋,正是螃蟹黄最厚的时候。想到那汁水流淌的蟹黄汤包,刘七巧只觉得碟子里的三丁包没那么好吃了。
正郁闷着,外头百合端了一笼包子进来,对半夏道:“老太太赏你们吃的蟹黄汤包,其他的都可以放着明天当早膳吃,这蟹黄汤包到明天就腥气了,老太太怕闹肚子,只吃了一个,大少爷吃不得油腻,也只吃了一个,只交代了不能让少奶奶沾,你们偷偷在外屋吃了吧,可别让少奶奶知道。”
半夏便乖巧的点了点头,等百合走了,才走到帘子里头,伸着脖子对刘七巧道:“少奶奶,老太太赏了蟹黄汤包给我们吃,少奶奶要不要吃一个?我瞧着一笼里头有八个呢!”
刘七巧虽然很馋,但还是忍住了道:“你们出去吃吧,记得多切一点姜丝,这东西大凉,小心一会儿心口疼。”
丫鬟们听刘七巧这么说,便高高兴兴的就去外头吃了起来,刘七巧在软榻上撑了一个懒腰,伸手抚了抚小腹,无限郁闷的感叹道:“小祖宗,瞧瞧你又让你娘白白损失了一顿美味,等你长大了,可要记着给你娘剔螃蟹肉。”
杜若正从外面进来,听了刘七巧的话,只笑道:“算算日子,七月底的时候差不多便是你的产期,明年这个时候,你要吃多少螃蟹,我都帮你剔了。”
刘七巧就翻身,懒懒道:“不稀罕,我就喜欢我们家宝贝剔的。”
杜若只满脸郁闷,伸手摸了摸刘七巧的小腹,一脸无奈道:“还没出来呢,就已经跟你爹争宠了,看你出来我不打你屁股。”
刘七巧就抱着肚子,伸着脖子凑上去道:“你打你打你打啊!自己弄了他出来,还好意思打他,坏心肠!”
杜若这下也没辙了,只伸手抱着刘七巧,低头去亲她。
第二天一早,杜家的船就开了,从扬州到金陵,开船大约要四五个时辰,卯时初刻就开了船,到金陵的时候,不过就是申时末刻。因为原先去京城报信的两人一早就回了金陵,所以这几日码头上一直有杜家的下人候着,见了宝善堂的船近了,便先派了人往家里去报信去了。
等杜老太太她们都整理好了行李,预备下船的时候,杜家一溜烟十来辆马车,已经在码头上一字排开了。
宝和堂杜家在金陵也算的上大户人家,见了这阵势,好多行人就给杜家让了一条道出来,那管事的婆子只上前迎了杜老太太道:“我们家老太太已经盼了许久了,就天天遣了人往码头上跑,今儿好容易给等着了,老太太一路可好呀?”
杜老太太见来人是二老太太身边的荀妈妈,只笑着道:“一路上都好,荀妈妈看着倒精神,二弟妹可好呀?”
荀妈妈脸上便略略皱起了眉头,但嘴角的笑容依然在,只上前扶着杜老太太道:“老太太,我们边走边说。”
一众人上了马车,杜老太太留了刘七巧一起坐在头一辆马车上,指着荀妈妈道:“这是我大孙媳妇,上上个月才过门,就陪着我出来跑这一趟了。”
因为马车上地方小,所以荀妈妈只对着刘七巧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听说过,上回我家太太备礼的时候还说过,说是个厉害的姑娘,我瞧着虽然年纪轻轻的,这容貌和大少爷倒是陪得很呢!”
杜老太太便一脸高兴道:“可不是,就是年纪小了些,不过大郎就喜欢她,我瞧着也喜欢,如今有了身子,我还担心呢!”
杜老太太一说,那荀妈妈立刻就紧张了起来道:“怎么有了身子还跑出来,那可是我们家的不是了!”荀妈妈说着,只上下打量刘七巧见她虽然一张瓜子脸尖尖的,气色倒是还好,便关心问道:“少奶奶您没累着吧?这回上了二老太爷家可要好好休息几天。”
“妈妈客气了,我没事。”刘七巧冲着荀妈妈笑了一下,杜老太太又道:“就是害喜的厉害,不过有大郎照料她,我也放心。”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便到了杜家在金陵的宅子。独家的宅子就在离秦淮河不远的地方,隔着两条巷子,马车经过的时候,远远就能听见秦淮河上传来丝竹琴瑟的声音。杜老太太便开始跟刘七巧介绍道:“你二叔公家如今住的房子,就是当初我们杜家南迁时候住的地方,离秦淮河不远,你二叔就是那时候在秦淮河边玩野了性子,回了北边才会那么喜欢去长乐巷的。”
刘七巧便笑道:“男人不都喜欢这些吗?”
荀妈妈就在那边笑了起来,回忆着过去道:“说起这个,我们家老太太还长说,当初就是老太爷性子活,喜欢带着二老爷去玩,不然二老爷也不会纳好几房妾氏了,大老爷就是好,从来不对这些事情有半点兴致。”
杜老太太想一想,二老爷的妾氏,毕竟都是规矩人,倒也无所谓了,只笑着对刘七巧道:“大郎随他爹,不爱这些,你不用担心的。”
刘七巧便笑着道:“我才不拘着他,他若是喜欢,包个画舫喝喝小酒,听听小曲,我也是不反对的,只是不要有些别的,我们都是规矩人家,也不缺一两个干净的姑娘,老太太您说是吗?”刘七巧虽然这么说,心里却也害怕杜老太太以此来试探她准不准为杜若纳妾,便又继续道:“不过大郎说了,要跟爹一样。”刘七巧一边说,一边则低下头,脸颊上微微浮起了一丝红晕来。
杜老太太看了眼刘七巧,她原本倒还真有给杜若安排个通房的想法,不为别的,只刘七巧怀孕这段日子,总要有个人服侍杜若,可是她前思后想了几天,以杜若的性子,必定也是拒绝的,他没娶亲那些日子,好容易找了一个冲喜的回来,还给他退了回去。杜老太太便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马车大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便到了杜家,众人下马,二老太太亲自迎到了门口,瞧见杜老太太下马车,只由两个丫鬟搀扶着上前,一把抓上前抓住了杜老太太的手道:“大嫂子,你总算来了,你再不来,我们二房可就要散了。”
二老太太说着,只伸手抹了一把泪,还正要说什么,身后一个看上去才四十出头的女子走到前头来,身上穿着翠绿色缠枝花的刻丝褙子,头上戴着一套赤金镶绿松石的头面,看着体面不输二老太太,只上前笑吟吟道:“大太太来了,我们太太非说要等您来主持公道,这一路上还不把您给累着了?”
杜老太太脸上的笑顿时就少了一半,只不冷不淡道:“秦姨娘操心了,路上还好。”杜老太太说完,便又回头跟二老太太说话,只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二老太太,见她身上穿的是宝蓝色葫芦双喜纹的遍地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青金石的头面,并一个宝蓝色嵌宝抹额,瞧着就比方才的秦姨娘老了十几岁,看着和杜老太太几乎是同龄的。可是刘七巧听杜若说过,这二老太爷那可是足足比老太爷小了十多岁的,那按照岁数来看,二老太太自然也是要比杜老太太年轻上十来岁才正常。
杜老太太瞧了一眼二老太太,心里也只是叹息,怎么她们才回了北边十几年,二老太太就跟过了几十年一样,老成这样了?
“你这些年身子如何?我每年都让蘅哥儿过来跑几趟,就是不放心你们一家子在南边。”
“我的身子倒还好,就是老爷他……”二老太太说着,忍不住就要哭出来,赶紧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只开口道:“我们先进去说去。”
杜老太太便也点了点头,又让杜若和刘七巧上前,见过了二老太太,一行人只跟着二老太太进去了。至于那个秦姨娘,杜老太太再没正眼瞧过人家一眼,便领着杜若和刘七巧进去了。
秦姨娘跟在身后,斜眼瞄了一眼杜老太太一眼,小声啐了一口:“如今都分家几十年了,还摆什么大房的臭架子。”她才说完,见丫鬟们都已经进去,忽然脸上的神色一换,欢天喜地的扯着嗓音,对一旁的小厮道:“快去店里头通知大爷和二爷,就说有远客到了!”
刘七巧跟着杜老太太进了正厅,众人分宾主坐了,二老太太便急忙让丫鬟们备晚膳,只笑着道:“这两天店里忙,大爷和二爷还没回来,我已经派了小厮去请了。”
杜老太太见二太太眉宇深锁,额头上皱眉都能夹死蚊子了,便知道她这些年过的委实不如意,只笑着道:“不用那么着急,方才在船上倒是用过些下午茶了,只等孩子们回来了一起吃吧。”
二老太太又忙开口道:“荀妈妈,让哥儿姐儿们都出来见客。”
荀妈妈应了一声,便出门去请人,那边秦姨娘只走了进来道:“芸哥儿这几日都在栖霞书院,没回来呢!”
二老太太就道:“前几日就跟大爷交代过了,说近日要有远客来,让芸哥儿回来几天,怎么你没交代下去吗?”
秦姨娘便只笑着,上前福了福身子道:“我想着,哥儿的功课重要,大太太来了,也不是马上就走的,等来了再去接哥儿回来,那也是一样的。”
二老太太便气的咬牙,正还想说几句,就听外头传来一个清越的少年声道:“我瞧见二叔打发了下人去接苇哥儿和茗哥儿,便跟着一起回来了。”
才听见声音,便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郎,唇红齿白、玉树临风,一双眉眼难得的好看,还带着点南方男人的温雅,简直让人赏心悦目。刘七巧比了一眼二老太太和秦姨娘的长相,心道遗传基因那么好,看来这定然是秦姨娘的亲孙子,她口中的芸哥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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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芸哥儿后面进来的,还有两个年纪稍微小一点的男孩子,看着不过十二三岁的光景。二老太太瞧见他们两个,便笑着道:“这是我三个孙子,芸哥儿、苇哥儿、还有茗哥儿。你们快来见过你们堂祖母,还有你们的大堂兄和大堂嫂。”
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是外貌协会的,刘七巧也不例外,虽然另外两个男孩子还未长开,可刘七巧知道,帅哥那都从小就帅的,只怕他们两个将来也不及他们的哥哥杜芸帅气了。不过这并不妨碍二老太太就喜欢两个小孙子。
三人见过了礼之后,杜老太太便问道:“茗哥儿看着不过十二岁吧,怎么也去书院里头念书了?孩子还小,为何不请了先生在家里教书呢?”
二老太太只摇头道:“我也说了他们老子好几次了,可他们老子说,要让他们出去历练历练,不能因为家里头宽裕,就养成了阔少爷的习性,这样不利于他们将来的修养,索性我这几个孙子都争气,两个小的今年也过了童生了。”二老太太说着,抬眉看了一眼恭恭敬敬站在一旁的杜芸,脸上也挤出一丝笑,继续道:“老大如今已经是秀才了,也不知道过两年参加秋闱,能不能考个举人回来。”
刘七巧知道,在古代考能考中举人是不容易的事情,范进考了一辈子,五十多岁才中举人,还乐的屁颠屁颠的,结果被人给写进了小说千古留名了。没想到杜芸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是秀才了,看来还真是一个聪明种。不过刘七巧想起杜若说的,他九岁就过了童生,便觉得杜家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材料,也不知道杜蘅是怎么会长歪了的?
杜芸见二老太太夸奖他,只拱手谦逊道:“老太太谬赞了,我父亲说,大堂哥九岁的时候就过了童生,比起大堂哥来,我这算不得什么,大堂哥倒是为什么没继续念下去?”
杜若见杜芸真心求教,也只谦虚的笑了笑,回道:“杜家百年杏林之家,总要有人继承衣钵,若果我热衷科举,那么杜家的医术以后就没有人继承了,百年之后,世人提起杜家,就不会想起宝善堂,杜家的家训就传承不下去了。”
杜芸只低下头,沉思了片刻,才抬头道:“我听祖父说,杜家的家训是:悬壶济世、泽被苍生,我心里便想着,如果什么时候杜家不开药铺了,那这八个字的家训如何传承下去,没想到世上竟还有大堂兄这样的人。”
杜若见杜芸这么说,倒是跟逢了知己一样,只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其实不论做什么决定,只要无愧先祖,无愧天地便可,不必想那么多,如今你科举入仕,一样也是为杜家争光,同我并没有什么区别。”
两人正说着,外头的四个姑娘也来了。二老太太便开口道:“姑娘们都来了,快来见过你们堂祖母、大堂哥和大堂嫂。”
四个姑娘都行过了礼数,二老太太只招手让最大的那个姑娘站在她跟前,立马又是亲疏立现了。其他三个姑娘,则站在杜芸的身后,脸上倒也规矩。二老太太便从大到小介绍起来:“这是大姑娘杜芩,二姑娘杜茜、三姑娘杜萱,四姑娘杜莹。”
杜老太太见人都到齐了,便使了一个眼色,那边百合就送了荷包上前,杜老太太便笑着道:“我远道而来,也没给哥儿姐儿们准备什么好东西,就一些小心意,拿着买糖吃去吧!”
大家收了之后,都谢过了,刘七巧仔细观察了一下,杜芩的拿着那荷包,脸上似乎还有那么些不屑之色,这四姐妹中她最年长,眼看着都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可瞧着却似乎是被二老太太给宠坏了一样。
刘七巧想了想,便也让紫苏拿了荷包上来,一一送过了,又开口道:“我这儿还带着几样小东西,给几位妹妹们带,就怕礼太轻了,她们看不上眼。”只说着,便让茯苓端了一盘子珍珠手钏上来,那珍珠手钏也是刘七巧让绿柳选过的,里头各有粉色珍珠一串、黑珍珠一串、白珍珠四串、紫色珍珠一串、还有一串是淡金色的。这些都是刘七巧出嫁的时候,太后娘娘赏的陪嫁,宫里面出来的东西,没有一点瑕疵,其中又以淡金色和紫色的那一串最漂亮,只是金色的搭配衣服不太容易,若是搭配衣物的话,白色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说实话珍珠算不算什么稀罕物件,可刘七巧带来的这几串,颜色各异,相当罕见。便是杜老太太瞧了,都笑着道:“你什么有时候有这样的稀罕东西,怎么连我也不知道,你也舍得拿出来送人!”
刘七巧便笑道:“这些都是太后娘娘赏的,每种颜色都有一小匣子,我让丫鬟串了几串,拿来送妹妹们,心想宫里面的东西,总是够体面的。”
二老太太只知道杜家这儿媳妇似乎是和恭王府沾亲带故的,何曾想她开口便是太后娘娘,只忙开口道:“这可使不得,太后娘娘赏的东西,侄孙媳妇你怎么随便拿来送人了?”
“太后娘娘赏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拿来送人,跟太后娘娘又有什么关系!”刘七巧说着,起身指着盘子里的珍珠手钏道:“妹妹们别客气,自己选吧!”
姑娘家瞧见这些东西,那都是要眼珠子放光的,就说刘七巧吧,上回去了珍宝坊,还看了眼睛都直了呢!且听说这些珍珠都是宫里头的东西,越发就来了几分兴致,只是没有二老太太发话,那大房的三个姑娘却是谁也不敢上前先拿的。
只见杜芩伸了伸脖子,往盘子里头瞧了一眼,也没说话,便走上来将那紫色和淡金色的手钏拿了戴在手腕上,笑着伸到二老太太面前:“祖母你看,好看吗?”
“好看好看,正配你的肤色呢!”二老太太笑着说,又道:“还不快谢谢你大堂嫂。”
“谢谢大堂嫂!”杜芩美滋滋的谢过了刘七巧,刘七巧心里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虽说她是让她们自己选的,可明眼人都知道,白珍珠是一人一串的,其他颜色每人一串。如今杜芩一下子选了紫色和淡金色的,那就说明后面三位姑娘里头,有一个姑娘就要拿两串白珍珠的。
这时候杜茜走了上来,神情自若的拿了两串白色的珍珠,戴在手上道:“我正愁没有成对的珍珠手串,可巧大堂嫂送了一对来。”
刘七巧顿时就觉得自己也逢了知己,抬起头只和杜茜神交了一下,各自不说话。接下去两位年幼的也都拿了珍珠手串,一人一串带颜色,一串白色的,各自脸上都挺开心的。刘七巧又让半夏把徽墨也送了过来,分给了几位少爷。
不多时,便有下人来传话,说是偏厅那边已经摆好饭了。二太太便请了杜老太太起身,外头小厮也跑进来道:“大爷回来了,二爷去了林大人家出诊,这会儿还没回来。”
二老太太多少就有些失落,便只开口道:“让大爷来偏厅,今儿一起陪老太太吃饭吧。”
秦姨娘脸上浮起一丝悻悻然的神色,看着那下人去传话,自己则福了福身,上前道:“到老爷吃药的时间了,我先回房服侍老爷去了。”
二老太太眼睛眨都没眨一下,只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221|5.04|
家中有客,姑娘家都是不上台面的,所以几个姑娘都回了自己的住处去,只有三位少爷跟着一起用了晚膳。众人刚坐下来,杜大爷就来了,见了杜老太太,只上前行礼道:“大伯娘一路辛苦了。”
杜老太太也算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只应了一声道:“坐下一起吃饭吧。”又对杜若和刘七巧道:“这是你们大堂叔。”刘七巧和杜若忙起身见礼,杜家的几个孩子也起来见过了大伯,一群人复又坐下来用晚膳。
二太太当着大爷,便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倒也很符合古代食不言寝不语的训诫。一众人吃完了饭之后,杜大爷才站起来道:“给大伯娘和侄儿准备的房间已经预备好了,大伯娘以前在南边的时候住的就是柳园,侄儿已经让人收拾干净了,大伯娘只管在那边住下。”
杜老太太一开始对杜大爷也是不苟言笑的,不过听他这么说,也只笑着道:“怎么你们搬进来之后,没有人住进去吗?我才来住几天,劳烦你们搬来搬去的,可就不敢当了。”
大爷便笑道:“以前那边住着我三个姑娘,知道您老要来,主动说要让了屋子出来给您住,她们几个都搬过去跟她们娘住去了。”
正说着刘七巧就觉得奇怪了,怎么没瞧见两位婶娘呢?刘七巧正纳闷,那边二老太太道:“你二婶娘就要生了,我今儿就没让她过来,你大婶娘娘家的弟媳妇难产没了,回去奔丧了。”
听到难产没了这几个字,刘七巧心里就咯噔一下,反射性的问道:“那孩子呢?”
只听杜大爷开口道:“孩子倒是生了出来,她这是二胎,之前没养好,产后大出血,二弟也去瞧过了,只是没救回来。”
刘七巧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惋惜,不过这也是命,古代的女子,一辈子过不去的,也就这几个砍了。
谈话间杜大爷已经带了杜老太太到了当年她住过的柳园。杜老太太只站在垂花门口,往里头一望,一草一木都跟她住的时候没什么区别,只是门口的梧桐树下,多了一个秋千,便多了几分大家闺秀闺阁的韵致。
下人们将行李搬进了柳园,刘七巧也没预料到,他们不过就是串门走亲戚的,这一路上倒是收了不少的礼。杜大爷将众人都安顿好之后,便先告退了。
二太太就跟着杜老太太进了里间,两人许多年不见,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刘七巧和杜若被安置在了后排的厢房,一路劳顿,刘七巧也觉得有些累了,洗漱完毕之后,便遣了丫鬟们也回房休息,刘七巧靠在枕头上,跟杜若聊了起来。
“我怎么瞧着除了那个秦姨娘看着招眼了一些,其实大堂叔人看着挺好的,尤其是那杜芸,长得多帅气,相公,你可要被比下去了!”刘七巧半真不假的玩笑道。
杜若站在桌案前,整理他带在路上看的几本医书,听刘七巧这么说,也点头道:“杜芸确实看着不错,当初我见到姜表弟的时候,就觉得江南养人,如今见了杜家堂弟,越发觉得金陵是个好地方了。”
刘七巧也跟着点了点头,又道:“你家这几个堂弟,看样子都是读书的料子,我瞧着用不了多久,他们都要结伴上京考状元了。”
杜若笑道:“考状元还早呢,有很多人年纪很轻就中了秀才,然后就一辈子的秀才,考科举不光考学问,还考运气。只盼我这几位堂弟运气都能好一些,千万不要像姜表弟那样。”
刘七巧翻了一个身,想起今日四位姑娘选珍珠手钏时候的情形,只摇了摇头道:“三位少爷,我瞧着都不错,可四位姑娘,我觉得大姑娘是给二婶婆宠坏了。”
杜若是个细心的人,自然知道刘七巧指的是什么,只开口道:“二婶婆是个可怜人,一辈子没生出男孩子,好容易生了一个闺女,养到十多岁的时候,也死了,老太太和二叔婆那么投缘,也是因为这个的缘故。”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又道:“可这样宠着,便是害了她,我今儿看着都不像样,瞧她的年纪,也快到了议亲的岁数了,我瞧这山芋烫手呢!”
杜若整理好了书,笑着走过来,搂着刘七巧道:“我媳妇今天破费了呀,拿了太后娘娘赏的东西出来送人,可真是大手笔了。”
刘七巧见杜若故意扯开了话题,只笑着道:“少来了,你心疼?我拿我自己的嫁妆送人,我自己还没心疼呢!”
杜若翻身上了床,将刘七巧圈在了怀里,正经道:“只是我今儿瞧着,这事情也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至少表面上大堂叔和二堂叔挺和气的。”
“可不是,我就瞧着二叔婆偏心的厉害,对长得那么好看的芸哥儿冷冷淡淡的,还把大姑娘宠得不像话,我瞧老太太今儿也皱了眉头的,也不知道她会有什么主意,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杜若想了想道:“听说当初是想把宝和堂的家产对分的,可二叔婆不同意。第二次来传话的时候,说是大老爷想要独吞家产,没二老爷份了。”
刘七巧蹙眉想了想,只悄悄对杜若道:“其实有时候我也不太懂,在我们那个世界,儿子都是一样的,不管生几个,家里有的东西,除非老子有遗嘱,不然的话都是平均分配的。至于有遗嘱的那一种,那就没法细说了,这一碗水想要端平不容易,人心也都是偏着长的,总有个多多少少的,那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你说真要一点儿不给其他人,总归都是亲兄弟,对吧?”
杜若是受了封建传统教育的,虽然他对刘七巧的说法表示理解,但他还是一本正经的开口道:“嫡庶有别,这是古往今来就有的事情,如今秦姨娘抓着二爷也是庶出的这一点做文章,想要侵吞杜家的银子,这自然是不对的。”
刘七巧便有些不能理解了,只问道:“虽说嫡庶有别,可人人都知道二爷是姨娘生的,不过就是二婶婆一句话,说养在了跟前,然后在族谱上记在自己名下而已,可是二婶婆为什么不把大爷也记在自己名下呢?她明明知道自己生不出孩子了,对两个庶子却还做不到一视同仁。”
杜若这会儿倒是彻底被刘七巧给绕了进去,只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居然无言以答,又道:“你怎么一肚子歪理,我竟被你说的无言以对了。”
刘七巧笑着扭到杜若的怀中,抬起头瞧着杜若道:“其实我的意思呢,大堂叔和二堂叔毕竟都是亲兄弟,兄弟之间要团结起来,才能振兴家业,没必要非弄的你死我活的,太没意思了,若是非要分家,也最好是能有公平公正的原则,让谁净身出户,那都是没道理的。”
杜若听了刘七巧的话,倒是觉得很有道理,只笑着道:“有道理有道理,我媳妇说话从头到尾都是大道理。”
刘七巧见杜若取笑她,只哼了一声,背过身去睡了。
杜老太太房里,二老太太正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诉说她这么多年来的苦楚。又说二老太爷如今怎么倚重秦姨娘,疏远自己,病了之后都没愿意回她的院子住。又说二爷医术没有二老太爷好,生意上的事情又不精通,眼看着宝和堂的产业就要落到大爷的手中。
杜老太太只都一一安慰过了,最后才开口道:“你就是这个性子,什么东西都放在脸面上,喜欢的、不喜欢的,人家看一眼就知道了。就说今儿那几个姑娘吧,明眼人都知道你喜欢大姑娘,其他三位姑娘虽然是大老爷所出,可她们也是你的孙女,你瞧她们的眼神便透着几分不喜欢。”
二老太太只不服道:“三个姑娘都一个磨子似得,长得跟那姓秦的一样,我看见了头都痛了,如何叫我喜欢得起来?”
杜老太太只摇头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秦姨娘和你再不对盘,小辈们没错,大爷对你也算孝顺,我看着他待人接物都不错,生意场上的人,不会那么小心眼的。”
二老太太便嗔怪道:“大嫂子,我让你来给我主持公道,你倒是先给我一顿训,老爷还在秦姨娘的院子躺着呢,万一要是他一蹬腿,我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杜老太太便劝慰她道:“你放心,我带大郎过来,就是为了给二弟看一看的,大郎如今在宫里当差,医术也是相当好的,明儿一早我就让他去给二弟好好瞧一瞧。”
二老太太只一边抹泪一边道:“那就多谢大嫂子了,我这也是没办法了,我娘家又没什么人给我撑腰,能想到的人,就只有大嫂子你了,想着你的玉儿和我的瑶儿都是苦命的孩子,我就忍不住多疼了芩姐儿一些了。”
这一句话倒是说倒了杜老太太的心坎上,杜玉当年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去的,当时杜家有三位太医,可还是没留住杜玉的性命。杜老太太想到这里,也忍不住抹起了泪来。
☆、222|5.04|
虽然已近亥时,可西边的小院子里,大房的三个姑娘还没有睡觉。杜萱坐在厅里头,顺手端了小丫鬟送来的茶盏,喝了一口道:“二姐何必让着她?事事都让她争先,她有什么了不起,不过就是冲着老太太喜欢罢了。这回那什么堂祖母从京城过来,明摆着就是为他们那房撑腰的,偏还让我们三个搬了出来,让了房子给她们住,我心里就是不服输。”
杜茜见杜萱这么说,只恨不得上前捂她的嘴道:“你混说什么,爹说原本他们没走的时候,堂祖母就是住那个院子的,人家十几年才来一次,自然是要让人家有宾至如归的感觉的,再说……我瞧着大堂嫂挺好的一个人,看着年纪不大,又阔气,说话又大方。”
“大堂嫂是大方,可惜没便宜了我们,谁都知道那金色的和紫色的好看,她怎么就那么不要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也下的去手,当真以为客人们都是傻子吗?”杜莹低下头,瞧着自己手上拿一串墨色的珍珠,想了想又道:“二姐,这串墨色的给你吧!我上回瞧见郑家姐姐送过你一对黑珍珠耳坠子,瞧着和这挺配的,我还纳闷,你怎么没选这一串墨色的呢。”
“就知道你最乖。”杜茜伸手摸了摸自己妹妹的后脑勺,只小声道:“她没了娘,老太太难免娇惯她,母亲不是也说了吗?她这样以后出嫁了,有苦日子过呢。再说,新婶娘就要生孩子了,也不知道是个弟弟还是妹妹,她能在老太太跟前撒娇的日子,也不多了。”
杜萱又在边上继续道:“二姐,我这串粉色的也给你,这样我和三妹妹一样,一人一对白色的,带着才好看呢。”
杜茜也笑吟吟的应了,从手上拿了珍珠手钏下来,给两个妹妹带上了,又嘱咐道:“娘说她过几天就回来,让我们千万别惹事儿,姨奶奶那边,也千万别太热络了,老太太不喜欢我们,就是因为姨奶奶太疼父亲了。”
杜莹年纪最小,对这些庶出嫡出并不是很懂,瞧着厅里头没人,便问道:“我就不懂了,为什么二叔也是姨娘生的,爹也是姨娘生的,二叔就是嫡出的呢?”
杜茜连忙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压低了声音凑过来对两位妹子解释道:“快别乱说,二叔是老太太养大的,记在老太太的名下,他就是嫡出的,这就是规矩!你们两个懂了没有?”
杜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杜莹却还是一脸懵懂的摇了摇头,见自家姐姐正瞪她,便急忙点了点头。
杜茜只嘱咐道:“反正,你们记住二叔是嫡出的,爹是庶出的就对了。不过,这些事情跟我们也没什么关系,时间不早了,快去睡觉吧!”
第二天一早,还没到用早膳的时候,杜二爷便过来给杜老太太请安了。刘七巧这几日虽然贪睡,但初来乍到的礼数也要周全,便强忍着困倦,和杜若一起起了床,去给二堂叔请安。彼此寒暄了几句之后,二老太太先带着杜二爷回去用了早膳。杜老太太也留了杜若和刘七巧一起用了早膳。
大约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杜二爷便跟下人们一起,过来请了杜老太太他们,一起去秦姨娘的院子瞧二老太爷。秦姨娘今儿穿得素净一些,上面一件宝蓝色杭绸褙子,下面浅蓝色的八幅裙。不过她身后倒是站着一个约莫只有二十来岁的小媳妇,容貌和秦姨娘有六七分像的,穿着淡紫兰花刺绣领子粉红对襟褙子,瞧着很有几分姿色,大概就是秦姨娘给二老太爷纳的她娘家的侄女。
众人进了院子,杜大爷也从外面赶了过来。他虽是庶出,却是家中长子,且这些年二老太爷似乎也很倚重他,这一院子的奴才见了他倒是有几分见了老爷的模样,相反见了有些木讷愚钝的二老爷,反倒没几分敬畏的神色。
杜大爷引了杜若进了里间,因为早晨风不大,所以支了一扇窗开着,二老太爷就睡在碧纱橱里头的床上,两边雪青色的帘子挽着,床上的被褥都是干净清爽的,瞧着秦姨娘也是尽心尽力服侍的。
杜二爷便领了杜若上前,只开口道:“老爷之前的方子是老爷自己开的,起先不过就是头疼病又犯了,老爷估摸着是阳亢之症,就按着方子开了药,后来吃了大半个月也不见效,我瞧过了之后,一时也摸不准,又请了仁济堂的陈大夫和回春堂的陆大夫,开出来的方子和之前老爷自己开的差不多,只回春堂的陆大夫说,可能是邪风入体,就算醒了,也不知道以后脑子清楚不清楚,能不能认识人。”
杜若先只安安静静的听着,等杜二爷说完了,才上前为二老太爷把脉。众人虽然见杜若年轻,可也知道杜若是朝中的御医,医术上自然是有所造诣的,便都静悄悄的等着他诊脉。
杜若探完了脉搏,眼皮略略一挑,对杜二爷道:“我瞧着阳亢的症状似乎是好了很多,从脉搏上看,二老爷昏睡不醒的原因,只怕不是因为阳亢之症。”
杜二爷闻言,也急忙上前去摸脉,搭了片刻只开口道:“确实如贤侄说的这样,似乎比我之前看的,已经好了很多。”
杜若便让杜二爷将先前二老爷吃过的药方都拿了过来,杜若拿了三张药方,斟酌了半刻,只笑着道:“二老太爷开方比较保守些,那位陈大夫就随意很多,陆大夫显然是高手,艺高人胆大,几味药都很重,若这样都不能让二老爷醒来,只怕还是有些别的问题了。”
刘七巧这会儿也帮不上什么忙,没有现代化的检查器械,她在古代就是两眼一抹黑的白丁,除了会接生其他啥也不会。杜若拧了眉头想了好久,迟迟没有落笔。不多时,只放下了手中的毛笔,从箱子里头拿了针囊出来。
杜二爷见杜若用针灸之术,只谦逊道:“我总是摸不准穴位,针灸之术只略懂一个皮毛,倒是没往这方面治。”
杜若的针灸术是杜二老爷手把手教的,再加上他有天分,自己又喜欢研读医书,如今已是高明的很,闻言也只谦逊道:“不过先试一试二叔公的反应,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杜若只将二老太爷有些枯瘦的手给拿了出来,顺着五个指尖,将银针一一戳了进去。十指连心,这么做是为了测二老太爷的痛觉。可杜若发现,二老太爷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杜若拿绢帕擦了擦银针上的血迹,站起身来道:“这药方,我还要回去再斟酌斟酌。”
众人离开了秦姨娘的院子,秦姨娘见人都走远了,才看了一眼五姨娘,见她还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只笑着道:“你怕什么,不过就是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靠着祖上的封荫进了太医院,就当自己是神医了?”
五姨娘咬了咬唇瓣,没发话,那边秦姨娘继续道:“还不快去给老爷熬药,难道不想老爷早些好了吗?”
别人只当是二老太爷病情严重,杜若需要好好考虑一番,才能开出方子。可刘七巧却看出了杜若的不同。杜若向来是一个执拗性子的人,对待看病这件事,从来没有拖泥带水过。所以杜若一进房间,刘七巧便遣退了丫鬟,只上前小声的问道:“怎么?二叔公的病有蹊跷?”
杜若倒是没料到刘七巧这么快就看出了端倪,只略略沉了沉脸色,从药箱中将方才擦过银针的帕子拿了出来,只见那血色微微变成深红带着一些紫黑色。
刘七巧有那么些医学常识,顿时睁大了眼珠子问道:“难道二老太爷是中毒了?有人要害他?”
杜若只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将那帕子又放回到了药箱里头,想了想又道:“只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毒,敌明我暗的,倒是要想一些办法才好了,不然的话,只怕打草惊蛇了。”
“你瞧着,二老太爷还有几天活头?”
“我把过脉搏,身子还算硬朗,若是解了毒,再活十年二十年也不是没可能,而且这毒药是慢性的,近期也出不了人命,只能在她们没发现的情况下,看看她们到底是怎么下毒的。”
刘七巧顺势就坐了下来,捏着帕子想了半天,开口道:“早上我听外头服侍的丫鬟说,二老太爷平常都已经吃不了什么东西,只喂稀粥参汤之类的,这要是在白粥里面下点毒药,傻子都能吃出来了。”
杜若也拧着眉头思考,只是这件事情,还不能对杜老太太说,不然以她的个性,肯定先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发雷霆一番,然后抄家查验,到时候只怕还没查到那个院子,下毒的玩意儿就已经被人毁尸灭迹了,做这种事情,还是的要讲究一个快字,就跟皇上发落英国公他们一个样,拿了证据,扣住了人,再一间间房的查,这样才能有个结果。
刘七巧托着腮帮子想了半日,蹙眉道:“先查一下这毒药到底是怎么喂进去再说。”
杜若和刘七巧在房中商定好了策略,便带着自己的药方去前头给杜二爷看。杜二爷是属于杜家的没有天赋形的选手,医术方面是半路出家的,当年他先是考科举,可结果考了好几回都没中举人,就跟着二老太爷学医,幸好杜家的名声是祖上留下的,他如今虽然算不上医术高明,但在金陵一代,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杜二爷瞧了杜若的药方,连连夸好,又道:“比老爷开的更深入些,比陆大夫的又保守几分,这一剂药下去,老爷的病也该好了。”
杜二爷说着,便交代了下人去宝和堂抓药,命人换了这幅新药方,熬给二老太爷喝。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外面便有小厮进门传话,说是有人家去宝和堂请大夫了。杜二爷便起身,让小厮背着个药箱,出门看诊去了。
杜若留在正厅里头喝茶,正打算回房,便见杜芸捧着几本书,过来请教杜若道:“大堂哥,医术启蒙的话,看哪几本书比较好?”
杜若见他松开手,落下一叠医书来,有几本都已经磨破了边角,看来是经常有人翻看的。
“你想学医?”杜若不由就有些好奇了起来,杜芸十四岁的秀才,再过两年若是能考上举人,将来入仕也不是难事,这时候若是转道学医,倒是可惜的很。
杜芸脸上的神色淡淡的,想了想道:“只是想了解一下,听说杜家早在汉代就已经有人当上了御医,几百年的家史,我作为杜家的子孙,不说能悬壶济世,至少也要懂一些医理。”
杜若听他说的有些道理,便只笑道:“先把《黄帝内经》读通,将里头的药方案例都看明白了,然后张仲景华佗的论著都看一遍,把所有的中药都认一遍,最好能闻到气味就能知道是哪一味药,接着就可以去看宝和堂的医案,每一个病例都不一样,每个人的身子也不一样,即使是一样的病,不同人用,开出来的方子也是个不一样的。”
杜芸见杜若头头是道的说了起来,顿时就有些愣了,只拧眉道:“一样的病症,不一样的人?开出来的药方不一样?这是为什么?”
杜若便笑道:“男女有别,阴阳调和,人的身体也是一样的,开药的同时要和病人身体的五脏相益补,才能事半功倍,药到病除,不然的话,虽然治好了病症,若伤了五脏,以后还有别的病会找上门。”
“我似乎有些懂了,原来治病救人不只是简单的背背药方,是要融会贯通,结合病例,再做修改的,并非所有的药适合同样病症的人。”
杜若不过只是稍稍提点,没想到杜芸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顿时让杜若觉得欣喜异常,头一次萌生了收徒弟的想法,只可惜也不过就是想了一想。杜芸天生聪慧,若是用在了科举上头,将来也一定是有所建树的。
“你先回去看,等你把这几本书都摸熟了,让二叔带着你瞧几个病人,多看几张药方,渐渐的自己就能进这个门道。”
“多谢大堂哥指教。”杜芸脸上带着一丝欣喜,抱着几本医书,高高兴兴的就回了自己的住处去了。
听说杜老太太来了金陵,之前留在这边没回去的几个老姐妹,也都纷纷上杜家来串门了。刘七巧便整日跟在杜老太太跟前,充当二十四孝好孙儿媳妇。可偏生她又有了身孕,站着么,觉得累,坐着么,这一屋子都是比她长了两辈的老太太,她又觉得不好意思。幸好杜老太太心疼她,就让她跟着杜家的几个姑娘,出去聊天解闷去。
杜芩在选礼物的时候给刘七巧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所以刘七巧就自然和杜茜她们走的比较近一些。杜萱和杜莹不过才十岁开外的光景,刘七巧只把她们当小孩子而已。见她们两人今儿手腕上带着她昨天送的珍珠手钏,便开口问道:“我瞧你们两个昨天选的可不是这颜色,怎么今儿都变成白色的了?”
杜莹便伸着胳膊道:“我瞧着白色的才好配衣服,就让二姐姐让给我了。”
刘七巧瞧了一眼,杜莹是三个姑娘中长得最漂亮一点的,小小的年纪,皮肤好的跟缎子一样,雪白晶莹,还真配她这名字,便捏了捏她的脸颊道:“你倒是猴精呢!不过确实很配你的肤色。”
刘七巧瞧见杜茜手上戴着的是她送的那串黑珍珠,跟她今儿耳朵上的黑珍珠耳坠正好配成了一对,就越发对昨晚她的表现多了几分赞赏。
“这耳坠瞧着不错,等我回了北边,我用剩下的珠子也做几副耳坠,到时候让人给你们捎来。”
杜芩本来只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看她们跟着刘七巧套近乎,自己似乎是很不在意的,可听了刘七巧这话,顿时就饶有兴致的凑上来道:“好呀好呀,大堂嫂记得还要做紫色的和金色的,配成了对儿还好看呢。”
刘七巧顿时觉得越发尴尬了起来,心里默念了几句我去……就这德行,王府的三等丫鬟都比她素质好一点,二老太太是怎么想的,怎么就把她宠成了这样。
几个人正说着,刘七巧便听见远处传来小丫鬟们细声细气的声音,只瞧见不远处的小径上,有一个大腹便便的年轻女子,正往刘七巧她们坐着的小亭子里头来。
杜茜远远的瞧见了来人,只小声提醒刘七巧道:“这是大伯娘。”刘七巧哦了一声,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打量,也觉得她这个年纪,生不出杜芩这么大的女儿,心里就有些了然了。
原来杜芩和两个弟弟的生母谢氏,两年前去世了,二老太太便做主,将自己娘家的侄孙女给了杜二爷做续弦,年底刚刚进门,没两个月就怀上了,如今正是要生的光景,怪不得昨晚都没让她出来见客。
二老太太的娘家徐家也是没落了,不然也不会让自己的闺女,嫁给自己的表舅当续弦的。二老太太又是一个特别护短的性子,所以小徐氏进了门,倒是一点气也没受,前头原配的孩子又那么大了,根本用不着她操心。说起来她只比杜芩大了四岁,以前还是常在一起玩的闺中姐妹,也就这一点,让杜芩和小徐氏都觉得有些别扭罢了。
杜芩见小徐氏过来,脸上便不大好看了,只冷着脸就起身告辞了。小徐氏倒是浑不在意,上前给刘七巧见过了礼,又客气道:“今儿一早就收到了大堂嫂送的几匹面料,我瞧着都是上好的绸缎,颜色有看看,心里正喜欢呢,前儿有些累了,没出来见礼,大堂嫂可千万不要怪罪。”
刘七巧从她来的方向便猜了出来,她大概是先去见了杜老太太,才特意折到这里见自己的,便笑着道:“哪里的话,你我都是有身子的人,懒怠些也是常事儿,长辈们不会怪罪的。”
小徐氏一听刘七巧也有了身孕,顿时脸上就露出了笑来,只上下打量了一眼刘七巧道:“大堂嫂怀着身孕,怎好走这么远的路呢?”
刘七巧忙解释道:“路上的时候才知道的,不然可不就不来了呢!”
小徐氏便拉着刘七巧坐了下来,开始了孕妇之间的话题,顿时三个姑娘也觉得没有什么共同语言,又本来和小徐氏不甚熟稔,便也寻了由头都告辞了。
“头三个月,最是要注意的,我那时候便是怀相不好,总是见红,也不知道吃了多少中药,才算保住了这一胎。”小徐氏说着,手掌便抚摸再突起的小腹上,淡淡道:“如今总算是快要到日子了,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刘七巧便笑着道:“可不是,嫁到这样的人家,孩子也用不着自己带,总有奶娘老婆子,好好养一养,过不了几个月,就又恢复了没生之前的样子了。”
小徐氏便捏着帕子捂嘴笑:“可不是,若真是回不去了,水桶腰一样的,如何是好呢!”
刘七巧便调笑道:“他要是敢嫌弃你水桶腰,你就踹他下床,看他下次还敢不敢了。”
小徐氏的脸顿时就涨的通红的,刘七巧猛然就想起来,杜二爷是小徐氏的表舅,虽是相公,却又是长辈,这……这……闺阁里的乐趣,倒是实在让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
刘七巧又跟小徐氏聊了几句,小徐氏的丫鬟便上前说到了她吃药的时辰了,刘七巧也没留她下来,只远远就目送她走了。
到了晚上,杜若和刘七巧用过了晚膳,两人洗漱完毕,因为天气越发的冷了,茯苓便送了一个汤婆子进来,裹上了夹棉的锦缎,放在杜若和刘七巧的被窝里头。
杜若今儿下午跟着杜家的小厮去了宝和堂,宝和堂在金陵也有五家店,生意还算不错。宝善堂在金陵也有一家分店,这些年都是交给宝和堂打理的,每年的利钱,也都是按时送过去的。
杜若见刘七巧钻进了被窝里头,便也脱了外袍上了床,一把搂了她给她暖手,京城这个天气早已经烧起了地龙,南方却没有那些东西,只是到了再冷的天,在房里生几个暖炉而已。
“怎么样?今天你说要打入敌人内部?成效如何?”杜若一边呵着气为刘七巧暖手,一边问道。
☆、223|5.04|家
“切……”刘七巧不屑的笑了笑,往杜若怀中靠了靠道:“也没什么发现,倒是知道一件事儿,二叔的媳妇是续弦,我说怎么大姑娘娇蛮的很,原来是死了亲娘,二婶婆又娇惯,这样能学好了才怪呢!”
杜若这时候也想起了这件事儿来,拧眉想了想道:“好像是前年去世的,当时我父亲还过来奔丧的,不过我倒是没太在意,之前听二婶婆说又怀上了,我还想着二婶娘年纪也不小了,原来是续弦,那就不奇怪了。你还发现了些什么?”
刘七巧便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小声对杜若道:“我还发现,二婶婆偏心都偏到胳肢窝里去了。”
杜若只笑道:“这我也发现了,不说别的吧,二堂叔住了正院子,他家大姑娘一个人住一个院子,这回老太太来,大堂叔既然让姑娘们让了院子出来,怎么就把姑娘们搬回去跟自己一起住了,姑娘们年纪大了,和亲爹住在一起,也不方便,我听下人们说,大堂叔最近就住在外书房里头,很少进内院了。”
杜家在金陵的宅子没有在京城的大,统共也就几处独门独户的院落,二老太太住了一处、二爷住了一处,大姑娘和两个少爷各一处。二房这边秦姨娘要照顾老太爷,所以单独住了一处、大爷和大婶娘一处、三位姑娘一处,杜芸因为常年在外头上学,也没自己的院子,是和二房的两个少爷住在一起的。另外还有一处,是几个姨娘住的,剩下了的地方,就都是下人房了。
刘七巧听杜若这么说了,顿时就有些明白了,只开口道:“既然三个少爷是一处住的,那四个姑娘住一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怎么反倒搬去了大堂叔的院里了。不过看那大姑娘的样子,也是不好相与的,只怕大房的三个姑娘还不愿意去呢!”
不过总的来说,还是大房人口多,地方反而少,这次杜老太太一来,便挤了三位姑娘的住处了,说起来他们才是最多余的。刘七巧这会儿心里就已经有数了,只拧着眉头道:“我瞧着大堂叔和二堂叔人都挺好的,其实这矛盾的根源不过就是二婶婆和秦姨娘,你说上一代的恩怨,偏生就要连带着他们亲兄弟,多别扭啊?”
杜若点头表示同意,又道:“我今儿在店里也和伙计聊了聊,说大堂叔和二堂叔兄弟两个还算和睦,大堂叔管着生意,二堂叔管着大夫和外头治病出诊,跟我爹和二叔没什么两样呢。”
刘七巧也想不明白,又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看还是想办法怎么把二叔公给先救醒了,再问他老人家的意思吧!”
杜若就又犯起愁来,只拧眉道:“今儿的抓回来的药,我偷偷瞧过了,没问题,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刘七巧也只摇头,小声道:“我让茯苓去厨房打探过来,二叔公平常还真不吃什么东西,一日一碗参汤、秦姨娘会让厨房熬一些米粥什么的送过去,你瞧二叔公瘦成那样就知道了,况且人都没啥知觉,能吃多少东西进去?药是五姨娘熬的,就在秦姨娘的院子里熬,因为厨房还熬着二婶娘的药,秦姨娘怕弄错了,所以就在院子里直接熬了。”
杜若听刘七巧说的清晰,便只点了点头道:“这么看来,唯一有可能被下毒的地方,就是五姨娘熬的药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商定了计策,这才吹了蜡烛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杜若又一早跟着两位老爷去了宝和堂,配了几味药之后,便让春生跟着一起回了杜家。
杜老太太一早跟着二老太太出去了,今儿正好是十月十五,杜老太太就跟着二老太太一起,去了玄奘寺上香。
到了午时三刻,刘七巧用过了午膳,便来了秦姨娘的院子看二老太爷。秦姨娘见刘七巧过来,脸上含着笑迎了上来道:“你一个怀着身孕的年轻媳妇,老往这边跑做什么,没得沾了病气就不好了,就是二爷媳妇,自从你二叔公病了,也没让她来过。”
秦姨娘不愧是宅斗中的胜利者,这话说的着实是好听的,分明是不想让人进去,偏生还是那么让人不忍拒绝的理由。又点出了二房人的不孝顺来,一举三得。
“姨奶奶过虑了,什么病气不病气,不过就是哄孩子罢了,杜家是医药世家,哪里忌讳这些,我就是进去瞧一瞧,二叔公今日好些了没有?”
秦姨娘见刘七巧没走的架势,便让她进去了,又道:“他就这么躺着,也没个知觉,我瞧着还是和以前一样的,一日两次的药倒是没少过。”
刘七巧只安慰道:“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自然是要慢慢医治,才有效果的。”
刘七巧进了二老太爷的房间,丫鬟端了凳子上来,她在靠边的地方坐了。外头的廊下,五姨娘正在那边熬药,隐隐约约传来中药刺鼻的味道。秦姨娘便站在窗口往外头喊了一声:“老爷的药熬好了没有?”
五姨娘拿帕子擦了擦脸颊,抬眸道:“就好了。”
刘七巧就跟着道:“五姨娘真有心,熬药这种事情,交给丫鬟们就好了,何必自己亲自做呢。”
秦姨娘神色自如,也跟着笑:“她跟我一样,是穷人家的闺女,从小就是伺候习惯人的,这点小事,自己做就好了,还喊什么丫鬟,再说我们这院子,丫鬟也没几个。”
刘七巧便想了想,秦姨娘这进进出出的,身边确实没见跟过几个丫鬟,不过就是一两个看着长的很瓷实的,想来也是跑腿做粗活的。
刘七巧又在心里念了一声我去……二老太太还真一点儿都不怕人家说她偏心呐!
杜若从外头回来,正巧遇上了在玄奘寺用完了斋饭回来的杜老太太和二老太太,便邀了她们道:“今儿我去宝和堂,给二叔公配了一副新药,我瞧着二叔公今儿就能醒过来,两位老太太不如过去瞧一瞧。”
二老太太听说二老太爷能醒,只惊得睁大了眼珠子,紧接着又阖眸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才开口道:“我今儿在庙里才许的心愿,没想到这么灵,走我们快过去瞧一瞧。”
刘七巧依旧坐在房里和秦姨娘闲聊,又道:“芸哥儿长的真好,我就是在京城也少见这样的公子哥,看着就让人喜欢。”
这一点秦姨娘显然也是有同感的,只笑着道:“可不是,比他老子还强,只可惜他老子投生在了我身上,不然的话,也不会闹成今天这个样子,让你们大老远的从京城跑过来。”
刘七巧便顺势问秦姨娘:“姨奶奶是个什么想法呢?不如偷偷跟我说几句,我要是瞧着有道理,回头跟我们老太太说去。”
秦姨娘的眸中就不自觉露出了一些警觉,不过只稍众即逝,顿了半晌,才开口道:“我也没有什么想法,只觉得他们两个毕竟都是老爷的亲生骨肉,虽说嫡庶有别,可也有长幼有序这一说,大爷虽然不是嫡子,却是长子,没道理分家的时候,只按照一个庶子的份,就给打发了。”秦姨娘说着,显然是有些激动,连声音也颤抖了起来,只吸了吸鼻子道:“再说大爷从十几岁上头就跟着老爷学生意,在宝和堂呆了十几年,如今说要他撒手就撒手,我这个做娘的,不忍心。”
刘七巧听秦姨娘这么说,句句在理,实在是有些快要被说服了,便只跟着她道:“姨奶奶说的有道理,可道理有时候也拧不过一个规矩,不过我倒是听我们老太太说了,宝善堂的招牌只传嫡长子这是宝善堂的规矩,如今二老太爷开的是宝和堂,自然可以不用宝善堂的规矩。等二老太爷醒了,说不定会有新的定夺,姨奶奶别太伤心了。”
秦姨娘这时候看着床上二老太爷的眼神便多了几分怨恨,只有些恨恨道:“他若是真能这么想就好了,只怕他好起来了,第一件事情就想着要大爷交出宝和堂的账本来。”
刘七巧这回也不知道该如何劝说了,正没辙的时候,外头小丫鬟道:“老太太来了。”
一行人便起身迎了出去,五姨娘也只放下倒了一半的药罐子,跟着秦姨娘和刘七巧一起迎到门口。
杜若抬眸瞧见刘七巧已经在这边候着,微微勾了勾嘴角,上前牵着她的手一起进门。众人进了二老太爷的房间,杜若便打开了药箱,从里头拿了一个白瓷瓶子,从里面倒了一颗药丸出来道:“这是我从北边带过来的药,专治邪风入体的,昨儿翻行李的时候才瞧见,才想起来要给二叔公用下试试。”
二老太太忙开口道:“快拿水来,喂老爷服下。”
秦姨娘正要到茶房去倒水,杜若只开口道:“不能用水送服,要用我昨天开的汤药送服,才有效。”
秦姨娘便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在廊下熬药的五姨娘,见没人影,便只自己出去,将那一碗药端了进来,脸色倒是依旧很平静,只开口道:“刚熬好呢,正烫着,晾一会儿喝吧,既能救人,也不急在这一时了。”
☆、224|5.04|
房间里头虽然人多,却也是静悄悄的,外头午后的阳光落进来,照在青石地砖上,明晃晃的一块儿。杜若和刘七巧的视线就一同落在了茶几上那一碗冒着热气的药上头。杜若等了片刻,才要起身,外头有小丫鬟进来回话道:“大爷和二爷都回来了。”
“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秦姨娘有些狐疑的嘀咕了一句,就瞧见杜若端起了药碗,低着头轻轻的吹了一口。
杜大爷和杜二爷一起进了房间,杜大爷便开口道:“我方才听店里的掌柜说,大侄儿配了就父亲的药回来了,我便着急回来瞧一瞧,正好路上遇到二弟,就一起回来了。”
秦姨娘这会儿只觉得耳根有些热,心里也有些乱,再回味了一下大爷说的话,顿时就紧张的抬起头看着杜若手中的药碗。方才杜若说,那药是从北边带来的,可这会儿大爷说,那药是杜若去宝和堂现配的,只是,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杜若轻轻的吹了一口依旧冒着热气的药,却并没有上前去喂二老太爷,刘七巧闪身到了外头厅里,在后面的耳房里端了一盅茶盏进来。杜若便低下头,抿了一口秦姨娘端进来的药。那苦涩的药汁在他的舌尖慢慢的散开,约莫过了片刻,杜若接过刘七巧手中的茶盏,漱了口道:“这药里头多加了一味曼陀罗果,可以让人神经麻痹,昏迷不醒。二叔不信可以试一试。”
杜二爷哪里有杜若这本事,这药说起来他也试过,可十几味中药融合在一起熬出来的大杂烩,他行医这些年,若让他品药分辨的话,也不过能说对个五六味药而已。
谈话见刘七巧早已经换了一杯茶上来,杜若便上前,扶起二老太爷,把那药丸放入了二老太爷的口中,就着温水服了进去。又从药箱里头取了针囊,为二老太爷放血祛毒。
大爷和二爷看见二老太爷指尖落下的深红带黑的毒血,顿时如梦初醒,一时间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大爷更是一脸茫然,只是转眼间,二老太太却已经想明白了,从凳子上站起来,指着秦姨娘骂道:“你这个毒妇,你竟然要毒死老爷!”
秦姨娘脸色一暗,继而却扭头,看着二老太太道:“我做什么要毒死他,你不是一直都说,他对我是最好的吗?”
二老太太喘了一口粗气,责问道:“那这药里头的毒药,又是怎么来的?”
“我怎么知道?药是昨儿才送进来的,都在茶房的阳台上摆着呢,我这院子也从不拘着人进出,要是有什么人做什么手脚,我从哪儿知道?”
秦姨娘正说着,茯苓从外头跑了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个用丝帕抱着的东西,呈到刘七巧面前道:“奶奶,这是我从围墙外头的小河沟捡回来的,是方才五姨娘从药罐子里头夹出来,用手帕抱着扔出去的。”
秦姨娘听到这里,身子是稍稍的一歪,差点儿就跌坐了下来。二老太太立时就喊了丫鬟婆子。把五姨娘从房里拉出来,进去的时候,五姨娘正在换衣服,净房里头的铜盆里,还放着一方沾着中药味的帕子。
这个时候,昏睡已久的二老太爷忽然有了些知觉,喉咙里发出吼吼的声音来,杜若连忙又给他灌了两口温水,二老太爷只偏着头胸口起伏了几下,扑哧一声,冲着床外头吐出一滩的黑血来,人就跟着清醒了过来。
“父亲……”大爷和二爷都跪在了二老爷的床头,两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眼中各自带着泪光。
“你们……都起来!你,跪下!”二老太爷半睁着眸子,往秦姨娘的方向看去。
秦姨娘怔了怔,瞧了一眼被婆子们拧着跪在地上,吓破胆的五姨娘,冷冷道:“没错,是我让霜儿给你下的药,你服侍了你一辈子,替你生儿育女,可临到老了,你同我说什么?宝和堂的招牌只传给嫡出的二爷,那我的儿子呢?他难道连宝和堂一个打工的伙计都不如吗?是啊,他是我生的,可他有什么错,孩子们又有什么错,不过就是因为我低贱些,太太就瞧不起他们,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秦姨娘原本就长的纤瘦些,方才那一番话却说很有气势,就连脊背也挺得笔直的。她看着二老太爷,脸上落下两道泪来,哽咽道:“有时候我想,若是我死了,也就不拖累大爷了,可我又怕,万一我死了,太太还是一味的看不惯大爷,大爷就更可怜了。”
众人都没有开口,只默默的看着秦姨娘站在窗口边上,太阳照在她身上的宝蓝色褙子衫上头,让人有些晃眼。秦姨娘说完了这些,忽然就顿了下来,再也不往下说了,只抬起头瞧了一眼刘七巧,眼中似乎有着几分期待,悠悠道:“方才大少奶奶跟我在房里说的话,可还算数?”
刘七巧猛地被她点名,还有些愣怔,可谁知还没等她愣怔完,秦姨娘尽然就一头撞在了房里靠角落的那一口青花瓷的画缸上头。只听砰得一声,那画缸在架子上晃了一下,青花瓷上边沾了一丝血色。
众人这才惊呼了起来,杜若正扶着二老太爷,见秦姨娘寻了短见,急忙就将老人家放下。杜大爷更是吓的三魂去了两魂半,急忙将昏死在一旁的秦姨娘抱了起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哭道:“姨娘,你这又是何苦呢?儿子从来就没嫌弃过你半分,就算宝和堂没儿子的份,儿子也有能力给你养老送宗。”
刘七巧一时没忍住,眼泪也啪啦啦掉了下来。杜二爷急忙去给秦姨娘把脉,见她一息尚存,只松了一口气道:“大哥别慌,姨娘还有气呢!”
杜大爷就哇一声的大哭了起来,杜若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只安慰了一下刘七巧,转身对二老太爷道:“二叔公、二婶婆,你们两个商议着要分家,有没有问过大堂叔和二堂叔的意思呢?我瞧着他们兄弟两个好着呢,何必非要分个清楚呢?二叔公,你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说出来,让我们做晚辈的听一听。”
这会儿二老太爷总算是顺过了气来,只皱着眉头道:“我当初就是这么一说,宝和堂毕竟是宝善堂分出来的,要按着祖宗的规矩做,宝和堂是一定要留给老二的。没想到她就往心里去了,我虽说把宝和堂留给老二,可老大也是我儿子,我如何会亏待了他,自然是给了他银子,让他另立门户去的。”
刘七巧听二老太爷这么说,便知松了一口气,心道总算不是太偏心,便笑着道:“其实二叔公完全不用这么麻烦的,你想一想,如今宝和堂全靠大堂叔和二堂叔两人合力打点,才经营的这么好,若是大堂叔另立门户,那以后的新店少不得要和宝和堂抢生意,原本和睦的弟兄,反倒成了商业竞争对手,怎么说都是反目了,依我看,不如将宝和堂的资产分成两份,大堂叔和二堂叔一人一半,这样两人一起经营,按照每年的年利那自己的利银,就公平公正了。这样以后二堂叔也可以把自己的这一半再分给两个弟弟,那就是每人四分之一,只要有股份在宝和堂,那赚的银子就按照每个人的份例分配,这样的话,大家才能一条心把宝和堂做好呀!”
二老太爷才刚刚醒过来,都不知道刘七巧是谁,只听她说的头头是道的,便只疑惑道:“你又是谁?”
杜老太太便走上前去,笑着道:“老二,他是你大侄儿的儿媳妇,这是你大侄孙杜若啊!”
二老太爷这才凝神看清了杜若,只笑道:“跟大哥那时候一个样啊!”
“可不是,我瞧你的大孙子长得更好,就跟当年我们老爷似的。”杜老太太开口道。
二老太爷这会儿精气神好了些了,只看着一眼大爷怀中的秦姨娘,沉声道:“老大,送你姨娘回房去。老二也跟过去瞧瞧,再来给我回话。”
大爷只抹了泪,将秦姨娘抱着出了门,去了她平常住的厢房里头。二老太爷只伸手揉了揉额头,拧眉道:“小媳妇刚才说的话有些道理,我一会儿好好想想。”二老太爷又瞧见二老太太站在边上,只没好气道:“他们都是你招过来的吧?这几千里的路,你也好意思的!”
二老太太这会儿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是悲,被二老太爷一数落,便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不喊了大嫂过来,难道真要等到她们来给你奔丧了才来吗?”
二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摆了摆手道:“罢了,你下去吧,我有话要跟大嫂说。”
杜老太太却开口道:“有什么话,等你好了再慢慢说,你先好好休息,不急在一时。”
这时候一直跪在地上的五姨娘才哭啼啼的开口道:“老爷饶了我吧,我不是故意要害老爷的,我也没办法……呜呜。”
416.
刘七巧听五姨娘断断续续的说了起来,虽然她表述的不太清晰,但刘七巧还是凭借强大的理解能力,弄清楚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原来五姨娘年纪轻不懂事,跟外地来的一个生意人好上了,还没成婚就弄大了肚子,谁知那人回乡之后,就再音讯全无了。
五姨娘家里急得要死,眼看着五姨娘的肚子就要大起来,便求上了秦姨娘,秦姨娘原先是想让五姨娘嫁给大爷做妾的,谁知道大爷不同意,无奈之下就塞给了老爷。五姨娘肚子里偏生又有个孽种,秦姨娘就正好以此作筹码,打了她的孩子,还诬陷说是二老太太动的手脚。
二老太爷一听五姨娘流掉的那个孩子不是自己的老来子,差点儿又气的厥过去,只颤抖着手道:“你们姑侄两个,也是够了!都给我滚出去!给我滚!”
五姨娘还在一个劲儿的哭,趴在地上道:“老爷,是姑妈让我给您下药的,她说等大表哥分到了你的钱,就让表哥纳我为妾的!”
刘七巧越发听不下去了,原本她对秦姨娘有几分同情,这会儿被五姨娘一搅合,也给弄没了,只开口道:“五姨娘真是一个糊涂人,你待字闺中的时候,大堂叔尚且不要你,你如今成了二叔公的妾氏,按理就是大堂叔的庶母,大堂叔怎么可能纳自己的庶母当小妾呢?你脑子再笨,也不能笨到这个地步吧?”
五姨娘原先只被秦姨娘一味的哄骗着,哪里能想到这些,如今被刘七巧给捅破了,顿时觉得五雷轰顶一样,整个人就瘫软了下来。那边二老太太只蹙眉道:“如此不检点的女人,杜家如何能留下,老爷,还是将她发卖了的好!”
杜老太太听完这一席话,只开口道:“二弟妹不要着急,横竖事情已经发生了,若是就这样把她发卖了,她的事情要是传出去,二弟一把年纪,岂不是为了她还要戴上绿帽子,依我看不如就送她到尼姑庵里头,随便是带发修行,还是剃度也罢,杜家也不缺这几两供奉她的银子,让她就这样过一辈子吧。这种事情,要是穿了出去总是不好的。”
二老太爷听杜老太太这么说,是喘过了一口气,连连点头道:“就……就把她送道城外静月庵去吧,眼不见为净!”
二老太太急忙就顺了二老太爷的话茬,急忙喊了婆子进来,将五姨娘给拉了出去,也不让她拿几件贴身的衣物,就喊了车直接往静月庵送过去了。
二老太爷刚刚醒来,又经过这些事情,早已经身心俱疲。这会儿大爷和二爷又正好从秦姨娘的房里出来,见几个婆子押了五姨娘出门,也没来得及问个所以然,就只进来回话了。
大爷跪在二老太爷的床前,脸上神色颓然,只一个劲儿的说:“儿子不孝。”
二爷也要跪下,却被二老太太给拦住了。二爷便站着回话道:“秦姨娘装破了头,这会儿人还没醒过来,虽然性命无忧,也不知道醒了是个什么光景。”一般人脑子经过重创的,多多少少会有那么一些后遗症,有的甚至会造成神经错乱,那也是有的。
刘七巧只谈了一口气,心里就无端想起一句话来: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不管是做正室的,还是妾氏的,有哪个人是舍得自己孩子吃苦的呢?去年杜家沐姨娘的事情闹的沸沸扬扬的,也不过就是因为老太太不肯让她养孩子。如今秦姨娘倒是含辛茹苦的将孩子养大了,又指望着他们能继承祖业,能风风光光的。
“你起来吧,都是你姨娘脑子不清楚,跟你没什么关系。”二老太爷说着,只谈了一口气,揉了揉脑袋。二老太太便急忙喊了二爷道:“快上去给你爹瞧瞧,问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了?”
二老太爷挥了挥手,有气无力道:“你们都出去吧,我歇一会儿。”
众人正要推出房间,只听见外头小丫鬟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道:“不好了不好了,二太太要生了。”
二老太太眉头一皱,一叠声问:“还没到日子呢?怎么今儿就发作了?”
那小丫鬟怯生生的看了一眼房里头众人,低着头小声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就是大姑娘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和二太太吵了起来,奴婢才想进去圈一圈,就瞧见二太太跌倒在地上,裙子上染了好大一滩血,一个劲的喊肚子疼!”
“大姑娘人呢?”
“大……大姑娘回自己院子了。”
“混账!”二老太爷听了,气得重新从床上挺了起来,指着二老太太骂道:“你做的好事!我当初就说了,你一味宠着大姑娘,迟早出事!”
二老太太脸上神色尴尬至极,愣了半刻才开口道:“那……那去请稳婆了没有?”
“已经让婆子出去请了,也不知道这会儿来了没有,奴婢就先来这边传话了。”
杜老太太就急忙站了起来道:“快过去看看,千万别出什么事儿,我这孙媳妇会接生,让她先去瞧一瞧。”
刘七巧昨天是见过小徐氏的,看着怀相,虽说日子近了,却还没有入盆,要是没有大的意外,一般是不可能提前生产的。
“二婶婆别担心,我过去瞧一瞧,这早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看着也差不多日子了,孩子出来自然也是没事的。”
刘七巧才说完,众人一行便浩浩荡荡的往小徐氏的房里去了。出了二老太爷的房间,二爷脸上才显出几分担忧之色。
大爷依旧还是跪在二老太爷的床前,垂着脑袋不说话。二老太爷便道:“你也走吧。”
大爷只梗着脖子道:“姨娘做什么事情都是为了儿子,父亲千万不要跟姨娘置气!”
二老太爷就锤着胸口,激动道:“她要毒死我!要毒死我!”
大爷依旧跪的笔直,回道:“宝和堂还卖砒霜呢,姨娘若真的要毒死爹,一早就毒死了。”
二老太爷就只躺在床上叹息,又想起他年轻的时候,在书房里头看医术,正巧瞧见了一页书上写的是曼陀罗花,边喊了秦姨娘过来瞧道:“你看着花漂亮吗?”
当时的秦姨娘不过就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俏生生的就跟花骨朵一样,见了那花便问二老太爷:“老爷,你说是花漂亮呢,还是奴婢漂亮?”
二老太爷就玩笑道:“花比你漂亮。”
秦姨娘就生气了,不给二老太爷磨墨,二老太爷就接着道:“你别看这花长的漂亮,其实它是有毒的,能不知不觉让人失去知觉,就跟植物人一样,所以它再漂亮,也是不及你的。”
谁知那时候无意间的书房雅趣,倒是牵扯了这许多事情来。二老太爷如今总算明白过来了,其实秦姨娘就是那一朵曼陀罗花,他喜欢了她一辈子,到最后还是着了她的道了。
“你起来吧,有些事情我得好好想想,躺了太多日子了,脑子也不灵活了。”二老太爷只幽幽叹了一口气,阖上眸子。
小徐氏住的地方叫锦园,就在二老太太住的正院隔壁,这彰显着她作为杜家的嫡出正房的地位。刘七巧他们一行人到锦园的时候,就听见里头小徐氏一阵阵的惨叫声。一般生头一胎的人没什么经验,阵痛来了就只顾着惨叫,喊得自己喉咙破了,力气也没了,等开了全指要生的时候,两眼一抹黑,没力气了!前车之鉴就是在船上喊了一夜的洪家少奶奶。
刘七巧是听见这些少奶奶喊就觉得头疼,她这会儿还依然记得,当年她进妇产科实习的时候,产科的扫地大妈在打扫走廊的时候,听见病房里头还没开全指进产房的产妇大喊的时候,一边拍着扫帚一边骂:“尼玛老娘在这边扫了十几年地了头一次遇见你这么能喊的,楼板都被你喊通了!哪个女人没生过孩子,你喊死了没到时间孩子也是出不来的!”
刘七巧当时被扫地大妈的彪悍给震慑住了,后来发现,这位扫地大妈对每一个狂喊不止的产妇,用的都是这同一句台词……
这时候锦园外头已经围着一圈的丫鬟婆子,见二老太太过来,急忙迎了上来道:“老太太来了,二太太正在里头疼呢!”
二老太太看了一圈,发现大房的三个姑娘虽没过来,但各自都已经派了身边的丫鬟来等消息,只有杜芩不见人影,便发问道:“芩姐儿人呢?”
“大姑娘不在。”丫鬟婆子有些尴尬的回道。
二老太太谈了一口气,只领着人进去道:“先进去瞧瞧老二媳妇怎么样了。”
刘七巧跨进门的时候,就闻到一股子血腥味,地上虽然用湿布擦过了,但仍旧能看得出来,之前的确是流了好大的一滩血。早产最怕就是大出血,孩子没出来呢,流血量已经超标了,那产妇就危险了。
杜若上前,替小徐氏把了一下脉搏,转身对刘七巧道:“脉搏是好的。”
刘七巧就解开了小徐氏身上的衣物,伸手摸了摸她的肚皮道:“还没入盆。”又套了羊皮手套,探入她的下身,小徐氏就痛的拧紧了眉头喊了起来。
刘七巧收回了手,摇了摇头道:“宫颈成熟度不够,给她用催生保命丹吧,不然有的折腾。”
☆、225| 5.04首|发
刘七巧和杜若也不知道是合作了多少次了,刘七巧才一开口,杜若就已经开了药箱拿药了。宝善堂有几味家传的秘方是只传给嫡长子的,所以宝和堂并没有这催生保命丹的药方。再加上二老太爷的医术也是老太爷半路上传授的,然后二爷又是二老太爷半路上传授的,宝和堂如今能在金陵有这样的名声,已经是很不错了。
二爷便瞧着杜若给小徐氏喂了药下去,刘七巧观察了一下小徐氏阵痛的间隔时间,开口道:“估摸着还要疼上一两个时辰才能生,全靠这药的效果了,要是药效好管用,就快一些。”
二老太太听刘七巧这么说,也放下了心来。杜老太太又劝慰道:“我这孙媳妇在京城素有送子观音之称,一定能保佑侄媳妇母子平安的。”
二爷一听,只亮了亮眼珠子道:“原来京城盛传的送子观音就是大侄媳妇?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我还一直以为,是个三十四岁的中年媳妇呢!”
刘七巧便也只笑了笑,大雍虽然算不上特别的民风严谨、礼教森严,但是她这么大的岁数当稳婆的,只怕全大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了。
众人听闻小徐氏还要等一些时辰,便坐到外头的厅里头等了,只让几个有经验的老妈妈在里头陪着。
二老太太就让丫鬟上了茶,跟杜老太太又聊了起来,虽然小徐氏不时的喊几声挺煞风景的,可两人的聊天并没有因此被打断。
这会儿厅里没有大房的人,丫鬟婆子又在里头顾着小徐氏,二老太太便开口道:“方才在老爷房里,侄孙媳妇的话虽说有些道理,可到底嫡庶有别,我虽然一辈子没生出一个男丁来,但把二爷拉扯这么大也不容易,我要是不为了宝和堂考虑,何必又巴巴的养了二爷在身边,我再怎么不是,也是他们的嫡母,大雍还没有敢把嫡母赶出门去的庶子。”
刘七巧毕竟在古代只生活了七八年,而在现代却生活了三十年,根深蒂固的现代思维一下子也是转不过来的,不过她也已经很尽力的学会既来之则安之。
“二婶婆这些话自然是有道理的,我不过也就是瞧着大堂叔和二堂叔两个人感情挺好的,没什么生分,要是为了这个事情,闹得兄弟反目,到最后二婶婆就算争到了宝和堂,可二堂叔心里面是个什么想法,他是不是就高兴了呢?七巧不敢妄自揣测。”其实刘七巧也明白,就算是在现代,为了遗产挣得兄弟反目,老死不相往来的现象那也是不少的,所以独生子女政策的好处,不但控制了人口增长,还在继承遗产的时候,强烈的体现了出来。
据杜老太太这两天的观察,她心里对这两个侄儿也是有所定论的。大爷小时候就不爱读书科举,跟着二老太爷做生意,倒也的确是这块料子。二爷是二老太太养的,从小就教导他要考科举光耀门楣,后面实在学不进去了,才转道学的医术。其实二老太太跟大多数的母亲一样,是盼着自己的孩子科举出仕,将来能够光耀门楣的,至于杜家的家传医道,比起仕途来就差得远了。
在这一点上,杜老太太为什么对大太太如此礼遇,也是有原因的。杜若虽然身子不好,奈何从小聪明伶俐,九岁就中了童生,十二岁的时候就考了秀才,不是杜老太太夸海口,以杜若的聪明才智,就算不能高中三甲,中个进士也是绰绰有余的,在加上杜家在朝中的一些关系,将来没准还真能在官场上有所建树。
可大太太当时就没提出来让杜若继续考科举,而是同意了杜老爷的提议,跟着杜二老爷学起了医术。所以在大太太的眼中,宝善堂的招牌比起自己儿子的出相入仕还要重要。杜老太太对大太太也就越发敬重。
“二弟妹的话是有道理,杜家的衣钵还是要有人继承的,宝和堂也确实不能没人经营,可是用自己人总比用外人放心些。如今我们京城宝善堂的声音,也只是他们兄弟两个一起经营的,多一个帮手总比多一个对手好,你说是吧?”杜老太太顿了顿,又继续道:“我还记着当年二叔离开宝善堂的时候,我是不肯的,可他非要出来独立门户,我们也拦不住,后来我们要去北边了,南边的生意也没人打理,这才由着二叔自己出来干的。虽说亲兄弟明算账,可这帐要是算的太清了,未免又要伤了感情。”
二老太太听了杜老太太这些话,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可事情如今弄到这个地步,要收场只怕也不容易,二老太太就叹了一口气,心里隐隐郁闷,怎么秦姨娘就没撞死了呢,她死了我也用不着忌讳什么了。
“如今老爷爷醒了,我一切就听老爷的了。”二老太太心道,秦姨娘毒害老爷那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二老太爷再糊涂,这回只怕也不会给大房好脸色看了,她先耐心的等一等再说了。
外头人虽然看着挺悠闲的,可听着小徐氏在里头一遍一遍的喊,心里总也有些毛躁了起来。刘七巧又有孕在身,嗜睡的很,加之今日中午没有歇中觉,她已经有些困的支不开眼皮了。杜若瞧她一遍遍的打哈欠,只伸手拉拉她的袖子。刘七巧便头一歪,整个就差点儿倒在茶几上。
没过多久,从外面请来的稳婆总算到了,进去替小徐氏检查了一下道:“这是头一胎吗?看着挺快的,就快能生了,姑娘们快去烧水吧。”
刘七巧这一路上接生了两个难产的,委实也有些累了,便不太想上去动手,只喊了紫苏道:“你进去瞧着点,有什么不对劲的再来喊我,我这会儿瞌睡虫上来了,有些扛不住。”
杜若也给紫苏使了一个眼色,又转头看着刘七巧问道:“不如我送你回去歇一会儿,我看你这会儿实在没精气神,强撑着在这边也没用,这儿那么多人看着呢,不会有事的。”
刘七巧打了一个哈欠,听着里头小徐氏的喊声道:“你还是在这边看着吧,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让紫苏来喊我。”
杜若便喊了茯苓进来,扶着刘七巧回去歇一会儿。刘七巧跟杜老太太行了礼道:“老太太,我今儿实在是瞌睡虫来了,眼皮撑不开,去柳园歪一会儿,要是有事尽管去喊我。”
杜老太太见方才来的那个稳婆看着四十岁出头的样子,很是精明能干,又有杜若在这边守着,料想是出不了什么事情的,便让茯苓好生送刘七巧回去。
刘七巧跟着茯苓出了锦园,顺着夹道走到一处,墙里头正好是大姑娘杜芩住的椒园,只听杜芩在房里说道:“老太太真是糊涂,明知道我和徐家表哥青梅竹马,却把徐姐姐弄来做我的继母,如今徐家表哥如何敢来提亲?自己的姐姐,成了未来的丈母娘?说出去只怕被人笑死!”
“姑娘好歹小声些,就算有气,也不能撒在明面上,你瞧大房的三位姑娘,一个个在人家再没有半句多话的。”
“我这不就是在自己屋里同你说说罢了,再说现在所有人都去锦园去了,谁还能听见我在这边说话呢。我就是瞧不上大房的那几个,上回大堂嫂送东西,看得眼睛都直了,不过就是几串染了颜色的珠子呗,像谁没瞧见过珍珠了一样,真是眼皮子浅。”
刘七巧听到这里,差点儿就要气得吹胡子瞪眼了,不过又觉得跟这样一个小姑娘一般见识也没意思,便摇了摇头,跟着茯苓继续往自己的住处去,只笑嘻嘻的问茯苓道:“我倒是头一次听说,这珍珠的颜色是染上去的,这位大姑娘还真有些意思。”
茯苓自然知道刘七巧心里是不痛快的,想了想便道:“奶奶何必跟她一般见识呢,大姑娘是被二老太太给宠怀了,我瞧着还是大房的三位姑娘更和气些。”
两人正说着,抬头却瞧见不远处的月洞门后头,走过来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领兰花刺绣长袄,下面是白色挑线裙子,头上戴着一套银丝嵌翡翠的头面,约莫三十来岁的光景,整个人看着清爽精神,嘴角微勾,眉梢一缕浅浅自然的笑意。
她身后跟着的丫鬟见了刘七巧她们,便上前小声说了几句,那女子脸上的笑容就越发加大了些,只笑着走过来道:“原来是京城来的侄媳妇,我娘家有事耽误了,今儿才回来,真是怠慢了。”
刘七巧见她走近了些,打量了她的容貌,便知道这应该是大婶娘林氏,也就是大房的太太。
“给大婶娘请安。”刘七巧在规矩方面还是学的很到位的,一俯身就见了一个全礼,大太太急忙上前扶了她起来,又道:“原本家里有远客来,是不应当走的,谁知娘家出了点事情,不回去也不行。”
刘七巧见她说话的口气,便知道她是个能干的人,虽然清瘦却不显得刻薄,反倒有几分精明在眉梢。
☆、226|5.04|
大婶娘客气了,老太太已经说过了,谁家都有一些意外的。”刘七巧方才走了几步,瞌睡劲儿反倒过去了一些。
林氏见刘七巧脸上有些困倦,便笑着道:“虽说入了冬日子短,可这会儿刚过午时,有些困倦也是常有的事情,侄媳妇不如回去休息一会儿,生孩子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事情。”显然林氏进来的时候,外头的丫鬟已经跟她说了小徐氏的事情,这会儿她正也往锦园去。
刘七巧便道:“那大婶娘忙去吧,我回房歪一歪,一会儿再过去。”
两人别过之后,刘七巧见林氏往前走了几步,只听她问身边的丫鬟:“姑娘们都过去了没有?”
那丫鬟回道:“姑娘们人没去,都派了丫鬟过去等消息呢。”
林氏便道:“让她们都过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横竖她们长大了也有这么一朝,先见识见识也是好的,也体现出我们大房的礼数。”
刘七巧便对林氏又高看了几分,又想起撞了脑袋的秦姨娘,有一个出息的儿子,又有一个能干的儿媳,加上几个孩子都是可人疼的,她就算再老实的人,想给子孙后代搞些福利,那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正要往柳园去,就听见林氏在不远处又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跑到这边来做什么?没你的事情。”刘七巧略略侧目,见是大少爷杜芸,又见林氏上前宠溺的整理了一下杜芸的衣襟,又道:“快回去温书吧,你二婶娘那边都是人,也不缺你一个,等她生了,我打发丫鬟给你报信去。”
杜芸这才应了,又折回方才来的路上去了。刘七巧回到柳园,茯苓瞧着房里挺冷的,便出门灌了一个汤婆子进来,又说榻上冷,嘱咐刘七巧还是脱了鞋袜上床上睡去。刘七巧懒得换衣服,就只把外头的外袍脱了,在榻上铺了被子,窝在里头对付一会儿。
才隐隐约约睡了没多久,忽然外头就传来了小丫鬟的声音。茯苓见刘七巧睡的熟,急忙噤声迎了出来,问道:“怎么回事儿,外面吵吵闹闹的?”
半夏便抬着脖子道:“方才那边有小丫鬟来,说是二太太孩子生了出来了,可是大出血,让赶紧请了少奶奶过去给瞧一瞧,晚了人可就没了!”
刘七巧睡得也不熟,听见外面声音先就一惊,急忙从软榻上爬了起来,披上了外衣就往外头跑。大出血那可是很严重的事情,死起来也很快,不过就是半刻钟的功夫。茯苓见刘七巧已经跑了出去,只急忙往房里头拿了披风,跟在她后面一起往锦园去。
这时候府里头来来往往的人已经忙碌了起来,刘七巧才走出园子,就瞧见紫苏正着急往这边跑,见了刘七巧就道:“奶奶,大太太生了一个儿子,一家子正高兴呢,稳婆就抱着孩子出去给老太太瞧,谁知道一眨眼的功夫,胎盘就给吸了进去,再出不来了,稳婆吓的直哭,这会儿大少爷正打算伸手进去拽呢!”
刘七巧一边听一边道:“别着急,上回我和你们大少爷在李子村的时候,救过这样一个产妇,先去看看出血量再说。”刘七巧对小徐氏出现这种状况倒不觉得很意外,上回听小徐氏说,她初时怀疑的时候就一直落红,只怕是没少喝安胎药,那些安胎药的效果就是让胎盘稳稳生根在子宫上,吃的越多生的时候就越要注意胎盘植入问题。可见是这稳婆见小徐氏生了儿子,一下子得意过头了,竟没着急把胎盘分娩出来!
刘七巧进去的时候,只觉得一阵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原本就有些害喜,就忍不住要吐起来,只急忙捂着嘴巴干呕了几下,上前问杜若道:“怎么样了?”
杜若这会儿拧着眉头,刘七巧便瞧见他探入小徐氏下身的手臂上,青筋暴露。流血量很大,随着杜若的动作,从子宫流出来的血,就顺着杜若的手臂一直落到手肘处。刘七巧拧着帕子来回走了几步,瞧见小徐氏的脸色已经出现灰白,嘴唇干裂,眼神明显涣散,显然已经是初级休克状态。要是血继续留下去的话,小徐氏的性命不可能保得住。
“紫苏,去厨房拿一壶温盐水进来,茯苓,开了大少爷的药箱,取天王保命丹出来。”
杜若这会儿脸上缺有些阴沉,只摇了摇头道:“天王保命丹没了,最后一颗给了洪少奶奶。”刘七巧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自己是什么时候也开始对灵丹妙药有了依赖心的。
紫苏忙不迭就出门去兑盐水,杜若只拧眉道:“你们过来一个人,压着大婶娘的身子,我看看能不能把这东西给拽出来!”
众人连忙就上前,按住小徐氏的身子,杜若使劲用力一拽,只觉得好大一滩的东西跟着出来,等拽出来一看,却只有半只胎盘,还有另外半只,依旧牢牢的潜入在了小徐氏的子宫里头,就跟生了根一样,任凭杜若这么用力,半点也拽不出来。
小徐氏下身还在不断的渗出血来,二老太太眼见着小徐氏快救不回来了,只哭着道:“好孩子,让你受苦了,你好好的去吧,孩子我会好好帮你养大的。”
刘七巧一听,这简直就是要交代遗言的节奏了,这么一来,小徐氏铁定是破罐子破摔自己也就没了活下去的信心了。可血液还在缓缓的流出来,半点没有要停下来的样子。刘七巧便道:“大郎,有没有什么止血药,可以先给她吃一点的?”
那边二爷急忙道:“我们宝和堂有一味止血丹,让她试试?”
正这时候,紫苏已经兑了盐水过来,刘七巧便让紫苏将药丸混着淡盐水让小徐氏服了下去。
杜若洗过手,见小徐氏下身的血还是没有要停下来的趋势,心里顿时就难受了起来,眼看着眉头就皱了起来。刘七巧如何不知道杜若的心肠,虽是看惯了生死的大夫,可终究也有一个恻隐之心,便咬了咬牙道:“大郎,让人把大婶娘搬到亮处,我给她把子宫切了,说不准她还能留一条命下来。”
现代医学对于胎盘植入救治的办法,其中最野蛮直接的办法,就是直接把子宫切除,这样虽然患者没有了子宫,但至少还能保住性命。
杜若听刘七巧这么说,只忽然觉得黑暗的前路上似乎被点亮了一盏指路明灯。急忙就让下人们将小徐氏搬到了光线比较足的大厅中。时间不等人,刘七巧带上羊皮手套,将宽大的外袍给脱了下来,从杜若的药箱中拿了手术刀出来。说实话,刘七巧没有给人做过切除子宫的手术,她唯一做过的切除子宫的手术,是在朋友的宠物店里头,给一只年纪挺大的老母猫做的,当时那只老母猫是一只流浪猫。因为在子宫里面长了囊肿,朋友说要让她安乐死,刘七巧就不忍心了,妇产科医生便亲自操刀给喵喵做了一个绝育手术,将肿大的子宫给切除了。
后来那只猫居然活了过来,一直到刘七巧发生意外死亡之前,都活的好好的。不过刘七巧今天要做的手术,并不是一只无关生死的猫,而是一个现在还活着,一会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的人。
“止血钳、刀。”刘七巧一边说,一边接过杜若递过来的东西。因为不是剖腹产,所以只有一层刀口,但是要把整个子宫拿出来,刀口就开的有点大。刘七巧很顺利的找到了两边的输卵管,用剪刀将小徐氏的子宫切除了下来。从今以后,小徐氏就是去了一个女性的功能女人了。不过幸好她已经生下了一个孩子,如果她不在乎这一点的话,想一想今后的几十年,不用每个月带着草木灰的卫生巾,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也不用担心因为大姨妈问题而被迫给自己相公纳小妾,因为她可以全年三百六十五天的正常使用。
不过,刘七巧自然也知道切除子宫的一些不良后果,比如雌激素会下降,提早更年期这种。但是对于现在的小徐氏来说,保住性命才是第一重要的事情。
子宫切除后,小徐氏下身的血果然止住了,刘七巧缝了两层的肚皮,便觉得有些支持不住了,急忙喊了紫苏来替手,自己则歇坐到一旁的靠背椅上歇了起来。杜二爷急忙上去测了小徐氏的脉搏,见脉搏虽然很弱,至少并不是弥留时候的那种感觉,顿时对刘七巧的医术佩服的五体投地。刘七巧这时候坐在杜若边上,见杜若脸上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下来,便让丫鬟替她脱下了羊皮手套,把手摊在了杜若的掌心上。
杜若只觉得眼眶一红,一把将刘七巧的手握紧了,只送到了自己唇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的吻了一口。刘七巧便觉得心情莫名就好了,连方才的困倦和疲累也一下子消失了一大半,只低着头,略略的超杜若那边瞧了一眼。
这时候杜若上前,看着杜二爷为小徐氏包扎伤口,这几味金疮药是宝善堂常用的药方,宝和堂和宝善堂是同宗的,所以配料也一样,倒是方才的止血丹,杜若还是第一回听说。
杜若见杜二爷为小徐氏包扎好了伤口,便上前请教道:“二堂叔,方才的止血丹,可不可以给我瞧一瞧?”
杜二爷闻言,便从自己的药箱中拿出了一个白瓷瓶子道:“这还是大哥在五年前的时候,瞧见江湖卖艺的人,在金陵城卖药,折了腿的活鸡,贴上一贴之后,忽然就又站起来走路了。大哥原来以为他们是江湖骗子,卖假药的,随便付了银子买了一贴回来,谁知我看过后,发现是一贴难得的好药,所以就改良了配方,做成了水蜜丸,如今一直是宝和堂卖得最好的药材之一。”
杜若倒了一颗丸药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问了问:“里面没有几味值钱的药材,难得疗效这么好?”
“大侄儿真是天才,闻一下就能知道用了什么药材!简直让人不可置信。”杜二爷一边表扬杜若,一边道:“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都是这么便宜的药,能配出什么好药来,谁知这几味名不见经传的药材混到了一起,还真出了这一种神药了。”
杜若说到这里,神色就又兴奋了起来,只急忙就从药箱中拿了笔出来,将方才他闻出来的药材一味一味的就写了下来,递给杜二爷看。杜二爷一看,简直就拍案叫绝了,只满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杜若道:“大侄儿你这样的人才,随便去别人家的药铺走一圈,把他们的秘方药买上一贴回来,就可以自己配了!”
杜若只谦逊道:“行有行规,若是不干这一行的,有这么好的药方,自然是要那过来用的,若是同行,就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了。”
杜二爷只感叹道:“当时止血丹在宝和堂上柜的时候,大哥也去码头那块儿瞧过那几个江湖卖艺的,老早又不知道跑去哪里买药去了,本来还想给他们一些银子的,也没给成。”
杜若道:“这也是他们跟宝和堂的缘分。”杜若说完,也上前为小徐氏把了脉搏,两人又相互切磋着,开出了一张方子,吩咐丫鬟们照着方子给小徐氏备药。
林氏见小徐氏总算救了过来,只按着心口道:“可算是老天保佑了,只可惜了我那弟妹,这么没福气,若是大侄儿和大侄媳妇早点来,兴许还能救得过来,她可不就是大出血死的吗?”
杜老太太和二老太太都各自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杜老太太只笑着道:“她这一路来,都已经接生了第三个了,不然我们早就到了,就是在扬州的时候耽搁了两晚上,救了那扬州知府家夫人的命。”
林氏只叹息道:“还是我那弟媳妇没这福气。”
刘七巧方才因为太过紧张了,激了一身的汗,又是脱了外袍动的手术,这会儿只觉得浑身发冷了起来。杜若见她脸上的神情倦怠,皱着眉宇,便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刘七巧之前怕小徐氏救不活,杜若会伤心,所以其实她也是有点贸然行事了,这会儿猛地松懈了下来,一下子就觉得身子没了依托,浑身一点儿力气也没,只勉强抬起头,看了杜若一眼,便觉得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杜若简直被刘七巧吓的魂不附体,急忙上前搭着她的脉搏测了起来,紫苏和茯苓两人也急忙围了过来。杜老太太见一群人围了起来,便站起来,见刘七巧垂头晕了,只吓的连忙问道:“大郎,七巧怎么了?”
杜若擦着额头上的汗道:“累、许是累晕了,我这就抱她回房。”
因为这边小徐氏还在危险期,所以二老太太和二爷他们都留在了锦园。林氏跟着杜若一行人去了柳园。杜若原本也不是什么结实人,憋着一口气把刘七巧抱到柳园来,才放到床上,自己都已经忍得一头的热汗,嘴唇都咬得发白了。
茯苓一边为刘七巧宽衣盖被,一边转身为杜若擦了擦汗道:“大少爷快到榻上躺一会儿,仔细累着了,要是你也病了就不好了。”
杜若这会儿哪里躺得下来,只坐在刘七巧的床边上,握着刘七巧的手郁闷。幸好胎脉也正常,不然杜若这回是想死的心也有了。他何尝不知道,七巧虽然做事大大咧咧,其实内心是很沉稳的,今天若不是他,也许七巧根本就不会冒这个险的。
刘七巧只觉得自己坐在小船上摇摇晃晃了半天,这会儿总算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瞧见杜若红着眼看着自己,便笑了笑道:“你这家伙,鼻头都红了,一会儿老太太来了,看见了成什么样了。”
杜若吸了吸鼻子,只握住刘七巧的手道:“七巧,你实话告诉我,你以前做过今日这样的事吗?”
刘七巧闭着眼睛想了半天,觉得对杜若若说谎,她实在是舍不得的很,便只撇着嘴道:“其实……这个么……做也是做过的……只是”
“只是什么?”杜若不依不饶的闻她。
刘七巧没辙,只软绵绵道:“给猫做过,人还是第一回……”
杜若一下子没忍住,只扑哧笑了出来,伸手摸了摸刘七巧的鬓发,开口道:“你这会儿有点发烧,好好睡一会儿,我就在这边陪着你。”
正这时候,杜老太太也跟着进来了,才进门就听见杜若的笑声,只开口道:“倒是什么事情,才进屋就笑上了,说出来也让我老太婆高兴高兴。”
丫鬟急忙搬了凳子让杜老太太坐下,杜若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没、没什么,老太太见笑了。”
杜老太太只看着刘七巧道:“早知道不带你出来了,这一路上你又受累不少,从京城到金陵,人倒是救了不少几个了。”
刘七巧就想到前世上小学的时候,老师给他们介绍雷锋同志的之后就说,雷锋出差一次,好事做了一火车。刘七巧这明显就是古代雷锋形象啊,只怕从此大江南北,再没有人不知道她刘七巧送子观音的称号了。不过也好,开店之前打响名声,以后生意也好做些。
杜老太太见刘七巧没事了,便也出去歇着了。杜若原本一直坐在刘七巧的床头,后来实在也有些困倦了,就索性也到窗户底下的软榻上去歇着了。茯苓进来,见两人都安安生生的睡着,只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其实茯苓来金陵的前一天,家里有人给她送了信来,说是原先跟她定亲的那人得病死了。家里头的人知道了,就特特来告诉茯苓,问她的意思,是要家里帮着再找一个呢?还是在杜家看看有什么别的出路。所谓在杜家别的出路,无非也就是做杜若的通房而已。这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大户人家的少爷,谁没一两个通房的,像杜若这样只守着刘七巧过的,确实也不多。
紫苏见茯苓站在房里,瞧着杜若发愣,心里便觉得有些奇怪,只上前道:“大少爷和奶奶都睡下了,一会儿就先不喊他们起来用晚膳了,等他们睡足了,在小厨房里张罗一些吃的,也方便,就让他们先养养神吧。”
茯苓只笑着道:“我也是这个意思,走我们去外头说话去。”
茯苓便拉着紫苏到外头说话,又喊了半夏和赤芍两个小丫鬟在里头守着。
紫苏端了茶盏上来,和茯苓两人一人一杯,攀谈了起来:“姐姐服侍大少爷几年了?”
茯苓便回想了起来,几年了?好像有些年份了,过完年自己就十八了。
“有七八年了,刚开始不过跟半夏她们一样,只跟在大丫鬟后头端茶递水,后来前头的姐姐们走了,才到了大少爷的跟前。”茯苓说着,低下头那帕子擦了擦嘴角,眉眼中倒是有几分笑意的。
“姐姐喜欢大少爷,那为什么还要让家里的人订亲呢?”紫苏经过上回在水月庵的事情之后,发现自己对大少爷有非分之想的人的观察是很到位的,从茯苓看杜若的眼神中,就能瞧出一些端倪来。偏生茯苓是一个周到的人,除了对杜若伤心,对刘七巧那也是一百个上心,所以连紫苏都佩服起她来了。
“妹妹快别说这样的话,要是让奶奶听见了就不好了,我对大少爷,不过就是服侍的时间长了,有一些主仆之情而已,跟奶奶和大少爷之间的感情,那是没法比的。大少爷说过,她这一辈子,只喜欢奶奶一个人。”茯苓一开始对家里面安排婚事,还是半推半就的,大抵也是听了这话以后,才痛快的应了下来的。
紫苏虽然觉得茯苓人不错,可是她和刘七巧是一起长大的,似乎在这方面,刘七巧是不愿意同人分享的。不然的话,当初李氏也不会坚持把方巧儿赎出来,再说作为女子,除非是没办法,否则谁真的愿意跟别人分享一个男人呢?
“茯苓姐姐既然这么想,那妹妹就劝你一句,以后瞧着大少爷的时候,可千万别在忘了眨眼了,如今奶奶还怀着身孕,若是奶奶生气了,可就不好了。”紫苏真心的劝慰了茯苓起来。
茯苓立时就站了起来,向紫苏行了一个礼道:“多谢妹妹提点,今天的事情,你就当没瞧见,我保证以后再不会这样失态了。”
☆、228|5.08|
杜若去秦姨娘院子的时候,就瞧见林氏和大爷都正站在门外等着,见了杜若过来,忙迎了过来道:“大堂侄,你快去瞧瞧,姨娘她脑子似乎不太清楚。”杜若见一项做事老城淡定的大爷脸上也有着着急之色,便知道情况大抵是不太好的。
杜若才走进房门,果见秦姨娘脑袋上包扎着白布条,上头还沾染着一丝血迹,只怀里抱着一个人,一个劲儿的哭着道:“我的哥儿,我的浩哥儿,可怜你怎么就投生到了我的身上呢,你哪一点没宇哥儿好,偏偏就是个庶出的,你说你以后可怎么办呀!”
杜芸就这样被秦姨娘抱在怀中,挣脱不开,见秦姨娘这么说,只好就顺着她的话茬道:“姨娘别难过了,我长大了一样养你,你只管放宽心,好好养病,病养好了,才能享福。”
秦姨娘忽然就震了一下,只抱着芸哥儿左右瞧了一眼,小声道:“你小声点,千万别让那人听见了这话,不然她又要说你不分尊卑了,明白了吗?”
杜芸急忙就连连点头,装作乖巧的样子,那边秦姨娘又道:“你快回去吧,别让人瞧着你整天往我院子里跑,宇哥儿都考中秀才了,你连个童生也过不了,人人都看你笑话呢!你快点也回去用功念书去,给你姨娘我争一口气。”
杜芸便只好应了,秦姨娘才松开抱着他的手,这时候杜大爷正巧就站在门口,听了秦姨娘的话就一阵心酸,只开口道:“这都十几年前的事儿了,二弟中秀才那回,姨娘病了,当初就抱着我说了这些话,怎么的她如今反倒记不得我来,只记得十几年前的事情了?”
杜若便劝慰道:“可能只是暂时的,大堂叔先别着急,我先给姨奶奶看一看。”杜若说着,上前为秦姨娘把脉,谁知秦姨娘却一挥手,差点儿打到杜若的脸上,幸好杜若避让的快,猜没被她的长指甲划到。
大爷和林氏都吓了一跳,林氏便上前问道:“姨娘你这是怎么了?大侄儿给您看病呢?你好歹把手伸出来,让大侄儿瞧一瞧?”
秦姨娘只抱着被子,一脸不屑的说:“你们两个又是谁?管起我家里的事情?我家老爷就是金陵城的名医,我们家人生病,哪里用得着看外头的大夫的?老爷呢?你们帮我把老爷喊过来,老爷知道我病了,头一个就过来瞧我了。”
可怜二老太爷这会儿还在前面的正房躺着呢,他都一个月没能下得了床了,刚刚才醒过来有了点人样,身上筋骨都还没活动开呢,如何来给秦姨娘看病?
林氏便好心劝慰道:“老爷这几日出门了,正好不在家,不然我们也不请外头的大夫了,还贵,还不灵对吧?”
秦姨娘便拧着眉头努力想了想道:“老爷这几天出门干什么呀?他平常出门都带着我呢?这次出门我怎么不知道?带了谁去,你们快告诉我?”
林氏便不知道怎么才能再编下去了,只尴尬的不说话,大爷就接着道:“就带了管家和两个小厮。”
秦姨娘一脸不信的模样,又往林氏的身上瞅了一眼,只睁大了眼珠子道:“你什么时候过门的?我怎么没瞧见过你,老爷说了,没我发话,他不再纳妾的,老爷怎么也说话不算呢?”
秦姨娘说到这里,就嘤嘤的哭了起来,闹的林氏一个大红脸。杜芸原本是要回去的,见了这光景,便也上前劝道:“姨娘你快别哭了,这不是老爷纳的新姨娘,这是儿子娶的新媳妇。”
秦姨娘听了这话,果然就不哭了,只睁眼瞧了一眼林氏,又瞧了一眼站在面前的杜芸,皱了皱眉道:“配你老了点。”
这会子就是杜若,也都没忍住要笑出声来,可谁知杜芸却没笑,反而上前劝慰道:“年长些无所谓,对儿子好就行了,姨娘不是一直教导儿子,娶了媳妇就要好好待她,不能朝三暮四的,儿子都记着呢。”
秦姨娘听了这话,眉头忽然就松开了,只伸手摸了摸杜芸的脸道:“大郎,你是娘的骄傲,你一定要成才,让她们看看,谁说做姨娘的就养不好儿子了。”
杜若乘着秦姨娘这会儿心情平静,上前给秦姨娘切了脉,见她除了头上的伤口之外,兼还有郁结攻心的症状,便开了一副疏肝理气、活血散结的药方,嘱咐林氏按药方抓了药给秦姨娘服用。
按照杜若的估计,秦姨娘可能是因为重大刺激之后,又加上头上有重创,出现的短暂性的失忆症,这种症状会在她病好之后消失。不过这种病却也不好治,也是属于情志病的一种,常言道:心病还需心药医啊!
杜若给秦姨娘开好了药,便起身回了柳园,见刘七巧已经穿了衣服起床了。方才有人来传话,说是二太太醒了过来,杜老太太已经领着丫鬟们一起去瞧去了。杜若见了刘七巧,又想起方才秦姨娘的惨状,心里头便又生出不少的想法,只走进房里头,对着歪在软榻上的刘七巧一本正经道:“七巧,我杜若发誓,这辈子不管发生任何事情,都绝不纳妾,就算是你让我纳,我也不要!”
方才茯苓见杜若从外面进来,便急急忙忙的就上前为他斟茶,忽然听他信誓旦旦的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心里头唯一的一点念想也被破灭了,只觉得手一颤,茶壶盖子便掉进了茶盘子里头。
茯苓自己也被吓了一跳,急忙擦了手道:“少爷要说这些,何必不等着没人的时候跟少奶奶悄悄的说,倒是把奴婢给吓了一大跳的。”茯苓说完,急忙取了帕子来,一边擦桌子一边装作无所谓问道:“少爷倒是说说,怎么出去一趟,便想起说这事情来了?”
刘七巧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对茯苓也算是信得过的,且听说她和连翘都是有了人家的,所以压根没往歪处想,听茯苓这么问起,便也跟着问道:“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了?巴巴的回来在我跟前做二十四孝好老公呢?”
杜若叹了一口气,从茯苓手中接过了茶盏,抿了一口道:“我是实在不想看着人家姑娘被耽误了,今儿瞧见了秦姨娘,心里又不免难受了几分,好端端的姑娘做了姨娘,一辈子抬不起头不算,连带着孩子也抬不起头,这又是何必呢!到不如安安生生的嫁一个平头百姓,做一对平头夫妻,少享这些富贵,省去多少烦恼。”
刘七巧见了杜若这样子,就知道他定然是又同情起了秦姨娘来,便知安慰道:“行了知道了,那我也发个誓,这辈子无论如何,我是肯定不会让你纳妾的,你若是敢纳妾,那你就先把休书写好了,我带着儿子流浪去!”
杜若见刘七巧这么说,顿时扑哧笑了起来道:“完了,儿子还在你身上,我不从也没辙了。”
两人哈哈笑了起来,外头紫苏正巧就领着小丫鬟们送了早膳过来道:“大少爷一早过去,还没用早膳吧?今儿大太太通知厨房做了小米粥、荷叶糯米鸡、鸭油烧饼、桂花小元宵、什锦菜包,素烧卖、鸭血粉丝汤。大太太说,这几样都是秦淮八绝里头的东西,杜家的厨子以前是在酒楼专门做早市的,这几样点心做的最拿手。”
刘七巧闻言,更是眼睛都亮了起来,她在南京念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学校餐厅里头的鸭血粉丝汤和鸭油烧饼,早上吃一顿,精神一整天。
紫苏正介绍着,外头的小丫鬟们就已经布好了早膳,进来请杜若和刘七巧往厅里头用呢。刘七巧便问道:“老太太吃过了吗?”
“老太太跟二老太太一起,在二太太的锦园用了。”紫苏方才去厨房的时候,就瞧见锦园的丫鬟来传膳,才知道了这些。
刘七巧瞧着一桌子的好吃的,只觉得食指大动,不过她毕竟身子还没好利索,还是很识相的吃了半碗小米粥、半个鸭油烧饼、小半个素烧卖,外加杜若稍微给她尝了几口的鸭血粉丝汤。
刘七巧喝了几口美味的汤,只感叹道,在没有化学添加剂的古代,能做出这样好吃的鸭血粉丝汤,果然是牛人。杜若见她食欲不错,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总算确认她已经退烧了,只笑着道:“你这两天好好休息休息,等身子好一些了,我带你出去玩几天。”
“真的?”刘七巧兴奋的抓住杜若的袖子不放:“去哪儿?爬紫金山去?还是游玄武湖?再不济就秦淮河边瞧瞧?”
杜若听刘七巧说起紫金山,只连连摇头道:“那荒山野岭的,你那儿干嘛,前朝的水榭都被拆了,如今都没什么人去了,我就包个画舫,带你夜游秦淮,听一听小曲。”
刘七巧瞧了杜若一眼,心道:游秦淮,那不是诳窑子吗?有带着老婆逛窑子的吗?
杜若见了刘七巧这样子,只努了努嘴,小声凑到她耳边道:“到时候你穿上我的衣服,就看不出来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刘七巧听说杜若要带她出去玩,精气神一下子就好了不少,只连忙让茯苓找了一件杜若平常不常穿的外衣出来,让紫苏照着她的身材修改一下。主仆两人就坐在廊檐下做针线。小丫鬟们见外头阳光正好,又难得没什么风,就搬了软榻到外头,让刘七巧在上头歪着。紫苏一边做,一边往刘七巧的身上比一比。
杜若用过了早膳,去了锦园那边看看二太太的情况,见杜老太太和二老太太都在里面坐着,二爷也没有去宝和堂,都几个人都坐在厅里头喝茶。杜老太太见杜若来了,只开口道:“你也进去瞧一瞧,人是醒了过来,不过听说以后再不能生养了,似乎心里头还有些难过。”
杜若见杜老太太这么说,心里也了然了,只开口道:“能救下这条命已是不容易了,当时若不是七巧当机立断,今儿只怕杜家也要办起丧事了。”杜若原本就心疼着刘七巧,为了救人自己的身子也不顾,如今听杜老太太这么说,心里自然不高兴,平白就生出一股厌恶感来,只拱了拱手道:“七巧还病着,这里有二堂叔照看,我也放心,我就先回去了。”
杜若向来是谦谦君子,人前从来是温和有礼的,杜老太太也没闹明白他今儿是怎么了,拉下脸就生气了。其实杜老太太是很理解小徐氏的,一个女人没了生育能力,就等于少了争宠的工具,她毕竟还那么年轻,说起来也是可惜的。不过杜老太太又转念一想,自己的孙子自然是更疼惜自己的孙媳妇的,七巧为了救人,染了风寒,她自个儿还怀着身孕呢,这么做确实也危险。
“二侄儿已经有了一个闺女,两个儿子,如今又有了一个儿子,也算的上子孙满堂了,侄媳妇纵是以后不能生了,也碍不着什么!”
众人其实都懂这个道理,只是小徐氏自己还想不明白,人往往就是贪心的,以为自己活了,就可以活的更好,却不知自己要活着,那都是跟阎王爷抢来的命呢!
刘七巧顺手摸了一块点心吃了起来,才没嚼两口就瞧见杜若绷着一张脸又回来了。刘七巧问他,他又不肯说,稍稍坐了一下,喝了一口水,便起身道:“我看二堂叔今儿只怕没空过来,我去那边院子里瞧一瞧二叔公。”
服侍二老太爷的事情一向都是秦姨娘安排的,索性林氏也不是个糊涂的,秦姨娘撞头之后,就命人去姨娘的院子里请了四姨娘过来,暂时安排二老太爷的衣食起居。
四姨娘没生养过,和二老太爷之间也没什么感情,也是当年二老太太为了从秦姨娘处笼络二老太爷才抬上来的人。三姨娘和二姨娘都去世了,二姨太是二爷的生母,二老太太把二爷抱过来没多久,就死了。三姨太是难产死的,大门大户里头,若是听说姨娘死了的,十有□□都是死在这种事情上的。古代的医疗条件太差,小孩子们能平安长大的几率为百分之六十,女孩子能平安生下孩子不死的几率为百分之七十,能闯过这些难关的人,已经算是上天的宠儿了,能活到四十多岁,看见儿孙满堂的,那都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杜家迁回北方的时候,四姨娘已经抬了姨娘了,自然是知道杜若这个人的。她坐在凳子上有些发呆,见杜若进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只站了起来,理了理鬓角,尴尬的笑了笑道:“是大少爷,都长这么大了?”那时候杜家还没分家,所以四姨娘还照着以前的称呼喊杜若。杜若也对着她微微一笑,其实杜若回京城的时候也才七岁,对那时候的记忆早已经很模糊了,不过从四姨娘现在的样子里头,依稀还能瞧得出来,年轻时候定是个美人胚子。
“来看老爷?你坐,我去给你倒茶。”四姨娘端端的福了福身子,没有半点长辈的样,绕过了帘子出去为杜若倒茶。这会儿二老太爷还在睡觉,杜若就伸手过去为他诊脉,见脉搏什么的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就是长期在床上躺着,身子很虚弱,只怕要补一阵子才能好呢。
杜若看完了病,觉得也不用换药方,还是昨天的药吃上几贴,等身子调养过来,能下地走动走动的时候,再换药也不迟,便欲起身告辞。
四姨娘这会儿正端了茶盏进来,放在窗下的茶几上,回头问杜若:“老爷的病怎么样?还好的了吗?我瞧着心里头没数。”
杜若见四姨娘眼中是有关切的眼神的,只开口道:“二叔公没什么大碍,休息几日就能好了,四姨太不用担心。”
四姨娘点了点头,脸色稍霁,只笑道:“这些年老爷的身子一直是硬朗的很,谁也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情。”四姨娘说着,一直沉静的眸光稍微闪了闪,又开口问道:“大姨娘怎么样了?”她口中的大姨娘就是秦姨娘,秦姨娘是二老太爷纳的第一个妾,到如今和她感情还是最好的,倒是有几分真爱的意味。
“秦姨娘撞上了脑子,这几日神智还不太清楚,四姨娘若是有空,可以去瞧瞧她,跟她说说话,或者她还能想起来一些什么。”
四姨娘脸上就又有些尴尬,只笑道:“还是先照看老爷的要紧。”
杜若便起身出门,四姨娘送了杜若出门,依旧在方才二老太爷床前的杌子上坐下来,瞧着依旧沉睡的二老太爷便道:“老爷,秦姐姐是真心待你的,你好歹念在这些年的情分上,饶过她吧。”四姨娘说着,就只低下头擦了擦眼泪,她瞧着周着安静的很,丫鬟又在廊下熬药,便继续道:“做姨娘不容易,我们几个姐妹,如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还是因为福薄,没生下一男半女的,才能活到现在。要是我跟二姐姐一样,生了儿子出来,又没那个能力养他,只怕也是熬不到今日的。”
四姨娘胡乱说了几句,擦了擦眼泪,站在窗口看外头丫鬟熬药,又吩咐道:“如今老爷能吃一点东西了,你去厨房吩咐一下,让熬些虫草粥来。”
杜若回来的时候,就听见锦园那边哭闹成了一片,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他向来不爱看热闹,便回了柳园,才进门就瞧见园里的丫鬟少了一小半。刘七巧便道:“我让她们去看热闹去了,听说二太太的娘家有人来了,知道二太太早产是大姑娘使的坏,正要拉了大姑娘出来对峙,还吓唬说要送官呢!”
杜若只不信道:“怎么可能?徐家是二老太太的娘家,原本就是亲戚,这点面子总会给的吧,如何能闹成这样?”杜若正纳闷,外头看了热闹的小丫鬟已经回来了,刘七巧便喊了她过来问话道:“到底怎么回事儿,你说说。”
半夏是刘七巧亲自挑的机灵丫鬟,头脑也聪明,见刘七巧问了,遍开口道:“来的是二太太的娘,按照道理也是二老太太的侄媳妇,我悄悄的听二姑娘的丫鬟说,大姑娘和二太太家的哥哥很要好的,可是二太太的娘瞧不上大姑娘,所以就把二太太嫁了过来,想断了后面这门亲事,大姑娘心里不开心了,就拿二太太撒气,所以二太太的娘就过来闹了起来。大姑娘就在二老太太跟前哭,说要剪了头发做姑子去。”
刘七巧听了,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说实话在古代,与其说你是嫁的男人,不如说你是嫁给了这男人的家里。要是婆婆对你不好,你又不能跟现代人一样单独出去住,又还非得看着自己讨厌的人的脸整天在自己面前招摇过市,她指使你做什么,你还不能反抗,这种人家,嫁过去有意思吗?大姑娘真是被迷了眼了,怎么就瞧不清楚这一点呢,就算是你过门?能有好日子过吗?
刘七巧便有些诙谐的开口道:“相公,你二叔公一家倒是挺热闹的,咱们家大几年都不会出的事情,他们家这几天全赶上了。”
杜若这几天也是被弄的头疼,再加上昨天他经历了极度的失意和极度的惊喜,对这些事情也觉得有些烦扰,便叹了一口气道:“清官难断家务事,我还是等二叔公的病好了,把分家的事情定一定,早些回去吧。”
刘七巧就扯着他的袖子,让他坐在自己的软榻边上,又拿了紫苏手上的活计,递给他看道:“瞧,就快改好了,等好了我穿给你瞧一瞧,我定然也是翩翩浊世佳公子一个。”
杜若便笑了起来道:“别到时候跟我二叔一样,引一群莺莺燕燕回来就好了。”
刘七巧便撅嘴道:“引了回来我也享受不到,白白便宜了你,这种亏本事情,我才懒得做呢!我们要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才是!”
杜若伸手敲了敲刘七巧的脑门,一脸郁闷道:“你这一套套的,到底是哪里学来的?”
刘七巧就无比自豪的说:“无师自通!”
☆、227|5.08
杜若和刘七巧两人一觉就睡到了戌时,杜老太太也只让丫鬟们不准喊了她们起来用晚膳,让陈兴家的在小厨房熬了安神的牛肉羹,又煨上了老母鸡汤,只等两人醒了再起来吃。
杜若醒的时候,刘七巧还没睡醒,他上前看了刘七巧一眼,只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见她在发汗,便稍微就放下了心来。孕妇生病比常人生病更难办些,好些药不能开,吃了效果也不见得就很大。所以对于孕妇来说,一定要好好照料,不让她生病才好呢。
刘七巧正觉得浑身热乎乎的,又没什么力气,便伸手推开了身上的被子,杜若见了,急忙就帮她给盖上了,刘七巧在睡梦中又推了两下,发现推不动了,睁开眼睛才瞧见杜若正披着外袍,坐在他的床前。
“几点了?”刘七巧睡的迷糊,顺口就来了一句现代语言,杜若被问懵了,只一时没反应过来。刘七巧一拍脑门,沙哑着嗓子道:“我是问你,现在什么时辰了?”
杜若看了一眼放在角落里头的沙漏,回道:“已经戌时了,你觉得好些了没有,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这时候紫苏听见里头动静,便走了进来,见杜若只草草的披了外袍,急忙上前服侍,一边给杜若穿衣服边道:“大少爷快把衣服穿上,这金陵的天气也满冷的,要是在北边,这会儿早就烧起了地龙了,奶奶已经病了,你可要保重呀!”
杜若便笑着把衣服给穿戴了起来,笑道:“紫苏越发能干了,春生真是好福气,他这几日睡外头下人房,更冷呢,你有给他送衣服去吗?”
紫苏脸就红了起来,只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刘七巧,又道:“少奶奶你瞧,大少爷又把我给取笑上了,我不是不想嫁,可这嫁人也要有先后的吧,我和绿柳年纪小,反倒先嫁在了前头,总是不太好的,我等茯苓和连翘两个姐姐都嫁人了,我自然就乖乖的嫁了春生去。”
紫苏方才和茯苓聊了一会儿,知道茯苓心里未必能放下杜若,可如今杜若是不可能要茯苓的,这样吊着也不是办法,她便借故这么说,好让杜若和刘七巧正经考虑一下茯苓和连翘的婚事。
杜若哪里知道紫苏的花花心思,只笑道:“你放心好了,你茯苓姐姐的夫家今年年底就要出孝了,只怕没等我们回去,她家里人就要来求她回去了。”
紫苏听杜若这么说,又放下心来,觉得自己似乎是杞人忧天了一些。刘七巧喝了一口温水下去,紫苏拿了引枕给她靠上,外头茯苓就回来了,只领着两个小丫鬟,端着吃食进来。
紫苏顺势找了一张矮几搭在床上,将吃的东西一一摆了上去。
茯苓就道:“老太太让人煨了鸡汤,熬了牛肉羹,这几个花卷和包子是大太太让人送过来的,那边二太太还没醒,一屋子的人等着不敢走,二太太就让厨房做了花卷和包子送过去给众人当宵夜。”
杜若便坐在床沿上和刘七巧一起吃了起来。刘七巧喝了几口牛肉羹,觉得味道有些淡了,不过牛肉剁得很烂,倒是她喜欢的口感。鸡汤上面的浮油一早就被撇干净了,可刘七巧还是觉得有些腻,喝了两口就不喝了,杜若倒是觉得鸡汤不错,把刘七巧没喝完的都喝了下去。
刘七巧又吃了一个萝卜丝的肉包,觉得味道不错,杜若吃了素花卷,两人吃过东西,稍稍又觉得精神了一些,可这个时候才吃完,吃完了就睡觉的话,似乎也不太适合消化。于是刘七巧便索性起了床,披着衣服在房间里头走了两圈。
杜若就着灯看书,见刘七巧在跟前晃得厉害,就拉了她坐在自己身上,半抱着她的姿态,继续看书。刘七巧也跟着杜若一起看了起来,瞧了一页,忽然发现这本居然不是医书,而是一本现在市面上很流行的异志小说。
“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
“我今儿出门的时候,听见宝和堂的掌柜说起来,觉得挺有意思的,就买了一本。”刘七巧见杜若果然没看几页,而且书显然是新的,便也相信了他的话。
“都讲些什么呢?看完了说给我听听。”刘七巧看繁体字还是不太内行,阅读对她来说有点困难,所以还是当听众比较好。
“说的是有一个男人,娶了一个老婆,结果她老婆有一天忽然死了,男得很伤心,就打算为他老婆殉情,谁知道正要给他老婆下葬的时候,她老婆却活了过来。”
刘七巧听到这里,第一感觉就是:有一个老乡来了!
杜若便接着说道:“她老婆活了过来之后,便忘记了他们之间的事情,丢下了这个男人走了,这个男人很伤心,就生了病,然后族里的人就想侵吞他家的家财,这个男人就被赶出了门,就在他快要死的时候,遇上了他的原来的老婆。”
“后来呢?后来呢?”刘七巧好奇的问道。
“后来我也不知道,掌柜的说到这里,店里来客人了,就去招呼客人了,所以我自己去买了一本回来,慢慢看,才看到他老婆死呢!”
刘七巧只笑道:“我还以为你只喜欢看医书,原来你也喜欢看这种闲书。”
杜若合上书本,笑道:“当时我听掌柜说的时候,就想了,七巧是不是也是这么来的?从你们那地方来的姑娘,是不是都跟我家七巧一个样呢?所以我就特别有兴趣,想看看这男人后来怎么样了?那姑娘一定不会丢下这男人不管的。”
刘七巧便一勾脖子,凑过去亲了杜若一口,抱着他道:“她们肯定都没我这么好的,只有我才是最好的!你还记的恭王府的大少奶奶吗?她就是同我一个地方来的哎……”刘七巧说到秦氏,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一转眼她都死了一年多了,这世上只怕也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她了,好好的一个姑娘,老老实实的活着不好吗?非要想那些有的没的,结果机关算尽的,还把自己给算了进去。
杜若见刘七巧蹙起了眉宇,便开口道:“听说老王妃在为世子爷物色世子妃,有没有遇上何意的?世子爷年纪也不小了,只怕老王妃和王妃都着急了吧。”
“可不是,上回我重阳回去还说起这事情呢,那时候还说要找英国公家的姑娘,我随便劝说了几句,后来又说要程将军家的姑娘,也不知成了没有,其实世子爷我看着就挺皮实的,是得弄个武将家的闺女,那才镇得住啊!”
“什么镇得住镇不住的?世子爷又不是妖怪。”杜若说着,只开口道:“年头的时候没跟你说一件事儿,那时候世子爷不是在云南打仗吗?受了重伤,皇上怕王爷担心,愣是让我们太医院都瞒着,我二叔不是出去过一阵子吗?就是去云南给世子爷治伤的。”
刘七巧差点儿给惊的站起来,捏了捏杜若的嘴皮子,拍拍他的脸颊道:“你们的嘴可真紧啊,这会儿才说出来,万一世子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怎么得了?”
“皇上也没办法,怕北边鞑子知道了,乘虚而入,萧将军又走不开,所以只能封锁消息了,幸好世子爷命大,挺了过来。”刘七巧这时候又回想了一下周珅那黑漆漆的眸子,还觉得有些后怕,不过不管怎样,能平安回来,总是好的。周珅作为恭王府的世子,将来的王爷,肩上的重担也是不容小觑的。
两人又闲聊了半刻,外面茯苓便进来催了睡觉了,杜若一看时辰,都已经亥时二刻了,急忙就催促刘七巧睡觉。两人正宽衣解带,外头有小丫鬟来说,二太太似乎是有了些知觉了,手指动了动,让老太太放心。杜老太太这会儿已经睡下了,倒是杜若听了这消息之后,稍稍的放下了心来,和刘七巧一并睡了。
第二天一早,杜若醒来的时候,就听见外头的丫鬟道:“二太太今儿五更醒了一回,只说肚子疼,也没说饿,不知道要吃些什么,我们老太太正派我来问问你们少奶奶,这肚子里少了一样东西,到底能不能吃东西?”
杜若便穿好了衣服,来到厅里头,只开口道:“能吃东西,先吃一些米汤之类的东西,不要喂不易消化的,主要以流食为主,油腻的东西也不能吃,要以清淡为主,等肚子上的伤口好一点了,在加一些荤汤,但是一定要保证少油少盐,目前二太太的脾胃很虚,只能慢慢的调养。”
刘七巧昨晚又发了一个寒热,今天身上依旧没力气,便没跟着杜若一起起来,只还在床上躺着,才想再睡一会儿的,大房那边跑来了一个丫鬟道:“堂少爷,我家大少爷让您过去瞧瞧,说是秦姨奶奶醒了之后,就不认人了!”
刘七巧顿时从床上给坐了起来,心道不会真的是撞坏了脑袋失忆了吧?
☆、230|5.08|
刘七巧听杜老太太这么说,才知道原来杜老太太虽然知道二老太太给二爷找了个续弦,却没想到是她的外孙女。说起来也是,当年杜家北迁的时候,这二太太还没出生呢,杜老太太就算瞧着她面善,也没往这边想。倒是今儿徐家的人来了,杜老太太瞧见了小徐氏的娘,这才弄明白了这事情。
刘七巧知道小徐氏的事情,那也才进门的时候,请茯苓偷偷去打探的,她原以为杜老太太应当是知道这件事情的,谁曾想杜老太太却也是不知道的。今儿当着小徐氏娘的面,原本他们是长辈,可愣生生就变成了平辈的亲家,杜老太太都觉得自己面上无光了起来。
“简直糊涂!”杜老太太还在气头上,百合端了茶盏进来,刘七巧亲自奉上去,她才算是稍稍缓和了一下,接了茶盏喝了一口道:“守了望门寡怎么就嫁不出去了呢?订了娃娃亲还有男孩子养不活的呢?难道一辈子就不嫁人了?”
茯苓在墙角侍立着,听了这话没来由就脸上一红。她定下的亲事,男方可不是也死了,如今她倒也算是守了望门寡了?这叫什么事儿!
接着就听杜老太太继续道:“我不过就是去了北边十几年,没想到你二婶婆的脑子糊涂成了这样,居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其实杜老太太哪里知道,二老太太一向就是这样的,杜老太太是个强势的性子,当年两家人一起过的时候,二老太太就是老实糊涂人,经常被秦姨娘挤兑的难受,后来还是杜老太太劝她养了二爷,才稍微站稳了一些脚跟。所以二老太太对杜老太太算是言听计从的很。这不,这回才一出事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杜老太太过来主持公道。
“事情已经这样了,二堂叔也接受了,老太太生气也没用,如今还是看看大姑娘那边怎么办吧,姑娘家的,为了这种事情跟家里闹开了,只怕名声上也不好。”刘七巧淡淡的劝了一句,现在二爷和二太太生米煮成熟饭,自然也只能这样过了。只是杜芩这样,徐家却是肯定不要她的。杜芩又死了亲生母亲,以前全仰仗着二老太太宠她,为了这事情二老太太如何不跟她生分了,也不知道二老太太会这么处置她了。
杜老太太和刘七巧说了一会儿话,又问刘七巧身子好了没有,听说刘七巧说已经好了,心里也稍稍的宽慰了一点,又道:“洪家又派人送了东西来,实在不好意思再收了。”
刘七巧便把方才把洪家的东西都留在这边的事情跟杜老太太说了,杜老太太这次来了,自然也知道这儿比不得京城杜家的富贵,便道:“这次我们来也确实没准备多少礼,毕竟太仓促了一些,你这么做也很好。”
到了晚上,众人都用过了晚膳,紫苏便趁着一会儿空,去外院找春生,把这几天赶出来的一件夹袄送了给他。这南方的天气看着不怎么的,但是晚上阴冷的很,这边人又不作兴睡大炕,其实比北边还更冷一些呢!
紫苏回来的时候,便悄悄的进房对刘七巧道:“二老太太把大姑娘送到了*去了,听说大姑娘的外祖家是*的大地主,家里有几千亩的地,还有好些茶园,大姑娘这回过去,也不知道回不回来了。”
刘七巧想了想,*毕竟是小地方,且大姑娘要是外祖家有些能耐,至少给她找一门亲事是不难的。只是毕竟大姑娘的娘死了,如今养大的姑娘要跑去投靠外祖家,说出来实在是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但是似乎也没有别的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杜若听了,也只叹了一口气道:“姑娘家的教养实在是太重要了。”不过杜若想起了家里的几个堂妹,心里多少还是觉得舒坦了很多。
第二天一早,谁知晴了几日的天气忽然就下起了雨来。南方的冬天一下雨,那就是阴冷阴冷的,没得就冻到了骨头里面,一家人便都没有出门。杜若只去了两边病号那里看过了,也早早的就回了柳园。杜老太太问了杜若两人的病情,杜若一一答了,杜老太太便有些耐不住的继续问:“依你看,你二叔公的身子,什么时候能再好一些,我瞧着他醒的那天,已是能够说话了,你说还要几天才能起来?”
杜若知道杜老太太大抵是想家了,且这几日连遭了这些心烦的事情,杜老太太也不太想管这些烂事儿了。
“二叔公昨儿醒了好一会儿,听说跟四姨娘说了一会儿话,今儿我去的时候,倒是还睡着。”杜若想了想继续道:“不过我看着应该快好了,只是前头躺得多了,一下子还没能复原罢了。”
两人正说着,外头有丫鬟打了伞过来,茯苓和紫苏急忙迎了出去,那丫鬟递了伞,从袖中拿了一封信出来,呈上来道:“回老太太,京城那边有信过来,是给大少爷的。”
杜若便接了信,看了起来,又读给了杜老太太听。原来苏姨娘的父亲苏大人病逝了,皇上最近拿勋贵开刀,让大臣们有些寒心,便想找个由头让那些老臣们定定心,就亲自下了旨意要厚葬苏大人。苏大人没有子嗣,只有苏姨娘一个闺女,所以苏姨娘就带着杜苡扶灵回金陵来安葬苏大人。
写信的时间是十天前,那么看样子苏姨娘一行已经在路上了,信里头说是走的陆路,那应该比水路快上个十来天。估摸着也就在过七八天功夫,苏姨娘她们也就到了。这么一来,杜老爷写这封信的意思,就是让他们结伴一起回来,毕竟苏姨娘和杜苡两人,都是女子,虽然一路上有下人跟着,毕竟多有不便。
一转眼又是下了两天的雨,刘七巧的身子早已经好了,最近虽然还是会害喜,但是因为不坐船,她的孕吐频率已经少了很多。便开始盼着能出去玩一玩,可偏生天公不作美,连日来一直阴雨蒙蒙的。杜老太太的耐心也不见得有多少了,起初二老太太也经常过来找她聊天,可时间久了,二老太太也懒怠着跑了,毕竟两人都有了些年纪,这大雨里头跑来老去的也不方便。
到了第四日的时候,天气总算好了起来,一早上便阳光明媚的,刘七巧原先还以为今儿也会像昨天一样下雨,便没起个早,等醒来的时候太阳都快晒屁股了。才伸了懒腰,就闻到外头早膳的香味了。
刘七巧穿了衣服起来,只见杜若神采奕奕的从外面进来,紫苏背着药箱跟在他后面。
“今儿二叔公一早就醒了,身上好多地方都有知觉了,说话也利索了很多,看来余毒已经清了很多了,只怕过不了几日,就能起床走动走动了。”
“那秦姨娘呢?”
“秦姨娘还是没好,脑子依旧不清楚,杜芸倒是挺细心照料的,听说只有杜芸进去喂药,她才肯喝的。”
刘七巧听杜若这么说,便又觉得杜芸实在不错。大户人家对待妾氏只当是下人一样,他能把秦姨娘当自己正经祖母一样侍奉,的确是难能可贵。最关键的是,杜芸在二老太太跟前,也是这般彬彬有礼的。
“今儿芸哥儿还找了我,说要跟着我学医。”杜若说到这边,脸上倒是没多少的兴奋,要是学医的话,那就等于断了他将来的仕途,这样的事情,杜若也是不敢乱答应的。
刘七巧舀了一口粥,慢慢的喝了一口,便随口道:“他那么聪明,学医岂不是浪费了,至少也要考过了科举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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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听刘七巧这么说,以为刘七巧嫌弃他,心里就憋屈的很,只郁闷道:“怎么你也跟那些俗人一样,一心就只想着考科举,我还当你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我这叫入乡随俗,再说世上有不喜欢状元郎的姑娘家吗?当然……七老八十的状元郎除外。”刘七巧正还想继续往下说,就瞧见杜若蹙着眉宇,一脸不快的样子。便忍不住笑道:“傻子,你要是不学医,几个状元郎都考上了,在我心里,你自然是最好的。可是我觉得你是最好的,是因为我喜欢你,那些不喜欢你的人,自然还是觉得状元郎是最好的。”
杜若见刘七巧这么说,只觉得脸颊一热,当年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科举入仕,但是杜家的家业一定是要传承下去的,他作为嫡长子,更要负起这个责任,让宝善堂的招牌可以长长久久的流传下去,做真正的积善之家,悬壶济世、泽被苍生。
因为下雨,刘七巧在柳园憋闷了好几天,早已经想出去逛逛了。金陵是刘七巧前世的家乡,可如今她住在这青瓦白墙的房子里,哪里能感觉半点现代气息。虽然知道这里是离秦淮河不算太远的一处宅院,刘七巧也不知道秦淮河在历史上有没有改道过,反正和现代的地理位置和坐标,只怕是对不上号了。
杜若见刘七巧无聊,便答应她今晚带她出去玩一玩,秦淮河边上最有名的就是青楼,这是无论哪个朝代的人都知道的。杜若不好女色,却也并非不懂怜香惜玉的人,前几日和杜大爷和杜二爷的言谈之中,也听闻秦淮河边,有几个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家,色艺双绝。
俗人逛窑子只为了生理需求,格调高一点的人就是为了心理上的享受。虽然刘七巧一开始也是抱着怀疑的态度,可是跟杜若一起上了画舫之后,才渐渐明白了,卖艺不卖身的姑娘,就是连陪人喝酒都是不可能的。她们只做表演,就跟现代艺人开演唱会差不多,只是现代的演唱会针对广大观众,而这里的红姑娘收了钱,只唱给杜若和刘七巧两个人听。
金陵算是大雍的旧都,有很多文人墨客、致仕的阁老,又加上是江南一带的文化经济中心,商贾遍地,百姓富庶。平常谈个生意什么的,叫上这样一个姑娘,唱唱小曲,抚琴助兴,便是有几分铜臭,在这烟波浩渺、灯红酒绿的秦淮河中,也会觉得自己似乎有了几分仙气儿。
画舫里头隔着珠帘,姑娘在珠帘的那一头抚琴,船舱的中间摆着酒桌菜肴,雕梁画栋的,让人顿时就忘了俗世的烦恼。
船在白鹭洲的岸边靠了一下岸,从岸上又进来一个比杜若看上去年长一些的男子,穿着一身象牙白工笔山水楼台圆领袍,看着白净清爽,但是眉宇中隐隐已经透露出了几分成熟男子的稳重。
“弟妹有礼了。”男子进来,不及先给跟杜若打招呼,反倒先恭恭敬敬的跟刘七巧行了一个礼,套起了近乎。刘七巧如今也有些知道杜若的交友原则,别看他自己平常话不多,交的朋友倒是能说会道的很,上回那个包中她就见识到了,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又是谁。
杜若便笑着向刘七巧介绍道:“你吵着要看状元,如今瞧见了,怎么也不答应一声。”
刘七巧闻言,便忍不住笑起来,不过她今日也是一身男装,便也只学着男人的样子,朝那公子拱了拱手。
杜若便开口介绍道:“这位就是上乙未年的状元汤鸿哲。”
刘七巧便笑道:“我知道他,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你考上童生的时候,大字还不会写的发小?”
汤鸿哲听见刘七巧这么说,只哈哈大笑道:“杜贤弟果然又拿这个说事儿,当年幸好败在他的下面,我才能发奋图强,不然哪里来有今天。”
杜若只宠溺的看了一眼刘七巧,摇头道:“看,把我的朋友都得罪光了。”
刘七巧只撇嘴笑笑,亲自上前为状元爷倒了酒,赔罪道:“你可千万别生他的气,我嫌弃他不是状元爷,他正生气呢,不然怎么就巴巴的把你请过来了?”
汤鸿哲谢过了刘七巧的酒,急忙接了,三人落座,聊了起来。汤鸿哲年方二十八,当年中状元的时候才二十四岁,也是大雍为数不多的年轻状元爷。
其实刘七巧倒觉得越是年纪轻,考上进士的几率越是大,因为考状元不光是一个脑力劳动,还是一个体力劳动,在那号子里三天三夜不出来,就四五十岁的人,那也没这体力呀!
酒过三巡,话匣子也就打开了,杜若和汤鸿哲也有几年未见,便开口问道:“今日我是请了嫂夫人一起来的,怎么只有你一人赴约,这红鸢姑娘可不是一般就能请的来的,我从到金陵的第一天,便遣了小厮去翠红楼请人,直到今天才有空。”
刘七巧见汤鸿哲进来之后,虽然脸上带笑,可眉宇中却似乎隐隐带着一丝忧愁,见杜若这么问他,便也抬眸等他的回答。只见汤鸿哲摇头一笑,将一杯冷酒下肚,开口道:“她今年春天的时候,病故了。”
杜若不由就愣了一下,急忙追问道:“怎么没人来信?金陵的大夫治不好,可以去京城请大夫。”
刘七巧见汤鸿哲越发悲伤了起来,生怕他一时难受,灌起酒来,急忙喊了一旁服侍的小丫鬟道:“去把酒暖一暖再送进来。”
丫鬟应声端了酒壶出去,换上了热茶,帘子后面也不知什么时候,琴声里也带着几分悲伤,刘七巧深怕琴声又触动了汤鸿哲的伤心处,便对帘后的姑娘道:“换一首曲子吧,清幽些就好,不要过分悲伤了。”
里头红鸢姑娘的琴声便停了半刻,不过一会儿,就换上了稍微幽静却不带半点忧伤的曲调。
汤鸿哲这会儿稍稍缓和了一下,只开口道:“我刚上任那一会儿,她随我来金陵,身子骨还算可以,谁知那年冬天,染了风寒,就一直没好,断断续续的咳到了第二年的夏天,吃了不少药下去,眼看着倒是好了,秋天的时候便有了身孕。那时候太大意,没想着会复发,谁知到了冬天,又受了寒,复发了起来,孩子也没保住,身子也坏了,熬到第金年春天的时候,就去了。”
刘七巧从汤鸿哲说的话中可以分析出来,他媳妇应该是换了女儿痨这种病。在没有消炎药和抗生素的古代,这样的病症就是活活的把人拖死,当年《红楼梦》里林黛玉是怎么死的,刘七巧可记得清楚。可惜那时候自己看《红楼梦》的时候年纪还小,愣是不明白怎么咳嗽也能咳的死人,后来直到自己大了,学了医了,才慢慢了解了这些事情。
“汤大人不必伤心了,出了这种事情,也只能节哀顺变了。”刘七巧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看汤鸿哲的样子,似乎对死去的妻室还有挺深的感情。
原本是打算喝喝花酒好好聊聊的,谁曾想却知道这样一个让人不开心的消息,大家都提不起精神来了。
酒端下去后就再没有送上来,汤鸿哲又喝了几杯茶,起身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县衙了,明日一早还要办公务,耽误了正事不好。”
杜若便上前送道:“过几日苏大人的灵柩就要回来了,苏大人祖籍在江宁,如今他们苏家已经没人了,到时候还要请汤大人安排几个人来,修一下苏家的祠堂,选一处上好的墓地。”
“这个你放心吧,前几日就收到了礼部送过来的文书,苏大人的事情自然会放在心上,皇上是铁了心要给苏大人体面,收买一下那些老臣们的心思,这次自然是好好好办的。”
杜若又道:“你不在京城,不过京城的事情自然也是知道的,去年皇上治了景国公一家,今年又严惩了英国公一家,那些开国元勋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汤鸿哲谈到政务,顿时就来了兴致,只开口道:“我父亲一个月前就给我来信了,说齐大人也在这名单之中,我父亲和齐大人十几年的同僚,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看着天色已经很晚,便让船家靠了岸,杜若送汤鸿哲登船上岸,自己又回到了画舫内。
汤鸿哲高中状元之后,在朝中做了两年庶吉士,因为当时江宁知府丧母丁忧,所以皇帝将他外放了过来。江宁虽然只是县级,可是靠近金陵,算是一个历练的好地方,且他要是在这里稍有政绩,凭借汤大人在京城礼部尚书的位置,多少还能帮衬他一把,将来仕途上的升迁定然也是一路顺遂的。
刘七巧想到这里,心里又有了一些念想,只拉了拉杜若的袖子道:“你想不想有一个状元妹夫?”
杜若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当刘七巧说姜梓丞的事情,笑道:“你如何知道姜家表弟一定能高中呢?”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干瞪了杜若一眼道:“还没考的,我自然不知道能不能中状元,可眼下已经是状元的,总是跑不掉的!”
杜若顿时就明白了过来,杜苡这次跟着苏姨娘一起南下安葬苏大人,汤大人又奉了朝廷的旨意,为苏大人修葺家祠,外加选一块风水宝地葬了,这些事情哪些不要经过汤鸿哲之手。杜苡年底就及笄了,正是谈婚论嫁的时候,杜二老爷又俗务缠身,根本没时间管杜苡的婚事。杜二太太娘家出了那样的事情,只怕也没有心思想这些事情,苏姨娘作为姨娘,没有置喙的余地,杜苡和杜芊的婚事似乎真的成了比较棘手的问题了。
杜若脸上顿时就显出了了然的表情,只点了点头道:“娘子此计甚妙,不过还是要从长计议的好!”
☆、231|5.08|
杜若和刘七巧喝完了花酒,临到上船的时候,都没有揭开画舫上隔着的珠帘。刘七巧也不知道杜若是花了几个银子,才请了这位据说名动江南的红鸢姑娘,听了这小半日的琴声,虽说最后也未能一睹芳容,不过单单为了这琴音,似乎也值得了。
杜若先上了岸,转身扶着刘七巧,慢慢的从跳板上走到岸边,一旁的马车已经在岸边的青石路上候着,见杜若和刘七巧上了岸,只缓缓的拉了拉缰绳,往前略略动了几步,来到两人面前。
船上的小丫鬟就目送两人上了马车,看着车轱辘进了巷子,一拐弯就不见了,这才笑着道:“姑娘,从没见过这样的客人,连姑娘的面都不见,难道他真的只为听姑娘抚琴来的?”
红鸢从帘后出来,嘴角勾起浅钱的笑意来,看着束腰紫檀嵌大理石圆桌上残留的杯盏,只笑着道:“我瞧着倒不像是来喝花酒的,反倒有些像讨好自家媳妇,出来看热闹的。”
小丫鬟只张大了嘴不可思议的笑了起来,见自家小姐表情却很云淡风轻,便上前劝慰道:“姑娘,我们也早些回去吧,明儿是赵王爷生辰,姑娘还要去赵王府开堂会呢。”
红鸢闻言,脸上便显出淡淡的疲惫来,嘴角几不可见的隐隐动了动,又折回了画舫之中。赵王爷是本朝仅存的一位皇帝的异母兄弟,当年老皇帝驾崩之前,赵王年幼,赵王的母亲何贵妃又得盛宠,不过索性何家是金陵本地人,在朝中没有任何根基,倒也不用担心何家夺嫡。不过为了保险起见,先帝还是下旨让赵王和何贵妃留在了金陵,永享朝廷供奉,所以赵王是最名副其实的闲散王爷。先帝驾崩的时候,赵王不过七岁稚童,如今却以及二十有三,虽说久居金陵,不过有些事情,却也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就比如说遴选赵王妃这件事情,定然是由不得何太妃做主的。
刘七巧和杜若回到杜家的时候,已过亥时,杜老太太担心他们两人在外头胡闹,遂请了贾妈妈在门口候着。贾妈妈见杜若和刘七巧两人清清爽爽的就回来了,便知道他们并没有多喝一杯,也只安心道:“我就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是有头脑的人,不会在外头瞎闹的,老太太还偏不放心呢!”只说着,便瞧见紫苏和茯苓都迎了上来,就继续道:“你们两个好好服侍着,我进去瞧瞧老太太睡了没有,没有睡的话,还要回一声。”
紫苏知道刘七巧和杜若出去干了什么,也只好奇问道:“瞧见了吗?长得什么样子?是不是当真那么好看的?”
刘七巧听了只苦笑不得的说:“要是光听琴音就能听出人的长相来,那就好了。”
紫苏便惊叹道:“什么?一百两银子连面都没瞧见一下?什么曲子要那么贵?”
杜若见紫苏说了出来,便知道是春生私下里头讲给她听的,只急忙就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紫苏见闻,就急忙噤声了,可那边刘七巧还是听见了。
“什么?一百两银子?”刘七巧摸摸自己的心肝,心痛道:“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初给梁贵妃接生,太后娘娘也不过是每人赏了一百两的银子,这什么姑娘也太贵了点,我就喝了她几杯茶而已……”
杜若急忙上前劝道:“除了听曲的银子、还包括一桌好菜、还有那画舫的银子,都算在里头,其实算下来也不是很贵,京城的长乐巷里头,你要是请了姑娘去碧月湖游湖的话,也要这么多银子的。”
刘七巧便瞪了杜若一眼,只咬牙切齿道:“你要死了,这些风月之所要花多少银子倒是摸的一清二楚的,你说说,你倒是去过多少回了?”
杜若吓得脸都白了,急忙道:“我、我可没去过,你说贵,我这不是劝你来着嘛!”
刘七巧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又想起今儿汤鸿哲的事情来,便顺口问道:“朝廷命官也能嫖*妓吗?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杜若道:“红鸢是官妓,不接待一般的客人。”
刘七巧便一下子明白了,说起来古代的公务员比现代的公务员还是舒服很多的,皇帝还能想到这样的为公务员们解除疲劳的方式,也确实算很体贴的了。
听说官*妓收的银子一半以上是要上交给朝廷的,所以其实这一顿,杜若也不过就是拿了自己的饷银贴朝廷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然后各自睡下。到第二天依然是一个有太阳的好日子,午时的时候,一直跟在杜二老爷身边的齐旺先到了杜家,见过了杜老太太,将苏姨娘这一路上扶灵回乡的事情说了一说。
原来这次皇帝开恩,准了苏大人回乡安葬,又因念在苏家无后,就让苏姨娘带着杜苡一起来了金陵祭奠。齐旺一早就快马加鞭的赶过来向杜老太太回话,又道:“苏姨娘说她身上戴着孝,不便来拜见老太太,让奴才先来给老太太问好,等她们一行人到了江宁,那边的知县安置好了苏大人的后事,她和二姑娘两人再来府上拜见老太太。”
杜老太太一直知道苏姨娘是个懂礼数的,便开口道:“你先去吧,她们那边也离不开男人,二老爷没空一起过来,你更要多照看着点。”
杜若也坐在堂上,听了杜老太太的话,便只开口道:“老太太,江宁知县汤鸿哲是汤大人的小儿子,和我们家也算世交,不如我跟着齐旺一起去瞧一瞧,二叔没来,这些事情,我理应帮忙的。”
杜老太太想了想,虽然她也想让杜若过去,可是想起这杜家里头还躺着三个病人,心里又有些放心不下。
刘七巧想了想,觉得昨儿自己提出来的想法,最后还是要杜老太太点头,那才行得通,所以便遣了丫鬟小厮先下去,只慢悠悠的开口道:“昨儿我们见过汤大人,原来他媳妇今年年初的时候病故了,我猜他一个状元郎,家世又是这样好的,只怕等回了京城,媒婆们又要踏破了汤家的门槛了。”
杜老太太是何等精明之人,听刘七巧这么说,顿时眼珠子一亮,嘴角笑了起来道:“我怎么没想到呢?你二妹妹这次正好跟着苏姨娘来南边,要是两人看对了眼,岂不是郎才女貌?”杜老太太说着,不由又皱了皱眉头道:“不过那汤大人几岁了?你二妹妹过了年才十五,会不会委屈了她?”
刘七巧对这一点倒是不担心的,汤鸿哲没有子嗣,杜苡过去只是当继室,又不是当继母,老夫少妻的,只怕甜蜜还来不及呢!
杜若想了想,只开口道:“毕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七巧也不过是有这个念想,我的意思是,私下里问一问汤大人,他若是应了,我再修书给二叔,把这事情定一定,顺便让汤大人也修书一封回京。等明年春天,二妹妹正好及笄,汤大人也过了一年的孝期,两人的婚事就可以办一办了。”
杜老太太听了杜若所言,一时间都要眉飞色舞了起来,汤鸿哲她也是认识的,这样的品貌的男子,大雍本就不多见。当初他高中状元的时候,听说上门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汤家的门槛,这样的孙女婿,她要是错过了,只怕后悔也来不及了。只是这么一想,杜老太太却又担心起了另外一件事情,只拧眉道:“汤大人是上一科的状元爷,又是江宁知县,他父亲又是礼部尚书,官居一品,如何能看上我们杜家一个庶出的闺女呢?我们光顾着挑别人了,就没想过别人没准还没看上我们呢!”
杜若听杜老太太这么说,心里也稍稍的动了动,想了想便道:“所以这事情得先让汤大人自己松口,他若自己看上了,且又是求去做续弦的,我想汤老爷自然也会松口的。再说二妹妹虽然是庶出,可苏大人的事情,皇上亲自下旨厚葬,汤老爷定然也是知道,二妹妹是苏大人的亲外孙女,如何会因此就看轻了二妹妹呢?当初若不是苏家落难,苏姨娘也不至于屈就了二叔的。”
杜老太太想了想,觉得杜若说的很有道理,便只开口道:“那你跟着齐旺过去,千万别让你二妹妹知道这个事情,女孩子家的脸皮薄,反而弄巧成拙了,你稍稍对汤大人提点提点,他要是愿意呢,最好,要是不愿意,你二妹妹年纪也不算大,等我们回了京城,再帮她物色更好的也是一样的。”杜老太太虽然这么说,可她也知道,眼前这个已经了不得了,要更好的,只怕杜家也高攀不起了。
刘七巧见杜老太太应了,心里也挺高兴的,至少杜苡这一行,还能瞧见汤鸿哲几眼,如果真的成了,那比起盲婚哑嫁,也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倍呢。
☆、229|5.08|
到了午时,百合来传话说杜老太太在二老太太那边用膳,二老太太被大姑娘气得不行,杜老太太脱不开身,让杜若和刘七巧两个人先吃了,不用等她了。刘七巧早膳吃得多了一点,方才又无聊的捡了几块点心吃,这会儿倒是不怎么饿,杜若便让茯苓去厨房简单备一些菜色过来,清淡点的好。
茯苓正要出门传膳,外头已经有大丫鬟领着婆子小丫鬟们提着食盒往这边来了。那领头的丫鬟刘七巧见过,正是林氏身边服侍着的人。杜二老爷家没有杜家富贵,从丫鬟人数配比上就能瞧得出一二。二老太太身边,也不过就是两个大丫鬟,几个小丫鬟。姑娘们身边是各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一个奶娘并几个粗使婆子。
那丫鬟见刘七巧正在廊下晒太阳,便笑吟吟的进来道:“太太嘱咐今儿做了几样金陵的特色菜,前几日太太不在家,招待不周了。”
刘七巧刚来的时候,就瞧出二老太太可能是不太管家的。二太太怀着孩子,自然也是不管家的。要是让秦姨娘管家,二老太太的颜面就越发没了,如今看着情形,大抵之前管家的事情,是交给林氏的。
林氏是秦姨娘的亲儿媳妇,她管家秦姨娘自然给她几分面子,跟二老太太的擂台也能少打一些,倒是比起之前前任二太太没死的时候,日子过的更安稳了一些。
刘七巧瞧着丫鬟们摆上来的吃食,虽然没什么食欲,也食指大动了起来:松鼠桂鱼、老鸭煲、烤鸭卷、清炒芦蒿、百合西芹。虽然数量上未必很多,可这绝对是金陵的特色菜了,可见林氏在待人接物方面,是细心周道的很。
杜若不常吃油腻的东西,松鼠桂鱼有些甜,不和他的口味,倒是清炒芦蒿吃的津津有味的,老鸭煲鲜香美味,他不知不觉就喝下去了两大碗。刘七巧和杜若两人的饭量毕竟有限,吃完之后大半条鱼都是没动过的。刘七巧便喊了茯苓、紫苏、赤芍、半夏将就着吃了,不然去下人房吃饭,肯定也是吃不到什么好的。
贾妈妈跟着杜老太太配二老太太,就错过了这一顿美味了。
刘七巧吃饱喝足,紫苏沏了红茶过来让她消食。杜若也懒得再出去,杜若给刘七巧把了脉,又摸了摸她的脑门,确认她不发烧了,这才开口道:“我原本打算开一副药给你喝的,没想到你自己倒是好的挺快的,倒是省了我的药钱。”
刘七巧自己是医生,一些常识自然是懂的,伤风发热的时候,其实多喝开水,好的就快一点。所以她今儿一早起来到现在,都喝了两壶水了。紫苏就在边上笑道:“奶奶喝水都快赶上水牛了。”
紫苏改好了衣服,让刘七巧站起来试了一下,杜若看了一眼道:“做我的书童,看着比春生俊俏多了。”
刘七巧笑着道:“春生那叫书童吗?那就是小厮,还得给你背药箱赶马车做苦力,我可什么都做不来。”
紫苏便道:“反正他瓷实,我瞧着他身上倒是有几两肉的,可见大少爷对他还算客气的。”
茯苓见他们三个人有说有笑的,一时间就不知道说什么好,这会儿又没什么事情做,她就拿着针线,坐在方才紫苏坐的地方做针线,屁股才坐下没多久呢,就听见外面小丫鬟的声音传了进来。
“侄少爷、侄少奶奶,有客人来,说是扬州洪家的,还送了两车的礼过来。”
刘七巧心下了然,一定是洪老爷派人来回信了。他们生意人家自然是不会空手而来的,少不得又让她们破费了。
杜若和刘七巧便各自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跟着来传话的丫鬟去了前院。大爷去了宝和堂,所以杜若和刘七巧来的时候,见二爷也从锦园赶过来,作为家主人家,客人到访,虽然找的是别人,但也是不好意思不露面的。
况且二爷知道,大爷一直想在扬州开一家宝和堂的分号的,但是因为对扬州那边不熟悉,所以就一直没有下定决心。这次要是能攀上洪家这样的人家,宝和堂的分号没准就真的能开过去了。
杜若和刘七巧来了前厅,见这次来送信的依旧是前两次去船上送礼的人,便知道这人在洪家定然也是很受器重的。
洪管家见杜若和刘七巧出来了,只笑着道:“才进金陵城,就听说大少奶奶又救了人一命,大少奶奶这一路南下,可谓是造福百姓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刘七巧也是一个爱听恭维的人,便笑着道:“哪里的话,不过就是凑巧而已,说起来,还是她们的运气好,我难得出一趟门,就给遇上了。”
杜二爷想起小徐氏没了的子宫,还在自己跟前哭哭泣泣期期艾艾的样子,心里就有些烦闷。能有命不错了,好歹剩下一副棺材钱。杜二爷就跟着叹了一口气。
洪管家就笑道:“难得大少奶奶救人还这么谦逊的。”洪管家说着,又向杜若和杜二爷见了礼,彼此寒暄了几句,这才开门见山道:“上回大少奶奶和我家大少爷提过的那事情,我家老爷仔细思考了之后,觉得很可行,正巧孔老爷这次荣升了户部尚书,我家老爷年底的时候要去京城一趟,倒是跟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再好好商量商量,看看到底是怎么办法,如何才能办的更好一些。”
杜若闻言,不由就心思一动,他们出京城的时候,英国公的案子还没判下来,当时户部尚书的位置是悬空的。如今听这位洪管家所言,英国公的案子只怕已经坐实,不然的话户部尚书的位置不会这样就确定下来。
孔大人是士族大儒,家学渊源,孔家的家风是不用说的。如今他结交了这样一个富贵的亲家,皇上这时候让他做户部尚书,明摆着就是想借着孔大人和洪家的关系,能在江南这个地块上,多搞一些银子。且孔大人原先就是江苏巡抚,对这江南一带的商贾大地主之家都相当熟悉。如今让他当上了户部尚书,只怕明年国库就不会再叫穷了。
“那真是双喜临门,不知少奶奶的身子如今可好一些了?”
洪管家见杜若问起,便也恭敬回道:“少奶奶的身子好了很多,前两日老爷才解决了一些家务事,如今少奶奶只怕会好的更快一些。”
刘七巧听洪管家说的隐晦,心里却隐隐已经猜到这所谓的家务事是什么事情,大抵就是孔氏的婆婆杨氏的事情了。刘七巧便笑了笑:“有时候家务事是比较烦人,处理不好也是要出人命的。”
这原本就是很随意的一句话,可偏生杜家刚刚出了这样的事情,杜二爷听在耳中,顿时脸上一热,面颊就红了起来。杜若瞧见了杜二爷的尴尬,便开口道:“洪管家远到而来,不若今儿在这边用过了晚膳再走?二堂叔你说如何?”
杜二爷忙跟着挽留,洪管家却已经起身道:“不了,还有别的事情要办,就不在这边叨饶了。”洪管家话音刚落,便起身朝着众人拱了拱手,继续道:“车上一些小小礼物,不成敬意,都是我们洪家店里的东西,送给二爷和杜少爷还有家里的姑娘们用吧。”
送走洪管家,下人们就把洪家送的礼物给抬了进来。上好的茶叶、上好的香料、还有上好的绸缎。不过看着都是男人选的礼物,若是孔氏身子好了,自然也不会就送这些过来,想必孔氏的身子,也没那么快容易恢复。
刘七巧瞧了这些东西,也没什么特别好的,便知开口道:“二堂叔,我们从京城来,自己带的东西都拿不动呢,哪里要这些,这些就留在你们家吧。”
杜二爷先是推辞,后来杜若也上来这么说,杜二爷才算应了,只让丫鬟去后院喊了大太太过来。刘七巧便越发确定,林氏在杜家才是当家人。
杜若和刘七巧回到柳园的时候,杜老太太也已经回来了,脸上还带着几分疲惫之色,只摇头道:“弄不好了弄不好了,养出来这样的姑娘家,以后如何能嫁的出去。”
刘七巧自然也知道,这说的是杜芩,便知上前劝慰道:“老太太不用担心,儿孙自有儿孙福,再说老太太也是隔房的长辈,也管不着他们事情了。”
杜老太太又叹了一口气,只摇头道:“我原也没想到,你这二婶婆糊涂到了这个点上,居然拿自己的亲外孙女做自己的儿媳妇。这乱了辈分的事情,亏她也能做出来。”
刘七巧就记得,历史上做这种事的人还不少呢,吕后还把自己的外孙女嫁给自己儿子当皇后呢。况且二爷是二老太太记名养的,其实和二太太倒是真的一点血缘关系也没有,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她们还真是正当的。
不过杜芩就惨了,出了这个事情,只怕二老太太也不会再宠她了。
☆、232|5.08|
因为商定了事情,所以杜若和齐旺两人便先走了。杜老太太一心都盼着杜若能给她带回一个好消息来,毕竟这几日在杜家过的也稍显烦躁了一点,杜老太太见了二房这样乌烟瘴气的样子,只觉得京城的杜家才是世上最好的地方了。
到了下午,杜老太太刚歇了中觉起来,便有秦姨娘院中的丫鬟来传话,说是二老太爷这会儿精气神好了很多,想请了杜老太太过去说话。
杜老太太估摸着二老太爷这几天也闷头想了不少时间了,这兄弟之前分家的事情早晚还是要解决的,如今见他终于喊了自己过去,便知道他定然是有了想法的。杜老太太想了想,这会儿杜若又去了江宁,她一个人也很难拿主意,所以索性便让贾妈妈喊了刘七巧过来,两人一同过去。一来呢,刘七巧脑子比较清楚,他们说了些什么,也记得清楚;二来,刘七巧毕竟是外人,就算让她发表一下意见,好歹也更公道一点。
二老太爷这几天由四姨娘照料着,倒也妥帖,二老太太和二老太爷之间的感情原本就生分,这几日也是每日都过来看一下,偶尔端茶递水的,看上去倒是相敬如宾的很。杜老太太进去的时候,便瞧见二老太太也坐在厅里头。二老太爷难得也下了床,坐在主位的红木圈椅上,脸上依旧是瘦骨嶙峋的,只是看着脸上比前几天好了不少。
不过从他的表情中不难看出,他的手脚还不太灵活,中间的茶几上虽然放着茶盏,却并没有要端起来喝的意思。
二老太爷见杜老太太进门,便开口道:“大嫂子坐。”虽然是这么说的,手还拢在袖子里头,并没有动一下,看来二老太爷还是没有大好。
刘七巧原本跟在杜老太太后面,见杜老太太坐下了,便只规规矩矩的就在杜老太太身后站着。二老太爷看了她一眼,似乎在回想她是什么人一样,愣了半刻才开口道:“大侄孙媳妇也坐吧,这里没外人,不用拘谨。”
刘七巧本想推辞一下,可现在她有了身孕,站着确实也累人,便只福身谢了之后,在杜老太太的下首坐了下来。
二老太爷便开口道:“当着孩子们的面,谈这些事情总是伤感情的,今儿趁着我有精气神,大嫂子也在,我就把话说一说。”
二老太爷发了话,扭头对四姨娘道:“去把跟着我的杜兴喊来,让他也听一听。”
杜兴是杜家的家生子,跟着杜家来了北边以后就没回去,一直跟在二老太爷身边,如今是杜家的大管家。二老太太见二老太爷请了他来,便知道今日看来是要有个定数了。心里就没来由的砰砰跳了起来,也急忙示意四姨娘赶紧去喊。
不多时,杜兴就跟着四姨娘进来了,二老太爷又让他坐下,还嘱咐四姨娘拿了笔墨纸砚过来。杜老太太心里也有数了,这只怕是要写下遗嘱了。
二老太爷见一切都准备就绪了,想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可手指头碰上茶盏之后,却愣是没力气端起来,脸色就不由变了变。四姨娘赶紧上前,弯着腰手把手的将茶盏递到了二老太爷的面前,小声道:“老爷慢用。”
二老太爷便就着抿了两口,微微偏头,四姨娘就乖顺的把茶盏放到了一边。
“你出去吧。”二老太爷想了想还是这样开口了。
四姨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终究还是稍稍的失落了一下。不过她一个没生养过的姨娘,这些事情原本就跟她没什么关系,便只福了福身子,退到了门外去。
杜老太太瞧了四姨娘一眼,看着还有几分眼熟,一时也没想出是谁来,毕竟也是十几年不见的人了。
见人都齐全了,二老太爷也松了一口气,开口道:“我杜德宽一辈子也就两个儿子,反倒弄成了现在这种样子,也不知道那些儿女成群的人家,到底是怎么过的,不过这分家分家,家是越分越小,人也是越来越少,我这会儿还记着当年,大哥大嫂都在南边时候的情景,一家人别提多兴旺了。”
杜老太太见二老太爷发出这样的感慨,也不由有些伤心,只开口道:“当年让你跟着我们一起回北边,你偏不肯。”
杜二老爷只笑道:“大哥都死了,哪有小叔子跟着大嫂过的,再说宝和堂的生意也不差,足够我养活这一家老小的,谁知道如今却越活越活去了,还要大嫂来主持公道。”
杜老太太便笑着摆了摆手:“我也老了,不过就是想过来瞧瞧你和二弟妹罢了,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了。”古代人平均寿命短,能活到七老八十寿终正寝的人少之又少。听杜若说,杜老太太过完年就是正六十的寿辰,在古代已经算是福寿双全了。
二老太爷原本干巴巴的眼睛里头,便有了一些酸涩,只继续道:“不说这些丧气话了,还是说正事吧!”二老太爷说着,目光便往二老太太的身上看了过去,顿了半刻没说话。
二老太太便有些尴尬的低着头,神色也焦虑了起来,只略略抬头看了一眼杜二老爷,不知道说什么好。
过了良久,二老太爷才开口道:“这几天我躺在床上,动足了脑筋,想了半天,想来想去也只有这办法算是比较好的。杜兴,你给我写着。”
杜兴听二老太爷发话,急忙就蘸饱了墨水,等着二老太爷说下去。
“宝和堂我留给老大,二老我分钱给他。老大以后每年宝和堂的盈利的一半,都归属老二家所有,若是哪一天宝和堂办不下去了,或是散了,或是卖了,只要有多余的银子,老大家也要给老二家一半。”
二老太爷的话才出口,那边二老太太便着急道:“老爷,宝和堂向来都是传给嫡子的呀,你这么做可不合规矩!”
二老太爷扭头扫了二老太太一眼,视线带着几分锐利,二老太太立时就吓得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二老太爷继续道:“杜家的现银,三分之二都给老二家,这宅子也给老二,外头的田产,庄子,两个人平分,你的那些嫁妆,你自从嫁进我们杜家,我便从来没动你半分,你将来自然还是给老二的,这一点自然不用我说的。”
杜老太太一边听,一边也在心里头算计,虽然看上去宝和堂给了老大家,可是老大家年年要给老二家分红,等于就是老二不出力,年年还有银子拿,这一点明显也就是偏着老二了。再说那些现银,不管是多少,也是老二家比老大家多,又有宅子田产,虽然是平分的,也没见吃亏。二老太爷这么分,也算没对不起二爷的嫡子名分。
再想想大爷,他原本就是庶子,庶子跟嫡子向来是不能比的,也唯有生不出嫡子的人家,才会指望庶子传宗接代,光耀门楣。大爷这待遇比起一般的庶子,也已经不知道是好了多少了。至于二老太爷为什么会把宝和堂给大爷,倒是连杜老太太也没想到的。
只听二老太爷接着说道:“我这么做,也是受了当初侄孙媳妇的话的启发,老二啊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材料,让他当一个中庸之道的大夫还可以,让他去跟人做生意,只怕没几年,这宝和堂也要关门大吉了,与其这样,不如把宝和堂给了老大,老大这十几年经营下来,早已经有了根基,就算我不把宝和堂给他,他在外头自立门户,过不了几年,还不得就把宝和堂的产业给吞了?亲兄弟之间何必弄成这样,不如就让会做生意的老大继续经营宝和堂,让老二继续做他的大夫,年底有银子分成,两个人各自高兴,还是一对好兄弟。”
刘七巧倒是没料到二老太爷还有这样的领悟,顿时觉得二老太爷也是一个精明之人啊,这些年他能在二老太太和秦姨娘之间谋取一个平衡点,可见也是有心计的人了。
二老太太听了,只红了脸,憋着一股气道:“这要是说出去了,让二爷的脸往哪儿放?他才是正经老爷你的嫡子?你怎么能就这样把宝和堂给了一个庶子呢!”
二老太爷听二老太太这么说,一直拢在袖子里的手往茶几上一抖,勘勘撞上了方才四姨娘端上来的茶盏,碎瓷片哐当一声,落了满地。
“你别忘了你这嫡子是从哪里来的,不要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情我不知道!”
二老太太听二老爷这么说,吓的脸都变色了,只觉得整个脸颊都木了起来,竟是一句话都不会说了。
“你自己子嗣艰难,好歹为人也要宽厚一些,可你呢?除了秦姨娘这个你插不上手的,我那其他几个姨娘,哪一个有好结果的?”二老太爷说着,只叹了一口气道:“原本我对她们也不上心,就由着你乱搞罢了,你要真的是一个宽厚待人的主母,大嫂子这一趟也就不用跑了!”
二老太太的脸色较方才就又白了几分,这初冬的天气,自然是有些冷的,这厅里虽然已经安置了两个暖炉,但也不至于就热出了汗来。刘七巧瞧着二老太太额头上的汗,心里也就越发狐疑几分。不过她就是一个旁听生,知道些什么,除了能对杜若说,其他的也就烂在肚子里了。
“老……老爷。”二老太太显然是被二老太爷给抓住了痛脚,低头嘟囔了半日,才挤出这样两个字来。二老太爷脸上的神情却是不屑的,都懒得看她一眼,吩咐杜兴:“就按我刚才说的写,然后抄上三份,等大爷二爷回来了,让他们过来各自画押,每人按上手印,各自留一份在身边,另外还有一份,就劳烦大嫂带回京城去。日后我这两个不孝子要是做出了什么不孝的事情来,好歹也仰仗大嫂家,帮着管教管教。”
杜老太太忙谦逊道:“管教说不上,不过就是提点几句,其实儿孙要是出息的,压根就不需要这些东西,这是防贼不防亲的东西,我瞧着老大和老二都很出息,定然是不会因此就生分的。”
二老太爷也只点了点头,继续道:“以前老二媳妇也是能干的,可惜命薄去了,如今的新媳妇年纪看着还小,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难免照顾不到的,老大媳妇也是个周全人,我都让她管着,她也没出过什么差错,我看着,索性等过完了年,再分家吧,这大年底的做这种事情,家里也不兴盛,让外头人看着也不像话。”
杜老太太只跟着点了点头,心里却隐隐还有些不安。她虽然现在身子硬朗,可是到了说不动话,走不动路的时候,杜老爷和杜二老爷也免不了要分家的,想到这里,杜老太太心里便也生出了几分难受来。
“我如今家里是孙媳妇管家,你前几日病着,我没同你说,你大侄儿媳妇得了老来喜,开春就要生了,我们这一趟出来的委实不容易。”至于二太太娘家的事情,说出来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杜老太太便揭过了,只继续道:“我两个孙媳妇都是能干的,家里大小的事情,交给她们我也放心。”
二老太爷就只有羡慕的份了,又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见二老太太也安生了,并不敢再多说半句话,便问道:“都抄好了吗?”
那边杜兴一边写一边道:“还有最后一份,就好了。”
二老太爷就道:“我这宅子给了老二,按理姨娘们是要跟着老二过的,不过秦姨娘是老大的生母,老大自然不会不管她,这我也不担心了。只是四姨娘膝下无子,没个依靠,还要让老二赡养,你把这一条也添上吧。”
杜兴便又把这一条给添了上去,二老太爷想了想,似乎也没有别的要添加的,便道:“喊四姨娘进来吧,坐了半晌也乏了。”
这房里没别人,刘七巧便很自觉的起身,挽了帘子,就瞧见四姨娘正在廊下给二老太爷熬药。四姨娘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不过却有了几根白发,跟她的容貌委实有些不相称。同样是当姨娘的,杜二老爷的那几个姨娘,任谁都是春风得意的样子,就说午夜梦回时,难免有些不如意的时候,可当着人的面,自然是一点儿也看不出的。可这四姨娘瞧着便是一脸心事的。
刘七巧喊了四姨娘进门,四姨娘前脚进去,才抬起头就迎上了二老太太的眸光,几乎是反射性的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好容易稳住了心神,慢慢的往二老太爷跟前去,扶了二老太爷起来。
二老太爷睡了有一整个月,身子僵硬的很,四姨娘又不是一个壮实的身子,只不过二老太爷躺久了瘦弱,所以四姨娘扶着他,就跟两根竹竿似得,往房里头晃。就这样,二老太太也没有半点要上去扶一把的架势。
刘七巧跟着杜老太太出了秦姨娘的院子,回到柳园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二老太太那边派了人来请杜老太太,杜老太太哪里不知道这是二老太太又要向自己吐苦水,只摆了摆手道:“回去告诉你家老太太,我有些乏了,要歪一会儿,今晚也不过去用膳了。”
刘七巧自然明白杜老太太的心思,年纪大了的人,虽然一路历经风雨,看惯了这种事情,可是到了老了,也难免会生出几分慈悲心肠来。更别提以前那些凌厉的手段,如今对着这些事情,只有厌倦的份儿了,杜老太太说乏了,那定然是真乏了。
“你们都下去吧,让老太太歇一会儿,这几日该整理的东西也要整理起来,等过两日大少爷安排好了苏大人的事情,就要带着我们一同回京了。”
杜老太太听刘七巧这么说,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她虽然心里想着回去,可无奈面子上过不去,不能自己着急张罗,不然让二老太太面子上也过不去。如今二老太爷既然已经定下了主意,那这次他们金陵之行就没白跑,杜老太太也确实很想打道回府了。
杜老太太只点了点头,在软榻上靠下了,刘七巧又吩咐道:“去问大太太那边领两个暖炉来,入夜冷的很,老太太只怕受不住。”这几日虽然不下雨了,可晚上着实冷的很,她们一路南下,带了铺盖行李,暖炉子自然是没带的。
不多时,外头的小丫鬟没送暖炉进来,倒是林氏亲自过来了,身后带着几个丫鬟,每人手里各捧着一个暖炉,上前便道:“是我的不是,我们金陵这边,到十一月里才开始烘暖炉,竟忘了老太太是从北方来的,这时候北方都烧起了炕头了,怪我事忙,竟然忘了这事情,前几天四姨娘说老爷房里阴冷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要是把老太太冻着了,可怎么好?”
其实这也不存在什么请罪不请罪的,可林氏偏偏就这样来了一趟,外头人看着是重礼数,落在二老太太眼里,只怕不这么想。今儿二老太爷才请了杜老太太进了秦姨娘的院子,她就来打探消息来了。偏生二老太太来请杜老太太过去,杜老太太就没过去。这一来一去里面的话头只怕就多了。
刘七巧自然也知道林氏这一趟来,只怕不只简简单单的送暖炉来,便笑着送了她出门,两人在院子里稍稍的站了一会儿。林氏是个聪明人,跟刘七巧说起了投石问路的话。
“老爷的身子看上去倒像是好了许多。”
刘七巧便笑了笑道:“我相公说,老爷身子一向硬朗,这次病好了,还能活上大几十年呢!”
林氏眼角也微微露出笑意,很显然,林氏是不太希望分家的。如今她掌控着杜家的中馈,大老爷又帮撑着宝和堂的生意,他们两个简直就是握住了家里的大全。庶出又怎么样,有能耐,能掌权那才厉害。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下个月初一是一定要去庙里还愿的。”林氏说着,双手合十念起了阿弥陀佛,刘七巧瞧着也不像是假意的。
刘七巧便道:“大婶娘有心了,其实老太爷对大爷和二爷都是一样的。”
林氏听到这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结果并非是最差的,似乎还有那么一些转机。
“老爷对大爷一直不错,不然也不会让大爷管宝和堂的生意,让我管着家里的家事。”林氏一边说一边又朝刘七巧看了几眼,见刘七巧站在那里,看着花坛里的几棵冬青发呆,便知道刘七巧不会给她再透露新的讯息了。
林氏告了辞,刘七巧送到了门口,只叹了一口气道:“不过晚上就见分晓的事情,也用不着急在一时了。”
二老太太听说林氏去了杜老太太那边,自然知道她是去打探消息的,不过现在打探消息也没用了,二老太爷那几张纸已经写好了,眼看着晚上就要喊了大爷和二爷过去签了。二老太太心里就越觉得难受了起来,她这一辈子幸幸苦苦的,把别人的孩子养大,到最后和那秦姨娘,也不过就是打了个平手,二老太爷还是没把大爷当成一般的庶子对待,宝和堂的招牌最后却落到了大房的手里。
“你说我这一趟,请了大嫂子来,有什么意思,该怎么样的还怎么样了,原本不想给出去的东西,还是给出去了。”二老太太只蹙眉瞧了一眼荀妈妈,心里还老不高兴道:“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情,不干净,老爷今儿分家时候那眼神,就跟是像要把我吃了一样,我吓的心里只打鼓,这若是老爷真的说了些什么出来,我这一张老脸,在大嫂子面前也算丢尽了。”
荀妈妈闻言,只暗着神色道:“当初也是大太太让你抱养的二姨娘的孩子,那若是二姨娘没死,这二爷养大了心里还向着亲娘,没你这个嫡母,那有什么意思,事情自然是要做干净些的。”
二老太太只稍稍松了一口气,又问:“这事儿没别人知道吧?”
“绝对没有,那阵子老爷带着秦姨娘在外地跑生意呢,哪里会有人知道,老太太放心,这都过去多少年了,断然不会再牵扯出什么事情来的。”
二老太太这会儿也觉得乏了,挥了挥手让荀妈妈退下。
☆、233|5.08|
到了晚上,杜若并没有回来,而是派了春生回来回话,说是皇上给赵王府也去了信,让赵王明日带着金陵的官员们,一起去给苏大人送葬。赵王是先帝留下来的独苗,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在金陵这一带,就跟土皇帝一样,难得的是他对国家大事那叫半点不上心,全然一副闲散王爷的做派。
听说今儿就是赵王爷二十三岁的生辰,可他堂堂一个王爷,连一个正经王妃都没有,就喜欢和秦淮河边上的那些莺莺燕燕在一起,可不是愁死了何太妃了。何太妃几次向太后娘娘上表,请太后娘娘给赵王爷找一个媳妇。
太后娘娘因为之前久病缠身的,连自己家的闲事都懒得管,如何顾得上南边的赵王,如今定下心来想一想,倒确实是一件事情了。可是给赵王选妃并不是一件容易事情,家事自然是不能差的,长相自然也是要过得去的,这样一来可选的人就少很多。何贵妃心里属意的是梁家的姑娘,可太后娘娘却觉得,梁大人未必愿意让自己闺女去金陵那么远的地方。况且梁大人已经是皇帝的岳丈、恭王的岳丈、再做了赵王的岳丈,岂不是成了大雍第一岳丈了,太后娘娘也不敢让梁大人太过风光。
杜老太太听了春生回话,只叹道:“在京城住的时间久了,倒是差点儿忘了南边还有个赵王了。皇上这次看来是铁了心要给苏大人面子,连赵王都惊动了。”
苏大人当年就是因为弹劾英国公贪污军饷一事,被先帝给抄家的。按照道理说御史弹劾朝臣,不应获罪,可当时也不知道英国公使了什么办法,反诬陷苏大人在担任礼部侍郎的时候,营私舞弊。更可怕的是,当年的那三甲前三名正好是苏大人的门生,三人供认不讳,苏大人百口莫辩。其中的状元郎,便是如今恭王府的西席许辰明。
后来苏家落败,苏姨娘流落教坊,被杜二老爷所救。再后来先帝驾崩,新皇偶尔翻阅了之前那一科考生的试卷,发现许辰明那份夺魁的文章写的简直无可挑剔,更是派了不少人去说服许辰明入仕,对方却一再婉拒,不肯出仕,只愿意当一个闲散的教书先生。
如今英国公落马,苏大人病逝,趁着这个时候大肆操办苏大人的葬礼,那当年那些被英国公迫害过的老臣们,定然会对皇帝有几分感念。皇上这几年对老牌勋贵下手不可谓不狠的,英国公的落马,多多少少也有杀鸡儆猴的作用。同时也向大臣们明确了,他要着手整治权贵们的决心了。
刘七巧向来对这些朝廷里头的官司没什么兴趣,再加上杜老太太对这些也不过就是一知半解的,所以春生回完了话,刘七巧就让春生跟着自己去后面厢房里头取几件衣服给杜若带上。有了皇室里头人参加,也不知道要多耽误几天。
刘七巧刚步出大厅,就听杜老太太在后面交代道:“让春生带个丫鬟过去吧,每个丫鬟在身边,总是不方便的。”
刘七巧自然知道杜老太太心里头丫鬟的人选定然是茯苓,可是春生和紫苏两个人的感情她也要兼顾到,于是便回道:“我一会儿就让紫苏跟着春生过去。”
杜老太太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头难免嘀咕了一下,紫苏是刘七巧带过来的人,怎么可能有茯苓服侍的细心呢,七巧这丫头,看着平常大大咧咧的,没想到竟也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姑娘。杜老太太想到这里,心下也就了然了,这世上大概是没有那个媳妇,是愿意自个儿男人身边有别的女人的。
刘七巧收拾好了东西,让紫苏带出去给了春生,见茯苓在那边发呆,便开口道:“我原本是想让你去的,可又想着难得出来一次,总得让他们两个有点说话的时候,所以就让紫苏去了,况且你服侍人还细心些,我如今有了身孕,反倒越发觉得离不开你了。”
茯苓见刘七巧这么说,只笑着道:“奶奶说哪里的话,我自是知道奶奶的心思的。”
一眨眼便就到了掌灯时分,刘七巧心里还挂念着中午在秦姨娘院里头写的那三长分家书,生怕闹出些什么动静了,可就不好了。谁知这院子里倒是安安静静的,刘七巧心里才稍稍的安定了一些下来,心道这一场分家的风波总算是风平浪静的给过去了。
一直到了亥时初刻的时候,外头的院子里忽然就传来了嘈杂了起来,刘七巧刚刚才脱了外袍上了床,听见声音就急忙让茯苓出去问,外头的老婆子打听清楚了,这才进来禀报道:“四姨娘悬梁了。”
老婆子说完这句话,便没了后文,刘七巧便知道这四姨娘大抵是没救回来的。按理说这分家的事情完全牵扯不到四姨娘身上,她这样一死,未免就多了几分蹊跷。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杜老太太也睡不着,刘七巧索性穿上了衣服,披了风衣,到前头正房陪杜老太太说话。
杜老太太也是刚刚才打算就寝的,这会儿人正披着外袍,靠在引枕上,听说刘七巧过来了,急忙喊了丫鬟让她进来。
“这么晚了,你还过来做什么。”
“怕老太太睡不着,正巧我也睡不着,就过来坐坐了。”
这时候贾妈妈在外头打探了回来,见了刘七巧先是福身行礼,之后开口道:“听说是今晚四姨娘服侍二老太爷的时候,两人吵了几句嘴,二老太爷便让四姨娘出去,不让她服侍了,听小丫鬟们说,四姨娘出院门的时候,眼睛还红红的,回去没多久就上吊了。二老太爷让四姨娘走了之后,也不知怎么的又想起她来,便让人去房里喊她,结果就发现她已经悬梁自尽了。”
再没有因为几句吵骂就会自寻短见的,若真是这样的话,那每年要上吊的人,也不知道要有多少了,刘七巧估摸着,四姨娘和二老太爷之间的对话,显然是她上吊的关键,可如今人也已经死了,说这些未免有些晚了。刘七巧认真仔细的想了想,分家书上头写的,和四姨娘有关的地方,无非就是那最后补上的一条,让二爷侍奉四姨娘终老而已。
果然没过多久,林氏那边的人就来传话说,四姨娘没了,因为今天太晚了,就暂且不起灵堂了,明儿在再姨娘住的院子里设个灵堂,供人吊唁。
第二天一早,刘七巧特意上茯苓找了一件稍微素净一点的衣服,去姨娘们住的院子给四姨娘吊唁。虽然只是一个姨娘,但念在是长辈,刘七巧还是上前恭恭敬敬的上了一株香。杜老太太和二老太太却是不用来的,守灵的不过就是几个干粗活的媳妇婆子。
四姨娘是卖进府的丫鬟,家里早就没了来往,她又没生下一男半女的,连个正经戴孝的人也没有。林氏便让原先服侍四姨娘的一个丫鬟戴了重孝,让她人前称四姨娘一句干娘。
姨娘们的丧事都是很简单的,不过在家停灵三天,然后就送去庙里,等过了七七,选好了地皮,就直接下去。杜家在金陵是有墓地的,老太爷和大姑娘都葬在那边。下人们葬的地方就没那么好了,不过挖个坑,上一个石碑的事情。
林氏一早就打发了人去墓地里面看地方,回来的时候便去了二老太爷的房里回这事情。因为四姨娘上吊死了、秦姨娘又疯疯癫癫的,二老太爷身边没个像样服侍的人,似乎有些不像话,所以二老太太一早就来了,好歹在二老太爷跟前尽一点心。
分家书都写好了,心里再不高兴,日子还是要过的,场面上的事情,该做的还是要做的。二老太太见林氏回来,便问她墓地看的怎么样了。
林氏便回道:“之前葬三姨娘的地方,最近下了雨,泥还烂着,这几天只怕不好开挖的。倒是二姨娘的边上,还有一个空地,就是离中间那块儿比较近了。”
二老太爷和二老太太虽然还没死,却是一早也把身后事给安排好了,所谓中间那块,指的就是他们死后要睡的地方。二姨娘因为生了二老爷,待遇自然是和没生养过的三姨娘不一样的,当时二姨娘去世的时候,二老太爷不在家,后来回来之后,还嘱咐了匠人,按照棺材的大小,建了一个小小的地宫,把二姨娘的棺材放了进去。
如今四姨娘一样和三姨娘是没生养的,如何能享受和二姨娘一样的待遇呢?二老太太先就不高兴了,只开口道:“那就再等几天开挖好了,反正等到下葬,也是七七之后的事情了,她一个没生养的姨娘,如何能跟二姨娘相提并论呢!”
二老太爷听二老太太这么说,原本还算心平气和的的情绪一下子就更爆炸了一样,一抬手砸了桌上的茶盏,也不管林氏在不在场,伸手指着二老太太,咬牙切齿道:“你这个毒妇,四姨娘是怎么没生养的?你难道不知道?二姨娘又是怎么死的?你也当我不知?”
林氏是聪明人,见二老太爷冒出这么两句话来,便知道自己铁定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了,只急忙领着几个丫鬟出去。关于四姨娘莫名其妙就上吊了的事情,家里头的下人们也是传的沸沸扬扬的,这时候要是再弄出什么幺蛾子,这家也就越发不好管了。
林氏从里面出来,还不忘给几个丫鬟洗脑道:“方才老爷一时气头上说的胡话,你们可别到处乱嚼舌根,让我听见了什么风声,头一个就制你们。”
几个丫鬟被林氏唬了一顿,自然是不敢乱说的,只低着头在廊下候着,也不知道里头两位主子怎么了。
二老太太见林氏带着人都走了,面少稍稍好了一些,只开口道:“这些话,你当着媳妇怎么也好说出口,你就是再不待见我,我也是你三媒六品娶进门的媳妇,你又何必这么作践我!”
二老太爷听了二老太太的话,只冷笑道:“我作践你什么了?你自己生不出个儿子,还能赖到我身上吗?当年老大出生的时候,那时候老祖宗还在,我让你抱了孩子来养,你怎么说的?你说你还就不信自己生不出儿子,何必给一个姨娘的儿子体面。后来呢?你还不是抱了二姨娘的儿子来养?”
二老太太被二老太爷说的面红耳赤的,几乎恨得把丝帕都给拽断了,想想如今自己也近五十的人了,还被自己相公这样训斥,她越发觉得没脸面。只开口反驳道:“要不是你一直宠着秦姨娘,我会吃这个味吗?谁不知道大爷虽然是庶子,终究还是要先孝顺我这嫡母的,可你越抬举秦姨娘,我便越见不得他们好,这都是你逼我的!”
二老太爷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指着她的鼻子骂道:“那你毒死二姨娘,让三姨娘一尸两命,也是我逼你的?还有四姨娘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怎么没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二老太太这会儿就跟一根柴棍子一样,呆呆愣愣的就坐在凳子上,左右连个依附的地儿也没有了,只觉得神智都不清楚了。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却不知道从何开口,这些事情她确实不是没做过,可她确实也是被逼的。
二姨娘生了二爷,她抱了过来养,二爷小也无所谓了,等二爷长大了,终究是养娘没有生娘亲,她不想自己养大的孩子,最后还是跟别人亲,就听了荀妈妈的话,让二姨太病死了。
三姨娘是二老太爷自己看上的人,出门做生意的时候带回来的,二老太爷没回出门做生意都带着秦姨娘,见回来又多了一个三姨娘,二老太太便觉得三姨娘铁定是秦姨娘的人。再加上二老太太生不出孩子来,对每一个能生的女人,总怀着敌对的心思,所以在三姨娘生产的时候,她确实消极怠工的很,等稳婆请进门的时候,三姨娘也都快喊得断气了。至于四姨娘的孩子怎么没了,她倒是真的不知道了,可如今前面两项罪名扣下来,这最后一项就算不是她办的,她也是说不出口了的。
“老爷想怎么处置我都行,只是别让孩子们知道这些事情,我毕竟养了二爷一场,也是真心疼他的。”二老太太这时候心已经死了一般,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她这些年都这样小心翼翼了,如何这些事情一件也没逃得过二老太爷的法眼呢?
“你现在知道怕了?这里头任何一条说出来,我都可以休了你!你最好从今天开始,再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一想起你做的那些事情来,我就觉得心寒!”二老太爷说着,只闭上眼睛,想起睡在棺材里头的四姨娘,心里又难免有些伤心了起来。
原来那天晚上四姨娘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二老太爷让二房的人给自己养老。二姨娘没死之前,和四姨娘是交好的,二姨娘心里头当时就有些明白自己的病,便对支支吾吾的对四姨娘透漏了几句。四姨娘又是一个胆小的,怀了孩子就越发胆小了起来,以致于孩子最后莫名其妙的没了。四姨娘就一直觉得,自己的孩子没了,肯定和二老太太有关,她在杜家的后院呆了这么多年,一直安安分分的,平时也只有秦姨娘闲来无事的时候,会跟她聊上几句,两个人的关系倒也算不错。
这次秦姨娘伤了脑子,二老太爷终于打定了注意分家,四姨娘是想跟了大爷他们过的,谁知会是这么一个结果,所以四姨娘便横了心,在二老太爷跟前,把憋了这么多年的事情给说了出来,还口口声声的说二老太太打掉了她的孩子。二老太爷虽然和二老太太生分了,可这种家丑的事情,如何能说出去,说了出去是会弄的家宅不安的,所以跟四姨娘吵了几句嘴,勒令她今后守口如瓶,再不能提这件事情,谁知道四姨娘见二老太爷到了这时候还包庇着二老太太,更是害怕以后自己落到她手上,没好日子,干脆就一抬脖子上吊了。
二老太太跪在二老太爷的跟前,哭得梨花带雨,又不敢死皮赖脸的求二老太爷,这样的事情,她这种出生的人是做不来的,只有那些姨娘做派的人,才会做这种事情,可如今自己的痛脚全抓在二老太爷的手中,她真是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老爷,我们夫妻一场,算下来也有三十多年了,除了刚进门那几年还算和和美美,就没过过几天的顺心日子,自从秦姨娘进了门之后,我在老爷跟前,在没有半句说话的资格了,我这个正室当的不如一个妾氏,偏生我那苦命的闺女又去的早,我连个依靠的人也没有。也只有大嫂子疼我,给我出了主意让我养二姨娘的孩子,我老了也算有个依靠了,我就是做过再多的错事,无非也是因为两点。其一,是我太在乎老爷了;其二,作为一个女人,我生不出儿子来,我心里难过。”
二老太爷看了二老太太一眼,眼光中带着几分厌恶,最后索性还是扭过了头,叹了一口气道:“四姨娘死了,这些事情也没别人知道了,你现在可以安心了,等我两腿一登,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二老太太听二老太爷这么说,只觉得心下一冷,看来四姨娘的死竟是和这件事有关。只是她素来和秦姨娘交好,不知道秦姨娘知不知道呢?二老太太转念一样,秦姨娘若是知道,只怕一早就发难了,如何还能落到今日这般的田地。
最后二老太太也不知是怎么才从二老太爷的房里回来的,第二天一早,二老太太的丫鬟给杜太太传话说,二老太太染了风寒,这几日就不过来跟老太太聊天了。二老太爷那边,也命小丫鬟把两位老爷签过了名的分家书送了过来。
杜老太太看着分家书,心里头又是一阵感慨,她如今已经六十了,顶天了再活个十来年,到时候宝善堂终究也是要分家的,杜老太太想到这里,就忍不住难过。以前她看着老太爷和二老太爷分家的时候,压根没想过将来自己的孩子也要面临着一天,如今看了二老太爷家的事情,她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遗憾的。
林氏看见分家书的时候,其实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一些怨言的。她虽然聪明,单不表示她没有想法,这分家书上虽然写着宝和堂是归大爷所有的,但是每年盈利的一半却都是要给二爷的。
林氏便有些怨言道:“你这瞧着表面风光,骨子里不过是替二叔打工而已,老爷是看准了二叔不是这块料,想拿宝和堂吊着你,好让你别和二叔生分了。”
杜大爷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这人在一个地方呆得时间长了,难免就有了感情,若是拿着父亲分的银子出去单干,这生意也不是做不起来,可金陵城就这么大,他开了药铺,无非分的也是宝和堂的生意,说实话也没这个必要。
“长辈自然都是盼着小辈好的,再说我也确实只是一个庶子,你当初嫁我的时候,就应料到这一点,有嫡子的人家,庶子过的都是相当……”后面的话杜大爷没说,但林氏自然也是知道的。她是家中的庶长女,说起来和杜大爷的际遇是差不多的。
两人又拿着分家书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林氏便拿了荷包将分家书收了起来,放到了匣子里头,又开口道:“芸哥儿回来好几天了,只怕要拉下功课,离过年还有一段日子呢,明儿你派了小厮,送他去书院吧。”
杜大爷当即就应了,他在读书科举这方面没有天赋,难得生了一个聪明的儿子,自然是要好好培养的。可惜儿子虽然聪明,心思却很难琢磨,再加上二老太爷偏疼他,这些年他读书之余,倒是看了不少的医书了。杜大爷虽然嘴上没说,可心里,终究是有些担忧的,他毕竟只有一个儿子,还是希望他能光宗耀祖的好。
☆、234|5.08|
又过了两日,四姨娘的后事也办的差不多了,像这种人家,死一个姨娘还请了人回来念经超度走完整个仪式的已经算是少见了的。杜老太太作为长辈,自然是不便说什么的,倒是刘七巧命茯苓去找了林氏,说自己这边再捐一场道场。杜老太太知道后很是高兴,能为死人多做些事情,怎么说也是积德的,况且刘七巧如今还怀着身孕,正是要积德的时候。
只是二老太太那边,似乎倒是不怎么好了。先听说只是染了风寒,隔了一晚上又说是有些痰症,到第三天的时候,病的床都起不来了。杜老太太听了小丫鬟们穿的话,只摇摇头道:“怕是心病了,她这正室,也算是一辈子窝囊了,生不出个儿子来,终究还是可悲的。”
刘七巧并不知道二老太太也是生过孩子的人,这时候听了杜老太太的话,也不免跟着叹了一口气,现代医学已经发达到了变性的男人都可以生孩子的地步了,只要有钱,只要还是个女人,能生下孩子的几率还是很大的。像二老太太这样的,二老太爷没休了她,看上去似乎也是仁至义尽了。
刘七巧又陪着杜老太太聊了几句,小丫鬟就进来传话说:“二姑娘和苏姨娘已经到二门口了。”杜若昨天派了人回来回话,苏家祠堂那边,汤大人已经派人去修缮了。赵王亲自选了一块风水宝地,作为苏大人的福地,还命工匠们早日开工,希望能让苏大人早日入土为安。
杜老太太正高兴呢,外头几个丫鬟婆子就簇拥着杜苡和苏姨娘来了柳园。苏姨娘见过了杜老太太,往刘七巧身上扫了一眼,才开口道:“我听大郎说起了你的事情,真是要恭喜老太太了。”
杜老太太便笑着道:“我要是知道,如何肯让她来,也算是命中注定的,她这一趟跑,倒是又救下了几条命呢!”
苏姨娘便只低头笑笑,杜苡又上前跟杜老太太和刘七巧请安,杜老太太便请她坐下,又瞧了苏姨娘一眼,只道:“你也坐下吧,这里也没有外人,就我们几个说会儿话。”
苏姨娘谢过了,缓缓落坐,只侧坐在了靠背椅上,却还是一副恭敬的表情。杜老太太便问道:“大郎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杜苡便开口道:“前几日赵王一起在江宁那边选墓地的,许是受了风寒,听说大哥哥是京城的太医,就请了他去瞧病了。”
杜老太太心里就有些嘀咕了,赵王虽然住在金陵,可赵王府相当于半个皇宫了,王府里头难道没有得用的大夫?偏偏就要请了杜若过去,只怕不是看病这么简单的事情了。
刘七巧没杜老太太想的那么多,只看了两眼杜苡,虽然两人不过个把月没见,但杜苡脸上比之从前,却更多了几分成熟娴雅。大概是知道了自己的外公是怎样的一个人之后,小姑娘心里头多多少少也有了那么点想法。以前虽然她知道母亲的娘家是落难的官家,却也没想到会是连皇帝都敬重几分的人家。不过眼前刘七巧最关心的,还是杜苡和汤大人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个谱儿?
“二妹妹这一路上辛苦了,从未出过远门,可还习惯?”
“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的,这一路走,姨娘就跟我一路说,她说这些路当年她们来金陵的时候也走过,只不过那时候后头有鞑子的追兵,她连风景都没瞧过一眼,那时候外祖父还建在,可这一次……”杜苡说到这里,难免就有些伤心。她也是最近才知道,原来紫卢寺里头的那个僧人是自己的外祖父的。
苏姨娘听杜苡说到这里,也跟着难过了起来,忍不住低头抹泪,刘七巧急忙打住了道:“咱们不说这些了,苏大人虽然去世了,但毕竟皇上仁慈,给了体面,姨娘和二妹妹一路劳顿,只怕也累了,不如先休息一会儿,等过会儿我再带着你们见府上的老太太去。”
到了晚上,杜若才从赵王府回来了,果然赵王生病是假,却是有另外一件事情是真。众人用过了晚上,杜苡便和苏姨娘先回房休息去了。杜若跟着杜老太太进了房间,刘七巧跟在他们身后,隐隐就觉得似乎是有些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杜若进了杜老太太房里,脸上就露出了意思颓然的神色,只开口道:“何太妃看上了二妹妹,想要求去给赵王爷当侧妃。”
杜老太太听了,顿时吓了一大跳,往后退了一步,跌坐在了椅子上道:“我就说赵王怎么可能请你这个京城来的太医上门看病呢!难道赵王府连个会医治风寒的大夫也没有吗?果然是……”
原来何太妃素来宠爱赵王,在女色上面对他也是没有多家约制的,赵王虽然还没有正式选妃,但王府的小妾也已经有了十来个了。虽说还没生出什么子嗣来,单这么多的女人,如何能吃得消。况且何太妃说的只是侧妃,侧妃虽然也是有封号的,可说白了其实也不过就是个妾氏,以后生出来的孩子,一样也是庶子,当真没半点的诱惑力。可是赵王府这样的势力摆在前头,要拒绝谈何容易。
杜老太太沉思片刻,急忙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杜若只蹙眉道:“我只说二妹妹的婚事是二叔二婶安排的,我是一点儿也不知道,兴许已经许了人家也未可知。”
“那汤大人怎么说?”杜老太太这会儿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
“汤大人那边倒是应了,可是出了这样的事情,只怕汤家未必敢为了这件事情得罪赵王。”杜若想了想,这事情还真是棘手了。
刘七巧听在耳中,也明白了几分。如今的状况是,汤大人对杜苡有兴趣,那赵王对杜苡也有兴趣。虽然一家有女百家求是好事儿,可是赵王是皇亲国戚,只怕得罪不起。可若是杜苡不嫁赵王,那以后只怕也没有别的人家,敢为了杜苡去得罪一个皇亲。眼下倒的确是难办了起来。
刘七巧想了想急忙道:“赵王选妃,不是还得太后娘娘点头吗?再说,有先选侧妃,再选正妃的道理吗?我这事情未必就那么快,相公,你连夜给二叔写一份信去,让他赶紧在京城为二姑娘找一门亲事,一定要赶在何太妃的折子到太后娘娘跟前之前,把亲事定下来。”
杜老太太想了想,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可这一时半会儿的,急急忙忙找来的夫婿,好不好还俩说呢,放着眼前的状元爷,让她如何舍得。
刘七巧见杜老太太眉宇拧成一团,只又想了想道:“你明儿一早去汤大人那边跑一趟,把这事情原原本本说一遍,他若是肯帮忙,那是最好的,这样也好过二叔二婶急急忙忙找了人家,万一没找到好人家,反而耽误了二妹妹,可就不大好了。”
其实刘七巧觉得,杜苡被赵王看上也确实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杜二老爷是风光霁月一般的人物,苏姨娘又是那样的容貌,杜苡在杜老爷的三个姑娘中,算是最出挑的。再加上苏姨娘对她教养严苛,整个人身上就有一种诗书气韵,让见惯了庸脂俗粉的赵王,如何不心动呢?只是心动了就要行动,杜家是不舍得把杜苡送进赵王府的。
三人商量好了对策,杜若和刘七巧才回了房间休息去了。这几日他虽然奔波劳累,但如今端着心思,一时也睡不着,只搂着刘七巧道:“原本以为一切都妥妥当当的,谁知道半路上竟杀出这样一个赵王来,今日何太妃问起二妹妹的亲事,我才恍然大悟,幸亏我咬的紧,一概是一问三不知。”
刘七巧靠在他的肩头,伸手蹭了蹭杜若的下巴,只觉得他下巴上又长出了有些刺人的胡渣,便忍不住用手背磨了两下。他这样的男子,已是世间少见了。若是换了其他没担当的男人,权贵在前,应下这门亲事,没准还觉得家里体面了,能攀上这样婚事,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哪里会估计姑娘们的苦楚。
刘七巧心里莫名又觉得杜若高大了几分,抬起头盯着他道:“快睡吧,明儿一早还要往江宁赶呢,若是汤大人不答应,也就算了,就当我们高看了他了,你也不用着急。”
杜若只蹙眉躺下,吹熄了蜡烛,将刘七巧环在怀中,扭头去亲她的唇瓣,过了片刻就觉得气息有些急促,连忙掐了那股子要冒起来的□□,稍稍平复了下道:“以前看着父母张罗事情,觉得也不过如此,如今这一趟跑下来,才发觉待人接物里头,处处都是道理,人情世故上头,刻刻都要留神,并不像我那时候想的那般简单的。”
刘七巧见杜若有所感悟,心里自是高兴的,杜若身为杜家的嫡长子,有一些事情是逃不掉的,将来总要一步步的走出去。刘七巧又往杜若的怀里贴了贴,抓着杜若的手贴在自己小腹上道:“宝贝,听见了没有?你爹又长进了!”
第二天一早,杜若便带着春生往江宁县去找汤鸿哲去了,两家毕竟为世交,杜若也没有瞒他什么,只把昨日赵王请他进府的事情说了说。
原先汤鸿哲对这事情也并没有多少热情,毕竟前头的妻子才死了半年,他也不太有心思关心续弦的事情。但是他毕竟二十八岁了,膝下无子,这对于古代的人来说,那已经是很不可思议的,所以家里头肯定也是很着急给他安排续弦的,听了杜若提起的事情,又亲眼瞧见了杜苡的相貌人品之后,便答应了下来。
如今听了杜若说起了何太妃的意思,反倒对杜苡更上心了几分。赵王虽然看中杜苡,却是要纳去做侧妃的,他虽然是续弦,可毕竟也是正妻,杜家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了。汤鸿哲想起前几日和杜苡的几次匆匆一瞥,虽说不上牵肠挂肚,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个好影响总是留了下来的。
“杜贤弟不必着急,我这就修书一封,让下人送往京城,让家父尽快去府上提亲,只要在何太妃上表太后之前定下这件事,便算不得什么欺君之罪,况且,太后娘娘定然也会先问了杜太医的意思,才会定下来,只要我们先定了,倒也无妨。”
杜若听汤鸿哲这么说,顿时就松了一口气,他为了这事情昨晚都没有睡好,如今听汤鸿哲这么说,只放下心来道:“我原本正打算写信给二叔,让他赶紧不管三七二十,给二妹妹找一门亲事定下,如今有了汤大人这番话,也算是落下心头一颗巨石了。”
两人当即各修书一封,汤鸿哲派了人出去,嘱咐务必尽快把两封信送往京城。
杜若回到杜家,将这事情回禀了杜老太太,杜老太太只高兴道:“这次总算是没看错人,汤大人果然没有让人失望。”谈话见又问起了汤大人的任期,知县三年一任,汤鸿哲今年是第二年,明年年底的时候,大抵就可以回京述职,到时候在放到什么地方却是不知道了。
只是人在任上,杜苡要是嫁过来,少不得又要长途跋涉一番了。
二老太爷的身子倒是一天比一天硬朗了,杜家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杜老太太便焦急着要回家去了,不然的话,就算路上好走,到京城的时候,也是年根了。
二老太太的病却似乎是没什么起色了,杜若去瞧过几次,觉得脉象并不太好,倒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的,脸上的神情也呆滞了几分。外头更是有风言风语的说,是四姨娘阴魂不散,缠着二老太太,所以她才会病得这么厉害。
虽说传言不可信,可也确实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二老太太的病了。杜老太太喊了荀妈妈过来问话,荀妈妈也只是哭,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那些*勾当,要是被杜老太太知道了,只怕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秦姨娘的病症似乎倒是好了不少,虽说自己的儿子媳妇还是认不出来,却能认得二老太爷了,见了二老太爷还恭恭敬敬的起身喊老爷。她是撞了头的毛病,外伤早就好了,除了头脑不清楚意外,瞧着和正常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
二老太爷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晒太阳,她就跟在二老太爷的身后,殷勤的服侍着,有说有笑的,只不过说过的话都是几十年前说过的老话了。杜芸去了栖霞书院读书,秦姨娘就跟二老太爷唠叨:“浩哥儿不是读书的料,老爷趁早把他打发回来就是,还能省一笔念书的银子。”
二老太爷倒是耐心的拍了拍她的手道:“谁说浩哥儿不是念书的料了,你等着他给你考个状元回来。”
秦姨娘就低下头,脸上神色淡淡的:“就算浩哥儿真考上了状元,我也不过就是她的姨娘。”二老太爷顿时也觉得无语,只叹了一口气不在说话了。二老太爷扭头看了一眼秦姨娘不再年轻的脸颊,伸手理了理她的鬓角道:“我待你也是不薄的,可你为了儿子,却那样对我。”
秦姨娘似乎没听懂二老太爷的话,只拧着眉想了半天道:“老爷这是做什么,和浩哥儿吃起味了,若是没有老爷,浩哥儿是从哪里来的呢?”秦姨娘说着,只低眉稍稍的看了一眼二老太爷,还真有几十年前那种娇羞甜美的模样。
二老太爷看了秦姨娘一眼,终究没忍心,只笑着道:“罢了,都过去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能活多久,你就跟着我吧。”
秦姨娘就扁了扁嘴,一副委屈到不行的表情,偏生她如今已是四五十的人了,这表情放在她脸上,委实也有些滑稽,二老太爷就笑着道:“快别委屈了,搀着我进房去。”
杜若出去了两天,杜家的事情并不是很清楚,杜老太太便拿了二老太爷让她保管的分家书出来,给杜若瞧了一眼。杜若看完之后,虽然表示赞同,但同时还是对二老太爷的决定觉得很意外。
但杜若自己沉思默想了半刻,也确实觉得似乎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杜老太太着急回家,便让下人们开始整理回家的东西,两人合计了一下,因为刘七巧有孕在身,所以还是坐船回去,更稳妥一点。虽然海上会有些风浪,但是马车颠簸,更加不利于刘七巧养胎。
定下了要走的日子,林氏倒是忙了起来,总不能说杜老太太来了一次南边,连一次团圆饭都不吃吧?虽然分家的事情已经谈妥了,但现在大家还一家人在一起住着,场面上的东西,该维持的还是要维持的。所以,林氏就定了后天为杜老太太践行。
二老太爷的身子总算也是好的差不多了,能拄着拐杖来赴宴了。二老太太也强撑着病体来赴宴,见了二老太爷,只觉得自己的病似乎又要重几分了。两人都请了杜老太太上座,杜老太太看着杜大爷和杜二爷两个兄弟,就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来。
“千里迢迢的,我原是不想走这一趟的,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跟何况我这一个隔房的伯娘,你们的事情我原本也是管不着的,之所以来,不过就是想来看看你们的爹娘了,十几年没见,我也怪想你们的。”
二老太太听了这话,就难免心酸了起来,不过这一次不幸中的万幸,是把二老太爷给救了回来。只可惜他们离心多年,到了这个时候,他情愿把害过他的那人留在身边,也不愿原谅自己。
二老太太擦了擦眼泪,难得说了一句稍微慈蔼一点的话:“不说别的,大嫂子这次来,总算救了老爷一命,你们两个敬大伯母一杯。”
大爷和二爷就一起举了杯盏,向杜老太太敬酒。二老太爷知道,这是二老太太在向自己提醒,若不是她搬了救兵,这会儿只怕自己已经见阎王了。他这个夫人,虽说两人不对盘,性格倒也是了解的很,从来是个没能耐却又不服输的性子。
二老太爷便瞧了二爷一眼,只开口道:“你跟大侄儿这般大的时候,医书都还没看完呢,如今知道自己技不如人了?看病除了要尊崇医典之外,还要多动脑筋。”
二爷不敢反驳,只连连点头道:“儿子谨遵老爷教诲,是儿子太过粗心大意了。”
杜若见二老太爷这么说,急忙就为二爷开脱道:“二堂叔不过也是因为关心则乱,所以才会有所疏忽,其实之前也有几位金陵的名医为二叔公诊治,不也是没看出什么端倪吗?毕竟有些病症,不细心观察,是察觉不到的。”
林氏带着自家的三位姑娘和刘七巧和杜苡另外开了一席,苏姨娘确实碍于身份,不肯列席。刘七巧知道苏姨娘一向是很讲规矩的人,便也没强求,只让厨房送了上好的菜色进去,刘七巧带着杜苡一起赴宴去了。
杜芩也已经走了几天了,大家都很识相不提起她来,只一边吃东西,一边和杜苡刘七巧闲聊。杜苡虽然是庶出的,但是礼数周全、进退有度,又兼满腹诗书,长的也是一副好容貌,让几个妹妹都觉得很敬佩。大家伙知道刘七巧要走了,便一起商议着送个东西给刘七巧,已做念想的。杜萱送了刘七巧一个荷包、杜茜送了刘七巧一方手帕、两人的绣工都不错,想来也是林氏教的好。杜莹最小,绣活自然是拿不出手的,就送了刘七巧一面拨浪鼓,那帕子包着,递给刘七巧道:“大堂嫂,这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就送给大堂嫂,以后给小弟弟玩。”
刘七巧自然也是高高兴兴的接了,其实有时候礼物的价值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送礼的那颗心而已。
酒过三巡,菜也上的差不多了,林氏说厨房还有一道好菜没出来,命身边丫鬟再去催一催,谁知道她丫鬟才走到门口,跟外头进来的婆子撞了个满怀。那丫鬟正想开骂,见是杜管家媳妇,只得忍了,问道:“杜大婶跑这么快做什么,主子们还在里头用膳呢,小心惊动了。”
杜兴家的这会儿也是心急,只忙不迭开口道:“赵……赵王府派了人来,说是,说是要请一个从京城来的会接生的人过去,给王爷的侍妾接生!”
☆、235|5.08|
对于金陵的老百姓来说,可能皇帝算不了什么,毕竟天高皇帝远的,管不到这么远的事情。但是对于赵王爷,那可是摆在跟前的土皇帝,虽然他不是奸*淫掳掠,但至少是一个真真正正的纨绔王爷。听说秦淮河边能排上号的名妓,就没一个他放过的,就连排不上号的,也未必就逃得过他的魔掌。
赵王纨绔的形象已经根深蒂固了,以致于百姓们提起他没有几个不摇头的。且他又是这么个身份,渐渐的,老百姓就对他都没什么好印象了,这种身份的人,沾上了总是不好的。
出了昨天的事情,杜若对赵王府这三个字也是紧张的很,没等那婆子交代清楚,外头便有几个人闯了进来。从他身上的穿戴来看,应当是在赵王身边服侍的太监。杜若迎上去瞧了一眼,果然是前几日陪在赵王身边的沈公公。
沈福海见了杜若,倒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然后才开口道:“杜太医,听闻尊夫人是有名的送子观音,王爷有一位妾氏,方才动了胎气,稳婆说可能早产了,王爷想让尊夫人移驾王府,去瞧一瞧。”
请人看病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刘七巧本来也没觉得怎么样,可是他们不等主人家的通报,就擅自闯了进来,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实在让刘七巧恼火的很。再说生孩子又不是母鸡下蛋,才开始疼就能下的来的,没有个三四个时辰,孩子哪里就那么容易下来。刘七巧看看天色,这会儿刚刚才天黑,这要是这会儿去了赵王府,只怕回来就要天亮了。她倒不是不想去,但是心里多半对他们的这种态度有些不满。
“送子观音什么的,倒是不敢当,不过就是个稳婆而已,王爷这么看得起我,金陵城的稳婆不用,偏偏要找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我刘七巧倒是受宠若惊了。”刘七巧耐着性子说了几句客套话,心里默默念道:算了,强龙还压不过地头蛇呢,反正他们过两天就一扭屁股走人了,可别给杜家得罪了人,就不好了。
“相公,你拿上了药箱,我跟你一起去瞧一瞧吧。”刘七巧想通了这个道理,心里也就好受了很多,憋屈的事情多呢,大不了等一会儿孩子生了出来,狠狠的敲一笔拆红的钱,以消心头只恨。
刘七巧和杜若一起回了柳园,换好衣服之后,便跟着沈公公一起上了马车,杜老太太虽然心里头不放心,可也没什么办法,只嘱咐小厮在门口守着,得空就把赵王府那边的消息给递回来。
刘七巧上了马车,端坐在一旁,瞧那沈公公的架势,倒是比太后身边的张公公还有气势,便笑着道:“张公公接我进宫的时候,也不敢跟我坐同一个马车,都是在外头跟着的。”
沈福海以前也是宫里的人,如何不知道刘七巧说的张公公是何许人,那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红人,宫里头的太监总管。沈福海听刘七巧这么说,面上一热,只拉着嗓子道:“这个,奴才方才出来时候一时情急,所以只驾了一辆马车。”
刘七巧不以为然的撩开了帘子,往身后跟着的几个骑马的人瞧了一眼,只开口道:“原来沈公公不会骑马,怪不得了,算了,看在你是个公公,我就暂且准了你和我同陈一辆马车,若是换了别人,我相公可未必准了。”刘七巧说着,只瞧瞧的给杜若递了一个眼神。
杜若何等精明,哪里不知道这是刘七巧故意拿沈公公开涮呢,便故意低下头,笼着虚拳头略略咳嗽了两声。
沈福海脸上便一阵红一阵青的,只羞愤到咬牙切齿。他平时仗着贴身服侍赵王,比其他奴才体面几分,确实也是目中无人的很,又仗着赵王的身份,从来不把人放在眼中,端的就没有半点礼数可言。但是别人虽有怨言,也没有一个人赶当着他的面发作的,没想到这京城来的小媳妇,真真是一张利嘴啊!
杜若见沈福海脸上不好看,便唱起了红脸,安慰道:“公公千万别和我娘子一般见识,古人云: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更何况她如今是一个怀着小人的女子,那自然不是一般的难养,在家里我尚且让她几分,出来也只能随着她了。”
杜若一边点出了刘七巧如今是有孕在身,一边又摆出一副和沈福海感同身受的妻奴形象,顿时让沈福海越发同情起了自己。沈福海又瞧了杜若几眼,见他虽然长相潇洒俊逸,可形容消瘦,身上也没几两肉,顿时越加觉得刘七巧手段厉害。
其实杜若原本就是一个清瘦的人,且他最近奔波劳累,又几日没睡好,脸上有些疲累之色也是正常的。但是他见沈公公眸中多了几分对自己的同情,便索性继续演下去,只凑到沈福海的身边,同他耳语道:“公公你是不知道,她是恭王的义女,王妃对她宠爱有加,且又是王妃和梁贵妃的救命恩人,在家里我如何敢不听她的,真真是被折磨的……”
沈福海这会儿心里也嘀咕了起来,方才刘七巧提起张公公,他还只当她是吓唬人,这会儿杜若又提起了恭王和梁贵妃,便知道这京城来的稳婆,看来后台确实不小。杜家当了几代的御医了,杜若还能被她这么欺负,可见她真的是一只不折不扣的母老虎。
沈福海这会儿稍微清醒了一点,正打算劝慰杜若几句,太抬起头来,就瞧见刘七巧一个眼神杀过来,那种凌厉的感觉,就跟刀架在了脖子上一样,冷飕飕的,让人全身的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沈福海堪堪就打了一个冷战,只低声安慰杜若道:“杜太医,您这也算是背运了,怎么就遇上了这样的扫把星呢!”
杜若虽然对沈福海说刘七巧扫把星很生气,可还是强忍着笑意,一个劲的点头称是。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马车到了赵王府,早有人在角门处等着了。大雍没有藩王制度,赵王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藩王,但是赵王府里头的建筑陈设,却是按照前朝藩王的府邸设计的,所以里头是相当大的。
刘七巧和杜若进了角门,便有轿子在门口候着,沈福海一声令下,轿子便稳稳当当的就起来了,朝着赵王爷住的地方去了。
刘七巧在恭王府待过,一般王府的前院和后院是相隔很远的,前院是主人家应酬、迎客、办公的地方。后院则是女眷们生活的地方,大雍朝对待大家闺秀的规矩还是很森严的,男女大防都很讲究,像杜若和刘七巧这种,若是遇上严苛的家长,做出棒打鸳鸯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刘七巧至今还觉得,在这一点上面,她真是运气超级好的。能遇上杜若这样的人,又能嫁进杜家这样开明的人家。
轿子在垂花门口停了下来,刘七巧还没下轿子,就听见里头有女人尖叫的声音了。刘七巧自从怀孕之后,耐心就没以前好了。这一点她觉得自己应该检讨,可无奈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喊的时候,还是有一种强烈的烦躁感。其实对于小徐氏那件事情,刘七巧事后还检讨过自己的,若不是她听了小徐氏的叫喊,觉得心烦,再加上那几天正巧嗜睡,没准她也就不离开锦园了。只要不离开锦园,以她的性子,肯定是在产妇生下孩子之后,第一时间就分娩出胎盘的,兴许小徐氏的胎盘就不会那么快就吸进去,兴许小徐氏也不会失去一个子宫。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刘七巧也已经释怀了,她是人,不是神,很多事情命里头注定的,就比如这次金陵之行,要是她不来的话,这一路上还要死好几个呢!
“王爷,我不生了,生孩子好痛,呜呜……”
刘七巧听见里头喊痛的声音,心想你这么疼的时候,还能喊的这样楚楚动人,婉转娇弱,还真是让人蛮佩服的呢!
只听里头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道:“哎哟我的小乖乖,你好好用力,生完了这一胎,咱就不生了,以后让别人生去,乖啊!”
刘七巧只忍不住就要笑出生来,步入房中,插嘴道:“别人生就不疼吗?王爷说这话可真是太偏心了。”
赵王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媳妇,精神抖擞的从外面走进来,那一双眸子带着几分不屑和讥诮。
沈福海连忙上前道:“王爷、王爷,这就是杜太医的内人,京城有名的送子观音刘七巧。”
刘七巧直接掠过了赵王爷,转头去看床上那产妇,见她打扮的花枝招展的,虽然发髻稍微有些凌乱,但是脸上表情却很平和,半点没有扭曲的样子,只是秀眉微蹙,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看了样子,就知道疼得不算厉害。
刘七巧见房里站着两个稍微年长一些的老妈子,便开口问道:“这位姨娘疼多久了,你们帮她检查过没有。”
那婆子当着赵王爷的面,也不敢说谎,只开口道:“柳姨娘只说肚子疼,不让检查,也没破水、也没见红的,怎么生呢?”
刘七巧听那婆子这么说,便知道这是姨娘争宠咋胡呢,只眉梢挑了挑,转身对杜若道:“这个简单,相公,拿一颗催生保命丸出来,我今儿就给这位姨娘催出来!”
那柳姨娘一听,这世上居然还有催产的药,吓得大惊失色道:“不不不,我不要催产药,生孩子讲究瓜熟蒂落,催出来的孩子能好吗?”
刘七巧就站在她的床榻前,瞧了一眼她那花容失色的样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到了时间自然可以催出来,难不成孩子在你肚子里多待一会儿还能变性不成?原本女的就可以变成男的了?”
柳姨娘一心想生一个儿子,可听见这话,只怯生生的瞧了一眼赵王爷,小声道:“王爷,妾身,妾身不想吃那个催生药。”
“不吃就算了,相公,我们打道回府。”刘七巧拍了拍手心,转身就拉着杜若的手臂要走,又抬头看了一眼赵王,继续道:“王爷,女人生孩子不是这样的,你以为躺着床上叫几声就能生出孩子来?那是会疼的,会疼的爹娘都不认,大小便都失禁的,您瞧瞧你这娇妾,哪里有那种样子?”
柳姨娘被说的一阵脸红,见赵王爷脸色不好,只急忙拉住了赵王的袖子道:“王爷,我真的没有骗你,刚才孩子还蹬我来着,我真的……真的是很疼的。”
赵王爷虽然是纨绔,却也并非脑残,听了刘七巧的话便也有些明白了。他是先帝幼子,规矩是极其严格的,如今还未娶正妃,就弄出一个庶子来,自己的头也很大,要是北边的太后娘娘知道了,又要训斥自己了。可偏偏他就很吃柳如眉这一套,被她哄骗着就怀上了。这会儿又听说柳如眉装肚子疼骗他来,脸上的神色就不这么好看了。
“两位妈妈,你们好好服侍柳姨娘生产,等孩子出世了,本王再来看她。”
柳如眉一听王爷要走,也顾不得装疼,有些笨拙的从床上起来,拉着赵王爷的手臂道:“王爷,妾身没有骗你,妾身方才真的疼了!”
赵王爷见她那娇滴滴的模样,也不忍心多苛责她,只好言劝慰道:“眉儿,你好好休息,眼看临产的日子就近了,稍微消停些,本王过几日再来。”
柳如眉见赵王没有留下来的样子,顿时流下泪来,一时间哭的梨花带雨的,怯生生道:“王爷,太妃娘娘说,等孩子生下来,就要把妾身送人,妾身和王爷也不知道还有几日的姻缘,王爷就不能可怜可怜妾身吗?”
“那是母妃吓唬人的,你放心好了,你和孩子,本王都会留下,好好护着的。”赵王爷劝了几句,推开柳如眉的手就要走,柳如眉怔了怔,稍稍松手,看着王爷步出房内,忽然间觉得小腹上一沉,哗啦啦的水呼噜呼噜的就往下流,吓得她动也不敢动,只以为是自己失禁了,顿时羞得满面通红的。
刘七巧觉得热闹看的差不多了,本来也打算要走了,可才回头就瞧见柳眉如身下一滩水流下来,将衣裙打弄潮了。刘七巧向房间里头的那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道:“柳姨娘破水了,你们还不快去准备一下,这回只怕真的要生了。”
柳如眉听刘七巧这么说,顿时吓的跟石雕一样,双手捧着肚子不敢动。忽然间一阵强烈的阵痛袭来,她这才疼的大喊大叫了起来,终于明白了生孩子的痛是怎样的。
“王爷……王爷……妾身……妾身要……要死了!”柳如眉开口喊了起来,身子被两位稳婆扶着,重新回到了床上,双手按住自己的小腹,痛苦的叫喊着,完全顾不上面容的扭曲。
刘七巧知道这会儿她才开始生,只怕时候还早着呢,便不紧不慢的开始给柳如眉检查身子。赵王爷听说柳姨娘又要生了,只从院外头又折了回来,才要进房间,就被门口的婆子拦住了道:“王爷,姨娘要生了,产房里不干净,王爷可千万不往里头去了。”
这会儿柳姨娘真疼的天昏地暗的,听说赵王爷要进来,只吓得急忙摇头道:“不……不要……王爷不要进来,妾身这个样子,如何能见王爷……啊!”
刘七巧虽然不是男子,但是对美女也多少有几分怜香惜玉之心的,只笑道:“你方才不是怕他不来吗?这会儿他来了,怎么还赶他走呢?女人生孩子最辛苦,不让男人看着,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辛苦呢?”
柳如眉这会儿却是疼的清醒了,她在赵王面前一贯是小鸟依人、小白兔一样可人儿,这要是让赵王看见她这会儿疼的不顾仪态的样子,将来和自己在一起,没有阴影才怪呢。
“不……不不,我自己可以的,我可以把孩子生下来的,王爷……”柳如眉一边哭,一边拼命的喊道。
刘七巧为柳如眉检查完了身子,发现她开指还算很快,便转身对杜若道:“你去外头,陪赵王爷说说话吧,这里也用不着你。”
杜若也很知趣的就退了出去,毕竟女子生产是很私密的事情,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向他这样的外男,还是要退避三舍的好。
杜若到了外间,见赵王爷拧着眉头在大厅里走来走去,见了杜若,便想起了昨日的事情,只问道:“不知杜太爷有没有去信,若是令妹尚且没有婚配,那母妃就要向太后娘娘上表了。”
杜若便笑道:“舍妹承蒙王爷厚爱,是前世修得的福气,不过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也不好越俎代庖,只能让王爷再等一等,等我问清了二叔,再给王爷回话。”
赵王御*女无数,说实在的,杜苡和他的一众妻妾相比,算不得什么绝色。但胜在她通身的气质,竟然是大家闺秀含蓄,比小家碧玉明艳,又一种让人难以克制的诱惑力。赵王在见到杜苡的第一眼,就已经想歪了。其实这和杜苡的出生是有很大的关系的,她虽然出身杜家名门,可她是个庶女,上头有杜茵,所以她自然就收敛了锋芒,不能和嫡姐一争高下。可她又是苏姨娘亲自教养的,她的诗书气韵就比一般小家碧玉好上太多。这种带着矛盾的共性生在一个姑娘家身上,让男人魂牵梦萦也是正常的,更何况赵王还是一个好色之徒。
赵王听了杜若的话,觉得也不像推脱,心里便稍稍放心了。杜若端起丫鬟们送进来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只略略摇头,心道:这里头还有人为你生孩子疼的死去活来的,你这就又想着别的女人了,我若真是让二妹妹嫁了进来,以她的性格,定然是不屑于争宠邀功的,岂不是就被你给白白糟蹋了?杜若想到这里,又不仅叹了一口气。
因为里头有两位经验丰富的老妈妈帮忙,所以刘七巧病没有亲自动手,只是在旁边指点一二。柳姨娘虽然身材娇小,和体态长得非常好,前凸后翘自是不用说的,就连盆骨也比较宽阔,孩子入盆标准,看来这一胎未必会折磨她很长世间。
可毕竟是娇滴滴的女子,即使这样,还是疼的满头大汗,又见刘七巧坐在边上一派恬淡,便忍不住问道:“杜夫人,我什么时候能生啊,我已经疼得不行了……”
刘七巧看了她一眼,总结了一下道:“基本上疼到你没力气的时候也就差不多了。”
柳姨娘操着沙哑的嗓音,娇滴滴道:“我现在已经没力气了。”
刘七巧就端着茶盏喝了起来,看了她一眼道:“我方才就跟你说过,疼的时候不要喊,把力气喊光了之后,就没力气生了,王爷就在外头候着呢,你小声点喊,他一样能听见,你若是怕他听不见,那我这就把他请进来。”
“哎哟,别别别……我,我不喊就是了。”柳姨娘一边抽噎一边默默腹诽:这叫什么事儿,还说是京城来的送子观音,分明是一尊活菩萨!
刘七巧哪里知道柳姨娘正编派自己,瞧着她疼的越来越密集了,便上前为她检查了一下,发现已经开了八指了,便喊了稳婆过来道:“应该可以快生了,你们两个帮她接生吧,我怀着身孕,没什么力气。”
两人听说刘七巧还怀着身孕,立刻就又恭敬了几分。柳如眉刚才还对刘七巧有些看法,这会儿知道她怀着身孕,大晚上还跑来给自己接生,顿时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喊的声音都比方才小了很多。
刘七巧便开始开导柳如眉道:“女人要生孩子,姿态就要放低一点,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睡在了这张产床上,其实都是一样的,还不是只能咬着唇喊疼吗?这种时候哪里能顾及仪容,惟一能顾及的,不过就是能早些把孩子生下来,争取母子平安。”
柳如眉被刘七巧说的脸都红了,想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这喊来喊去的,跟牲口有什么区别?还记得小时候家里头的猪生崽子,可不就是这样扯着嗓子喊了一晚上,自己什么时候跟猪都一个样了?
柳如眉想了想,索性按照刘七巧说的,不再大声喊了,而是咬住下唇,闭紧了嘴巴,不让气漏出去,这样使了两三回力气,跪在她下身的稳婆便只高兴的开口道:“姨娘在用一些力气,看见孩子的脑袋了!”
☆、236|5.08|
“男的女的?”柳姨娘不顾阵痛,仰着小脑袋问那稳婆,那稳婆只笑着道:“姨娘你糊涂了,光一个脑袋,哪里能看出来男的女的呢?”
柳姨娘只觉得万般无奈的又躺了下去,只听那稳婆道:“姨娘别松劲儿啊,脑袋又缩回去了!”
柳姨娘听了这话,只扯着床单又用起力气来了,不过她毕竟娇弱,方才使了几次猛力,这会儿已经是有点后继无力了。刘七巧便安慰她道:“再用点力,孩子出来就能看见男女了,加一把油!”
其实刘七巧倒是希望柳姨娘能生一个闺女的,不为其他,只为了她这条命罢了。大雍在嫡庶方便,其实规定还是很严苛的,不然的话二老太太也不会因为二爷是嫡子,就有那么大的期待。而庶长子就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存在,古人有规矩,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在没有嫡子之前,弄一个庶长子出来,是要被外头诟病的。春月就是没看明白这一点,才会把自己给耽误了的。有时候姨娘生了庶长子出来,并不代表有了保护盾,而很有可能是一张催命符。
从方才柳姨娘和赵王之间的对话看出来,何太妃显然是不满意柳姨娘怀孕这件事的,所以要以将她卖了为要挟,也不知道赵王最后会站在哪一边?可是无论是什么结果,如今躺在床上的这位产妇,也只是一个红颜薄命的人。
刘七巧想到这里,对柳姨娘就多了几分同情心,古代是男尊女卑的世界,女子在这样的背景下能活着并不容易。个人能力被看轻,而主要则是依靠娘家的背景和实力。明媒正娶的正室,尚且还得不到利益保证,随时都准备和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相公,更何况像柳姨娘这样的女子。
“你别着急,生孩子又不是母鸡下蛋,对吧?总要慢慢来的。”也不知道这柳姨娘生过了孩子之后,还能有几天好日子过,刘七巧顿时就觉得这孩子还是在肚子里的保险。
柳姨娘这会儿已经使出了全力,那边稳婆只笑哈哈道:“出来了出来了,杜夫人你来看看。”
刘七巧站起身来,凑上去看了一眼,虽然婴儿的脸上有着血沫子,但那张娇俏的小脸蛋,倒是像极了躺在床上的柳姨娘。从容貌来看,应该是个女娃子,不知道为何,刘七巧反倒为此松了一口气,庶长女就和庶长子大不相同了。虽然也沾了一个庶字,可女儿家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一副嫁妆嫁出去了也就罢了,不会牵扯到家族里头的利益分配,就不会给母亲带去什么厄运。
稳婆伸手将小娃娃从柳姨娘的下身抱出来,另外一个老婆子则上前为婴儿断了脐带,提起了脚底心拍了几下。婴儿清脆的哭声在房间内响了起来,老婆子早已经拿了感觉的抱背,将小婴儿抱了起来。
“恭喜王爷,是一位小郡主!”王爷的女儿有封号,将来这孩子倒也算富贵了。
柳如眉一听是个闺女,顿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没了,只呆呆的躺在床上,半晌才回过神,看着刘七巧道:“你不是送子观音吗?怎么会生了个女的出来?”
刘七巧顿觉无语,只扶着额头道:“生男生女不是女人决定的,是男人决定的,所以你得问王爷,为什么给你播种的时候没播个男娃,反倒播了一个女娃儿?”
听刘七巧这么说,柳如眉顿时脸红成了一片,嘴里还有些不可置信道:“怎么可能,生孩子不都是女人的事吗?和男人有什么关系呢?”
刘七巧便反问道:“你一个人能生出孩子?大街上随便一个姑娘家,能生孩子出来?柳姨娘你要惜福啊!”
柳如眉这会儿有些累,也没精神和刘七巧辩解,便知稍稍的撅着嘴巴,不说话了。这时候赵王从外面进来,见了柳如眉便道:“眉儿,你看,这孩子长的跟你一个样,一样的花容月貌,惹人怜爱呢!”
柳如眉瞧了两眼赵王怀里的孩子,见赵王似乎很喜欢的样子,心里也稍稍平静了一点,只笑着道:“我瞧着还是跟王爷像一些,都说女儿像爹,肯定是有道理的。”
赵王毕竟是第一次做父亲,欢喜的神色自然是溢于言表的。杜若进房内为柳姨娘把了脉搏,开了几幅平常养生的药,将要交代的事情一并交代了一下,便带着刘七巧离开了赵王府。
送刘七巧和杜若回杜家的人,这回不是沈公公了,而是另外王府的侍卫。刘七巧今儿算是没什么出力,就是一起熬了一个夜,觉得有点乏了。杜若便搂着刘七巧,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上小憩一会儿。可刘七巧却是睡不着,只睁了眼睛,和杜若聊了起来。
“其实我瞧着赵王爷对这位柳姨娘,也是真心疼爱的,不然的话王府的规矩那么大,上头又有何太妃看着,如何能让她怀了孩子,又生下来呢。”
杜若对赵王稍微了解一点,虽然知道赵王纵情声色一些,但似乎对这位柳姨娘是特别一点的,便跟着道:“王爷天性风流,应该也算是一个怜香惜玉之人,不过这次柳姨娘没有生下庶长子来,倒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你也这么认为?”
“柳姨娘的身份摆在这里,若是她生了庶长子,又得王爷的宠爱,那以后的王妃肯定会视他为眼中钉的吧。”这些浅显的女人之间的道理,杜若还是懂的,毕竟也是当太医的人,瞧过不少侯门公府里头的阴私。
“所以其实二叔公心里头喜欢的人还是秦姨娘吧?你瞧见二叔公昨儿还带着秦姨娘一起在院子里头晒太阳,秦姨娘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二叔公他……”刘七巧虽然觉得有些不可理解,但还是挺敬佩二叔公的勇气的。
杜若听了,遍开口笑道:“秦姨娘是卖进府上的丫鬟,十岁起就跟着二叔公,也是二叔公第一个通房,年轻的时候比如今更漂亮几分,相反二婶婆就很一般了,所以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其实我二叔的性格确实和二叔公有些像,不过我二叔运气好,妾氏们都不像秦姨娘那样,老太太当时也就是因为秦姨娘的事情,没给我爹和我二叔房里放通房,一律的通房都由主母进门后自己看着办。”
刘七巧想了想,也只叹了一口气,十岁的小丫鬟,到如今年近半百,等于一辈子都在伺候一个人。也许很多道理二叔公不是不懂,只是难以抗拒这一处温柔乡而已。
“所以还是老太太最明理,才能教出你们这样的子孙,否则的话,我还看不上你呢!”刘七巧说着,又往杜若的怀里钻了钻,渐渐进入梦乡。
回到杜家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杜老太太因为担心两人,所以一直都不肯去睡,见杜若和刘七巧都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只开口道:“方才你们走之后,我已经跟你们二叔公,二婶婆交代过了,我们明日一早就走,省得再生出什么幺蛾子来。”
刘七巧见杜老太太这火急火燎的神色,只笑着道:“老太太,这会儿都已经是第二天了,难不成天亮了就走吗?”
杜若也劝慰道:“船要明天一早才进码头,老太太快别着急了,赶得回去过年的。”
杜老太太只跟着她们笑了一会儿,又问了赵王爷的妾氏生的是男是女,三人聊了几句,各自回房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刘七巧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杜若则还是跟以前一样,一早就起来了。二老太爷便邀了杜若,两人一起去了御道街上的宝和堂总店。
宝和堂和宝善堂是属同宗的,卖的大多数药材都一样,除了这几年宝和堂新开发的几样药材意外,基本上和宝善堂没什么区别。但是杜若发现宝和堂有一个非常值得宝善堂学习的地方,拿就是成品药丸别宝善堂多很多种类。宝善堂以前很少做成品药丸,大多数都是大户人家前来订制的,然后宝善堂着手配成药丸,在送去那样的人家。成品药有一个不好的地方,就是保质期限短,所以宝善堂经营的比较少。
而宝和堂就不一样,殿堂里头放着各种成品药:三七丸、补血丹、归脾丸、六味地黄丸。杜若饶有兴趣的看了一圈,问杜大爷道:“大堂叔,这水蜜丸能放多久?”
“这种差不多能放上两年,这是舶来人的新技术,我去泉州的时候,看见舶来人买的药丸,各种各样的,我就觉得很有意思,然后请了那个舶来人到我们药铺来,他帮我研制出这种办法,我瞧着挺好的。”
杜大爷说着,又拿了另外一种药过来,指着给杜若道:“这叫糯米丸子,用糯米纸包在药材外面,囫囵吞下去,等糯米纸化了,药材就到人肚子里头了,不过这种不太好做,糯米纸受潮就不能用了,目前还在研究阶段。”
杜若只看得津津有味的,一边点头一边道:“有意思有意思!”
杜大爷又道:“我在泉州的时候还见过舶来人给人看病,你猜怎么样?直接拿烧红的刀子把人手掌割开了放血,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杜若听的一愣一愣的,内心一致认为,还是七巧的办法看上去靠谱很多。
第二天一早,为期半个月的金陵之行算是告一段落了。这一趟虽然经历了很多糟心的事情,不过到现在也总算是云破天开了,二老太爷的身子没事,只要老头子活着,那杜家至少还是有主心骨的。
杜老太太走的时候,二老太太推说身子不好,都没有出来相送,杜老太太其实心里头也有些明白,二老太太还是有些怨她的。她在杜家这几十年,没生一个男孩出来,面子上没光彩也就算了,二老太爷对她也确实太冷淡。好容易想指望嫂子给自己挣一挣的,结果杜老太太最终也没再多说什么话。
杜老太太见送行的人都来的差不多了,只叹了一口气道:“外头天冷,不用送了。”二老太爷由两个儿子扶着,脸上还带着久病初愈的一丝疲惫,看着都杜老太太道:“大嫂,你这一走,下次在见面,只怕我就已经闭眼了,大嫂要多保重身子。”
杜老太太听二老太爷这么说,心里又难受起来了,前几日四姨娘看出殡的时候,杜老太太带着刘七巧去杜老太爷的坟上看过,见两边的松柏长的郁郁葱葱的,就知道二老太爷定然是每年都往这边去的,当年原本是不想把杜老太爷留在这里的,可杜老太爷说了,要在南边陪着自己闺女,不然的话杜玉一个人在这儿,肯定会害怕的。
杜老太太想了想,忽然就开口道:“你放心吧,下次也不知道是谁躺着,我想好了,等我过世了,让两个小的把我送到金陵来葬着,老头子一个人在这边,我也舍不得他。”杜若听杜老太太这么说,心里只略略一震,但想想杜老太太的话也有道理,夫妻之间,虽不能同生共死,死后却怎么说也要共穴的。
二老太爷道:“大嫂子放心,有我在一定好好照顾好大哥和大侄女,无论什么节气,都想着他们,绝对不让你操半点心思。”
杜老太太便笑道:“你是个妥当人,两个儿子教得也好,这一点我自然放心。”
众人又送别了一番,才上了马车前往码头去。杜大爷和林氏两人一直将杜若他们送到码头,将一应的东西都搬运整理好之后,才又开口道:“回去只怕比过来还要慢几日,现如今海上是北风,没有来的时候顺风走的快,我已经派了下人先走陆路去京城通报去了,到了大沽口,自然有人会去接应你们。”
做生意的人想的都很周到,这一点杜若是自愧不如的。当时杜蘅安排他们出行的时候就试试妥帖。杜大爷说了几句,又回头看着杜若道:“大侄儿,过两年要是芸儿能中举人,我就把他送到京城的玉山书院去,听说那边的学风严谨,比太学都好。”
玉山书院是民办书院,虽然并不是以科举为主要目的,但是书院的山长是大雍的大儒,里面不光学风严谨,而且思想开放,学习讲究经世致用,培养了不少心怀天下,情系子民、关注国运的人才。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虽然玉山书院不以科举为目的,反倒出了不少状元之才,在历届科举中,也比太学生表现出众,所以很多名门官宦人家,情愿把自家的孩子送往玉山书院去求学。
“那里头的学风确实是不错的,每年的师生辩论和讲会都非常精彩,若是芸哥儿能去那边求学,自然是更有精进的。”杜若打心眼里觉得杜芸是可造之材,倒是欣然接受了杜大爷的提议。
两人又送别了几句,一众东西便都搬上了船只。船家撑了镐,慢慢离岸,杜若便站在船舷上,想着杜大爷和林氏拱了拱手,行礼道别。
刘七巧上了船,也感叹了起来,在古代走个亲戚不容易,一来一回就是三个月的时间。人的一辈子才有几个三个月呢?就像杜老太太刚才说的,只怕下次两老见面,其中的一个定然是躺着的了。
其实古人是很有落叶归根的观念的,不然的话当年跟着先帝背井离乡的那么多京城人士,最后都一呼百应的跟着新皇回了京城,杜家的根基在北边,这谁都知道。
杜老太太见刘七巧坐在船舱里头发呆,以为她又要晕船了,只关切道:“七巧这是怎么了?脸色看着不大好。”
刘七巧其实不外乎也是想家了,她第一次离前世自己的家那么近,却连自己家的影子都瞧不见,一转眼便又要走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间的事情,有时候还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希望二叔公一家子都能好好的。”杜老太太便笑道,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臂道:“放心,你和大郎不会像你二叔公和二婶婆的,你们是自己看对眼的,怎么也别他们强了不知多少倍了。”
刘七巧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古代人觉得自由恋爱就是婚姻的保护锁,可其实现代人就算是自由恋爱,还不是很容易就分手了,据说八零后的离婚率是百分之三十九。在古代很少有离婚这种事情,但是有的只是比离婚更糟糕的事情。男的一个劲儿的纳妾,女的一个劲儿的给妾使绊子。
刘七巧想到这里,见杜若从外头船舷上进来了,忽然就想到一件事情,只张口问杜若道:“那天去给赵王的小妾接生,他给拆红了没有?”
杜若拧眉想了想,好像确实忘了这件事情,当时都已经过了三更天了,两人都又累又困的,睡还想到这件事情来。杜若只摇头笑道:“你怎么就想起这个来了,不过好像还真的是忘了。”
刘七巧一脸正色的点了点头道:“没事,等你回了京城,记得修书一封,让赵王爷把欠的银子补上,我刘七巧等闲不给人接生,生一次价钱自然也是不便宜的,给他打个八折,就八百两吧!”
杜若差点儿被刘七巧逗的喷出一口老血来,只笑道:“媳妇你是开黑店的?”
刘七巧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就让他看着办,想给多少给多少吧。”
杜老太太见两人聊得开心,又想着回家的日子近了,也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也好了不少。
这一路上还算顺利,因为是赶在了过年前前头的那一批,所以一路也是通行无阻的。听船家说,要是再晚半个月,那时候从江南往京城去的船就多了。很外放的官员家属,过年的时候是要往京城家里头团聚的,到那个时候,十艘船里头有九艘都是官员女眷,就靠在岸边一路请安,都能把人的腰累折了。刘七巧这会儿也总算明白,为什么杜老太太坚决要早些回去,原来还有这样一说。杜二老爷虽然是太医院院判,但毕竟不是朝臣,杜老太太年纪再大,也没受过朝廷诰命,所以遇上那些高官太太们,还是要行礼的,她就不喜欢这样,早早的就绕过了。
等船到大沽口的时候,杜蘅已经带着人在码头上等了三天了,见了插着杜家旗子的船靠岸,杜蘅只兴奋的在码头上着手。虽然外面海风很大,但杜老太太还是忍不住站到了船舷上头,看着船家慢慢的将船靠岸。
和金陵相比,北边的天空就干爽了很多,初冬的太阳光照的人脸上暖暖烘烘的,虽然也是冷,却和南方的湿冷不太一样。刘七巧由丫鬟扶着上岸,杜蘅见了,只弯腰行礼道:“嫂子一路辛苦了。”
刘七巧自然知道杜若写了信回去,如今自然是全家都知道她怀孕的事情了。杜蘅向刘七巧见过礼之后,便瞧见杜苡和苏姨娘也上了岸,杜苡在前头扶着杜老太太,苏姨娘则由丫鬟扶着,两人都穿着素色衣衫,一前一后上岸。杜蘅便凑上去,对杜苡道:“还要恭喜二妹妹。”
杜苡哪里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喜事,不由一愣,只听杜蘅道:“老太太,上个月二十八的时候,汤夫人亲自登门,向杜家提亲了。”
杜老太太听了,只高兴道:“当真?汤家果然是受信用之人啊!”
杜蘅道:“可不是,没过几天,太后娘娘也传了父亲进宫问话,听说二妹妹已经有了人家,便没说什么。”
此时杜苡已经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了,顿时脸涨得通红的,想起那汤鸿哲,不过也就是擦肩而过时,略略的瞥了一眼,只不过记得一个长相而已,怎么就……杜苡低下头,略带羞涩的扭头瞧了一眼苏姨娘,却见苏姨娘眉梢倒是韵着笑意的。
汤鸿哲少年英才,虽然年纪比杜苡大了十来岁,可是老夫少妻才能和和美美的。况且他的人品、才华,那都是京城里数一数二出众的人物,杜苡虽是去做续弦的,终究是没有吃亏的。苏姨娘想到这里,不由就感激的看了杜老太太一眼,想必他们在金陵的时候,已经帮杜苡物色好了人家。
☆、237|5.08|
在路上又走了两日,才算回了京城,虽说不过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可这京城似乎看上去也像大变样了一般,虽然还是和往日一样繁华,但初冬的景象让人心里头暖融融的,更何况再过二十来天,就要过年了,路边的小店生意都特别的红火。
刘七巧没回金陵的时候,想着金陵是自己前世的家,心中便有几分亲近之意。后来去了金陵,虽然是同样的地方,却没有一点点现代的影子,不过就是跟寻梦一样,总算也是去过了,心里头也就没了念想。如今回到京城,刘七巧反倒觉得,似乎对这里已经有了一种归属感。
飘着椒香的百草院,如今才是她刘七巧的家了。马车到门口的时候,杜家大门口已经站了一群人迎接了。难得杜太太也站在人群中,她还有一个多月就要临产,这会儿肚子已经比刘七巧走的时候又大了很多。刘七巧撩开了帘子往下头一看,杜太太身边李氏正抱着九妹,也站在人群中。
刘七巧脸上的笑意就越发浓厚了几分,杜若扶着她从踏脚上下来,刘七巧自然先是拜见了杜太太,然后又依次拜见了李氏、二太太等人。李氏瞧见刘七巧安然无恙的回来,只笑着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杜太太瞧了一眼刘七巧,又看了一眼杜若,眼底多少有几分嗔怪,只摇头道:“你也真是胡闹,竟弄出这样的事情来,要是七巧有什么三长两短的,看我不罚你!”
杜若连忙认错道:“娘说的有道理,就是如今她好好的,我也只有认罚的分了,这次真的是儿子的失误。”
杜太太见杜若认错还算诚恳,便也不去说她,只迎到了杜老太太跟前道:“老太太一路都顺遂吧?”
杜老太太回了自己家,才觉得比起二老太爷家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情,自己家简直不知好了多少,连带着看二太太也越发觉得顺眼了些,还亲自开口道:“这些日子你和蘅哥儿媳妇都辛苦了。”
二太太简直是受宠若惊了,她调节了很长世间的情绪,嘴角才刚刚好起来。再加上杜茵和杜苡两人的婚事都已经定了下来,也确实容不得她再消极怠工了,总不能小姑子的婚事全部让嫂子张罗吧,这也不合适。于是,二太太也总算打起了精神,开始给两个女儿备嫁妆了。
这其中还有最关键的一点是,齐家借过去的银子,陆陆续续的换了有一小半了。杜二老爷觉得齐家舅爷的人品还不错,也到处打点帮忙,如今虽然齐老太爷被撤职了,但至少齐老爷还在礼部的职位算是保了下来,这也是大家能做的最大的努力了。
二老太太进门这么长时间,还是头一次听杜老太太夸,虽然多少有些沾了儿媳妇光的嫌疑,但她心里头还是舒畅了不少,只红着脸道:“这些都是应该的,老太太你一路劳顿,更是辛苦,我们别杵在门口了,往里头去吧,我一早就让下人们把福寿堂给收拾干净了。”
杜老太太听二太太说话都比走之前都伶俐了些,也老怀安慰的很,赵氏笑咪咪的上前,扶了杜老太太进门。正这时候,忽然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抱着她的奶娘手里挣脱了出来,步子还不太稳的往杜老太太这边跑,口中还奶声奶气的喊着:“老祖宗……老祖宗……”
杜老太太见了,只笑道:“翰哥儿,你慢一点,小心摔着了……快快快,你们扶着他一点。”
赵氏见奶娘带着杜文翰出来了,眼中虽是高兴,却也忍不住问道:“这么冷的天,才睡醒怎么就让翰哥儿出来了呢?可别吹了风着凉了。”
奶娘连忙就上前,将翰哥儿抱了起来,开口道:“奴婢也这么说,可翰哥儿听说老太太回来,非要自己出来迎老祖宗呢!”
杜老太太只笑得何不拢嘴,伸手摸了摸翰哥儿的圆脸道:“又长高了,对了,老祖宗有好消息告诉你,你大伯母马上就要给你生一个小弟弟出来玩咯,倒是翰哥儿带着他一起来玩好不好?”
翰哥儿听说,只高兴的拍手道:“我又要有小弟弟了,真好!”
一群人说说笑笑中,便进了杜老太太的福寿堂里头。丫鬟婆子一早就准备好了热茶糕点,见杜老太太回来,都站在门口的廊檐下迎接。杜老太太顿时又一种安慰感,不管出门走多远,家里头永远都是最好的。
进了大厅,里头早已经烧了暖融融的地龙,丫鬟们便上前服侍杜老太太脱下了披风,众人循序落座,除了年纪最小的杰哥儿没来,其他杜家的孩子都在了。沐姨娘生的闺女也在,女孩子取名字晚,大家都只管叫她大姐儿。
大姐儿这会儿已经一周五六个月了,将将会说一点话,喊老祖宗却是不会的,只会喊“老老、祖祖、宗宗”,只把杜老太太逗的何不拢嘴。
杜老太太坐下来,喝完了热茶,看着一众儿媳孙子孙媳妇,叹了一口气道:“这次去南边,看了你们二叔公家的那些事儿,我在真正感悟到一句话:家和万事兴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头的好。”
众人都点头称是,二老太爷家的事情,从杜若的信中,她们也多多少少的知道一些,所以这时候也便没有多问,只要能把事情解决,人救回来,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众人又聊了几句,杜太太才开口道:“老太太这一路回来,只怕也乏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要用晚膳了,不如先歇一会儿。”
“也好也好,确实也乏了,散了吧。”杜老太太发了话,大家就都散去了。
刘七巧和杜若先送了杜太太回如意居,见李氏在里面坐着,便又留下来聊了几句。
“母亲今天怎么来了?”
“亲家母打发人来接的,说是你今天能回来,我都几个月没见你了,就带着九妹一起来了。”李氏说着,只上下打量了刘七巧一眼道:“日子还短,没显怀呢,看着气色倒是不算差的。”
杜若听李氏说起这个,又不好意思了起来。索性丫鬟送了茶进来,他便端起来抿了一口,低着头不说话。
“刚开始坐船有些难受,后来就好了,在船上的时候难受些,这两天上了岸,就又好些了。”
李氏听刘七巧这么说,心里便有些担忧,都说磨娘的孩子是男孩,刘七巧这一胎看着就不太磨人,要是女娃子,那就可惜了。
杜太太便道:“这样好,我生大郎的时候,也是没怎么受罪的,就是最后早产了,差点儿养不活了。”杜太太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瞧了一眼杜若,见他如今已是一表人才,又马上要当父亲的人,心里就说不出的高兴,只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心血都没白费了。
“这一路上胃病没犯过吧?”李氏记忆犹新杜若曾经被她自己的一碗饭打到,看着杜若依旧还是清瘦了些,便关心问道。
“哪能呢,我都不让他沾酒,唯一一次应酬,他也挺听话的,喝了三杯就装醉了。”刘七巧说着,只挑眉看着杜若,心头确实慢慢的甜蜜。
杜太太听了,连忙道:“这酒还是少喝为妙,喝多了也容易误事。”
几人又闲谈了几句,李氏便起身告辞了,杜太太执意留了李氏一起用晚膳,那边李氏只开口道:“家里还有一个孩子呢,我不在他也吃不好,就多谢亲家母了。”
刘七巧送了李氏往外头,让杜若留下来再陪杜太太说一会儿话,两人一路一走一路聊,李氏便道:“有件事情,我倒是要告诉你的,那巧儿如今住在了老四家,上个月孩子已经出身了,这不明不白的,不会是赖上老四了吧?”
王老四如今有了军功,虽然是将军级别的最低级,但好歹也是个朝廷命官了。方巧儿这么做,不等于就是败坏了王老四的名声吗?以王老四的老实程度,没准还是一个童男子呢!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老四也太糊涂了?怎么就留了人下来呢?”
“我也不清楚,上回老四来看我的时候说起的,说是周婶子要卖了方巧儿的孩子,方巧儿没办法,所以才跑了出来,可这走投无路的,就只能去找王老四了。你也知道,老四这孩子实诚,又是那样的性格,见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落难,哪有不帮的道理。”李氏说着,只蹙眉道:“前一段日子我倒是给他物色了几个人选的,你知道老王妃身边的冬雪吗?她就觉得老四不错,谁知出了这样的事情,人家就不要了。”
还没结婚的男人,身边多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哪家的姑娘敢嫁给他?这不明摆着给自己的后半辈子找事儿吗?刘七巧想了想,只摇头道:“这事情得帮老四一把,不能让老四当这个冤大头。”
刘七巧回房的时候,绿柳带着几个小丫鬟早已迎了出来,绿柳两个多月没见着刘七巧,方才大家伙都迎客的时候,她才在百草院指使小丫鬟们收拾行李,这会儿见刘七巧回来,只迎上去道:“总算回来了,先头信上说奶奶有了身孕,太太已经让我回王府报过喜了。王妃和老王妃都说了,等你回来要请你去王府说话呢!”
刘七巧也没料到消息传的这么快,只矮身入了中厅,见屋里头打扫的窗明几净的,便知道她们在家里头也没闲着。连翘见了刘七巧进来,也急忙上前见礼,解了刘七巧的披风挂到房里去。
绿柳便递了茶上来,刘七巧略略用了一口,问绿柳道:“王妃和老王妃的身子都好吗?”
“都好,最近人逢喜事精神爽呢,二少奶奶生了一个儿子,老祖宗很高兴,世子爷的婚事也定下来了,说是年初就要办了。”
刘七巧听说周珅总算又要续弦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不过她自然没感觉到,绿柳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有一些不自然的表情,只接着问道:“是哪家的姑娘?我认识吗?”
“是诚国公家的小女儿。”
“诚国公家的小女儿?那不就是三姑娘的小姑?听说是个庶出的闺女?”刘七巧虽然不重嫡庶,但是听京城里头的人聊多了,知道的自然也就多了,只问道:“一开始不是说要选程将军家的姑娘吗?怎么又定了这家的呢?”
刘七巧只是随口一问,也并非觉得绿柳就知道,谁知道绿柳倒是说了起来道:“是诚国公家的老太君亲自向太后娘娘提的,太后娘娘下的懿旨赐的婚。这诚国公家一向家规森严,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国公夫人嫁进国公府十年未有所出,后来老太君才做主给国公爷纳了一房小妾,谁知道才纳了小妾,国公夫人的肚子就有了动静,几年之内生了三个嫡子,后来这一房小妾才生了一个姑娘,今年刚刚十五岁。国公府其他房里头的姑娘都出嫁了,只她一个人没人家,偏生老太君又宠爱,虽然是个庶女,却不肯随便给了人家,这次只怕也是考虑了良久,才起了这样的心思,嫁了世子爷,怎么说以后也是一个正正经经的郡王妃。”
刘七巧搁下了茶盏,蹙眉想了想,绿柳的话确实有道理,先帝的兄弟不过几个,都在北伐的时候战死了,如今恭王府这一支,算是最兴盛的。今上的兄弟就更少了,除了在金陵的赵王,其余几个都比今上年长,虽然也是身居高位,但掌握兵权的却没有,今上或多或少还是对自己的亲兄弟有所顾忌的。
国公府庶出的姑娘,嫁入王府当王妃,虽然是续弦,但也绝对是高嫁了。不多表面上看,恭王府还是体面的。且诚国公在朝中并无实权,不过就是拿着祖上的俸禄挂一个虚职而已,皇帝对于这门亲事,自然也是不会有什么反对意见的。
“这下王妃和老王妃可就放心了吧,世子爷也是该有个媳妇,好好管束他一番了。”刘七巧正说着,见杜若也从外头进来了,见了刘七巧便道:“母亲说今儿不用你过去了,一会儿让厨房给你送饭过来,让你在房里好好歇歇。”
刘七巧便笑道:“还是母亲疼我,怎么样,这一路上的事情都跟母亲说了没有?”
“挑一些简单喜庆的说了,二叔公家的事情就没怎么说,都是一些不光彩的事情,也没什么好说的。”杜若说着,只在刘七巧旁边的凳子上落座,伸手按住她的手背道:“回家了,我便安心了,在路上总觉得不放心,如今我这颗心也能放回肚子里了。”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刘七巧略略抬头瞧了杜若一眼,脸上就浮起一丝绯红,杜若便觉得鼠膝一跳,身上就有些燥热了起来,只急忙端了茶盏喝了一口温水,降一降火气。
丫鬟们见两人在厅中闲聊,便也瞧瞧的推到了外头的茶房,杜若见厅里头没人,上前抱了刘七巧,两人进了里间,将刘七巧放在软榻上,低头封住了她的唇瓣。
在外头不方便,便是有了火气,不过也就是忍一忍的事情,杜若亲了刘七巧半天,只觉得气息越来越紊乱了起来,刘七巧便伸手按住了他下身支起帐篷的地方,指尖带着些力道的揉搓着。杜若咬着唇,脸颊微红,握住了刘七巧纤细灵活的手指,顺着上来的动作撸动了起来。
刘七巧便翻身坐在了杜若的身上,夹着双腿,让他蹭在自己的大腿根部。手指和大腿根软肉的双重刺激,让杜若很快就缴械投降了,只喘着粗气,涨红了脸看着刘七巧,伸手勾了勾她的鼻尖道:“辛苦娘子了。”
刘七巧也涨红了脸,拿了帕子稍稍擦了擦手,翻身起来,见房间里弥漫着腥气的味道,不免就摇了摇头,想了想只吩咐外头的丫鬟,为杜若打了热水进来,先洗一洗再说。
紫苏端了水去净房,杜若便转身进去洗漱,小丫鬟们端了盆子过来让刘七巧洗手,茯苓帮刘七巧除去手上的镯子,见她手上的戒指一个都没有带着,都方才软榻边上的茶几上,顿时脸上就微微红了起来。刘七巧现在有孕在身,这种事情自然是不能做的,去了戒指的话,那不就等于她用手跟杜若做了那种事情。这些事情虽然隐秘,但其实丫鬟们私下里有时候也会聊到,没想到大家都觉得羞耻的事情,这位少奶奶做起来倒是气定神闲的很。
其实刘七巧在□□方面是开明的,怎么舒服怎么来是她的观念,夫妻之间么,更是要毫无保留才行,这次只不过是用手,她们俩没成亲那会儿,她就已经给杜若办过的事儿。自然没什么好怕羞的。
杜若从净房里头出来,老太太那边已经派了人来请了,刘七巧瞧着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只吩咐紫苏道:“你跟着大少爷去福寿堂吧,等他进去了你再回来吃晚饭,一会儿在过去接他。”
如今入了冬天,京城的天气黑得比较早,掌灯的人总要有一个,更何况还要带着披风斗篷是的。杜若到了外头,紫苏便拿着披风跟了出去。不过最近刘七巧倒是发现了一个问题,紫苏服侍起杜若越发细心了,但茯苓似乎反倒对杜若不太上心,反而对自己越发细心了起来。
不过不管怎么样,都是过不了几年就要放出去嫁人的人了。刘七巧想了想,其实古代姑娘家的一身,真的是没什么多大的意思。
杜太太那边亲自派了清荷过来布膳,刘七巧就正好问了她好些个关于杜太太的问题,左不过是最近太太吃得好不好,家里头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身子有没有觉得有什么不适的。清荷都一一答过了,服侍刘七巧用完了晚膳,这才肯回杜太太那边交差,刘七巧自是让茯苓去送她。
茯苓跟着清荷到了百草院门口,脸上一直端着的笑容便没了,她们几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什么话不说,什么事情回互相瞒着?清荷见了茯苓这幅样子,便忍不住问道:“你家里的事情,你还没跟大少奶奶说吗?”
“还是不说了,等下回家里来人的时候,让家里再找一个吧,我虽然舍不得大少爷,可是也不能平白插一脚进去,原本要是大少奶奶自己愿意,自然是没得说的,可如今大少爷说了,就算是大少奶奶愿意给他纳妾,他也不要!”
“大少爷真这么说的?”清荷只有些不信,又接着问道:“虽然这世上的男人多半是风流的,可你瞧老爷,他就愿意守着太太一个人过,兴许大少爷和老爷是一样的,只是如今大少奶奶有了身孕,大户人家的规矩,找一个通房帮着主母一起服侍少爷,那也是常有的事情,不如你再等等,看看老太太和太太是个什么心思。”
茯苓低着头,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神情,只小声道:“我都快十八了,也经不起等了,到时候在说吧。”
清荷也只点了点头,又道:“连翘的娘前一阵来求了太太,要让连翘回去成亲去了,太太已经准了,说是等少奶奶回来了就跟少奶奶说,要是连翘一走,你可就没那么快能走了,少奶奶这会子有了身孕,身边没几个老成一点的人服侍那也不行啊!”
茯苓心里头依旧是有些木木然,对于古代的丫鬟来说,做少爷们的通房,和争宠争男人完全是两个概念。不过就是做了你的女人,给你生孩子,听主母的话,继续服侍你们俩,很少有通房的丫鬟有胆量跟正室叫板的,那就是存粹活腻了的种类。
☆、238|5.08|
杜若用过了晚膳,并没有立即回房,而是老规矩去了杜老爷的书房里头,把这一次的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的都说了一遍,自然是事无巨细的。
杜老爷听完杜若话,只叹了一口气道:“二叔也是的,这辈子就败在了秦姨娘的手里了,遇见二婶又是一个不厉害的,家里弄成这样居然也不把秦姨娘给送走,真是老糊涂了。”
杜若只点头听着,见杜老爷这么说,便开口道:“老太太虽然也有这个心思,可是二婶婆和二叔公离心,二叔公身边如今四个姨娘都死了,只留下秦姨娘一个,若是连秦姨娘也走了,二叔公未免太可怜了点。”
杜二老爷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经常是默不作声的,当年他就被指说像二叔公,姨娘娶了一房又一房,幸好没弄出什么事情来,不然的话,这会儿他就只有小鸡啄米挨教训的份儿了。
“既然是二叔自己的意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次你们也总算没白跑一趟了,至少该分的家也分了,你二叔公的命也算是救了回来,只是没想到,你们这一路上还结识了洪家,这倒是一门不错的人脉。”杜家虽然是御医之家,同时也是商贾之家,对待商贾之家的态度是比其他人家要宽容很多的。士农工商,虽然商贾的社会地位是最低的,可是如今皇上抬举了孔大人做户部尚书,孔家的小女儿嫁给洪家的事情,当时在江南一带还是激起了很大的反省的。那时候孔大人没少受卖女求荣的职责,而如今那些人,也只有眼红的份儿了。
“洪家虽然是商贾之家,但是洪老爷和洪家大少爷都是有礼之人,出手阔绰不说,商业眼光也很不错。”杜若想了想,还是决心把刘七巧曾经和洪少爷提过的事情跟杜老爷略略提一提:“当时七巧有个设想,说是在京城可以开一个专座妇科产科的医馆,为京城怀孕的妇人提供日常的检查、足月生产、产后产褥期的调理以及婴幼儿的护理喂养工作,洪少爷觉得很有兴趣,并且说要是七巧真的有这个想法,他们一定会入股的。”
杜老爷听了,只略略捋了捋山羊胡子道:“这倒是和我的一个构想不谋而合了,最近胡大夫声名远播,京城附近一带生不出孩子的人都来找他看病,更有其他地方的官家、百姓人家慕名而来,我已经打算让胡大夫以后专门只看这一类型的病人,其他的病人都交给别人去看去了。”
杜若闻言,只笑道:“父亲当真的?其实七巧去金陵之前,就曾经跟我说起这事情,说是要给胡大夫办一个什么不孕不育专科门诊,那时候事情太多,我一下子就给忘了,这会儿父亲一提,倒是想起来了,不如先办一个门诊,然后若是生意稳定的话,再开设一个医馆试行?”
杜老爷想了想,拧眉看了眼杜若,斩钉截铁道:“不行,门诊可以先开,但是医馆还要过些日子。”
杜若以为杜老爷反对,只急的脸都红了,那边杜二老爷也只开口道:“开医馆也不错,反正是试行,不如先试试也是好的。”
杜老爷转身落座,端着茶盏喝了几口道:“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只想起生意了?难道我不想宝善堂的生意越做越大吗?但是七巧如今怀了身孕,这些事情自然不能劳烦她,开医馆的事情,还是等七巧肚子里的孩子出生后再说吧。”
杜若一听原是因为这个,顿时松了一个口,低头道:“父亲教训的事情,自然是要以七巧的身子为重的。”
杜老爷见杜若一脸诚恳,只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看看,你二叔都抱两个孙子了,我连个孙子的影子都没瞧见,我这不是心里着急嘛!”
众人一听,顿时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杜二老爷只笑道:“大哥,明儿我就去给七巧把个脉,看一看男女。”
杜老爷只瞪了杜二老爷一眼,肃然道:“都说过多少次了,不准看,这种事情又不是百分之百把握的,要是传了出去,只怕要惹祸的。”原来杜家家传的绝学上头,有一门是可以用脉搏测男胎女胎的,但是准确率不能达到百分之百,所以到了杜老太爷这一带,就不准用了。宫里头的人为了生孩子可谓是机关算尽,要是测错了男女,那可是大罪。
杜若回百草院的时候,刘七巧已经洗漱好了在床上暖被窝了。刘七巧见杜若回来,才稍稍翻了一个身,似乎是一觉刚刚睡醒的样子,只揉了揉眼睛道:“我就知道你今天没那么早回来的,果然没猜错。”
杜若心里头正高兴,便坐在床沿上,对刘七巧道:“父亲说要给胡大夫开一个不孕不育专科门诊,看样子是定下来了,不过今儿还没商议这门诊开在什么地方,是就在原先长乐巷的宝善堂那边呢,还是重新找一个地方,改明儿还要好好商量一番。”
刘七巧刚回京城,这些事情还没来得及想,没想到杜老爷这边倒是已经要行动起来了,心里也兴奋了起来,只笑着道:“这个专科门诊,很有可能成为宝育堂的前身,倒是真的要好好考虑考虑的。”
“对,我怎么给忘了,宝育堂,就叫宝育堂,明儿我就去跟父亲说,不如就把长乐巷那边的宝善堂直接改名为宝育堂,这样就不用另外再找地方了。”
刘七巧瞧了一眼杜若,横了他一眼笑道:“你怎么也说风就是雨的了,以前不是挺沉稳的吗?最近我看你,心思似乎活了不少。”
杜若只叹了一口气,将刘七巧揽在怀中,笑道:“出了一趟远门,才知道要做一个当家人不容易,以后我还要养你和孩子,这时候自然要多学一点的。”
刘七巧听杜若这么说,心里就又心疼了他几分,想当初初见他的时候,他不过就是一个青涩的小太医,如今却越发有了男人的担当,让刘七巧莫名就觉得心安了起来,不过还是一本正经的开口道:“这些事情你不要急,你喜欢医术,就安安心心的研究医术,哪怕你一辈子不会做生意,一辈子学不会那些仕途经济,我都不会嫌弃你,因为我喜欢的是杜若你这个人,不是宝善堂的少东家,也不是什么太医杜若,我并不是喜欢你某个身份,只是喜欢你这个人。相公,你听明白了吗?”
杜若看着刘七巧,她的眸中有着某些晶莹透明的液体,蕴在她的眼眸中,让她的眸子越发的清澈明亮,杜若只低下头,莫名觉得鼻子发酸,再抬起头的时候,也已经满眼都蕴满泪光。
“娘子,如果我真的和二叔一样,一辈子当太医,只研究医术,对家里的生意不闻不问,你……也不会嫌弃我吗?”杜若有些不确定的问。
“不嫌弃!”刘七巧摇头,伸手抱住杜若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几口,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相公,早些就寝吧,今儿一路劳顿,又走肾了,还不快些睡觉吗?”
杜若舒眉一笑,心头竟是又一种松懈感,其实他之前虽然从来不管家中的庶务,但是他心里明白,作为宝善堂的嫡长子,有些事情他是逃不掉的。那时候因为身子的孱弱,很多事情都已经由别人代替了,以后他该管的事情,还是要管起来的。谁知道娶了这么一位明理懂事的老婆,全然对自己没有高要求,杜若顿时觉得自己就像被宠爱的孩子一样。
两人互相搂抱着睡在一起,刘七巧抬了一条腿,架在杜若的大腿上,勾住了他的脖子,抱着紧紧的睡觉。废话,这样的小鲜肉任凭谁弄到手了,都是要恶狠狠的疼的有木有?刘七巧一边笑,一边安安心心的睡了。
第二天一早,刘七巧才醒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睡过时辰了,顿时从床上坐了起来。紫苏忙进来服侍,见她一脸紧张,只笑道:“奶奶别着急,今儿一早老太太那边的百合姑娘就来说了,以后免了奶奶的晨昏定省,奶奶高兴过去,就去凑个热闹,不高兴就不用过去了。”
刘七巧从床上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问道:“怎么茯苓不在?”
“茯苓的娘来了,太太喊她过去问话了。”紫苏递了帕子给刘七巧净脸,想了想觉得茯苓的事情不应该再瞒着,便知开口道:“七巧,我瞧着茯苓姐姐最近不大对劲。”
紫苏喊了刘七巧的闺名,那么等于两人又恢复了原先姐妹的关系,刘七巧便知道紫苏定然是知道了什么事情了。
“我也觉得不对劲,只是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你倒是说说?”
紫苏便把那天瞧见茯苓看着杜若发呆的事情跟刘七巧说了说,想了想又道:“我瞧着她最近都绕着大少爷走,只服侍七巧你一个人,可越是这样,我心里头越是怪怪的,七巧,你说我和茯苓都是你的丫鬟,这种事情我同你说,又觉得对不住她,可我都憋好一阵子了,我们都一起长大,你的心思我自然是懂的,但茯苓她,看着也怪可怜的。”
刘七巧听紫苏这么说,倒是一下子想明白了茯苓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了。原来还真和紫苏说的一样,以前茯苓在杜若面前是相当殷勤的,在没有半点避讳的地方,一心只把杜若当主子服侍。可最近茯苓在杜若面前显然就不那么殷勤了,反倒对刘七巧上心的很,在杜若面前不过就是应个景儿,很多事情再不像以前抢着去做。怪不得刘七巧只觉得奇怪,却不知道奇怪在什么地方。
大户人家的规矩,刘七巧自然也是懂的,但是她进门的时候就知道杜若房里的这两个丫鬟,都是有了人家的,所以她也就没往心上去。跟着自己跟过来的紫苏和绿柳,她是定然都会给她们安排一个好归宿的,至于茯苓和连翘,服侍了杜若一场,以后她们要出去了,一副体面的嫁妆,刘七巧也是会给的,她不是小气人,再说丫鬟们嫁人,不过也就是几十两银子的事情,这也是小钱。
不过今儿茯苓的娘来了,多半也是为了茯苓的终身大事,等一会儿茯苓回来了,她再问她,也是不迟的。
刘七巧用过了早膳,在廊下晒了一会儿太阳。没过多久,茯苓就回来了,脸上神色也是淡淡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刘七巧瞧着一旁茶盏里头的茶水也见底了,便让紫苏再去满一杯茶来。
紫苏自然是知道刘七巧要留了茯苓下来问话,便端着茶盏先走了。初冬的阳光暖融融的,廊檐前头挂这芦席,刚刚遮住刺眼的眼光,洒在刘七巧的身上。茯苓站在那边,低垂着脑袋,看着也很恭敬。
刘七巧便抬头问道:“茯苓姐姐难道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茯苓见刘七巧喊了她一声姐姐,顿时涨红了脸道:“奶奶这是要折煞奴婢了,奴婢哪里当的起奶奶这一声姐姐。”
刘七巧倒是很随意道:“有什么当不起的,你和连翘两人,服侍大少爷这么多年,又比我年长,我称你一声姐姐,也没什么当不起的,只是我是一个直爽的人,心里有什么话就喜欢说出来,我希望你们也能这样。”
茯苓听刘七巧这么说,心里也略略有数,今儿她娘来找她,就是想问她考虑清楚了没有。毕竟过完年她就十八了,十八岁的姑娘要找婆家,就没有十五六岁时候容易了。
“奴婢确实有话要对奶奶说,只是又怕奶奶多心了,所以一直没有告诉奶奶。”茯苓抬起头,想了想这事情也未必能瞒得主,变索性开口道:“家里头原来给奴婢定的那门亲事,前一阵子死了,奴婢的娘今儿过来,就是来告诉奴婢,家里头已经开始给奴婢另外物色人家了,让奴婢安心当差。”
刘七巧听茯苓这么说,心里顿时就了然了,没有父母是不想让闺女过上好日子的,茯苓爹娘心里头想的,刘七巧自然也能想到一二分。可她和杜若之间,已经有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约定,刘七巧就算再入乡随俗,这一条她也确实难以办到的。
“你心里既然已经想明白了,那我也就放心了,亲事的事情,我也会给你留意的,能出府家给平常百姓做平头夫妻的,自然是最好的,你是勤快人,将来还在府里头当差,说不上能荣华富贵,至少也不至于穷苦到哪儿了,你说是吗?”刘七巧心想茯苓方才既然已经说了那样的话,想来也是想让自己安心的,她既然没存了这样的心思,自己也不能为了除去这个麻烦,所以就随便找个人把她嫁了,自己也不是这样的人,做不出这种事情来。便是紫苏和春生,那也是两人相互看对眼了之后,她才应了下来的。
“奴婢虽然不懂什么道理,但也是略略明白大少爷对奶奶的这份情义,奴婢心里自是羡慕的,奴婢服侍了大少爷七八年,心里对大少爷,难免也有几分割舍不下的主仆情谊,可是和奶奶跟大少爷之家的感情,那自然是不同的,奴婢只想再服侍奶奶和大少爷几年,到时候出去嫁了,也算是全了这段主仆之情了。”茯苓原先很担心刘七巧会多什么心思,但听刘七巧全然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索性也坦然的认了她对杜若的感情,这原本就没有什么好丢人的,若非说没有,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刘七巧见茯苓坦然应了,反倒也欣赏她几分,这种对主子掏心掏肺的奴才,其实是很难的的。刘七巧若真是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女子,只怕还会因为遇到这样的奴才开高兴呢。铁定一下有这样的奴婢和自己一起服侍相公,还是一件美事呢!
“你别多心,既然我们今天已经说开了,那你还像以前一样服侍大少爷,你到底服侍大少爷日子长,有你在他身边,我也放心,至于别的事情,我自然会帮你物色,你家里要是挑的人你不喜欢的,你也跟我说,我帮你去打听一下,也是容易事情,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这一辈子的事情,千万不能因为一时的不如意,就耽误了。”刘七巧这话说的很在理,在现代嫁错了人好歹还能离婚,在古代那就只有等死了重新投胎了,姑娘选夫婿这样的事情,确实是一点儿也容不得闪失的。
茯苓听刘七巧这么说,顿时就红了眼睛,只用帕子抹了抹泪道:“奶奶怀着孩子,还要来操心我的事情,实在是不敢当的。”
两人把话说开了,各自没了心结,茯苓脸上也多了一丝笑意。紫苏沏了茶过来,便喊了她道:“你去找绿柳,让她到小库房找一些我们平常不用的面料布匹什么的,给茯苓娘带回去,这大年底的,好歹给孩子们添几件新衣裳。”
紫苏忙应了去办,茯苓只一个劲的谢赏,又道:“奶奶的面料乡下人哪里穿得出去,给了他们也是浪费的。”
刘七巧只摆摆手道:“我记得洪少爷送过几箱专门给丫鬟做衣裳的杭绸,你带着茯苓娘一起去挑吧。
其实刘七巧现在终于也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太太奶奶们,虽然享着富贵,可整日里却也总是匆匆忙忙,没个空闲。家里的大小事务要办,丫鬟们长大了出嫁了,府上的人情往来,各种事情,虽然都很琐碎,但是林林种种家在一起,却也果真让自己闲不下来。
一晃到了下午,院子里倒是热闹了起来,杜茵、杜苡、杜芊三人都一起往刘七巧的院子来了。杜苡刚定下婚事,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涩,比之前还更安静了几分。杜茵正在备嫁,心情自然是好得不得了的,听说姜梓丞在玉山书院的月考中得了头筹,连山长都夸他文章达练,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可造之材。
三人之中,如今只有杜芊的婚事还没定下来。杜芊比杜苡不过小了一个多月,也是明年年初就及笄的,如今想一想,倒是也要提上日程了。
刘七巧让紫苏拿了金陵带回来的龙须糖招待她们三位,又问了杜茵和杜芊一些她不在时候的事情,不过姑娘家身在闺阁,知道的也不过就是这方寸之间的事情。
倒是杜芊跟着赵氏参加过几次女眷的聚会,听说了不少京城的八卦。
“其实最近最有意思的事情,不过就是英国公家的那些破事儿。”杜芊那帕子擦了擦嘴角边上的沫沫,津津有味道:“英国公家不是倒台了吗?英国公家的那个嫡出的五姑娘被卖到了教坊司里头,后来你们知道怎么了吗?鞑子那边派了使团来朝见,那五姑娘被一个鞑子的王爷看上了,非要要了回去做侍妾。皇上就同意了,为了这事情,皇上还免了英国过一家的流放之罪,只削弱了爵位。”
“是不是那个听说从小身子就不大好的五姑娘?”刘七巧对英国公家的事情并不是很了解,但还是依稀知道,英国公家似乎有一个身子不大好的、待字闺中的姑娘。
“就是她,今年年初,梁二姑娘的生辰宴上,我还见过她的呢,看着弱柳扶风的,但是容貌……”难得杜苡说起她的容貌,都要顿一顿,想来定是不凡的,只听杜苡接着道:“兴许是她身子不好,所以不常出门,不然的话,京城第一美人的桂冠,只怕要落到她的头上了,我当时见了,也是一阵惊艳的,姑娘家没长开之前,和长开之后,当真是有天壤之别的。”
刘七巧见杜苡这么说,便也知道是个红颜薄命的,可怜英国公造孽,贪污受贿,做下这些无良之事,最后却还要靠一个弱质的姑娘家,来换取晚年的平静生活。
“真是可惜了,听说鞑子那边过的很清苦,连一间像样的房子也没有,也不知道这五姑娘去了,要怎么活下来呢。”刘七巧叹了一口气,这世间太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已是不易了。
☆、239|5.08|
姑娘们又闲聊了几句,见天色也不早了,就都散了。绿柳这两个正在检点刘七巧带去金陵和带回来的东西的账册,一时也忙的不可开交的。等东西都整理好了,这才锁了小库房回来向刘七巧交差。
“我从没知道,这逛亲戚还能逛一大堆东西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打秋风的。”绿柳把账本递给刘七巧过目,脸上都笑出了花来了。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他们在金陵走的时候,林氏一早就已经打点了让她们带到京城里来的东西,也都是一些小东西,小玩意,并不算很值钱,只有两箱子云锦面料,那是贵重物品,刘七巧和杜老太太一人一箱的,可杜老太太觉得颜色太俏丽了些,就都给了刘七巧,不过这些等过几天就要拿出来送人的。
后来船开到了扬州,才停了一晚上,大概是船上的旗子太招摇了,方知府家的下人就赶了几辆车来,说是给刘七巧的拆红钱。上次赶的太急,连拆红都忘了收,说是不吉利的,一定要补上。方知府原本是预备了要送去金陵的,后来听了方夫人的劝告,就让下人在扬州码头上蹲点,总算是蹲到了杜家的船。
所以刘七巧这一路上,就跟搜刮过民脂民膏一样,满载而归了。
刘七巧看了一下账本,那朱笔在几页上划了一下道:“这些东西明儿起分一分,家里各处都送一份,怎么安排你自然懂的。还有这几样,你明儿派小厮去一趟雅香斋,问一问朱姑娘一家,有没有回安徽去,若是没有的话,替我下一张帖子给她。”
上回走的匆忙,好多事情都没有安排妥当,如今好容易要回来了,见个面聊聊天自然也是应该的。
“奶奶说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你走后大约半个月,朱姑娘下过帖子来,后来我跟那传话的小厮说了,你去了金陵,后面朱姑娘倒是没再来找过奶奶了。”绿柳把账册收起来,起身又去了里间,拿钥匙打开了一个紫檀木的小柜子,将里头一只一尺见方的匣子拿了出来,送到刘七巧面前道:“这是珍宝坊送来的东西,我擅自收下了,请奶奶过目瞧一瞧,有没有什么缺的,我跟那边的小厮也说了,我们奶奶不在家,要是有什么不对的,等奶奶回来了,再去找他们。”
刘七巧示意绿柳打开了匣子,一时间宝光璀璨,直晃的眼睛都闪了。饶是绿柳是王府的丫鬟,看了也不禁有几分赞叹。刘七巧对着单子清点了一下,东西一样不少,做工又那么给力,简直美不胜收,只盖上了盒子道:“你送过去给老太太,就说是珍宝坊的东西送来了。”虽然这里头的东西看起来差不多,但是在打造上面,要是自己分辨,还是能看出一些贵贱的,老太太这么做,原本也就是想帮衬点杜茵的,所以最好的那一套,定然是给杜茵的,但是这东西自然要让老太太来赏,大家才没意见。
绿柳拿了东西过去,正巧二太太和赵氏两人正在陪杜老太太聊天,杜老太太看了,也赞赏了一番,只夸这珍宝坊的东西越做越精致了。杜老太太见二太太正好在,就当场拿了三套出来,让二太太一会儿带回去送给姑娘们,还点明了道:“那中间宝石最大的那一套要给茵丫头。”二太太只觉得杜二太太去了一趟金陵,怎么回来人都转性了一样,简直不可思议起来了。
杜老太太瞧了一眼匣子里头还剩下的两套头面,喊了赵氏过来道:“蘅哥儿媳妇最近管家累了,我也给你一套,你年纪轻,要穿的喜庆些才好,不能跟你婆婆似得,把自己打扮的多老成的。”
赵氏原本就是一个乖巧人,听杜老太太这么说,便上前恭恭敬敬的选了一套。杜老太太这才又对绿柳说:“剩下的这一套,带回去给你奶奶吧,念在她怀着孩子,还一路奔波陪着我这老太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绿柳忙就上前谢恩,接了下去告退。赵氏对这样的分配也算很满意,赵氏是那种只要别人和自己是一样待遇的,她就可以安安份份的人。且最近她在家里头管事,下面的媳妇婆子也对她多有敬服,所以她自己的心胸也比刚进门时候又宽阔了几分,最近杜蘅偶尔进沐姨娘的房间,她也只睁一眼闭一眼而已。
二太太这会儿心里头倒是挺开心的,这些东西定然是杜老太太拿私房钱出来买的,没有动公中一分银子。若是分家了,两个庶女,两个庶子亲事,以后就都算在自己头上了,可现在没分家,庶女和庶子的婚事,定然也都是公中出钱的,她自己那些嫁妆把杜茵张罗好,也绰绰有余了。只可惜杜茵看了姜家的那小子,也不知道最后争气不争气,只是如今比来比去,也比当初她看上的齐昀要强一些。
绿柳拿了东西回来,刘七巧打开盒子瞧了一眼,见果然和自己想的没啥区别,便笑道:“你放起来吧,这些东西我都不带,头上压那么多东西也怪重的,我就喜欢大少爷送我的那玉簪子,你帮我找出来。”
到了晚膳的时候,刘七巧便一早的就去了如意居。虽说能在百草院吃饭是最好的,可刘七巧也知道,杜太太如今月份大了,也不便往外头跑,一天到晚的,也就指望她这个时候过去陪她说几句话。她这样的媳妇,不用在婆婆跟前站规距,服侍已经算是舒坦了,要是连着一些礼仪也不懂,那就是真的是不孝了。
刘七巧就跟杜太太聊了聊金陵的事情,又把路上怎么救了孔氏和方夫人的事情说了一说。当然关于洪夫人要害死孔氏这样的细节是不能说的,毕竟这些阴私的事情,说出来也是不好的。
杜太太听得只觉得惊心动魄的,连连抓着刘七巧的手道:“我的儿,你这有了身子,还去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这可不行,从今天起,到孩子出生为止,你可千万别在做这些事情了。”
刘七巧便笑道:“我这也是没办法,若是有别的稳婆在,自然不用我亲自上手的,我只在边上观察一下,就好了,哪里需要我自己动手。”
杜太太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刘七巧一眼,只摇摇头道:“还是比走的时候瘦了一些,显见是在路上没吃好没睡好,现在回了家就多吃一些,把身子好好补起来。”
婆媳俩用过了晚膳,又闲聊了几句,刘七巧这才回了百草院。杜若今儿却是没回来吃饭,他在太医院请了长假,今天第一天到值,下了值就请了一众同僚去飘香楼吃饭去了。水月庵的病舍上个月底的时候最后一个病人也病愈出院了,所以上个月底就关了。
如今京城里头风平浪静的,且皇帝又刚刚接待的鞑子,处置了英国公,正处于一片清明的状态,颇有盛世之风。刘七巧也觉得,若是自己的运气好,只怕穿越在一个安居乐业的朝代,这也算是一种运气了。若是穿不好,直接穿到了战乱的年代,只怕小命也保不住了。
杜若回来的时候,刚过亥时,这对古人来说,已经是很晚的时辰了。刘七巧小睡了一会儿,见他回来,忙让丫鬟们进来服侍。不过杜若毕竟还是懂事的人,只稍稍吃了几口九酒,就假作不胜酒力了。
大家在酒桌上的谈资,也不外乎就那么几件事情,刚刚送走的鞑子使臣、显赫一时的英国公府倒台,还有就是那个命运多舛的国公府五姑娘。
杜若洗漱完毕,稍稍喝了一口解酒汤来到床沿边上坐了下来。刘七巧伸了脖子,把身子靠在杜若的肩头上道:“我今天有件事情,想跟你说一说。”
刘七巧难得这样一本正经的日子,杜若就觉得有些奇怪,便伸出双手托起她的下巴,问道:“愁眉苦脸的,怎么了这是?”
刘七巧只低下头道:“茯苓之前她家里给她找的人,前一阵子病死了。”
杜若听刘七巧说到这里,心里早已经一门清了,但还是装作不知道:“那有怎么样呢?”
刘七巧这时候就有些想试试杜若,便撇了撇嘴道:“那你说,想怎么样呢?你瞧茯苓那模样,是不是挺可人疼的?”刘七巧眨着大眼睛看了杜若两眼,假装低下头去。
杜若顿时就觉得有些头皮发麻,急忙问道:“是母亲跟你说什么了?你什么都别应,我去说!”
刘七巧见杜若这斩钉截铁的态度,顿时觉得自己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顿时脸涨得通红道:“没有,啥事儿都没,我这不是逗你么,我和茯苓说好了,一定会给她再物色一个好人家的。”
杜若只叹了一口气,才知道被刘七巧给涮了,伸手就挠了她痒痒,吓得刘七巧急忙就躲到了床的角落里,连连求饶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杜若已经恢复了朝九晚五的太医院上班生涯,刘七巧有孕在身,自然是开始了她的养胎生涯。赵氏是难得的管家好手,这一点刘七巧果然是没看错的,自从出了齐家的事情,杜二太太也安分了不少,娘家败落对于一个妇人来说,等于是失去了靠山,在杜家这样的人家,她也没脸再趾高气昂起来了。
绿柳派了小厮去雅香斋送信,送信的小厮回来说,朱姑娘一家并没有离开京城,原来朱姑娘一心等着皇帝对英国公一家的事情宣判,一直等到了上个月月底,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这会儿回去,指不定就要在路上过年,所以就留了下来。刘七巧知道朱姑娘如今和朱夫人还有自己的一个弟弟在京城,虽然有外祖家的帮助,但是朱老板去世之后,家里头什么事情都要一个姑娘家做主,定然也是艰难的。刘七巧想了想,觉得英国公的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了,那么她和朱姑娘的关系,就算是被外人知道了,那也没什么大碍,反正安济堂最后被宝善堂接手这件事情,也自然是会被京城的百姓所知晓的。
所以刘七巧就让绿柳备了礼物,打算亲自上门看一看朱墨琴一家。朱家住在广济路上的朱府里头,这个事情刘七巧一早就知道了,朱墨琴虽然是商贾之女,想来平常也不会经常出门的。刘七巧上了马车,带上了绿柳和紫苏两人,便往广济路上去了。如果说讨饭街是外来穷人的聚集地,那么广济路就是外来有钱人的聚集地,商业气氛比较浓郁,也是人口混在的地方。朱府在广济路靠里头的地方,倒是一个难得清静的地方。
刘七巧到了朱家的门口,便让赶车的小厮先上去叫门,朱家看门的小厮操着一口安徽口音,见门口停着马车,也知道定然是有不得了的人来了,只急急忙忙的就往里头去通报去了。不多时,刘七巧才下马车,里面的人就出来了,刘七巧只见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子由朱墨琴搀扶着一起迎了出来,她身边还有一个看上去才二十来岁的姑娘,怀中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看着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
朱墨琴见了刘七巧,只松了手上前两步,在刘七巧的面前福了福身子道:“大少奶奶怎么跑到我家来了,也不先差人通报一声,万一白跑了一趟可怎么好。”
刘七巧还了礼,被朱墨琴迎了进去道:“我一早让小厮去雅香斋走了一趟,听他们说你们还没走,所以就过来瞧瞧你们了,先前家里有些事情,我走的太急了,倒是忘了要谢谢姑娘上回那香的事情。”
朱墨琴笑道:“大少奶奶客气了,上回我还说要给姑娘做一味孕妇可用的香,后来制好了,才知道大少奶奶去了南边,如今还在家里放着,今儿正好让大少奶奶带回去。”众人迎了刘七巧进了正厅,刘七巧也稍稍观察了一下朱家,这是一个三进的四合院,建的很宽敞,影壁后头通往正厅的路很宽,两边还有小花园,四周是抄手游廊,能在京城买得起这样宅子的人,家资肯定是丰厚的。
众人落座,那抱着小男孩的女子也上来向刘七巧见过了礼数。刘七巧又向朱夫人见礼,让紫苏和绿柳两个将礼物拿了出来。其实也就是一些寻常南边的玩意儿、几匹面料、几斤茶叶、还有一块上好的沉香木。
丫鬟们上了茶落座,朱墨琴才开口道:“原本只是想等那件事定下来了就回去,谁知道拖了那么长时间,眼看着就要年底了,就没有走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显然和之前刚刚丧父时候那种绝望伤痛的朱墨琴,已经是两个人了。
刘七巧又瞧了一眼朱夫人,虽然经历了这件事情,多少有一些老态,但是言谈举止中,也似乎已经从那股悲伤中走了出来,朱夫人瞧了一眼身旁抱着孩子的小媳妇,对她道:“你带着哥儿去后面睡吧,也是时候哄他小睡一会儿了。”
那年轻媳妇应了一声,就抱着孩子走了。刘七巧心里知道,这定然就是朱老板的老来子,朱家以后的希望了。朱夫人叹了一口气,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一个妇道人家,只有落泪的本事,要不是闺女偷了账册,做出了这样的事情来,只怕后面朱家的家产被她二叔坑走了,那也是常有的事情,说白了还是自己的不是,要是能生出一个哥儿来,何苦就苦了闺女。
朱夫人想到这里就有些伤心,只压了压眼角。朱姑娘只劝道:“娘你快别伤心了,如今能保住朱家的祖产,让那些人绳之于法,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至少还有海哥儿,以后养大了,他会好好孝顺你的。”
朱夫人点了点,稍稍收敛了一下情绪,外头有小丫鬟进来道:“回太太姑娘,包太太做了家常的木锤酥,那过来请太太和夫人用呢,都是皖南口味的。”
刘七巧心里就默默的动了一下,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什么包老太太了,难不成是老乡加邻居不成。谁知道刘七巧这厢还没想明白,那边朱墨琴的脸已经涨得通红通红的,只小声对那丫鬟道:“你放下吧,去谢谢包太太,就说我这边有客人,一会儿在亲自谢去。”
朱夫人心想刘七巧帮了他们家那么大的忙,也是他们家的大恩人了,便也直接道:“上回帮我们家打官司那个包探花,他也是安徽人,前一阵子他把他老娘接来了,正到处找房子,我们这院子大,最后头的一进也没有人住,且后面又单独开了门在另外一条街上,所以就租给了他们。”
刘七巧听朱夫人这么说,顿时心里就明白了一半了。这家里头有未嫁的姑娘,还把房子租给未娶的公子,这不是明摆的事儿吗?只怕那位包太太也是看准了眼了,不然能这样随随便便的就住下?只是现在朱墨琴带着重孝,三年之内又不能嫁娶,再过三年,朱墨琴可就二十一了,摆在古代就是大龄剩女一枚,嫁出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了。
刘七巧想了想,这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不再办的漂亮一些,只怕会落了人的话柄,对朱姑娘的名声也不好,于是便开口道:“我相公和包探花倒是相识的,朱夫人若是不嫌弃我们身份低微,我们两夫妻倒也是愿意当一回媒人的。”
朱夫人听了刘七巧的话,正合心意,她最近就是为了这事情愁呢!媒人一般都是要两方都认识的人,那包中好是好,未免也呆了一点,这种事情怎么能由女方操心呢!其实刘七巧倒是有些明白包中的想法的,古人都中孝道,这个时候若是谈这种事情,那是大不孝,也是大不敬。他是熟读圣贤书的人,自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若大少奶奶真的有着心思,那真是要多谢了。”朱夫人现在唯一也就担心朱墨琴的个人问题了,一个姑娘家错过了嫁龄,不管你多么优秀,那也是一件很难办的事情。
朱墨琴听她母亲这么说,早就羞红了脸,只扯着朱夫人的袖子道:“母亲,你怎么能跟大少奶奶说着事情呢,再说家里还在孝中,这事情也不能现在就办啊!”
“办不能现在就办,但定总要先定下来的!我现在也就这么一点操心的事情了,你总要让我这颗心放下来才好!”朱夫人拍着朱墨琴的手,开口道:“不能为了你父亲的事情,又把你给耽误了,不然的话,就算我下去见了你父亲,他也是会怨我的。”
朱墨琴从小就被朱老板捧在长相长大,自然是万千宠爱的,朱老板不远千里上京,也是为了能给她觅得佳胥,付出了这么多的代价,如今总算也要得偿所愿了,朱墨琴心里又岂有不难过之礼。
“那就一切听母亲的安排。”朱墨琴答应了下来,脸颊上依旧带着两处的绯红,刘七巧倒是没料到,这原本一场官司,最后还造就了一段姻缘。
刘七巧在朱家又闲坐了半日,才带着丫鬟们告辞了。马车回杜家的时候,正好经过了富康路,刘七巧便想起来,原来世子爷赐给王老四的宅院,就在这富康路上。刘七巧听李氏说了方巧儿的事情,料想方巧儿现在肯定就住在这边,便喊了车夫直接往王将军府去。
王老四也算低调的很,虽然改了门头,却没叫什么王将军府,这京城能坐上将军的人也不少,但真正挂上将军府名头的确不多,王老四家的门头是新的,上面只黑底金字两个字“王宅”。看来王老四虽然当上了将军,为人到还是跟以前一样老实低调的。
☆、240|5.08|
这会儿已过了申时,到了家家户户准备晚膳的时候,刘七巧才下了马车,就瞧见不远处的烟囱里头,正冒着白烟。刘七巧其实心里头是知道王老四对自己的心思的,从小一起长大的人,她要是连这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也对不起穿越大神。若是杜若没有出现,刘七巧还是牛家村的那个小姑娘,到了适婚的年龄,还是没找到什么合适人选的话,刘七巧没准也就真能跟王老四凑合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虽然肌肉男不是刘七巧喜欢的类型,但是喜欢的类型不出现,总也不能终身不嫁的。
刘七巧想到这里,心里头多少还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的,王老四对自己,那是真的好,比亲兄弟还好。就刘八顺那样,以后没准也就是一个娶了媳妇忘了娘和姐的人,她也不指望了。小厮敲了门,里头出来一个瘸腿的老人家,留着山羊胡子,瞧见外头正站着一群人,又不认识,又瞧刘七巧穿的那么富贵,便开口问道:“奶奶这是找人呢?还是路过的?”
紫苏和王老四也是一起长大了,便上前道:“我们来找你家老爷的,他是姓王吧?”
老头子点了点头道:“是姓王,奶奶贵姓。”
紫苏便笑道:“你只管进去说,宝善堂的大少奶奶来找他了,看他亲自出不出来接待。”
老头子虽然年纪大,却是没耳聋的,只笑道:“那奶奶等一会儿,我进去跟我家奶奶说一声。”
刘七巧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了,只问道:“你家什么奶奶,你家老爷没娶亲,哪里来的奶奶?”
老头子也觉得莫名其妙了起来,他才来没几天,不过就是个看门的,见家里头有女人有孩子的,那不是他们家老爷的女人孩子,还能是谁的?况且他们家老爷经常早出晚归的,也有时候几天不回来的,住在这里头的女人,大家也都喊她一声奶奶,似乎也没什么错的。
老头子便道:“这老奴就不知道了,我家老爷很少回来,家里头就住着奶奶和孩子,我们奶奶刚出月子,这会儿还在房里头休息,我进去通报一声,几位只怕是要等一等了。”
刘七巧听到这里,简直就要笑出声来了,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么无耻的!王老四你个笨蛋,你这算怎么一回事啊?想当便宜爹也不是这么当的!刘七巧强制按住了怒火,只咬牙道:“行了,我瞧你腿脚不方面,你也不用进去通报了,一会儿要是有人问你,就说是走错门的,知道了吗?绿柳,给他赏钱。”
绿柳递给半吊赏钱给那老汉,扶着刘七巧回了马车,刘七巧这会儿还没气回来。紫苏和王老四是一起长大的,也气得每个正形,只拍着胸脯道:“这算怎么回事?难道老四应了?这都奶奶、奶奶的叫上了?”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她最知道王老四这个人,老好人一个,村里头不管谁家有事情,他都愿意帮忙。别说方巧儿是一起长大的,就算是路边的姑娘,就算没几分姿色,让他伸出援手那肯定也是愿意的。只是,刘七巧就是看不惯方巧儿竟欺负王老四。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老四还没成婚呢,方巧儿做这种事情出来,老四以后可怎么办呢。”王老四如今得到了恭王府的赏识,以后不说还能大展宏图吧,至少这将军的位置是站稳了,边境不稳,或者是那边剿匪。跟着世子爷多出去几回,这军功也就混了出来。王老四以后可是牛家村的骄傲,她要是能娶上一个上台面的媳妇,那整个王家,以后就发达了。
刘七巧想到这里,又觉得有些气氛,紫苏便安慰道:“奶奶别光顾着生气,方才那看门的老头子也说了,老四没经常回家,我估摸着是住在军营呢,兴许他还不知道巧儿在他家做的这些事情,咱们先找了老四问问,他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再看看下面怎么说吧!”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王老四也真是的,有事情躲得远远的,难道躲起来,这些流言蜚语就不会传到他耳朵里吗?刘七巧先按下了这口气,打算回了家里,和杜若一起商量一下,这事儿到底应该怎么办?
杜若今儿依旧是回来的很晚,刘七巧也知道他才回京城,男人之间的应酬是难免的。可她心里有烦心的事情,嘴巴就忍不住翘了起来。杜若见她不高兴,便开口道:“我听说你今儿去了朱姑娘家,怎么反倒惹了一肚子气回来,我这边倒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既然不高兴,那我可就不说了。”
其实刘七巧今天本来心情还是很好的,就因为回来路上那一个小插曲,搞得她一天的好心情都没了。刘七巧听杜若说有好消息,便强打起了精神,开口问道:“你倒是说说看,有什么好消息,能让我开心起来?”
杜若便笑道:“你猜今日是谁请我吃饭呢?”
这刘七巧哪里能猜到呢,她和杜若虽然感情极好,但她是现代女性,对于杜若的个人社交问题,从来是不怎么过问的,所以杜若有哪些朋友,她并不完全知道。
“料想你也猜不到,不过我跟你倒是要有谢媒酒吃了。”杜若脱了鞋袜上床,单手搂着刘七巧道:“今天包中来找我了,说是想让你去替他向朱姑娘提亲,但是如今朱家还在孝期,他又怕对朱老板不敬,所以让我们先提亲,他说他愿意等朱姑娘三年孝期完了,再过来迎娶。”
刘七巧没料到杜若说的是这件事情,顿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没想到那包中还不算太呆,你还不知道吧,包探花现在就住在朱府里头,两家人都住在一起了,迟早就成一家人,他现在想起来提亲,也算是有心思了。”
杜若道:“原来是这样?我这次去了金陵,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几位朋友只说包公子已经接来了老娘,找到了住处,我也不清楚是住在哪里了,他如今没有个差事,想来也是囊中羞涩的,没料到却是住在朱家,真是天赐良缘了。”
刘七巧往杜若怀里靠了靠,亲了他脸颊一口,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杜若见她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便试探着问道:“那现在娘子你能告诉我,方才你那满脸的火气,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刘七巧看了一眼杜若,撇撇嘴道:“还不是为了你那曾经退货的冲喜姑娘。”
杜若心里一阵哀嚎,这简直就是他的黑历史了,怎么好好的又牵扯到了自己身上了。
“怎么了,说来听听?”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蹙眉道:“前天我娘不是来过吗?说方巧儿住到了王老四家里去了,我今天经过老四家的时候,就想进去瞧瞧,谁知道开门的人说,他要进去请示一下奶奶。”刘七巧说到这里,连连摇头道:“我也太小看方巧儿了,这摇身一变,她就成将军夫人了,王老四就成了便宜爹了?”
杜若听了,虽然也觉得很奇葩,但他毕竟是男子,自然稍微淡定一点的,只劝慰道:“你别着急,兴许王老四和方巧儿看对眼了,所以他们两个好上了呢。”
刘七巧瞪了杜若一眼,气呼呼问道:“要是一个怀着七八个月大肚皮的年轻媳妇说喜欢你,并且她肚子里还怀着别人的种,以前还是给人当小妾的,你要吗?”
杜若原本也就是随便劝慰一句,被刘七巧这么一问,顿时无言以对,只好心劝导:“娘子别生气,我说的是兴许、兴许,这样吧,明儿我去下个帖子,把王老四约出来,我们一起问问他。”
“看门的人说,老四这几天不在家,只怕下了帖子他也不知道吧,算了,还是等我回王府的时候,跟世子爷带个口信,让他命令王老四来找我吧。”刘七巧鼓着脸,满脸郁闷道。其实若真的是王老四看上了方巧儿,这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话,刘七巧也愿意昧着良心祝福他们的,可现在她总觉得,王老四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
“行吧,总是问明白了再说,你现在有了身孕,老动气可不好,不利于胎教的。”杜若说着,只将刘七巧抱在了怀里,低头卷了耳垂亲了起来。
刘七巧推了一把杜若,见挣扎不动,伸手摸了摸他下面,已经鼓了起来,顿时红着脸道:“作死了,肯定喝了什么不该喝的酒!”
杜若嗯了一声,伸手解开刘七巧的中衣的口子,低头咬住了她胸口的蓓*蕾。
“娘子,我不进去,我就蹭一蹭。”杜若带着些饥渴又哀怨的口气开口道。
刘七巧就红着脸,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我帮你,你躺好了。”刘七巧说着,一把按住了杜若,低头就凑了过去……
杜若大惊失色,伸手要推开刘七巧,哪里来得及,待那地方被柔软包裹住之后,他舒服的就只会哼哼了
第二天一早,杜若一早就醒了,会想起昨天晚上的事情,太还是觉得满脸通红,以致于在低头看刘七巧的时候,有一种不能直视的感觉了。他怎么就会娶到这样一个老婆,居然可以让自己这样舒服,然后还满脸淡定的说:“这个很正常。”
杜若见刘七巧纤长的睫羽稍微动了动,急忙就闭上眼睛装睡,脸上还带着一点羞涩的红晕。刘七巧睁开眼睛,难得看见杜若还没起身,手臂正搂着自己的腰,便抬起头,在他的鼻梁上亲了一口。杜若闭着眼睛,忽然被一个温热的东西触到了鼻梁,顿时就动了动眼皮,刘七巧就知道他在装睡了。
刘七巧翻了一个身,平躺在床上,伸腿踢了踢杜若道:“相公,我口渴。”
杜若连忙起身要去给她倒水,熏笼里头摆着昨夜烧开的水,这会儿应该还是温热的。杜若才起来,刘七巧便道:“把衣服披上,小心着凉了。”
天气冷,房里一早就烧了地龙,但是经了一夜,这会儿也已经没有方才热了。杜若披了衣服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的绯红,刘七巧倒是像没事人一样,接了杯子喝了一口,见杜若不说话,便逗了他一句道:“相公怎么今儿也睡到这个点了?莫不是昨晚走肾了,所以今天有些累了?”
杜若的脸就更加红了,只清了清嗓子,想说话又觉得不好意思。外头丫鬟听见里面有了响动,便在外面问道:“大少爷和奶奶起来了吗?要奴婢进来服侍吗?”
杜若拿了衣服自己穿戴了起来,向外头道:“打水进来吧。”
不多时,茯苓和绿柳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打了水到净方里头。杜若洗过了脸,正要去福寿堂用早膳,难得刘七巧也起的早,便拉着他道:“我今天跟你一起过去,一会儿再去母亲那边用早膳。”
刘七巧和杜若去福寿堂的时候,二房的人也已经到全了,杜二太太自从心情好了一点以后,对晨昏定省的事情,倒是没有再偷懒了。今儿大家伙都在,就讨论起了杜茵和杜苡的婚事。杜二太太便开口道:“前一阵子姜姨奶奶还来问,老太太什么时候回来,她那边打算年前就把聘礼送过来,苡丫头是正月里头就及笄,芊丫头就小了一个月,前头两位姐姐都已经有了人家,我想着老太太这边若是有什么人选,也可以给芊丫头说一说了。”
杜老太太倒是没想到杜二太太会自己提起这个事情来,不过看杜二老爷的表情,想来是杜二老爷向她吹过枕边风了。
“芊丫头的亲事确实也应该要张罗起来了。”杜老太太拧眉想了想,杜茵嫁给姜梓丞,虽然现在还只是个举人,可三年后就不知道了。杜苡虽然是个续弦,却是正儿八经的状元夫人。有这两个姐姐在前头,杜芊的婚事就不能随便了。
“以后若是有什么应酬,我只管带着芊丫头出去,她出落的那么好,一定能找上一个好人家的。”杜芊虽然在三人中的脸皮是最后的,且还有一个穿越过来的娘,可谈到这些问题,也忍不住就红了脸颊道:“祖母,我不想嫁嘛!两个姐姐都要嫁人了,谁在家陪祖母呢?我还要在家多陪祖母几年呢!”
杜二太太便笑道:“多大的人了,还撒娇,老太太自有你侄儿侄女们陪着,再说你大伯娘就要给你添弟弟了,你大嫂子又要给你添侄儿了,老太太只怕到时候会嫌弃太呱噪了,哪里还用得着你陪呢!”
杜芊闻言,只撅嘴装作生气道:“母亲这是铁了心要将我嫁出去了吗?”
刘七巧便笑道:“有句俗话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长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
杜芊便红着脸不敢说话,只牵着杜老太太的袖子,撅嘴郁闷。
杜苡便开口道:“三妹妹何必担心,老太太、父亲、母亲、还有大伯大伯母,哪一个不是疼我们的,自然是会为我们找好的夫婿,妹妹别着急。”
杜芊笑道:“我可没着急,倒是二姐姐有了状元姐夫,着急了吧!”
杜苡原本就脸皮薄,一下子又闹了个红脸。
众人说笑了一会儿,杜老太太还真的开始为杜芊物色了起来,只对赵氏道:“我知道你母亲经常和那些官家夫人们应酬,到时候你帮忙问问,看看谁家的公子哥,品貌好的,我们家的条件也也清楚,总共只有三个闺女,嫁妆自然是一样备好的。”
听杜老太太的意思,等于三个姑娘的嫁妆是一样的。杜二太太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可是想一想自己的嫁妆,那肯定是给杜茵的,也便觉得多少也补贴了一点。
出了福寿堂,刘七巧去了如意居用早膳,便把方才聊的事情告诉了杜太太。杜太太想了想,只开口道:“其实芊丫头的性格我倒是很喜欢的,我有个外甥,今年十六岁,不过跟着我兄长外放到了云南,也不知道有没有定下亲事。”
杜太太的兄长两年前放去了云南当官,那边又打起了仗,想来日子也未必过的舒心。杜太太的娘家以前也是清贵名流之家,都是靠了科举上去的,对官场上面的那些潜规则不太熟稔,所以只放到了云南这种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母亲不用着急,写一封信去问问,也不用提是什么事情,就当是闲谈便好,顺便问问舅家什么时候回来,上回我和相公成亲,云南又那么远,听说只派人送了礼过来,人都没来,我和相公心里都过意不去呢。”
杜太太听刘七巧说的这么懂事,也很是安慰,只开口道:“我家里头也没什么人了,就只剩下这一个兄长了,他如今外放了,我平常连个亲戚也懒得走了。”
刘七巧和杜太太又说了几句,才知道杜太太的娘家何家,也是土著的京城人士,而且家教很严,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当年杜老爷求娶杜太太的时候,就非要杜老爷答应这一条,杜老爷便应下了。当然这件事情,杜老太太是不知道的。
杜太太见刘七巧听的认真,便问她:“茯苓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刘七巧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也说开了,她说让家里再物色人家,我这边也会帮忙看看有什么好的人选,毕竟这是姑娘家的终身大事。”
杜太太只点点头道:“你们房里的事情,我是不会插手的,只要你们小夫妻两过的好,我这边就觉得踏实,不过茯苓是个好姑娘,她服侍大郎这些年,也确实是尽心尽力的,是应当给她找一门好亲事的。”
其实古代人嫁人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尤其是像茯苓这样的丫鬟,刘七巧前世也是看着《红楼梦》长大的,丫鬟不就是随便配个小厮给嫁了的吗?据说还是让人背靠背的站着,扭头看见谁就跟谁成亲了……
大户人家的丫鬟,那都是千挑万选上来的漂亮姑娘,可当小厮的不靠脸吃饭,那都是肌肉发达类型的人,这样配出来夫妻,大多都是美女与野兽组合,婚姻幸福的几率只怕为零。
刘七巧自然也不能这样随便糟蹋人,只想了想问杜太太道:“茯苓是庄上佃户家的闺女,按说不是家养的奴才,若是配给家生子,反倒是让她入了奴籍了,媳妇的意思是,还是在外头给她找个人嫁了。以后还照样在府里办差,这也是不妨碍的。”
杜太太听刘七巧这么说,便知道她是真心为茯苓考虑的,家生子虽然有家主靠着,可生出来的孩子还是奴才,不能参加科举,这一条就先压着人了。
“你这么想再好不过了,这事情就交给你去办吧,我知道你不是小心眼的人。”
刘七巧用完了早膳,回了百草院,便问绿柳道:“你知道上门提亲,有没有什么讲究的?要不要带什么东西的?”
绿柳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只摇头道:“这个奴婢也不知道,我就记得当初杜家上王府提亲的时候,还提着两只活雁子,后来奶奶还让八顺和七巧养着了,你还记的不?”
“怎么不记得,养到最后雁子都肥的飞不起来了,可好了,被我爹拿去当下酒菜了。”刘七巧说起这事情就郁闷,难得做一件好事,最后还变成了坏事。
“那你吩咐小厮,去街上买两只雁子回来吧。”刘七巧想了想,按照规矩办事,总是比较稳妥的,又道:“你再去翻一翻万年历,最近什么日子比较适合提亲。”
刘七巧这边提亲的东西还没准备周全呢,姜家那边倒是已经抬了聘礼过来了。姜姨奶奶这次也是下了血本了,单子送到杜老太太手里的时候,杜老太太也都吓了一跳,看了看上面的东西,只叹息道:“这都是我那妹子的棺材本了。”
当然姜姨奶奶也不是没想法的,她知道杜家这样的人家,向来是大气的很,以前求娶杜老太太的时候,那聘礼也是给的很吓人,就跟要去买媳妇一样。如今换了他们,她要是给足了聘礼,那么杜家自然会给足嫁妆,虽然说嫁妆是闺女自己的东西,但是姜家就姜梓丞一个儿子,杜茵还不得贴着他了。
☆、241|5.08|
杜二太太看见这张聘礼单子的时候,心脏也稍稍的有一些激动的,接下来就是肝疼。姜姨奶奶花了棺材本,可杜家对三位姑娘的嫁妆都是一样安排的,那等于剩下来不够的那些,就要她来贴了。杜二太太自从齐家出事之后,对钱财的事情就越发看的重了,恨不得每日睡前都要数一数自己还剩多少贴己银子,这会儿看了这聘礼单子,估计以后也不用数了,反正安排完杜茵的婚事,能剩下来的只怕也很有限了。
杜老太太见了杜二太太脸上尴尬的表情,心里面就偷偷的笑,心想你当家那些年,定然也是捞了不少油水的,你家里头带来的那些人,捞了杜家那么多的油水,难道有不孝敬你的道理吗?不过想起这次齐家的事情,杜老太太还是稍微开了个恩典道:“三个姑娘的婚事,除了公中原先惯例的三千两银子,我另外再贴一千两,余下来的,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其实杜老太太明白,杜二太太是肯定没钱拿出来贴两个庶女的嫁妆的。而把杜茵贴面嫁出去,对她来说也不容易了。几位姨娘虽然出生不错,但是家资有限,况且从来也没有让姨娘贴嫁妆的说法,姨娘进门本就没什么嫁妆之说。
杜二太太听杜老太太都发话了,才算稍微松了一口气,只笑道:“我原以为姜姨奶奶家都客居在我们家这么长日子了,只当他们家是艰难的,没想到居然能拿出这么多的聘礼来。”
杜老太太便道:“那是给茵丫头面子呢,茵丫头是大姐,后面苡丫头嫁的是状元郎,自然聘礼不会少,总不能让姐姐不如妹妹吧。”
这句话说到了杜二太太的心坎里头,顿时又觉得其实姜姨奶奶人还不错的。再说沈氏吧,那是典型的家庭妇女,不光女红好,在杜家住的时候,也从不摆亲戚的谱子,对杜茵也很看重。杜二太太想到这里,又觉得,其实这门亲事,也还不错吧。
赵氏瞧了姜家送来的聘礼单子,看着确实也是重礼的,只开口道:“这事情我可张罗不来了,还是要让母亲定夺的好。”
杜老太太便道:“你平日管家也累了,茵丫头的嫁妆就交给你母亲处理吧,至于苡丫头的,你张罗着办,有什么不懂的就来问我。”
杜二太太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要是两人的嫁妆都要她张罗,到时候看出来她厚此薄彼,岂不是要被人说死的。她又是一个极其要面子的人,如何能做这样的事情。
“那媳妇就接下了。”赵氏笑着道:“以后大姐也要出嫁,免不了还要在张罗一次,这一回就当是练练手了。”
杜老太太就越发喜欢赵氏了,想起之前赵氏刚进门的时候,杜二太太各种给赵氏脸色看,这会儿在看杜二太太的态度,也不敢在赵氏跟前怎么样了。所以说,这次齐家虽糟了难,但是对杜二太太来说,确实一件好事,至少让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至少让她懂了以前她那样的做派,以后这辈子只怕都不成了。
刘七巧见她们都谈的开心,便只笑道:“如今我和母亲就是不折不扣的米虫,只吃东西不做事,老太太可要嫌弃我们了。”
杜老太太哈哈大笑道:“你这猴儿,嫌弃你什么?嫌弃你要给我生宝贝曾孙吗?大郎都二十二了,还没个子嗣,确实不像话,蘅哥儿十八岁就有儿子了,你瞧瞧你们都落后了那么几年了。”
刘七巧低着头不说话,脸蛋红红道:“大郎十八岁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众人闻言,更是止不住的哈哈大笑了起来。
赵氏脸上喊着笑,却又有点欲言又止的感觉。刘七巧见赵氏不住那眼睛看她,便知道赵氏大抵是有话要对自己说,便开口问道:“弟妹有什么话,同我就直说好了。”
赵氏就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开口道:“我倒不好意思开口了,这也是前几天才有的主意。”赵氏说着,便红了脸道:“不瞒大嫂,我看上了你房里的茯苓,想要过来服侍二爷。”
刘七巧原本就正为茯苓的事情伤脑筋,本来是想打算介绍给王老四的,可最近她也没往王府那边跑,这事情就一直拖着了。谁知道,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我家里带来的那两个丫鬟,有一个也是不错的,还有一个前一阵子她爹病了,她跟我说了要出去服侍她爹,她也是我们赵家的家生子,我自然不能强留她,就放了她出去了。”赵氏说着,脸上微微带着红晕,小声道:“我原本也知道,我这小婶子惦记着大伯房里人也是不好的,可巧前几天遇见茯苓她娘,说茯苓原来的对象死了,我就……”
其实现在刘七巧想不通的事情是,世上居然还有女人闲着没事干,给自己男人找小老婆的?虽然她在王府已经见识过了王妃的做派,可是赵氏是为了小老婆和杜蘅吵得不可开交的人,她怎么也能范这种原则性的错误呢!
赵氏继续道:“我瞧着茯苓人又好,模样也好,比起我们房里那个沐姨娘,那是不知道好了多少的,我就想给二爷求了去,不知道大嫂子你肯不肯?”
“这个……”实在不是肯不肯的问题了,而是为什么的问题了……
“若是茯苓自己愿意的话,我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其实刘七巧觉得杜蘅人还是很不错的,年少风流么都是有的,他至少嫖了还愿意负责,这一点好歹还有些男人的担当。古代毕竟三妻四妾很平常,茯苓要是愿意的话,她倒是愿意成人之美的。
“那既然这样的话,我一会儿就瞧瞧的问一问茯苓,若是她应了,我便和大嫂说,若是她没应,那就只当今儿没议论过这回事儿了。”
杜老太太也没想到赵氏是这么一个大肚的人,就连一旁的杜二太太,向来觉得自己在妾氏这方面很大肚了,但她也从来没做过上赶着要给杜二老爷纳妾的事情。只能说世界无奇不有,大家习惯就好了。
“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有了这个想法,倒是蛮的很结实的。”杜老太太只开口笑道。
赵氏也跟着笑道:“我最近管了家务事,难免琐事有些多,有些地方服侍想不到,只怕会怠慢了二爷,沐姨娘的脑子又不是一个清楚的,二爷往她那边走的多了,我心里也……”
杜老太太听到这边,心里也了然了,那个沐姨娘本来就是她不喜欢的,如今赵氏有这个想法,那是最好不过的了,只开口道:“这事情我来跟茯苓说吧,你们年轻媳妇,难免脸皮薄,只怕也说不清楚。”
刘七巧一听杜老太太出马,那等于就不用说了,如果说赵氏出马,茯苓不愿意的话,还敢出言拒绝的话,那么杜老太太出马,等于就是指婚了。长辈们把一个家里买来的丫鬟给小辈,那是最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刘七巧觉得,茯苓这回是不管愿不愿意,只怕都要成为杜蘅的姨娘了。其实她倒是希望赵氏去找茯苓说,这样至少还能给人一个选择的余地。
聊了大半天,众人也就这样散了,刘七巧出来的时候,就瞧见茯苓正在垂花门口等她。茯苓是个鹅蛋脸,很白净,细腰丰臀的,有一种丰硕之美。赵氏能看上她,眼光也确实很不错,比起去外面买一个妾回来,茯苓的条件在府里头那么多的丫鬟中,也算是佼佼者了。只是这府上喜欢二爷的丫鬟,只怕不少,当大家都知道大少爷的床爬不上去的时候,丫鬟们自然就把目标都锁定了同样俊逸潇洒的二少爷,但是赵氏偏偏就挑中了可以说对杜蘅没有一点点念想的茯苓,这也是她的厉害之处。
“奶奶这会儿是回百草院呢?还是去如意居陪太太说一会儿话?”茯苓笑盈盈的迎上来问道。
“去如意居吧,过不了多久就要用晚膳了,省得在跑两次。”还有赵氏求茯苓这件事,终究也是要对杜太太说一说的。
茯苓为刘七巧披上了外袍,恭恭敬敬的跟在身上,刘七巧心里头就郁闷起来了。才说连翘要出去了,这下茯苓又要做姨太太了,服侍她和杜若的人真的是越来越少了。这样的话,只怕还要多留紫苏一段时间了。
这世上的事情果真还是千变万化的,一个丫鬟的后半辈子,就在太太奶奶的几句闲谈之下,就给订了下来了。刘七巧瞧了眼茯苓,还觉得有些心虚,万一她要是不乐意,那该怎么办呢?
不过刘七巧又仔细想了想,《红楼梦》里头的丫鬟们,都以做少爷们的通房为目标,茯苓也是土生土长的古代丫鬟,想法不应该很超前才是,刘七巧想到这里,只叹了一口气,往如意居走去。
刘七巧进了如意居,见杜太太并没有在厅里头,如今杜太太月份大了,平常就不怎么出房门,厅里头没有软榻,还要丫鬟们搬来搬去的,大冷天的也不方便。杜太太听见刘七巧进门的声音,便开口道:“是七巧来了吗?过来里面坐。”
刘七巧进了里间,见杜太太手里正拿着几件小孩子的衣服,都是才出生就要穿的,放在手里反复的翻看着道:“这是上回你娘带过来的,我瞧着这做工可真不错。”
李氏是传统的家庭妇女,女红家务都还可以,但是比起京城绣房里头的绣娘,那还是差很多的。不过杜太太并不是一个挑三拣四的人,她觉得孩子也不能太过娇养了,且这是亲家母的心意,她心里自然也喜欢。
刘七巧就有些脸红的低下头了:“在女红方面,媳妇实在是有些难不出手。”她承认错误一向很诚恳,杜太太只笑道:“让你嫁到杜家,又不是让你来做针线的,瞧你这样儿。不过我也是提醒你,小孩子的衣服也要备起来了。这里边七七八八的,已经备的差不多了,本来这些事情,我也是要张罗的,可如今只怕忙不开了,你自己也要放在心上。”
刘七巧便使劲的点了点头,其实她压根还没想到这些问题,孩子在肚子里长着,没出来的时候,总是容易受到忽视的。刘七巧想起方才在福寿堂说的话,便想对杜太太开口,就扭头看了一眼在一旁服侍着的清荷,清荷自然心领神会,便低头顺目的,就往外头去了。
外面茯苓还在茶房里头坐着,见清荷也出来了,未免有些奇怪。清荷是杜太太最得用的丫鬟,杜太太几乎没有什么事情,是要瞒着她的。如今她出来了,只能说明大少奶奶有什么事情,是不想让清荷知道的。
清荷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但脸上神色依旧是淡淡的。
茯苓瞧着清荷,心里头没底,只略略的笑了笑,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见清荷走了,刘七巧脸上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杜太太见她有了几分尴尬,便开口问道:“你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了?你从来说话都不是这样吞吞吐吐的样子。”
刘七巧便把今儿在福寿堂里头,赵氏求了茯苓去的话给说了一遍。杜太太听完之后,倒是没有几分惊讶,反而赞起了赵氏道:“你这个小婶子,是个厉害角色呀,二房那么多的丫鬟,她一个不要,偏偏就寻到了大房里头来了。”
刘七巧也知道赵氏厉害,可是这件事情对于刘七巧来说,还是有些出人意料的。
“我也这么想,二房里头,其实丫鬟们也都不错的,除了要跟着姑娘们走的,二婶娘身边有几个丫鬟,年纪也大了,可偏偏弟妹就没提起。”
“你这孩子太实诚了,哪里知道这些花花肠子。要是要了你二婶娘身边的丫鬟,那新姨娘不就等于有了一坐靠山了,你二弟妹怎么说也不能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可茯苓是大房的人,她要了过去,一来,你二婶娘不会给茯苓撑腰,而来,以后就算有些什么,大房的人也不会去管他们的房里事情,这是一举两得的事情。”杜太太笑了笑,继续道:“你这二弟妹,可真是人精了,况且茯苓又是这么一个老实的孩子,定然生不出什么幺蛾子来,以后对于她也是个助力。”
刘七巧听了杜太太的分析,只觉得赵氏才是当之无愧的宅斗高手。她以前只觉得赵氏很机灵,什么话都能说到点子上,是管家的高手。如今才算真正领教了赵氏的手腕。不过幸好赵氏不是坏心眼的人,茯苓过去,应该不会受到欺负。
“那,老太太那边都已经发话了,她要亲自跟茯苓讲去,万一茯苓不愿意,拿怎么好呢?”
杜太太便笑道:“怎么可能不愿意呢?她嫁到外头,虽说是平头夫妻,可终究没有杜家富贵,以后生的孩子,还是要进府当丫鬟的,她要是跟了蘅哥儿,至少老了有个依靠,以后孩子还是少爷小姐,这世上怎么会有不为自己儿女考虑的人呢。”
刘七巧一听,又觉得句句在理,只点了点头,心里头似乎也稍稍好过了一点。杜老太太的速度很快,刘七巧这会儿还没跟杜太太聊完,外头茯苓就来传话道:“回奶奶话,老太太那边传奴婢去问话,奴婢去去就来。”
刘七巧哪里料到杜老太太是这样一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见茯苓仍旧一无所知,心里终究又有了些疙瘩,只开口道:“那你去吧,一会儿你先回去用了晚膳,再来接我不迟。”
杜老太太对杜家的丫鬟们,其实也是心里有数的,哪些看着就心思不纯,哪些是惯爱要强使性子的,她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明白的。比如说茯苓吧,其实还当真是个好的。当初茯苓和连翘两人,都是按照当杜若的通房的要求选进来的,所以容貌自然是不用说的,面相和善,脾气也是老实沉稳的。可偏偏杜若和他爹一样,是个老实性子,就是不肯收通房,杜老太太也就没坚持。再到了后来,姑娘们年纪也大了,家里头看着府上没动静,就给自找了婆家,只等十八岁了放出去,就可以成婚了。原本也是没有什么糟心事儿了,可谁知茯苓的那一个偏偏是没福气的,这么好的姑娘,等不到了。
茯苓进了福寿堂,是百合亲自迎了出来,见茯苓仍是一脸懵懂的,只笑着迎了上来道:“姐姐大喜了。”
茯苓就更不明白,到底何为大喜了,难道这么快奶奶就已经给自己找好了人家?那也不至于啊,奶奶说了,是要留了自己到她生完这一胎的。茯苓也没多想,矮了身子就进去了。
杜老太太身边的几个丫鬟,除了百合是真心向她道喜的,其余几个,脸上多少有那么一点拈酸吃醋的神情。这样一来,茯苓就更不明白了,自己是何德何能,到底找了什么人家,能让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都醋了起来。
杜老太太见茯苓进来,只挥手道:“你们都出去吧,我跟茯苓有几句贴己话要说。”
茯苓闻言,只急忙就福身行礼道:“给老太太请安。”
“快起来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杜老太太这一句一家人出来,把茯苓震惊的几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难不成?茯苓简直不敢想,刚才大少奶奶出门的时候,就有那么点魂不守舍的,老太太不会是知道了什么,把自己赏给大少爷了吧?
茯苓心下一惊,急忙开口道:“请老太太收回成命,奴婢愿意真的对大少爷没有什么非分之想,不过就是服侍的年岁长了些,有一些主仆情谊而已,如今大少奶奶还怀着身孕呢,这种事情传出去不好,老太太可千万不能为了奴婢,让大少奶奶受了委屈。”
杜老太太听茯苓一连串摸不着头脑的话,只莫名其妙道:“你这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我怎么让你们大少奶奶受委屈了?不过也是,你马上就不能服侍她了,她那边到底是要人手不够了。”
茯苓听杜老太太这么说,顿时又不明白了,什么叫不能服侍大少奶奶了,难道……真的已经找了人家,要把自己嫁出去了吗?
“老太太明鉴,奴婢和大少奶奶说好了,等服侍了大少奶奶生完这一胎,在出府嫁人去的,这会儿说这些,似乎还太早了点。”
“傻丫头。”杜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只摇头道:“你大少奶奶确实舍不得你,可她也不会挡了你的好姻缘,这一次是二少奶奶替二爷求了你去,二少奶奶喜欢你,放着她房里大把的人都不选,偏偏就看上你了。”
茯苓闻言,立时就傻在了当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给二少爷做姨娘,她一辈子都没想过的事情。从进府的那一天,她就知道自己是大少爷的人,直到后来大少爷不肯,她也只能认命的出去另外找人家。至于二少爷……怎么可能呢?
茯苓的脸顿时涨得通红,只咬牙道:“这个,老太太可是跟奴婢说笑,奴婢从来就没有想过,会跟二少爷……”
“没想过没关系,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看不上蘅哥儿,觉得他配不上你,你只管说,不用害怕,我们杜家不是那样不讲道理的人家,你若不愿意,出了这个门,再没有人会提起这件事情来。”杜老太太平常也是威严习惯的,但这一番话还是说让茯苓很感激。
茯苓只低头想了想,自己是卖身在杜家的丫鬟,主子们说什么,自然就是什么的,由不得自己有什么主意。如今老太太都这样问自己了,自己若是不同意,岂不是拿乔。再说了……现在若是不肯答应,到时候家里知道了有这样的事情,自己却没答应,只怕是也要打死她的。
茯苓想了想,只低头道:“奴婢听老太太和奶奶的安排。”
☆、242|5.16
直到茯苓出了福寿堂,她还是没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怎么好端端的二少奶奶会看上她了,好端端的,她大房的丫鬟要去二房做姨娘了。茯苓眉宇微蹙,显然不知道是要高兴还是要难过的好,这一切对她来说还有一种不真实感。
百合见茯苓出来,还是像刚才一样笑吟吟的迎上来,两人热络的说了几句,一旁的珍珠可就没什么笑脸了,只不咸不淡道:“哟,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攀的高枝儿,知道自己房里没指望了,就钻进二爷的房里去了,真是厉害啊,前脚守了望门寡,后脚就被人求进房做姨奶奶了。”
茯苓脸色顿时就红了起来,只拧了拧眉头,还想说几句呢,就被百合给拦下了道:“你是聪明人,何必跟她们逞个口舌之争呢,你为人怎样,杜家上上下下都看着呢。这是你的福分,你千万别多想,以后好好的过你的日子就好了。”
其实珍珠倒也对二少爷没什么想法,只是她是和沐一样一个庄上来的,那面就偏帮了一些,但是沐姨娘如何能跟茯苓比呢?茯苓是正经二少奶奶求的,沐姨娘那是主动爬上二爷床的。
茯苓叹了一口气,心里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会儿想起方才刘七巧的脸色,便知道她大概也是为了这个事情为难呢。大少奶奶是真心待自己好的,先不说其他,这事情明面上看怎么都是好事情,可大少奶奶却没开开心心的来同自己说,就知道她也是想让自己能自己选个好归宿的。有这样的主子,她也算值得了。
茯苓从福寿堂出来,先回百草院用些晚膳,路上却正好遇见杜老爷一行四人往家里来。杜蘅和杜若并排走着,他身子比杜若结实几分,在加上在外头跑的时间长了,原本白皙的肤色也多了一分蜜色,眉宇之中比杜若多了几分阳刚。以前茯苓从没有仔细瞧过杜蘅,如今这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脸上*辣的,竟是连步子都忘了抬了,又想想以后就跟了他了,真是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了下去得了。
杜若见了茯苓,便停下来问了她几句话,茯苓这会儿心思散乱,说话都有些不着调。杜若见她有心事,便问道:“你今儿是怎么了?怎么没跟着你奶奶,少奶奶这会儿是在太太那边吗?”
茯苓嗯啊了几句,抬眸的时候瞧见杜蘅的视线似乎停留在自己身上,越发就觉得快要窒息了,只急忙低头道:“奶奶这会儿正在太太那边呢,吩咐奴婢用了晚膳再去接她。”
“那你早些回去吃晚饭吧,早些过去,省得奶奶等了,这天气入了夜会下霜,地上容易滑,奶奶有了身孕,你们多留心着点。”
茯苓急忙就点了点头,小碎步的就走了。杜蘅只笑道:“茯苓今儿怎么了?以前瞧着挺大方的,今天怎么就小鸡啄米似得,是不是你们欺负她了?”
杜蘅说话向来有些不着调,杜若被他弄了一个红脸道:“我们做什么欺负一个丫鬟,你这话说的。感情你这是怜香惜玉了起来?”
杜蘅发现他大哥的口才其实也是很不错的,随便一句就能把自己堵死,所以只悻悻的跟在后头,一起就进了福寿堂。
丫鬟们正在摆饭,杜老太太见他们四个人都在一起,只笑道:“今儿有喜事。”
杜二老爷便问道:“今儿什么喜事?老太太倒是说说?这临近年底了,有喜事好啊!”
杜老太太便道:“姜姨奶奶把聘礼送了过来了,足足一本子呢,二太太见了,脸都绿了,哈哈哈,这回可有你们着急的了。”
杜二老爷听了,不由就有些脸红了,自己老婆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能不清楚吗?如今虽说比以前似乎是好了点,但还是个掉钱眼的:“这回只怕老太太又要破费了吧?”
杜老太太听杜二爷这么说,只笑道:“破费就破费吧,谁让你们大妹子没福气,原本我那些都是留给她的,如今全便宜了孙女们,也算没浪费了。”
杜老爷听见杜老太太提起了杜玉,便开口道:“老太太如今子孙满堂的,一定是大妹子在天有灵,保佑着杜家呢。”
杜若也跟着道:“之前去大姑姑坟上的时候,就看着那几棵松柏长的特别好,可见大姑姑在地底下也应该过的不错。”
杜老太太只点点头,又道:“这只是其中的一桩喜事,还有另一桩,也是你们二房的。”
杜二老爷就猜不到了:“难道是杜苡的聘礼,汤家也送来了吗?”
杜老太太只摇摇头道:“你就这么急着嫁女儿?也不怕到时候她们都嫁了人,家里头冷清?”
杜二老爷便低头笑笑,众人坐了下来用晚膳,杜老太太这才宣布道:“蘅哥儿,你娶了一个好媳妇,你可知道?”
杜蘅正一本正经的坐着吃饭呢,谁知道战火烧到了他这边,急忙点头道:“这个孙儿自然知道,以前孙儿年纪小,难免有怠慢了她的地方,如今孙儿也已经改了,老太太这么一本正经的说,是不是孙儿还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够好?老太太尽管说,我一定改?”
“你这猴头!”杜老太太笑道:“倒是没什么地方要我操心的,只是今儿你媳妇来,给你讨了一个人过去,大少奶奶那边已经应了,她本人呢也答应了,我就问问你,什么时候抬进房里去吧?”
杜蘅这下子被惊的不小,差点儿就喷出饭来,只不过一天不在家而已,老婆就把小老婆都给自己讨上了?
“这,不是,老太太,我如今房里好好的,怎么就想起这一出了,这……”杜蘅放下筷子,挠了挠后脑勺,不禁问道:“这到底是谁啊?大哥房里的人,我如何能要?”
“你这难道还嫌弃不成?大哥房里的人哪个不好?白便宜你了!”杜老太太见杜蘅那神情,就知道他定然不是不想要,只是怕杜若生气而已。
杜若只笑道:“我房里的人,倒是个个都不错的,只是连翘和紫苏都有了人家,绿柳又是从王府跟过来的,年纪还小,莫不是……?”杜若还没说完,杜老太太就点点头道:“就是茯苓,配你难道还差了?你媳妇也是好眼光,我瞧着这丫鬟稳妥的很,以后到了你房里,也好帮衬你媳妇。你成天往外头跑,如今你媳妇一个人,又要管家,又要带三个孩子,确实也不容易。你原来那一个,我始终喜欢不起来,太能闹了。如今要是茯苓过去了,我倒是也放下几分心了。”
杜蘅的脸立时就红了起来,他虽然也从来没想过会跟茯苓有些什么,可还是不能否认,茯苓是个美人坯子。他想到方才茯苓红着脸,瞟了自己的那一眼,顿时心里就有些明白了,身上也不自觉就有些发热了。
杜若只笑道:“那真是要恭喜二弟了,茯苓这样的姑娘,若是真的随便找个人嫁了,倒是糟蹋了。”
杜二老爷闻言,只摇头叹息道:“儿子,你的福分比你老子强,你媳妇还会主动给你纳妾,你想想你老子,你小子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福气!”
杜蘅的脸就越来越红了,只左右看了看,对丫鬟道:“去那一壶酒来,我今晚要喝一杯。”
杜老太太就笑道:“瞧你那样儿,可不能太得以了,你媳妇虽然好,要是瞧见你这高兴样,也准要跟你置气的。”
杜蘅就连忙点头道:“孙儿知道了,老太太放心,就喝一两杯,稍微助助兴而已。”
杜老爷便道:“我也喝上一杯,晚上喝一杯酒,也能睡的更安生一些。”
杜二老爷连忙道:“那我也陪着大哥,就少少的喝一杯。”
杜老太太只摇摇头,转头吩咐道:“去把去年绍兴那边送来的黄酒,热一壶进来,每人都喝上两杯吧。”
丫鬟闻言,便笑嘻嘻的出门吩咐厨房张罗了起来。
杜若跟着他们吃了两杯酒,回到百草院的时候,刘七巧已经回来了,见杜若红着脸进来,便问道:“怎么在家里还喝上酒了?”
杜若便道:“今儿难得高兴。”正说话间,茯苓就进来服侍,杜若见了她,便开口道:“以后你不用在进房服侍了。”
茯苓见闻,又是红了脸,那边绿柳便笑道:“张姨娘快到外头坐着吧,这些事情就让奴婢们做吧!”茯苓娘家姓张,所以绿柳便这么喊了出来,茯苓只红着脸道:“我还没出这个院子呢,你们就这样编排起我了。”茯苓说着,便只低下头,挽了帘子到外头去了。
原来方才茯苓去把刘七巧接回来的时候,刘七巧就已经问了她这事情,茯苓也只把老太太和自己说的话都说了一遍,最后只答应了过去杜蘅的房里。这样一来,自然是不能再在杜若跟前贴身服侍的,不然的话也不合适。所以刘七巧便吩咐了下去,以后房里贴身服侍的事情,就交给另外三个丫鬟,顺带再把赤芍和半夏两人带上,慢慢的,小丫鬟也就得用了。
杜若洗漱完之后,便在刘七巧的身后坐了下来,紫苏正服侍刘七巧除去她头上的钗环,杜若只挥了挥手,示意紫苏出去,自己亲自上前,为刘七巧解开长发。杜若的手指纤长,骨节匀称,指腹柔软,加上他动作轻柔,刘七巧便难得享受着闲暇的一刻。
刘七巧只叹了一口气道:“谁能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事情呢,说实话我这几天也一直在为茯苓的事情操心,原想着,不如就把茯苓介绍给了老四,老四现在是将军,茯苓过去了,还能当上将军夫人,谁知道我这心里才有些盘算,倒是被别人先截胡了。”
不过刘七巧其实还希望王老四能找一个更好一点的媳妇,最好是能识文断字的,虽然王老四识字不多,可他如今是朝廷命官,以后的仕途那肯定还长着,有一个识文断字的夫人,那就是王老四更好的助力了。
只不过,要是不解决方巧儿的事情,王老四这老大难问题只怕也是解决不了的。
“我瞧着也还不错,只要茯苓自己愿意,跟着二弟,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我们这样的人家,向来是不苛待姨娘和庶子的,茯苓若是能生上一男半女的,以后也就有指望了。”杜若说着,只讲刘七巧的长发都打散了,拿了梳子慢悠悠的梳了起来道:“至于老四的事情,男人要娶媳妇,总比姑娘家嫁人容易些,过几日我再给他好好物色物色。”
刘七巧点了点头,从铜镜里头瞧见杜若给自己梳头的模样,心里头就别提有多高兴,只站了起来道:“我梳好了,现在轮到你坐下,我给你梳头。”
杜若便坐了下来,刘七巧解开了他的发髻,用手指轻轻的压着他的头皮,凑到他耳边道:“我回来也有几日了,大后天是十五,我打算去水月庵走一走,瞧一瞧大长公主去。”
杜若道:“你去吧,不过路上小心些,你现在毕竟不是一个人了。”
刘七巧便抽了抽嘴角道:“就知道你心疼孩子胜过心疼我。”
杜若一脸无奈,却也无从辩驳了。只摇了摇头,携着刘七巧一起上床安歇了。
第二天一早,茯苓还是没有进门服侍,如今她要成为二房的姨娘了,是时候要避嫌一些了。原先她们大丫鬟是两人一间房的,如今刘七巧便让连翘和茯苓分开了住,也不知道二房那边定了什么日子让茯苓过去,不过既然说了是姨娘,那定然是一过去就开脸的。
刘七巧看完了黄历,发现十二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便定下了那一天去朱家为包探花提亲。绿柳命小厮买回来的雁子也已经在厨房养着了,要是多养几日,只怕也会太肥了。刘七巧回来也有了七八日,便想着回王府坐一坐。
用过午膳,绿柳备了车,跟紫苏一起和刘七巧回了王府。刘七巧不在的这两个多月里头,绿柳只去过王府一次,还是王妃喊她过去问话的,去的时候也没遇见周珅,她悬着的一颗小心脏也算稍稍的安稳了一点。
刘七巧一早就遣人去王府说了一声,所以刘七巧到王府的时候,老王妃已经让身边的老妈妈过来候着了。见了刘七巧便迎了上来喊姑奶奶,又上下打量她一番,见身子还是跟以前一般轻盈,便知道还没显怀。
刘七巧跟几个妈妈随口聊了几句,跟着一众人去了寿康居里头。王妃和二太太也都在,王府的二少奶奶才生了一个哥儿,还在月子里头,就没过来。老王妃见了刘七巧,只开口道:“我瞧着怎么比以前还瘦了一些?是不是孩子太磨人了?”
刘七巧便笑道:“倒也没有,不过就是有些犯恶心,来去都是坐的船,可不吐掉了我几斤酸水了。”
王妃只笑道:“这才好,磨娘的都是儿子。”
老王妃也开口道:“三个月没见你,总觉得家里头太清静了些,如今见到你了,才觉得又热闹了起来。”
“可不是,太太还经常念叨,说七巧在府上的时候,那才热闹呢,如今姑娘们都嫁人了,家里也冷清了。”二太太的两个庶女,说起来就没有王妃的两个庶女聪慧,所以在老王妃跟前,也不过就是应个景儿,活的太规矩了。
刘七巧瞧了一眼,其实一个也已经十二三岁的样子,另一个还小,但是两人都有些木呆,难怪老王妃不喜欢。不过王妃身边两个奶娘手里抱着的哥儿姐儿,倒是长的都很可爱,刘七巧便道:“哥儿都会说些什么话了?”
“爹娘都会喊了,老祖宗也会喊了。”一旁的奶奶便开口答道。
刘七巧又看了一眼周珅的那个闺女,眼睛滴溜溜的,模样其实长的像春月,不过就是安静了点,大家说笑她也不插话,只偶尔笑一笑,显然胆子就笑了很多。
王妃便看着她道:“六姐儿,快喊七巧姐姐。”
原本是应该喊姨娘的,只不过既然养在了王妃跟前,就只能喊姐姐了。那姑娘便怯生生的喊了一声七巧姐姐。刘七巧应了一声,大伙入各自见礼入座,丫鬟们送了茶上来,才慢慢聊开了。
“听说世子爷的婚事定下来了?”刘七巧见王妃没提起这个事情,便索性自己先问了一声。
王妃便笑着道:“定下来了,是太后娘娘赐的婚,姑娘家人也不错,不过还是一个庶出的。”王妃因为秦氏的事情,心里头其实觉得有些对不住周珅,第一个媳妇没选好,年纪轻轻的就让他成了鳏夫了,如今虽然是续弦,终究还是一个庶出的,她心里不过意,也是有的。
老王妃看起来倒是没什么不满,只开口道:“那姑娘是养在国公府老太君跟前的,教养自然是好的,不然也不会由老太君亲自去求了,一个庶女,能有这些体面,可见在家里头,定然也是个懂事的,和秦氏自然是不能比的,你就放宽心吧。”
王妃点了点头,只开口道:“希望如此了,听说诚国公府的家风严谨,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规,如今的世子爷都是在国公夫人二十几岁的时候才得的,想来这姑娘虽然是庶出,应该是好的。”
王妃这话说着有点像自我安慰的样子。但是刘七巧听着就觉得有些奇怪了,既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那么这么小的庶女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既然国公夫人都生了儿子,怎么就又纳妾了呢?
不过这些闲事,自然是刘七巧管不着的,刘七巧便安慰起王妃道:“太太快别操心这些事情了,还是好好操心等新奶奶进门了,早些给世子爷开枝散叶的,好抱孙子呢!您瞧瞧,二太太都抱上孙子了,世子爷还没个子嗣,可不就落后了?”
老王妃闻言,只哈哈笑起来道:“你这丫头,有脸说我们家,你们杜家二老爷都抱了几个孙子了,你不也才开始奋斗起来?”
场面一下子就轻快了起来,众人又聊了几句,外面有小丫鬟来传话道:“世子爷和王爷回来了。”
老王妃便高兴了起来,平常他们两人军营里头事情都很多,几天几夜不回来也是常有的事情。今儿回来可不就是赶巧的事儿吗?老王妃便道:“问他们在不在家吃饭,要是在家就吩咐厨房多备一些菜色,七巧你今儿也留下来用了晚膳在回去吧!”
刘七巧想起王老四的事情来,倒还真想见一见周珅,况且如今他已经定下了亲事,自己就更不用怕他了,这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就是个长的霸道一点的男人罢了。
“我还没回去瞧我娘,一会儿瞧过来,再来老祖宗这里讨饭吃,可好?”刘七巧便带着几分娇嗔开口道。
“你尽管来,若是你娘愿意来,把她一起喊过来,我这边很久没热闹了,你也知道以前都是姑娘陪着我用膳的,如今我一个人吃,不香。”
刘七巧想了想二房那两个闷葫芦一样的庶女,想要逗老王妃开心,确实也有点难的,便点了点头道:“那我先回去问问,一会儿再过来。”
刘七巧回到蔷薇阁的时候,没想到家里头还有别的客人,刘七巧才进门就听见里头哭哭啼啼道:“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儿,当初回家也没说清楚,就说是城里有了宅子,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的事情,只气的我差点儿就去把那姓周的砍了,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那人说完,便哭了起来,见刘七巧进来,便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忙忙的站了起来,抓住刘七巧的手道:“七巧,这回你可要帮帮我们家老四,不能看着别人败坏他的名声,你知道村里头怎么说的吗?说我们老四当了方家的便宜女婿了,做了便宜爹了!”
村里人说话那嘴巴刘七巧是见识过的,刘三婶活着的时候,就可以当一个标杆人物,如今她虽然去世了,但并不表示后继无人,况且刘七巧觉得,这事儿铁定跟周婶子有关系,不然城里头的事情,牛家庄怎么就能知道了?
☆、243|5.16|
李氏见刘七巧回来,也急忙迎了出来道:“方才紫苏就先回来说了,你还在老王妃那边,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刘七巧忙道:“老王妃留了晚膳,我一会儿还要过去,我也正是为了王老四的事情来的,没想到大娘你也在?”
王老四的娘这会儿哭的眼睛红红的,见了刘七巧也不知道从哪一句说起来,只叹息道:“我也是这两天才听说的,他一个人在外头,平常也不会来,有时候就拖带着你爹给我们家里捎些东西,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也不知道方巧儿她们,是怎么知道我们家老四的住处的!”
刘七巧听到这里,边知道方巧儿这一回大概是和周婶子有备而来的。王老四当了将军的事情,定然是整个牛家村都知道的,牛家村这么些年,没出几个大人物,想刘老爷和刘老二这样能在城里头站稳脚跟的,这在牛家村村名的眼中,那都是了不起的事情了。刘七巧和杜若成婚那一会儿,刘老爷在牛家村摆了三天的流水席,虽然杜若和刘七巧因为路远天热,都没回去,可她知道,村里人现在都当他们家是暴发户了。
王老四这种,自然是更厉害的,出门两年,愣是混上了一个将军,这简直就更武曲星下凡一样的,是神话一样的事情。王老四跟着周珅回来之后,带着一群小兵蛋子一起回家,在牛家村闹了几天,好吃好喝的请了村里的兄弟们。虽然很多人都很向往王老四这样的日子,但是跟王老四差不多年纪的人,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了,谁也不想拿命混富贵,所以也只有眼馋的份儿了。
“大娘您先别着急,只怕这事儿老四自己都不清楚呢,前几天我去过老四宅子里,看门的大爷说,老四好久没回去了,大概一直在军营里头,今儿王爷和世子爷都在府上,我让世子爷给老四带个话,让他回来处理处理家务事儿,不能让你们两老没脸,你说对不?”刘七巧拉着王大娘坐下,让丫鬟给她奉了茶,又道:“今天也晚了,大娘就在我家住一晚上,明天我再带着大娘去老四的宅子上,有你在,方巧儿自然不敢怎么样的。”
王大娘稍稍顺了一口气,抬起眼来看了一眼刘七巧,只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道:“七巧,不瞒你说,当年你把我家老四带到城里来,我可是真心怨你的,我生儿子只为了传宗接代,将来让他给我们养老送宗的,没想过他出来建什么军功的。可是如今我们老四果然出息了,我还是要谢你,若不是你,我们还不知道我们家老四能这么出息。”
刘七巧知道王大娘说的是真心话,这世上哪家父母也不可能让孩子去做那些卖命危险的营生,可偏偏王老四走这条路就走通了。
“大娘,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事情,眼下老四出息了,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给他找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能把你们王家好好的带起来。我虽然和老四没有缘分,但是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这些情分还是有的,你放心,这件事情,我不会不管的。”
王大娘听了这话,才略略放下心来,只又叹了一口气,蹙眉道:“我是真没想到,方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了。原本巧儿遇上了这样的事情,村里头的人多多少少也都同情她,她一个姑娘家,被自己的亲娘弄成这个样子,确实也可怜,可她怎么就能缠上我们家老四了呢?我们家老四是老实人,对村里人谁都好这你也是知道的,可是好人不能就这样被糟蹋了。这口气,我说什么都咽不下去的!”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道:“大娘你放心,今儿无论如何,我也会让世子爷给老四传个口信去,让他明天说什么都要回家,把这事情给说明白了。”
李氏见刘七巧说的这么斩钉截铁的,便也上前劝慰王老四的娘道:“大嫂子快别难过了,等着事儿解决了,让老四早早给您娶个媳妇进门,到时候我们好好挑一挑,挑一个城里的,能段文识字的姑娘,给方家点颜色看看。”
王大娘算是终于给安抚过来了,也略略松了一口,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老王妃那边就派人来请刘七巧过去用晚膳了。
王爷和世子爷果然都留在了家里头用膳,就连二房的周琰也在家,原来临近年底,玉山书院也放了年假,正巧周琰刚得了儿子,就回来温习了。
老王妃在寿康居开了两桌,中间用屏风隔开了,男宾女眷各一桌,也就没什么好忌讳了。丫鬟挽了帘子,刘七巧矮身进来,便瞧见周珅坐在一旁的席位上,那张脸还一如既往的黑着。
“七巧来啦,快过来我这边坐。”老王妃招呼刘七巧坐到了她身边,见一众人都来齐了,便开始用膳了。古人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只要老王妃没发话,其他人是不敢开口说话的,所以大家伙都安安静静的。用过了晚膳,王妃和二太太各自要回去用晚膳了,老王妃就留了王爷等人下来说话,刘七巧因为有话要跟周珅说,便只略略送了送王妃,又回来了。见了王爷和二老爷等人,只弯腰福了福身子。
王爷很喜欢刘七巧,听说她有了身孕,也很高兴,只开口道:“七巧也要多注意身子,不过有时间的话,就多回王府逛逛,陪老祖宗她们说说话。”
“七巧知道。”刘七巧乖乖的点头,脸上神色恭敬自然。周珅从来都沉默寡言,没什么话,刘七巧想了半天,终于打开了话匣子道:“还没恭喜世子爷,新婚将近了。”
周珅点了点头,依然一脸面瘫,低头喝了一口茶水,脸眼睛都没眨一下。
刘七巧就郁闷了,也不知道新奶奶瞧见周珅这副滴水不进的样子,心里头会是个什么感觉。刘七巧想到这里,忽然又觉得有些好笑,便知道略略一哂,开口道:“不知道世子爷最近能见着王老四吗?他家里出了点事情,想让他明天回家里头看看。”
周珅听了这话,才略略有些反应,只抬起头道:“他家里能出什么事情?我听说他家都没什么人,他嫌弃一个人住着冷清,所以就长住在了军营里头。”
刘七巧心想这些事情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便瞒了下来,只开口道:“也没什么,她娘从乡下来找他了,他总要回去看看的吧?难不成把一个老人家随便丢在家里就好了?”
老王妃听见刘七巧提起王老四,便开口道:“七巧,你说的这个王老四,是不是也是你们牛家庄人?以前和你爹一块儿,救过珅哥儿的那个?”
“可不是,就是他,最近他老想着要娶媳妇,我正帮忙物色呢,不知道老祖宗这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刘七巧这也是病急乱投医了,竟忘了绿柳跟她说过的话,冬雪原本是对王老四有意思的,就是因为方巧儿的事情,给黄了。
“我怎么听说他家里头有了,还给他生了个孩子呢?原本我房里的冬雪是想讲给他的,后来听了这事情,也就没提了,冬雪是好姑娘,不能过去给人做小啊,他现在虽然是将军了,可毕竟他也只是个不识字的粗人。”老王妃向来对自己身边的丫鬟,都是疼爱的,以前春月没跟世子爷有什么的时候,她也是真心相待的,如今出了这事情,只怕冬雪她是不舍得给了。
“那孩子不是他的,他府上住的那个人,也不是他媳妇,那姑娘之前嫁给了一个地主当小老婆,后来那地主死了,谁知道她就偏偏有了遗腹子,可那老地主家里的儿子不认,说这孩子是别人的,那姑娘也不知道怎么的,就赖上了王老四了,如今王老四的娘都急得进城了,正到处找儿子呢!”刘七巧实在不想不知情的人把事情越描越黑,索性就直接跟老王妃说了。
老王妃听了也是一愣一愣的,只笑道:“这王老四也是,怎么没脑子呢?便宜爹当的。珅哥儿,你明天喊他回家,把这事情理理清楚,他毕竟是我们王府出去的人,别到时候外头连我们王府都一起笑话上了。”
周珅见老王妃发话了,便急忙点头称是,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刘七巧,见她眉眼弯弯,脸上神色虽然有些急切,但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想来日子过的是很称心的。周珅不由就冷笑了一声,端着茶盏兀自饮茶。
刘七巧见周珅应下了,也松了一口气,又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了。王老妃和王爷几人还要闲聊几句。王爷便很随意的开口道:“送送七巧。”
周珅和刘七巧名义上是兄妹,送一送也无妨,周珅便放了茶盏下来,起身跟着刘七巧到了外头。
刘七巧自然是不敢让周珅送的,急忙就谢过了道:“还请世子爷留步。”
周珅脸上依旧冷冷淡淡,瞥了一眼站在一旁来迎刘七巧的绿柳,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来,略略蹙了蹙眉宇。绿柳立时吓的恨不得找一个地洞钻下去,急忙为刘七巧披了披风,打了灯笼在前头引路道:“奶奶这边走。”
☆、244|5.16|
十二月份已是仲冬,天暗的极早,外头稍稍起了一点风,虽然在王府的花园里头,还是觉得有些冷。刘七巧走在前头,见周珅远远的在后面跟着,负手向前,离她有几步远的距离。虽说古人早慧,但其实刘七巧知道,男人在三十岁之前,其实都处于一个懵懂半知的状态。就像现代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三十岁的男人,不过也是人生刚刚起步,像周珅这样二十来岁已经算是有所建树的,其实也是少有的。只是他生在这样的家庭,自然是要负担起身上的重担。
才略略走了几步,不想却飘起了雪花,洋洋洒洒的,在黑夜中反倒让人觉得有几分凄美。刘七巧见周珅没有要停步的样子,便开口道:“听说国公府的五姑娘也是素有美名的,世子爷想来也会好好待她的。”
周珅笑道:“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家里人都盼着我娶妻生子,那么娶一个进门,总是不错的。”
刘七巧只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又觉得跟周珅说什么感情、真爱,那怎么可能呢?在他眼里,女人只怕就分为两种,一种是他可以弄到手的,另一种是他得不到的。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又笑道:“世子爷真是孝顺。”
干巴巴的语气,似乎这样的对话也没有要进行下去的必要了。不远处,小丫鬟低着头踩着小碎步走过来,见了刘七巧和周珅,便福身行礼,只开口道:“七巧姑奶奶,杜太医上门来接你了,车驾就在外头等着,让门上的小厮让奴婢进来通报一声。”
刘七巧脸上便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一时间只觉得黑暗都似乎明亮了起来。周珅呵出一段白气,停在路边,只看着刘七巧道:“七巧,你说的,一生一世一双人,真的会有吗?”
刘七巧冷不防周珅问出这样的话来,只觉得有几分惊讶,随即就笑道:“世子爷若是觉得有,那自然是会有的,这种事情不在于外头的人怎么看,只在于世子爷心里头的想法。”刘七巧说完,弯腰福了福身子,转身告辞。
外头马车里,杜若正抱着暖炉,听见里面开角门的声音,急忙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雪越发的大了,纷纷扬扬的,眨眼的功夫,刘七巧的斗篷上就已经沾上了好一层。杜若把怀里的手炉递给刘七巧,扶着她上马车道:“看见变天了,就急忙过来,怕赶车的小厮不当心。”
刘七巧这会儿心里没来由的暖了一下,只跟着杜若一起上了马车,靠在杜若的身旁,怀抱着手炉道,半阖着眸子道:“相公,你会一生一世只对我一个人好吗?”
杜若听刘七巧忽然说起了这个,只当她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跟王府里头的那些女眷聊了些什么,便开口道:“七巧,你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杜若很实心思的人,他觉得这种问题完全就是废话。如果他不是真心喜欢刘七巧,他不会娶她,而她娶了刘七巧进门,自然是要真心相待,白首不离的。
刘七巧这会儿却非缠着他说,嘟着嘴亲到他的脸颊上,马车里头微微有些冷,风大挂起了帘子,有雪花飘了进来。刘七巧凑上前,伸出舌尖舔了杜若脸颊上的一片雪花,开口道:“相公,其实有时候我也很害怕。”
刘七巧看着杜若,眼底却有着晶莹的泪光,杜若只觉得瞬间心口就被融化了一样,将刘七巧抱在怀中,紧紧的。
“七巧,你不用害怕,我答应你,我杜若一生一世,只会对你一个人好。”有时候语言的作用就是让对方能听清楚你心里想说的话,让她更加心安。
刘七巧听杜若这么说,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靠在他的肩头道:“杜若若,你真好。”
两人自成婚之后,已经鲜少有了在马车里腻歪的时间,今天也算是重新过了一把赢了。两人回了杜家,外头的雪还没停,刘七巧才下马车,早有一群老妈子,迎了出来,一路上的雪花都已经铲的干干净净的。这样的日子,其实过的也算舒心的了,穿越过来的人,能有几个能过这样的日子呢?刘七巧便又想起了她刚穿越过来拿会儿,李氏背着她到处找大夫时候的日子,眼角便又稍稍有些热了。
都说入乡随俗,刘七巧来这里,已经整整九年了。刘七巧拉着杜若的手,两人一起回了百草院。房里头早就烧上了地龙,连翘见两人进来,只笑着迎了上来道:“奶奶可回来了,大少爷回来的时候听说奶奶没回来,晚膳也不用,就急急忙忙的去王府接人了。”
刘七巧转身,就瞧见杜若跟在她后面进来了,白白净净的脸上,被风吹的有一些泛红,他的头发上沾了雪花片,这时候瞧着湿漉漉的。刘七巧便笑道:“那感情好了,今儿一整天都觉得没胃口,我在王府也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倒是有些恶了,你吩咐厨房都做了些什么宵夜,叫送进来吧。”
连翘便道:“都是大少爷喜欢吃的,包了牛肉蒸饺、熬了咸菜粥、金丝烧麦,再弄几碟小菜来,也就差不多了。”
连翘一边说,一边上前为刘七巧解开了披风,正要上前为杜若解披风,却听刘七巧道:“你先去传膳吧,我来服侍你们大爷。”刘七巧以前是鲜少做这些事情的,她总觉得自己和这土著的女子是不一样的,不想处处学着她们的样子,举案齐眉,以夫唯尊,可是今儿她却特别想和杜若就这样单独呆上一会儿。
刘七巧上前,解开杜若的披风,拿起手帕擦了擦他脸颊上的水珠,跟平常杜太太服侍杜老爷一样。每次杜老爷回来,她总是细心的迎上去,从头到尾的看上一眼,仿佛每一天瞧见的这个人都跟昨天是不一样的。
杜若便抓住了刘七巧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口,刘七巧转身到了房内,挂上披风,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熏笼里头的一壶热茶。杜若便接了过来,斟上了两杯,两人端坐一旁,心里头确实难得的恬静。
紫苏没跟着回来,刘七巧让她在蔷薇阁陪着王老四的娘,明儿还要去王老四家,没有一个人跟着,刘七巧也不放心。
过了一会儿,厨房送了宵夜过来,小丫鬟们提着食盒,进来摆了宵夜,刘七巧就支了她们出去道:“你们快去睡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会儿也用不着来收拾了,明儿一早早起再收拾吧,省得厨房里头还等着,赤芍你让院里的丫鬟去说一声,就说明儿一早再送过去。”
赤芍脆生生的应了,跟着半夏两人一起出去了。冬天的夜还是冷的,刘七巧盛了一碗热粥,递给杜若,两人一边吃,一边聊了起来。
“还是王老四的事情,这次只怕老四是真的给惦记上了,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呢。”刘七巧支着下巴说道:“其实说实话,我是得给老四留心留心了。”
杜若就觉得今儿刘七巧有些怪,便笑道:“怎么了?你黄了老四嫁了我,心里头有愧疚了?”
刘七巧只瞪了一眼杜若,嗔怪道:“你从哪里知道的?这都什么时候的成年往事了?”
杜若只展眉笑道:“从第一次见到你,见到王老四的时候就知道了。”
刘七巧便低下头,咬了咬嘴唇道:“老四喜欢我,全牛家庄的人都知道,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儿了。”
杜若便道:“王老四是个不错的人,就凭他喜欢你,你嫁了人,他还能跟以前一样对你好,我就敬重他,我杜若真心认他这个朋友。”
刘七巧便笑道:“那你想个办法,去把你那冲喜的姑娘给解决了?”
杜若闻言,只略略侧过头,伸手扶额,这事情,只怕也已经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了。刘七巧见他这个模样,就笑了起来,端起碗来喝了几口粥道:“行了,这事情你也别管了,横竖我来解决就算了。”
杜若便只连连点头,还笑了起来,站起来给刘七巧作了一揖。
谁知道这雪虽然大,第二天一早,却停了下来,外头的积雪不算很深,但走路难免就有些滑。杜家的下人们一早就起来铲雪,百草院里头种着的那些花草树木上头,也堆着一小朵一小朵的积雪。刘七巧才起床,外头小丫鬟便进来道:“奶奶,方才福寿堂的贾妈妈来了,说今儿不用奶奶去请安了,外面路滑,老太太让奶奶就在百草院,哪儿也不用去。”
刘七巧吃过了早膳,见太阳出来了,地上的雪就化的特别快,只听见外头花园里一群孩子嘻嘻哈哈的声音,刘七巧就也想出去瞧瞧。赤芍知道刘七巧在家里闲不住,就先到了外头看了一眼,回来禀报道:“奶奶,外头是三姑娘带着翰哥儿、大姐儿在堆雪人呢!”
小丫鬟们都爱玩,说起这话的时候,眼珠子就亮晶晶的,脚底心也觉得站不住了起来。刘七巧便笑道:“你们喜欢玩,就一起去玩吧,难得昨晚下了一场雪。”
绿柳只上前扶着刘七巧道:“奶奶在南方的时候,也下过一场,这是入冬第二场雪了。”
孩子天生就是爱玩的,其实十三四岁的姑娘,心智上,其实就是一个孩子。刘七巧要不是前世活了三十年,就她十五岁的时候,不过也就是前世月经初潮的年纪,怎么可能懂得嫁人,更别说像赵氏那样,十□□岁的年纪,就已经开始管家了。
绿柳扶着刘七巧,带着几个小丫鬟一起出了百草院,离百草院最近的地方,有一处长着矮矮的冬青树,上头的雪花是最干净的,杜芊就带着几个小丫鬟,在那边堆上了一个雪人。雪人圆滚滚的身子,眼珠子是一堆红枣,翰哥儿虽然小,却也贪玩,折了几根树枝,插在雪人的身上当手臂。几个人玩得脸上都冒着热气,奶娘就在那边拿手帕给翰哥儿不听的擦汗。
见刘七巧出来,众人就都停了下来,只向刘七巧行礼请安。杜芊平常就古灵精怪,三姐妹中属她跟刘七巧最亲近,便只上前来道:“大嫂子来得正好,你说我找个什么东西当雪人的嘴巴呢?”杜芊站在一旁,支着下巴看了半天,倒也没想出来。
刘七巧想了想,见一旁的冬青叶子碧油油的,看着挺好的,便开口道:“贴一片叶子我瞧着也差不多。”杜芊便点了点头,走到冬青树边上,摘了一片叶子,把上面的雪花擦了干净,上前贴在了雪人的脸上,雪人就有了一长绿油油的嘴。翰哥儿见了,只高兴的在一旁拍手。刘七巧见他们都玩的一身汗,深怕一会儿受凉冻着了,便开口道:“外头怪冷的,去我院子里歇一会儿,喝一口热茶吧。”
杜芊便道:“我倒是真的口渴了,那就去大嫂那边讨一杯茶喝了。”那边翰哥儿和大姐儿的奶娘便开口道:“大奶奶,我们先带着哥儿回去了,一会儿二奶奶回来了,见不着又要到处找了。”
刘七巧知道大户人家规矩严,便也没强留,只开口道:“你们回去把,我最知道我这小婶子的,她最是一颗慈母心。”
杜芊跟着刘七巧进了百草院,便吩咐丫鬟上茶,杜芊喝了茶,才开口道:“我姨娘还说,要来谢谢大嫂子,这回从金陵带回来的茉莉花茶,倒是挺合她的口味的。”刘七巧是知道花姨娘的,穿越过来的人,喝不惯这里的茶也不足为奇,反倒是一些花茶什么的,比较合胃口。
刘七巧正想接杜芊的话,外头小丫鬟打了帘子进来传话道:“回奶奶的话,广济路上王府里头有下人来说,想请奶奶过去一趟。”
这个时辰,不早不晚的,还没用午膳,只怕是王大娘耐不住性子,一早就非要让紫苏带着她去了王老四家里头了。
杜芊闻言,只开口问道:“富康路上的王家,是不是大嫂子那个当了将军的同乡?”
刘七巧便点了点头道:“可不就是他,最近他可遇上麻烦事儿了。”这种事情说出来实在不够光彩体面的,刘七巧也只能自己在心里头郁闷一番,强打了精神对那小丫鬟道:“你去外头跟那小厮说一声,我一会儿就去,让他先回去吧。”
“什么事情,竟让嫂子都这么愁眉不展了起来?”杜芊对于刘七巧其实是很佩服的,因为刘七巧小小年纪,就做了那么多出格的事情,这些事情对于她们身在闺阁的姑娘,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杜芊虽然是个土著姑娘,可她有一个穿越的娘,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她是一个穿二代。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和刘七巧一样,过的潇洒自如,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又能获得一个如意郎君。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相信爱情。
花姨娘和杜二老爷之间,不管发生过什么,能让一个现代穿越女心甘情愿的活在一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当一个没有地位的小妾,只怕除了爱情两个字,没有别的解释。
杜芊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对外面的世界,其实也是充满着矛盾和好奇的,很想有机会能出去看一看。
“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这事情可不好办呢!”因为和花姨娘是老乡,所以刘七巧就把杜芊当成了半个老乡,便把王老四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给了杜芊听。杜芊听完,更是顾不上姑娘家的仪态,把嘴里头的茶都喷了一半出来。
“世上居然会有这种人?”杜芊皱起了秀气的眉头,握着小拳头道:“简直比我姨娘说的那什么绿茶婊还更恶心人!”
刘七巧莫名就被杜芊给逗乐了,花姨娘穿越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绿茶婊这个词了,那不是说其实她也过来没多少年吗?可是杜芊都已经那么大了,她又分明在这世界上过了至少有十几年。不过这些事情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就算她们穿越到了和现代不一样的空间了,反正她们也回不去了。
“可不是,简直太恶心了是不是,一会儿我就要去会会她,我心里还有些心虚呢!我毕竟不是王老四什么人,要是对方气势高昂的话,只怕我也不是对手了。”
杜芊站起来,拍了拍胸脯道:“大嫂子,要我为你护法吗?”
刘七巧瞧了一眼杜芊,她也不是不愿意带她出去玩,只是这古代的规矩实在是太严格了,带出去之后,平平安安的回来也就算了,万一惹出个什么事情来,只怕不是她刘七巧能担当的起的。
“你还是在家呆着吧,我也去去就回来了。”
“大嫂子,你怎么那么偏心呢!给大姐姐出主意,就不带我出去玩,我告诉大哥哥听。”刘七巧一听,顿时吓了一跳,急忙去捂住杜芊的嘴巴道:“好妹妹,你可别乱说,我出了什么注意,我可什么注意都没出啊!”
杜芊翘起嘴巴,见厅里头没丫鬟,便凑上去道:“大姐姐都告诉我了,她和姜表哥能成,那都是大嫂子的功劳!”
刘七巧急忙又去捂她的嘴,脸上表情带着些无助,这事儿要是让杜二太太知道了,好容易消停几天,只怕又要闹起来了。况且如今姜家的聘礼都来了,这要是闹起来,真是什么脸面都没了。
“好妹妹,我带你出去就是,但是你大姐姐这件事情,可千万不能往外头说!”
杜芊得以的笑了笑,伸出小拇指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刘七巧一脑门汗的跟杜芊拉了勾,内心却是十分的羡慕杜芊的,能在古代这样的氛围中,活的如此无忧无虑,作为一个庶女,还可以这样乐天、阳光,花姨娘一定很疼爱她。
刘七巧命人备了马车,等杜芊回过了二太太和花姨娘,两人换了衣服,一同出门。当然,两人的去向是并没有告诉二太太的,直说跟着刘七巧去珍宝坊看看首饰。姑娘家买首饰再正常不过,这也没什么好管束的。
刘七巧这一路上却多多少少有些心不在焉的,她这是去处理正事儿呢。杜芊却完全是一副看热闹的表情,一会儿到底要怎么说呢?带着自己的小姑子,要发威也要注意形象,真是大大的难题,只怪自己有小辫子抓在了她的手中。
作为大家闺秀,出门的机会其实是很少的,所以杜芊很珍惜这次机会,只撩着帘子,左看右看的好不开心。绿柳便在一旁愁眉苦脸道:“三姑娘,仔细风大吹着奶奶了。”
杜芊便急忙缩回了脑袋,她穿着猩猩毡的大氅,帽子上镶着一圈白狐狸毛,将一张瓷白的小脸包裹在里头,只看一眼就让人觉得精灵可爱。刘七巧也不知道,这样精灵鬼怪的姑娘,要怎样的男子才能消受。
马车进了富康路,刘七巧便让车夫放慢了速度,近王家的时候,就瞧见门口还另外挺着一辆王府的马车,刘七巧便知道定然是紫苏跟着王大娘来了。
房子是三进的,最外头的三间正房通常都是用来做迎客的大厅的,刘七巧才下了马车,绿柳正要上去叫门,被刘七巧给拦了下来,只听里面骂骂咧咧道:“你这个女人还要不要脸啊!你带着孩子住在我们老四家,你安的什么心啊?我们王家八辈子才出了这么一个争气的,你今儿要是不走,我死给你看!”
紧接着就是方巧儿梨花带雨的哭泣声,软绵绵的声音带着哭腔,让人听了还觉得挺可怜的。
“大娘,我没想着要赖上老四,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我一个姑娘家,带着孩子,怎么活啊,老四是好人,他瞧着我可怜,收留了我,我就是为他做牛做马我都愿意,我怎么会赖上老四呢?我是真心想报答他的,就算给他当丫鬟,给他当老妈子,我都愿意。”
我勒个去……刘七巧内心真是入千万头草泥马经过,方巧儿真的是比绿茶婊还绿茶婊,赖上人的理由竟然是,我要报恩!!!!!!
刘七巧深呼一口气,咬了咬牙,给绿柳一个眼神,示意她上前敲门,谁知道就在这个时候,杜芊一马当先,一脚就踹开了王家的大门。
☆、245|5.16|
王家院子里的雪也略略扫了扫,绕过影壁通往正厅的路还算干净,不过如今刘七巧怀着身孕,自然是不能走的太快的,倒是杜芊提着裙子,飞一样的小跑进了厅里头。
“做牛做马是吗?当老妈子是吗?”杜芊扫了一眼跪在地上钗环散乱、不胜娇弱的方巧儿,抬了抬眼皮道:“去打一盆洗脚水来,你未来的婆婆远道而来,走了一脚的泥,你难道不应该先捧了热腾腾的洗脚水,让她好好泡个脚吗?”杜芊才说完,见刘七巧也从外头进来了,只迎了过去,扶着刘七巧进了大厅,又瞅见一旁正站在满脸尴尬的王老四,接着开口道:“还有你未来的相公呢,也去打一盆洗脚水来,他在军营里头日日辛苦操练,回来还要给你们断官司,岂不是劳神?”
刘七巧瞧了一眼王老四,他一身铠甲穿在身上,倒是真的越发衬托的威武雄壮。且他年纪轻,虽然脸色黝黑,但身子虎背熊腰,站在一旁特有男人的气势,无端让人生出几分安全之感。再瞧瞧他脚上的那一双军靴,却已经踩得快烂掉了一样。行武之人每天操练运动,只怕这一双脚,要是脱下来,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刘七巧就光想一想,便觉得胸口有些犯恶心,忍不住就干呕了起来。
“嫂子,你没事吧?”
“我没、没事。”刘七巧急忙控制住恶心的感觉,绿柳左右瞧了一眼,见厅里也没有一个服侍的下人,便扶着刘七巧坐下,自己去了茶房里头沏茶。
紫苏见刘七巧来了,只急忙安慰王老四的娘道:“大娘,我们家奶奶来了,你快别难过了。”紫苏说着,又朝着刘七巧和杜芊福了福身子,低低的喊了杜芊一声:“三姑娘。”
杜芊年纪小,虽然身形纤瘦,难得一张小脸上却有几分肉的,她长相随母亲,娇嗔可爱,笑起来脸上有一对酒窝,平常人看了都喜欢。王大娘方才瞧见这小姑娘进来的架势,就知道是个厉害的,这会儿又见她长的这么好,心里头就惦记上了。
“你不是来报恩的吗?怎么还跪着不动呢?你这样子,到底是来报恩的?还是来赖着享福的?”杜芊撇了撇嘴,上下打量了一眼方巧儿,顿时恍然大悟道:“大嫂,怎么会是她啊?她不就是那个,那个……”曾经给杜若冲喜过的姑娘吗?杜芊记性不差,可这话她也不敢当着刘七巧的面说,万一刘七巧并不知道这事情,可不就是给自己哥哥捅娄子了?
“就是她,她跟我是同乡,一起从牛家庄出来的。”刘七巧瞧着方巧儿,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不忍的。
方巧儿咬了咬唇瓣,拧着脖子道:“三姑娘、大少奶奶,老四家的家务事儿,也轮不到你们来管,我是哪里得罪了你们,你们非不能见得我好,我一个乡下姑娘,大着肚子,能去哪儿呢?你们若是想必死我,我现在就死给你们看!”
方巧儿说着,一咬牙便要往墙上撞去,王老四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捞住了方巧儿,好言劝慰道:“巧儿,你别想不开,你要住下来,我不拦着你,可你不能对我家下人说,你是我媳妇,我王老四还没娶媳妇呢,这话要是给外头听见了,不像话。”
方巧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只开口道:“我……我也是没办法,我要是不这么说,我怎么在你家住?人家只会说你,白替别人养老婆孩子,我这不是也为了……为了不给你戴绿帽子嘛!”
如果说以前的方巧儿本性不坏的话,那么现在的方巧儿和一年之前的她,又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了。王大娘一听这话,只气的跳起来道:“让她去死!她死了哪怕她的孩子我们王家养大,也绝对容不下她,老四,你放开她,你是没见过女人还是怎么的?这样不要脸的女人,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王大娘说着,只上前用力扯开方巧儿,方巧儿只软着身子靠在王老四身上,见王大娘去扯她,就一个劲靠的更结实起来。王老四连连退了几步,还是被她紧紧贴在心上。
方巧儿这一回也是铁了心了,她这辈子算是完了,如今能指望的只有王老四一个人了。她只要加一把劲,就可以做将军夫人了。她从小和王老四一起长大,自然是知道王老四的心意的,王老四喜欢的是刘七巧,她也是知道的,于是便扯着嗓子喊道:“老四,我知道你喜欢七巧,可是七巧现在已经是杜家的少奶奶了,你就是在喜欢她,她也已经是别人的老婆了,老四,你不要犯傻了,七巧不会回到你身边的。”
在古代礼教森严的社会,就算是已婚妇女,被人爆出婚前跟什么人有啥关系,那也是悖德的事情,更何况方巧儿当着杜芊的面,旁若无人的喊了出来。刘七巧顿时气得暴跳如雷,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恨不得指着方巧儿就骂她臭婊子!
杜芊一看情况不妙,大嫂子还怀着身孕呢,这发这么大的火,万一动了胎气可怎么办。只急忙按着刘七巧坐了下来,一下子窜到方巧儿面前,当着王老四的面,一巴掌就抽在了方巧儿的脸上,拉住王老四的手往自己身边拖了两步,扭头开口道:“你什么时候喜欢我嫂子的?你不是说重来就都只喜欢我一个人的吗?原来都是骗人的!”
杜芊一句话说完,抬起手就要给王老四一巴掌,王老四本就不是脑子灵活的人,哪里知道这是杜芊给自己解围呢!就只傻愣愣的睁大眼睛,瞧着自己面前矮了自己整整一个半头的姑娘,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带着几分怒意盯着自己。王老四一下子被这眼神看的心虚了,涨红了脸低下头。杜芊的巴掌甩到半空中,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是真傻子呢!居然连躲也不躲一下,只气的哼了一声,收了拳头咬唇道:“傻子,谁真要打你了,也不躲一下!”
杜芊说着,忽然松了拳头,顺势就在王老四的脸颊上轻轻拍了一下,两个人四目相对,杜芊顿时觉得自己脸热的不得了,连说话都结巴起来,急忙扭头走到刘七巧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王大娘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谁能想到杜芊方才那些话不过就是解围的话呢?任谁方才见了杜芊在王老四脸上那轻轻的一下,都会认为这是两人在打情骂俏呢!
“老四,你放着这样的姑娘不要,把这扫把星、克夫星留在家里做什么?你今天给我发一句话,有她没我,有我没她!”王大娘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说完这句话,就一屁股往厅里头的青砖上坐了下来。
杜芊连忙喊了丫鬟去扶,只开口道:“老夫人快起来,天气冷,地上凉,好歹坐椅子上头去啊。”
王大娘死活不肯起来,只拧着脖子,不去看王老四。王老四这回可真的完蛋了,完全被杜芊给电着了,只瞧了一眼杜芊,又瞧了一眼坐在地上的王大娘,对站在一旁的方巧儿道:“巧儿,你这样不对,我帮你,那是看在我们一下一起长大的情分,你想找个给自己靠着的男人,这很好,可我不是你要找的人,我王老四也想要找自己喜欢的人,娶她回来做媳妇。你说我跟七巧有什么,我老实告诉你,我对七巧和对你都是一样的,都跟亲妹子一样,她嫁了杜大夫,那是鼎好的人,我心里头替她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有别的非分只想,你说我没关系,可是你说七巧,你摸摸良心,你们还是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们儿?”
方巧儿哭着跪倒在地上,看着厅里头的人,哑着嗓子道:“从她娘要把我从杜家赎出来的那一天,我们就已经不是姐妹了,她从来只考虑自己,从来没有为我着想过!”方巧儿说着,只吸了吸鼻子,外头正好有个小丫鬟,见厅里头安静了下来,便悄悄透出头来传话道:“回、回奶奶话,姐儿醒了,正哭呢!”
王大娘扭头就瞪那小丫鬟一眼:“这家里没奶奶,你喊谁奶奶呢?再喊一声我挖了你舌头!”
那小丫鬟吓的急忙跪下来,一个劲儿的磕头,偏生又不认识其他人,便只一个劲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刘七巧看着方巧儿的样子,可怜也是可怜的,但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况且她还这样的可恨,顿时让刘七巧心里头仅有的一些善心都觉得快没了。只横下心,咬了咬牙道:“顺宁路上,原先我家住的宅子如今没忍住,你先和孩子搬过去吧,老四这边,你是不能再住下去的,老四这辈子不能让你给毁了,你最好老实一点,不然的话,我就找了人伢子,把你的孩子卖了。”
方巧儿吸着气,略略咬了咬唇,这会儿却是想哭也哭不出来。
谁知道那边杜芊却插了话出来道:“大嫂子,怎么能让她住在城里呢?这样的人就应该送到乡下桩上去,明天我回了二嫂子,让她带着她的孩子滚回乡下去。”
☆、246|5.16|
刘七巧今天算是见识了杜芊的厉害,只笑着道:“我娘给她赎身了,她如今已经不是杜家的下人了,罢了,这就算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杜芊扭头,瞧了方巧儿一眼,忽然间又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头的王老四。
“傻子,我问你,你是不是喜欢她,要娶她做媳妇?”
“啊?”王老四被杜芊这么一问,显然是愣了只连忙摇头道:“不是不是,姑娘我没这想法。”
杜芊显然对王老四的回答很满意,松开了扶着刘七巧的手,走到方巧儿的面前道:“听见了吗?他说他不喜欢你,也不想娶你,你死了这条心吧?还当真觉得自己长的比一般人好看一些,就了不起了?带着闺女赖上别人,哪里来的脸啊!”
刘七巧被杜芊的话给逗乐了,平常花姨娘说话的时候,也素来是有些不讲究规矩的,在四个姨娘中间,最是能说会道,杜芊倒是完全遗传了花姨娘的本事,在这一点上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了。
几个看热闹的丫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紫苏忙上前扶了王大娘起来道:“大娘,你快别生气了,你看老四这不也不是诚心的。”紫苏说着,又给王老四使了一个眼色,开口道:“老四,快好好跟大娘道个歉,这两天大娘为了你的事情可没少操心,如今既然来了,也该让大娘在这边住两天再回去。”
王老四是个孝顺儿子,听了紫苏这话,也知道这几天大概牛家庄那边不安生,不然的话王大娘也不会从乡下跑到城里来了。他刚安置宅子那一会儿,驾着马车回牛家庄请她出来住几天,她还推说不习惯,非不肯出来呢!
王大娘被紫苏扶着起来,只叹息道:“王家名声都被她给败坏了,如今村里头都传你要了她了,你要是不正经娶个媳妇回去,我还真没脸回村里头去了。”王大娘擦了把老脸,抬头看了看王老四,又看了一眼杜芊,怎么瞧着姑娘,怎么就那么喜欢呢!
王大娘也是厉害角色,以前刘三婶活着的时候,没少跟刘三婶吵架顶嘴活着一起拜了把子臭外村人。又见着方才杜芊和王老四说的那一席话,虽然她现在有一些明白,那可能也就是解围的话,可只要脸皮一厚,就当不知道,别人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王大娘立马收起了脸上的悲伤之色,朝前走了两步,来到杜芊的跟前,笑哈哈道:“好闺女,你跟我家老四什么时候看对眼的,我怎么就不知道呢?你哪家的姑娘?我这就喊了我们老四,准备了聘礼去你们家去!”
杜芊方才不过就是随口一句,明眼人都知道那不过就是给刘七巧解围的托词而已,这回被王大娘这样正儿八经的问了一身,脸颊顿时涨的通红的。王老四站在一旁,看了王大娘那模样,急得连连就跺脚,脸上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了。
方才杜芊给刘七巧解围,这回刘七巧也急忙给杜芊解围道:“大娘,今儿先把那件事解决了,回头我们再谈老四的婚事可好?哪里有你这样直接问姑娘的呢?城里人不是这样的做派,你好歹悠着点。”
王大娘扭头瞧了一年刘七巧,一个劲的给她眨眼打眼色,刘七巧也不是没看见,她自然也是知道王大娘的心思的,可是……杜芊这一朵鲜花,还真的是一朵纯洁无暇又娇艳的鲜花。虽然王老四差是也不差,但是,这要是让杜老太太知道了,肯定会气得胃出血的。从小娇养长大的闺女,就这样便宜了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就算刘七巧心里觉得王老四未必配不上杜芊,可是长辈们的心思,也不能不顾及一点。
杜芊这会儿完全没了方才的战斗力,低垂着脑袋,嘴角还挂这淡淡的笑,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呢?别说这小丫头真看上了王老四?
“七巧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老四娶媳妇的事情,能悠着点吗?这就是我们太悠着点了,所以有的人就等不及要来糟蹋老四了。七巧,老四在城里也没个熟人,只有你一个同乡,这事儿你可要帮老四张罗好了。姑娘,你快发个话,要是觉得我们家老四行,我这就带着聘礼去你家去!”
刘七巧听王大娘说到这里,真的是再也忍不住要笑出来了。乡下娶媳妇是容易,聘礼也简单的可以,抱上两只猪仔去女方家,这就算聘礼了。可城里哪里是这个规矩,三媒六礼,那是一样都不能少的。
杜芊听到这里,也觉得听不下去了,只脸涨的通红通红的,看着刘七巧求救呢。刘七巧也是一脸无奈,只能咬着唇瓣道:“大娘你放心,老四的事情包在我身上,这媒人我坐定了,今儿家里头还有事儿,我们可要先走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对于这样的农村大妈的战斗力,刘七巧是再了解不过的,只怕再说下去,就要跟着去杜家提亲也说不准的。刘七巧急忙就站起来,拉着杜芊的袖子往外头走。只回头吩咐紫苏道:“紫苏,你一会儿去王府问我娘拿钥匙,把巧儿送顺宁路上去,再找一个粗使婆子,照顾她起居吧。”
方巧儿再不识相,活路却总还是要给人一条的。刘七巧也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绝了,其实方巧儿也不过就是一个可怜人而已。
刘七巧拉着杜芊往外走,王大娘还想跟着出来,紫苏见刘七巧忙不迭离开的样子,便知道了所以然,只急忙拉着王大娘的袖子道:“大娘你快坐下歇一会儿,我家奶奶说了老四的事情包在身上,就一定会帮忙帮到底的,你先别着急啊!”
王老四看着事情发生了如此戏剧性的变化,一时间脸上的神情也变了又变,偏生他天生就生了一张黑脸,脸红了别人也瞧不见,可要是谁伸手上去摸一下,就知道王老四的脸,这会儿有多烫了。
王大娘被紫苏拉着没法,便扭头看着王老四喊:“老四,七巧要走了,你还不出去送送吗?”
王老四急忙应了一声,跟着七巧和杜芊的往大厅外头去了。绕过影壁,几人在门房前头站着,王老四见刘七巧和杜芊停下来,急忙就低下头,一脸老实样。
“老四你快回去吧,好好招待大娘,让她在城里住两天,方巧儿的事情,你以后不用管了,我是知道你的,你看着五大三粗的,可心里头善,但是你也不能让她欺负到你头上了。”刘七巧其实知道王老四这样的人的,是一根筋的老实,这会儿他可能听进去了,但下次遇上事情,可能又就忘了,便叹了一口气道:“你大概不知道吧,周婶子在牛家庄里乱嚼舌头,说你打算娶方巧儿做老婆呢,你说大娘能不生气吗?你以后做事,多少瞻前顾后一点,别莽莽撞撞的就把人往家里带了。”
王老四挠了挠后脑勺,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开口道:“巧儿原本说到城里来找亲戚的,可她才来没几天就要生了,我总不能把她丢下了不管,再说这宅子我自己也没住几天,都住军营里头,就没管家里的事情,谁知道竟然变的一团乱。”
杜芊就站在边上,听刘七巧和王老四说话,是不是又那眼睛偷偷的瞄了王老四两眼,然后略带着点娇羞就低下头去了,嘴角笑意浅浅。
王老四把刘七巧和杜芊都送上了马车,挥了挥手,只开口道:“七巧,这事儿我自己能处理好,你就放心吧,早点回去,省得让杜太医担心了。”
刘七巧只撇嘴笑道:“他有什么好担心的,他还担心你呢,这几天正打算问问他几个朋友,家里头有没有什么姐姐妹妹的,好给你做媒呢!”
杜芊听到这里,脸颊就又泛红了,急忙压低了脑袋,皱着眉头瞧瞧撩开了一旁的车帘子去瞧王老四。
马车缓缓地动了起来,几人一行就往杜家去了,杜芊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些满不在乎的表情,开口道:“这说明王老四,真是一个傻子,就那样怎么就能成了将军呢!要是敌人派一个貌美的姑娘来当奸细,他岂不是第一个就要被弄死的?”
刘七巧只扑哧笑了起来,大雍朝文化方面算是很兴盛的,这些异志小说之类的,闺阁的姑娘家偷偷看也是有的。就连杜若都已经把那一本小说给看完了,前两天还被杜茵瞧见,给借了过去。
“所以,他这样的人,想不被弄死,只有一个办法。”刘七巧瞧着杜芊红扑扑的脸颊,总觉得杜芊似乎对王老四有点那个意思,总要试探试探才行。
“什么办法,嫂子你倒是说说看呢?”杜芊睁大了眼珠子问起刘七巧。
刘七巧只故作高深的清了清嗓子,慢悠悠的开口道:“娶一个厉害的老婆,把他管得服服帖帖的,这样就不管什么女奸细、绿茶婊,都接近不了他了,三妹妹,你说是不是?”
杜芊听刘七巧说完,默默的低下头,圆圆的脸颊上泛起一丝绯红,不知道是马车里头太冷冻着的,还是其他的原因,但刘七巧心里头却倒是有了一些念想了。
“三妹妹,三妹妹!”刘七巧见杜芊不说话,便喊了她两声,杜芊略略一怔,抬起头来,一脸无辜的看着刘七巧,最后才挤出两句话来道:“其实,大嫂子说的也很有道理,我看他那模样,又傻又老实,一看就是会被人欺负的料……”杜芊说到这里,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说不下去了,只一味的就脸红起来,拧着手中的绢帕,秀气的眉宇微微蹙了起来。
情窦初开这种东西,刘七巧似乎曾经也有过。但是这种感觉有些远了,所以刘七巧也不确定,杜芊对王老四到底有没有那种想法。毕竟王老四的身份摆在这边,他虽然如今已经是个五品的武官了,可是那出身、那张黑脸、那浑身的肌肉……这要是杜芊真的跟了王老四,那可不就成了古代版的美女与野兽了。
再等等吧,在观察两天,毕竟杜芊年纪小,见过的男人,除了杜家那几个,还真不多。
刘七巧就伸手拍了拍杜芊的手背,稍稍安抚了一句,又装作若无其事道:“你大姐姐和儿姐姐的婚事都订了下来,如今就剩你一个人还没定下来,老太太的意思是,你年纪小,倒也不着急,横竖要等找到了合适的再说。”
杜芊这会儿脸已经红成了煮熟了的虾子了,只娇嗔道:“大嫂子你说什么呢,我说了我不嫁,我要在家陪着老太太,一辈子都不嫁人!”
刘七巧却是知道杜芊这会儿是一味的怕羞,只怕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肯承认的,便只笑着道:“我知道了,那这件事情,我定然守口如瓶,对谁都不提一句,就算是对你大哥哥,我也绝不说一句,如何?”
杜芊撇撇嘴,又抬头看了一眼刘七巧,显然她自己这会儿还觉得有些矛盾,还没什么注意呢!
两人回了杜家,刚刚过了午膳的时候,王妈妈见刘七巧回来了,只急忙迎了过来道:“大少奶奶这时候回来,用过午膳了没有?”
刘七巧生怕王妈妈又去张罗,便开口道:“稍微用了一些,在外头有些困了,就先回来了。”
杜芊跟着刘七巧一起回了百草院,刘七巧便喊了连翘去厨房弄几样小点心过来吃,她最近食欲上并不好,错过了饭点,一时间也吃不下去什么东西,倒是怕杜芊饿着肚子。
杜芊垂手坐在刘七巧傍边的靠背椅上,脸颊依旧微红,咬了半天唇瓣,见厅里头没人,这才开口对刘七巧道:“大嫂,我……我为什么瞧见那个王老四,就觉得心跳的厉害呢?”
刘七巧拧眉想了想,只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然的话,你还是回去问问花姨娘吧,她应该会知道的。”刘七巧是长嫂,姑娘家的婚事,她是不能插手的,可是她也真心希望杜家的三位姑娘,都能有如意郎君。杜茵先不说,那是她私下就看对眼的,自然是错不了的。就是杜苡跟汤大人,那也不是盲婚哑嫁,两人在金陵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更不用说汤大人还是个正儿八经的状元爷。
可前两桩婚事走的顺利,也不代表杜芊的婚事,杜家也能轻轻松松的答应了。其实上回杜太太说起的舅老爷家的儿子,不管从世家还是别的方面,那肯定也比王老四更般配杜芊。
刘七巧是想给王老四找个识文断字的媳妇,可是也不能把杜芊往王老四身边推。王老四毕竟是乡下人,杜老太太对于她自己这个乡下媳妇进门,那都是做了多长时间的心理建设的,这回要是让她知道,最疼的小孙女还想嫁给一个乡下汉子,还不气歪了嘴了。
杜芊略略应了一声,丫鬟送了吃食上来,刘七巧便拉着杜芊去一旁吃东西,两人各怀心事,却说不出口。刘七巧吃了几口清粥,也觉得没胃口,再看看杜芊,也是一碗粥才喝了两三口下去。
到了晚上,杜芊早已回了自己的住处,刘七巧用过晚膳,便窝在百草院里跟绿柳找鞋样子。紫苏是到了酉时三刻才回来的,进门便觉得浑身散了架子一样的累,早有小丫鬟已经迎了上去替她挽帘子,紫苏没来得及坐下休息片刻,便急急忙忙到了里间,向刘七巧回话:“巧儿已经安顿好了,大娘让哑婆婆先过去照顾她了,哑婆婆不会说话,自然也穿不出什么出去。王大娘也已经在老四的府上住下了,那几个小丫头、婆子,还有看门的拐子,奴婢也都交代过了,让他们好好的服侍王大娘,方巧儿的事情,谁要是敢透露半句出去,就直接发卖了。”
刘七巧见紫苏说话时候,神情里头已经多了几分游刃有余,还当真有几分管家媳妇的架子,只笑着道:“你真是越发能干了,看来以后茯苓走了,你要在我这院子里挑大梁了。”
紫苏连忙推却道:“那怎么行,绿柳是王府出来的丫鬟,她比我资历老。”
刘七巧便笑道:“你跟她差不了,她管理账册人情往来,你帮我安排安排琐事,我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绿柳正好从外面迎了杜若进来,听见刘七巧和紫苏说起她来,便插口道:“奶奶这样安排再好不过了,我懒,最怕这些琐事了,今儿在那人家里头,我可一句话都插不上,只就扶着奶奶的手,深怕那什么巧儿不巧儿的,要是发起了狠,撞上奶奶,那我可完蛋了。”
杜若今儿回来的迟,直接去了杜老太太的的福寿堂用晚膳,这会儿听见刘七巧今儿果然去了王老四家,只提心吊胆的问道:“你还真去了?没出什么事情吧?”
刘七巧急忙从榻上起来,上前为杜若解开了披风道:“你别着急,坐下来慢慢说,我没事。”刘七巧递了披风给紫苏,又对绿柳道:“你们先出去吧,我跟大爷有话说。”
杜若见刘七巧虽然心情似乎不错,没眉宇间分明有些郁色,便知道是有话要说了,只坐下来问道:“出了什么事情?难道那方巧儿不肯走吗?”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跟杜若说杜芊的事情,便回了杜若方才问的话道:“方巧儿走了,我让紫苏把她送到顺宁路上的空房子里去住了,她一个年轻小媳妇,带着孩子,也不方便,给她一个住处,过几日再通知她家里人,把她接走吧。”
杜若一听是这个结果,也稍微松了一口气,只道:“只要她不赖着老四,以后老四找了媳妇,她也没办法在去闹,这事儿总算也告一段落了。”
刘七巧脸上的神色却没松范下来,只继续道:“我正为这个事情犯愁呢。”刘七巧说着,就低下头,摆出了一副小鸡啄米的样子,慢吞吞走到杜若的身边,蹭着他的大腿坐下来,勾住他的脖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相公,我好像又做了错事了。”
杜若哪里能猜到刘七巧说的错事是什么?顿时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冷,也不知道刘七巧这错事错的有多离谱,只斜着眼睛看她,问道:“什么错事,说来听听。”
刘七巧便道:“今儿我要出门,三妹妹非要跟着我一起去,然后……我瞧着三妹妹那架势,似乎对王老四有些意思。”
杜若是见过王老四的,对于拥有一个小身板的杜若来说,其实能拥有王老四那样让所有男人都妒嫉的胸肌和腹肌,也是他曾经的梦乡。每个男人不管外表多羸弱,但内心都是有一颗想要保护自己心爱女子的男子汉大丈夫的心。可是……杜若再想一想他那尚未成熟,也过于长的像瓷娃娃的三妹妹。杜若也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三妹妹亲口跟你说的吗?还是……只是你的错觉?”
刘七巧瞪了一眼杜若,想了下道:“她说她看见王老四就心跳加速,你说,这是我的错觉还是?”
杜若抬起头,有一种想要仰天长叹的错觉,但还是控制了下来,开口道:“我不嫌弃王老四的出身,但是这件事情,只怕比想象中还要难很多。”
刘七巧也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并没同三妹妹说什么,只想着她或者是年纪小,并没有弄懂这男女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也是有的。”
杜若点点头,捏着刘七巧的鼻尖道:“按理说大户人家的庶女,其实应该是跟着嫡母的,可偏生二叔这几位姨娘,都不是小门小户出生的,三妹妹随了花姨娘的性子,是比她两个姐姐更跳脱一点,偏偏老太太还最是喜欢她。”
刘七巧当然知道,这世上的老太太都喜欢说话讨喜的姑娘,以前她在恭王府的时候,那也是经常说一些讨老王妃开心的话。年纪大的人,都喜欢热闹欢欢喜喜,膝下儿女成群,这是正常的。可越是喜欢的姑娘家,肯定越希望她能嫁的好一些,王老四这样的,真的是有硬伤的。
☆、247|5.16|
话说杜芊回了漪兰院之后,心情还是依旧没有平复下来。晚上三位姑娘是各自跟着自己娘用晚膳的,但是几位姨娘的关系很好,大家都是带着自己的姑娘和哥儿,一起在蘼芜居里头用晚膳的。用过晚膳,自有丫鬟们收拾打扫。姨娘们若是兴致好,便坐下再聊几句,若是兴致不好了,就早些回去休息,再或者到花园里头稍微散步消食,那都是正常的。
杜芊因为有心事,所以晚膳用的很少。她这年岁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平常用过晚膳,少不得还要喝小半碗的汤,可今儿杜芊放下了碗筷,便坐不住了起来。
杜芊和杜苡两人平常关系最好一些,用过晚膳,两人就结伴回了漪兰院,杜苡见杜芊兴致乏乏,是不是又唉声叹气几下,心里便觉得有些奇怪了。
“三妹妹这是怎么了?和大嫂子出门一趟,倒像是老了十岁回来,动不动就叹声叹气的,怎么?难道大嫂子给你委屈受了?”杜苡虽然不知道杜芊叹气的原因,想来应该是和刘七巧无关的,可她却还是这样故意试探道。
“儿姐姐快别乱说了,这家里头怎么会有人给我委屈受呢,大嫂子更是不会的,只不过……”杜芊抬起头看了一眼杜苡,不知道怎么开口说这种事情,总觉得杜苡其实和自己是一样的,在这方面没有半点经验。
两人便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坐了下来,杜芊便索性问杜苡道:“二姐姐,你见过汤大人吗?”
汤鸿哲和杜苡的婚事已经坐定,杜芊倒是把汤鸿哲当成了自己的姐夫了,便毫无顾忌的问起杜苡。可杜苡毕竟还是姑娘家,见杜芊这样问她,只羞红了脸低下头,稍稍的点了点头。
“见是见过一面,不过就是在我外祖父的葬礼上头,擦肩而过的见过。”杜苡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节,还真没仔细去瞧那位状元爷,当时并不知道家里人有这样的安排,所以她都没有留心汤鸿哲的长相。若是她早知道,也一定要看看清楚才是的。
“不过匆匆一瞥,实在是没看清长相,只瞧见一个四方脸颊,看着还算白净,身量比大哥哥略高一点。”杜苡好容易回想起当初见到汤鸿哲时候的样子,如今再细想,却是想不出他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了。
“听你这么说,想来也是不错的。”杜芊低下头笑了笑,又抬起头瞧了一眼杜苡道:“我姨娘就告诉我,嫁人一定要自己亲自看过才行,不然的话,第一感觉不好,就算日后成婚生活在了一起,定然也是没有多少感情的。”
杜苡便红着脸颊道:“花姨娘说的是不错,可是我们闺中的女儿,有几个是能见到外男的,还不是父母们瞧了顺眼,就给定下来了,我见到汤大人那会儿,可不知道家里头有了这样的想法。”
杜芊便无限羡慕道:“还是大姐姐好,姜家表哥就在我们家住着,容貌品行无一不知,这样的男人嫁过去之后,才不怕嫁错了呢。”
正巧这时候杜茵从外头进来,只听见杜芊这最后一句,便笑着道:“你们这两个家伙,又再说我什么坏话呢?可叫我给撞到了。”
杜苡只起身笑道:“哪里敢说姐姐的坏话,我们这是羡慕姐姐找了一个乘龙快婿,好运气呢!”
杜茵听杜苡这么说,一边走过来一边道:“我的运气再好,如何也比不上你,正儿八经的状元爷,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的呢!”
杜苡脸皮又薄,听了这话脸颊就又红了起来,杜茵便走过去两步,在杜芊边上坐了下来,问道:“怎么今儿说起这个来了?我还想来问你,今儿和大嫂子出去,都逛什么地方了?这几日我做针线做的手指都疼了,还正想出去透透气。”
杜芊的脸颊顿时就红了起来,低着头不说话,过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开口道:“也……也没玩什么地方。”杜芊说完了这一句,紧接着问杜茵道:“大姐姐,你见到姜表哥的时候,会不会有心脏突突突停不下来的感觉?”
杜茵是过来人,听见杜芊这么说,早已明白了□□分,可她又转念一想,杜芊是个刘七巧出门的,如何能遇上什么人呢?刘七巧虽然年轻,也不可能纵容杜芊做一些不着调没规矩的事情。于是便问道:“你今儿和大嫂子去哪儿了?”
杜芊顿时脑袋恨不得缩到肩膀地下,这下子杜苡也好奇了,只开口问道:“你今儿跟大嫂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的,连晚饭也没好好用,你倒是说说,这是怎么了?”
杜芊被杜茵和杜苡两个人盘问,顿时就有些白瞎阵来了,只蹙眉想了半天,才小声开口道:“大姐姐,二姐姐,你们可要为我保守秘密,不然的话,我以后也没脸见人了。”杜茵方才猜到了一些,听杜芊这么说,越发就坐实了自己的想法,小声试探问道:“三妹妹莫不是跟着大嫂子在外头见了什么人……”杜茵说到这里,后面的话却是不好意思再说了。
杜芊只小小的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道:“我今天让大嫂子带我去瞧将军了。”杜芊说出这话来,整个小脸就涨得红扑扑的,只急忙接着道:“我长听我姨娘说,我的外祖父是当将军的,我从没见过,今儿大嫂子正要去她那个同乡家,我非要大嫂子带着我去的。”
姑娘家由家里已婚的长辈带出去门去别人家,也没什么不可的。只是王老四毕竟是还没娶亲的外男,杜芊这样去了,要是被外头人知道了,多少还是有些不好的。不过他们杜家的下人向来不是会嚼舌根的人,今儿带着刘七巧和杜芊出门的车夫,也是杜家家生子,在不会做乱议论家主的事情。可是,若是杜芊心里头有了些什么,那即便是外面人不议论,时间长了,家里人也总能看得出来的。
“三妹妹怎的如此贪玩,大嫂子也……”杜家家教虽说不上森严,可是二房的三个姑娘,也是幼时请了先生来开蒙,懂礼仪知廉耻的。
杜茵还想说几句,只见杜芊撅着个小嘴,满怀心事道:“我头一次知道,还有男人是长成那种样子的,胳膊比我们的大腿还粗,书上面写的虎背熊腰,大概就是形容这样的人的,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捏死一个人一样的。”
杜苡听杜芊这么形容男人,只忍不住笑了出来道:“被你说的,怪吓人的,那岂不是长的有我们两个大?”
杜芊想了想,只肯定道:“莫说有我们两个大,我瞧着倒是能有大哥哥两个大的,他穿着武将的光明铠站在那边,就像一堵墙一样,让人觉得心里安心极了。”其实杜芊这会儿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还觉得似乎上面仍旧是*辣的烫手,可分明王老四的脸颊是凉凉的,带着些胡渣,有些粗糙的。
杜茵听到这里,已是完全明白了,只笑着道:“所以,你见着他,就觉得心口突突突的跳,只觉得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亦或者是说话,总没有往日利索了,心里头莫名就紧张了起来,分明没见过几次的人,可分开了,却莫名的想着他,还想再见他一面,是不是?”
“大姐姐坏死了,做什么说出来!”杜芊嘟囔了一声,靠到了杜茵的身上,两只小手拧着手中的丝帕,脸上红成了一片。
这会儿杜苡也明白了,只笑道:“怪不得茶饭不思的,还以为你病了,却不知……是思春了呢!”
杜芊就垂下了眸子,又求助一样的瞧了一眼两位姐姐,万般郁闷道:“大姐姐许了姜家表哥,已经是举人了,下一次春试,少不得中个进士;二姐姐更是了不得,未来的准相公是个状元,可可可……可我如今瞧上这一个……”杜芊说到这儿,顿时觉得自己也底气不足了起来。
她虽然不知道当时杜若为了娶刘七巧,那叫排除万难,可她也是听杜二太太说过闲话的,说杜老太太嫌弃刘七巧是个乡下姑娘。杜芊想了想王老四那憨厚老实的样子,顿时觉得……或者自己不过是在胡思乱想,杜老太太要是能看上王老四,那可就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个姑娘瞧着杜芊顿时又蔫下来的神情,多半也是知道这里头的缘故的。他们杜家好像还真没有跟将军家结过亲,如果实在要算,那也是刘七巧嫁进来之后,杜家算是攀上了恭王府这门武将亲戚。
“三妹妹快别乱想了,向来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经忤逆了父母,幸而二妹妹是个孝顺的,如今轮到三妹妹你,爹娘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上头还有老太太,那样疼你,也自然是会为你找一个好的,千万不要自己乱了心性才好。”杜茵想起自己年少时候,被齐昀也是哄得不轻,差点儿就铸成大错,作为姐姐,她倒是不太希望杜芊太草率行事了。
富康路上的王宅里头,王大娘刚刚吃了晚饭,正坐在打厅里头剔牙喝茶,两个小丫鬟抱着盘子侍立一旁,脸上多多少少有几分看热闹的表情。虽然今儿上午那一趟热闹也看够了,可让她们服侍一个乡下婆子,这也是第一回。
王老四府上的下人,都是周珅让王府里头管人事的老妈子挑好了送过来的,三进院子总共送了八个下人外带一个管家的婆子。管家婆子素来是懂得看人脸色办事的,方巧儿来拿会子,王老师让她好好招待,她也就好好招待了,肚子都这么大了,跑到一个男人家里,这不明摆着的嘛!
王老四吃了晚饭,去房里洗了一个热水澡出来,换上了家常穿的棉布长袍,除了一张脸还有些黑以外,看着更显得虎背熊腰、孔武有力。又难得王老四早年在牛家庄的时候,总是低眉顺目的做农活,这会儿整个人挺起了腰背,更生出了几分气势来。王大娘一边嗑这瓜子一边在王老四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心里直嘀咕:这是我生的儿子王老四吗?怎么越发的人模狗样了起来?
“老四,今儿跟着七巧来的那个姑娘,你们俩怎么说的?”
王大娘即使现在都差不多知道那姑娘不过就是来救场的,可也不愿意放弃内心的一丝小小的期翼,这么好的姑娘,娶回家供着都值了。
“什么怎么说的,我压根就不认识那姑娘,娘你想哪儿去了,不能因为人家开口帮衬了我们两句,就惦记上人家了,人家那啥家事?我这又是啥模样,你也不对着镜子照一照。”王老四坐下来,端着茶盏喝茶,其实他心里也惦记上了,可这话那可千万不能让自己老娘知道,不然按照老娘的性子,铁定明儿一早就带着人提亲去了。
“你是啥模样?咋就不能惦记上了?你上回说的,你现在也是吃皇粮的人了,是个将军了,这天底下能有几个将军?人家咋还嫌弃你了?她爹是做什么的?再不行你带你手下几个小兵,去把她截回来了拉倒!反正我看上这儿媳妇了!”王大娘气势汹汹的开口说道。
王老四彻底被他娘简单的思维给征服了,只无奈道:“那怎么行呢?可别把人给吓坏了,好端端的事情要是砸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大娘一听王老四这话里头的意思,分明也对那姑娘有几分意思,不然也不会这样口口声声的就护着了,于是便开口道:“儿子,娶媳妇这事情是得上赶着去抢的,不然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媳妇成了别人家媳妇,你没娶上七巧,可不就是个实例了,你还等什么呢?”
王老四被王大娘的话说的心里倒是有几分动摇的,可再一想,自己也确实配不上人家姑娘,这叫啥事儿呢,王老四叹了一口气,起身就负手离去了。王大娘看着王老四的背影,也是拧着眉头想法子呢,她一辈子生了四个儿子,虽然只有王老四一个人出人头地了,可也只有他一个人如今连个老婆都还没娶上,王大娘决定发挥余热,这次一定帮王老四把媳妇弄回家了,再回牛家庄去。
第二天一早,王老四换上了军装打算往军营里头去,可小丫鬟抱着个脸盆出来找到他道:“回将军,老太太病了,起不来了。”
王老四一听可就傻眼了,这昨儿精神头好的还能打死一头老虎,怎么今儿就病上了呢?
王老四进来,瞧见王大娘正无精打采的躺在床上,瞧见王老四进来,索性又把眼睛给闭上了,开口道:“我这都一把年纪了,还为了你的亲事给操心病了,你若是不早些给我找个媳妇回来,只怕我这病也好不了了,要没命回去见你几个哥哥了,可是就算我死了,我也没脸下去见你老爹啊。”
王老四一看王大娘这光景,就知道她又撞病吓人了,老人家年纪大了,稍有不顺心的事情,就来一次,这些年倒也没少装。
王老四便一本正经道:“不就是要个媳妇吗?简单,今儿我就去顺宁路把方巧儿接了回来,给你当媳妇得了。”
王大娘一听,吓得差点儿就从床上给蹦起来,急忙开口道:“你……你敢!”话还没说完,就真的气得厥过去了。
王老四原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王大娘的反应会这么大,一下子把王老四给急的。王老四也知道王大娘素来是有气厥之症的,大夫说了,不能动大怒的,但是王老四心想,昨儿都那么大的阵势了,这不还好好的,谁知道今儿就这么一句玩笑话,反倒把老娘给气晕了。
王老四一边掐着王大娘的人中,一边急忙就招呼人去喊大夫,这边离广济路比较近,所以就直接去广济路上,找了宝善堂的大夫过来。
王老四原本兴匆匆的要去军营,这会子也给搅合了,只听大夫在里头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大段的话,然后出了厅里头来开药,第一句话说的竟然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位军爷,老太太的病虽然是气厥之症,但根源还在于心里头,老人年纪大了,要多顺着她的心意来才好。”
王老四就在心里头郁闷,要真的顺着她的心意来,难不成还真的派人去抢了昨日那姑娘来不成?大夫走了,王老四还想进去瞧一瞧王大娘,谁知道丫鬟拦在了门口道:“将军,老太太说了,不带着将军夫人回来,老太太以后就再也不见将军了。”
王大娘这次大抵是狠了心肠了,连小丫鬟都收买了。将军夫人,这会儿用纸糊一个还简单些,让他去真的弄一个回来,只怕太难了。
“行了,不然就你了,洗漱洗漱跟我拜堂成亲吧,做我的媳妇,也不辱没了你吧?”王老四愁眉不展的开口对那守门的小丫鬟道。
那小丫鬟吓得尖叫了一声,急忙跪下来道:“将军,奴婢才十三岁,另外奴婢一小就订了娃娃亲,只等满了十八岁就能出府嫁人的。”
王老四这回真的郁卒了,怎么别人娶媳妇看着那么简单,轮到自己了就成了个老大难问题了,这叫什么事儿!王老四想了想,这回老娘不是装病了,是真病了,大夫也请了,药也开了,还能假不成?
只是他军营里头的事情,也容不得耽误,误了事儿都是要军阀处置的,他再不走也不成,想来想去,也只能去杜家说一声,少不得让七巧再把紫苏借过来几天,好好安慰一下老娘了。
王老四翻身上马,揽了缰绳就往杜家去求救去了。
谁曾想今儿是十二月十五,刘七巧一早就去了水月庵里头瞧大长公主去了。王老四来到杜家的时候,刘七巧的马车也刚刚走了不久。虽说刘七巧出门了,但是门房的人还是要进去百草院通报一声,等刘七巧回来了,百草院的丫鬟才会给她传话。
杜芊昨晚没睡好,只觉得浑浑噩噩的,一早在房里没意思,两个姐姐又各自的在做自己的嫁妆,只有她一个人是闲人,所以就来到百草院找刘七巧玩。现在刘七巧怀着身孕,身边自然是没什么事情的。
杜芊才到百草院门口,就听见连翘开口道:“我知道了,你一会儿就出去回了那王将军,就说奶奶出门了,等奶奶回来了,必定托人去府上一趟。”
杜芊忙上前问那传话的小丫鬟道:“怎么了?王将军来找大少奶奶了?”
连翘见是杜芊来了,只回话道:“门房上的人说,王将军来找大少奶奶,人在外头呢!”
“那怎么不把人请进来?让人在外头等着,可不是我们这样人家的礼数。”杜芊只回头对那小丫鬟道。
那小丫鬟急忙道:“门房上的人请了,王将军说,既然大少奶奶不在,他也就不进来了,这会儿只怕人已经走了吧。”
杜芊就莫名觉得心里头有那么些失落,只开口道:“怎么也不问问人家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就贸贸然来回话了,若是家里头没事,谁一大早的过来找人。”
那小丫鬟原本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错,可是被杜芊这么一说,顿时觉得有几分委屈,一时间也不知道那什么话来应对,只听杜芊又开口道:“罢了,我随你出去瞧一瞧,若是王将军还在,好歹问他几句。”
杜芊从小跟着花姨娘长大,虽然对于那些封建礼教,她是心知肚明的,无奈就天生有着不安分的穿越遗传因子,总想瞧一瞧这闺阁以外的新鲜事儿。于是便跟着小丫鬟一起来了前角门。
王老四这会儿正在等里头人回话,他也好早点回军营去。谁曾想传话的小丫鬟还把杜芊给带来了。今日阳光甚好,王老四骑着高头大马,身姿魁梧的矗立在杜家的门口,让杜芊没来由就红了脸颊。她不便亲见王老四,便让身边的丫鬟去问话。
“王将军,我家姑娘问你,一早来找大奶奶,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248|5.16|
王老四原本就是再憨厚老实不过的人,他虽然没瞧见杜芊正眼,但方才远远的在马上,往门缝里头一撇,他自然也知道来的是杜芊了。于是他那张黑脸,便忍不住又烫了起来。
“没……没什么事情,只是……”王老四这回难办了,他是来问七巧借人的,借人的理由又是因为自己母亲病了,可是这种事情和杜芊有什么关系呢,更没必要和杜芊说,所以他脸色一沉,只开口道:“也没什么事情,多谢姑娘关心,在下先回军营去了。”
王老四说完只觉得后背已经冒了一身冷汗,在他看来,宁可和鞑子打仗,也绝不在女人堆里说话了。以前对着刘七巧尚且还能灵活自如,怎么对上这小姑娘,他就有那么一些败下阵来的趋势了呢?
王老四也不去细想,策马扬鞭的就往城外的军营里头去了。军中规矩森严,请假一日就是一日,若是误了操练的时辰,必定是要军法处置的。
王老四才回了军营,想想还是放心不下王宅里头住着的老娘。虽然有下人服侍,可是王大娘从来都是没享惯了福气的人,什么事情非要自己来,如今还病者,实在由不得王老四担忧。王老四想了想,便往周珅的大帐去了,想着能不能请半个月的长假,好回去伺候老娘。
周珅刚升了征南将军,也算是新官上任,原本只准了王老四一天的假,可谁知到了时辰,倒是没见着王老四回来。不过周珅昨日倒是命玉荷院的丫鬟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王老四的老娘从乡下来了。
要给王老四放长假只怕不行,周珅便想了一个办法出来,让贴身侍卫把王老四捆了过来,以迟到不归,延误操练为理由,罚了王老四二十鞭子。
王老四皮糙肉厚的,二十鞭子下去,也不过就是一些皮外伤,周珅便顺便打开人情,给了他半个月的假。明眼人其实都已经看明白了,这次世子爷大人是小,开后门放水是真。
王老四办跪在世子爷跟前,两人黑脸对黑脸的,王老四便嘿嘿笑道:“世子爷真是雪中送炭的。”
周珅不过也就是卖刘七巧一个人情,又想起当初他提拔王老四的时候,心里还老不痛快的,结果后来才知道这王老四和自己一样,都没入得了刘七巧的眼,还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念头来。再后来,王老四救了自己两回,他就越发觉得,王老四是个人才了。其实王府能用的人不少,但是向王老四这样豁出性命打仗的人不多,周珅就是佩服王老四这股很劲儿。如今朝中能用的将才,也是老的老,小的小,王老四这样的人才,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了。
“送什么碳,是没打疼你还是怎么遭?限你十五日之后回营报道,若是再迟一柱香时间,还是要手军阀处置!”周珅坐在大帐里头的案几前,一边看着副将送来的军报,一边冷冷的开口。
王老四也顾不得上药,只谢过了,便又翻上了马背回城里头去了。
却说杜芊听了王老四的话,怎么想也觉得不像是没事情发生的。可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好随便往外头跑呢,于是也只能在家里干着急,等着刘七巧一起回来,好和刘七巧出门去。
谁知刘七巧那边,因为和大长公主许久没见面,两人见了自有一番的详谈,大长公主又得知刘七巧有孕在身,更是留她下来,在水月庵用了午膳才肯放她走。
最近大长公主的气色不错,虽说以前她也是吃斋念佛的,但是毕竟做的都是表面功夫,比起真正的开了水月庵让病人往里头住这样直接的行善,总觉得没那么充实。但是经过这一次的事情之后,大长公主心里头也豁然开朗了起来。吃斋念佛固然是好,但受益却不是眼前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这种直接受益于人的善事,更让大长公主觉得充实了起来。
刘七巧用完了午膳,才坐上了马车打道回府,谁知道才步入百草院的门口,连翘就迎了上来道:“奶奶可算是回来了,再不回来,三姑娘可是要百草院的门槛都踏破了。”
杜芊正巧用过了午膳,又来百草院等着刘七巧,见刘七巧进门,忙就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迎上了刘七巧道:“大嫂子可回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杜芊说完这句话,脸颊不由的一红,这事儿其实跟自己没关系,自己这样一头热的冲上来,这叫啥事儿呢。
连翘瞧见杜芊脸红,也略略猜出了一二,便转身道:“奴婢去给奶奶沏茶,奶奶先坐下歇一会儿。”
刘七巧便点头落座,杜芊瞧着紫苏和茯苓都是昨儿跟着刘七巧过去的人,便也不避嫌了,只开口道:“今天一早,王将军来找过大嫂子,看样子脸上还有几分着急,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刘七巧心里头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该不会是方巧儿又跑回去了吧?后来想想也觉得不可能,方巧儿理论上还没过月子,这样折腾自己,她不要命了?
“他没说出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杜芊低下头,明摆着王老四跟自己客气,可以和大嫂子说的话,就是不肯和自己说。杜芊没来由就觉得有几分生气。
刘七巧道:“老四很少找我,除非是出了什么事情。”刘七巧见杜芊脸憋得通红,想来是很关心王老四的事情,便开口道:“不如这样,紫苏你去老四家看一看,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再回来回我。”刘七巧是实在不敢带着杜芊再出去了,这只见了一次,就这样了,再多见几次,只怕杜芊越陷越深了。
紫苏忙应了一声道:“是,我一会儿就去王家看一看。”
杜芊见刘七巧完全没有要带着自己出门的意思,顿时就觉得很失望,只咬了咬唇,带着几分失落朝刘七巧那边望过去。正巧这时候连翘也沏了茶过来,刘七巧便借了连翘一碗茶,只当是没瞧见杜芊的眼光,低着头慢悠悠的喝了起来。
女大不中留呀,留来留去留成仇了。刘七巧心里又叹了一口气,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再接杜芊的话。杜芊出了百草院,神色就有几分蔫蔫的,姑娘家不能随便出门,要出门,也只能偷偷的溜出去……杜芊想到这里,顿时就眼珠子一亮,有了主意。
“灵芝,去把你的衣服拿一套出来,给我换上。”杜芊一回到漪兰院,就开始想自己的法子了。灵芝和甘草是她的两个贴身大丫鬟,如今也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正好和她的身量差不多,平时丫鬟们都有丫鬟们的衣服,就连发髻也都是差不多的,除了老太太和太太们身边有头脸的一等大丫鬟,她们这些丫鬟打扮穿着都是差不多的。这要是杜芊穿上了她们的衣服,再偷偷的溜出去,只怕就不是难事儿了。
灵芝连忙就拦住了道:“好姑娘,你这一个大家闺秀,整天想着往外头跑那怎么行呢?好歹也安分些,跟大姑娘二姑娘一样,做做针线岂不是安静?”
杜芊便道:“她们都有了人家,等着嫁人,自然是要安静的,我一个人都快无聊死了,我今儿非要出去玩玩。”说罢只拉着甘草的手道:“好姐姐,这几日姐姐们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会想起我来,我就偷偷出去一会儿,你在房里睡着,要是有人来找我,就说我还没睡醒呢!”
甘草只万般无奈的瞧着杜芊道:“好姑娘,这大冷的天,日子那么短,谁还歇那么长时间的中觉,难道是晚上不想睡了吗?”
杜芊只嘟囔着小嘴,咬了咬牙道:“你们两个,到底帮不帮我?不忙我的话,到时候我可不要你们跟着我,随便你们去配了小厮算数。”
两个丫鬟一听,没辙了,终身大事都掌控在自家姑娘的手中了。再说了,自家姑娘向来就是这样跳脱的脾气,能怎么样呢?听说当初花姨娘为了嫁给杜二老爷,还能花家断了关系,有这样的娘在,生出这样的闺女来,也是不稀奇的了。
灵芝无奈,只好就从箱子里头找了一套平常丫鬟们长穿的夹袄衣裳,给杜芊换上了。
杜芊换了衣裳,把自己发髻解了,梳了她们一样的双垂髻,两边只用绿丝带绑了一下子,乍一眼倒是像极了府上俏生生的丫鬟。甘草只笑着道:“姑娘你出去可稍微低着点头,别给二少奶奶瞧见了,又想着把姑娘收了,给二少爷当二房呢!”
茯苓的事情府上的人都知道了,羡慕茯苓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最近还真有丫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随便找了什么由头,就往西跨院这边来呢!
杜芊闻言,只扑哧笑了起来道:“你作死了,开这种玩笑,你要是想给二哥哥当姨娘,我明儿一早就帮你回了二嫂子去。”
甘草不过随口一说,见杜芊这样回话,只羞得个面红耳赤的,急忙那帕子捂着脸道:“姑娘再说这些不着调的话,我可不帮姑娘哄人了,姑娘也别想出门去。”
杜芊连忙改口,又带着赔不是,总算是把自己两个大丫鬟给搞定了。
话说紫苏奉了刘七巧的吩咐,去富康路上王老四家里瞧一瞧。刘七巧也知道王老四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今儿一早就来了,那铁定是有事情发生了,便让紫苏带着赤芍一起过去,要是有事儿也好让赤芍先回来回话。
紫苏吩咐婆子准备好了马车,就在角门外头等着,等她带上了赤芍,掀开车帘子,却瞧见一个小丫鬟正端坐在马车里头,脸上扬着盈盈笑意。紫苏一时没认出来,才想开口问几句,只觉得那眉眼却是少有的熟悉,吓了一跳道:“三姑娘,你怎么在马车里头?”
杜芊弯眸一笑,拉了紫苏上来道:“紫苏姐姐,赶车的陈叔是我姨娘以前老家的下人,我就让他带我出来玩一趟。”紫苏本来就是和刘七巧一样的乡下丫鬟,虽然她知道城里头姑娘规矩大,但她也想不到杜芊会偷跑出来,又听杜芊说这赶车的原是花家的下人,心想莫不是花姨娘同意了杜芊到外头玩去的,便也没多想,只上了车道:“三姑娘穿着这一身衣服,倒是要去哪里玩?”
丫鬟的衣服毕竟没有她自己的暖和,只冻得杜芊一张脸红扑扑的,开口道:“我就随便逛一逛,也没打算去哪儿,紫苏姐姐去哪儿,我也去哪儿。”
紫苏就是再笨,这会儿也是完全明白过来了,再一想昨日在王家大厅里的事情,三姑娘处处出言帮王老四,看着实在不像是才见过一面的人。
“老四人很好,小时候但凡有外村人欺负我们牛家庄的人,他总是第一个上去帮忙的。”紫苏就不自觉的开始说起了王老四的好来了,又道:“我们几个年纪差不多的,都是一起长大的,我们庄上,就属你大嫂子和方巧儿长的最好看,老四这次着了方巧儿的道,也是念着过去的情分,他是个老实人,看着同村的人求他,自然是狠不下心肠的。”
杜芊一开始听着还觉得挺正常的,再一想又觉得不正常了,王老四人好不好,跟她有什么关系呢,紫苏巴巴的说,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杜芊就咬了咬唇瓣,把头低得更下了。
紫苏见杜芊低头,便知道她害羞了,便也不多说什么了。一时间马车上倒是觉得有些冷清了,杜芊微微抬起头,那手指撩开了一点帘子,朝外头瞧了一眼,只见原本还亮堂的天气也不知怎么就暗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没多久天空就飘起了雪花来。
杜芊出来时候是穿着丫鬟衣裳,也没有抱手炉,这会儿便觉得有些冷得厉害,连连打了两个喷嚏。紫苏也拉开了帘子瞧了一眼,见王宅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了,只开口道:“三姑娘进去里头休息一会儿吧,马车里怪冷的。”
杜芊吸了吸鼻子,跟着紫苏一起下马车,开门的还是那个跛脚的老大爷,瞧见紫苏来了,也知道紫苏是昨天陪着王老太太一起来的丫鬟,便上前道:“姑娘来的正好了,我家老太太病了,老爷方才也从军营中受了伤回来,家里头又没什么人,正着急呢!”
杜芊听说王老四受伤了,一张笑脸惊的苍白苍白的,不等紫苏问个原油,便撒腿绕过了影壁,就往里头大厅里蹦跶。
大厅外头挂着帘子,左右各有几间房,王老四平常在家,就住在左里间里头。他刚刚心急,不及上药就直接从军营了回来了,等回到家的时候,后背的血都结痂了,中衣贴在皮肉伤,疼的厉害,又不能不脱了衣服上药,只能喊了一个小丫头过来,给上药。
小丫鬟年纪小,不过才留头的年岁,站在王老四后面,拿着沾湿的汗巾给他擦上面的血迹。她擦一下,王老四就微微颤一下,小丫鬟又是个胆小的,平常看着王老四不苟言笑的样子,就对他有几分怕就。听说王老四在云南的时候杀了不少匪军,更觉得他长相吓人。而且……王老四的眉梢上,还有一道伤口,越发就让小丫鬟吓的下不来手,才擦了两下,急忙跪下来道:“老爷……老爷,不然奴婢还是去请了燕儿姐姐来给老爷上药吧。”
燕儿就是方才拦在王大娘房前的丫鬟,在这几个丫鬟里头,算是年长一点的。
王老四听她这么说,只咬了咬头,把一旁的药膏递给那小丫鬟道:“直接抹上去算了,不用洗了。”
小丫鬟看着凌乱不堪的鞭痕,实在不知道要怎么上手,只为难的撅着嘴巴。
且说杜芊来到正厅门口,瞧着门外并没有人厚着,便索性自己撩开了帘子,往里头去。她才矮身子进去,方抬起头,就瞧见王老四正坐在一张杌子上头,后背的鞭痕凌乱,有的上头还躺着血水。
其实军营里头打鞭子是很有讲究的,那些行刑的人也很厉害,就有办法保证你衣服完好无损,里头却皮破血流。王老四本就为了回家来伺候老娘,不见一点血怎么行,所以这鞭伤看着还是很严重的。
杜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王老四原本是背对着外头坐的,忽然只觉得没后一阵冷风,便连忙就转身。他赤.裸.着上身,六块腹肌看着紧实诱人,手臂上肌肉鼓鼓,仿佛里头蕴含着无限的力量。杜芊只红着脸颊,低下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虽说王老四人老实,可眼神却是很好的,只一眼,便认出了这是昨天在家里头帮自己说话的姑娘,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拉了一旁的衣服就要披上。杜芊瞧他那模样,恨得跺脚,只开口道:“你怕什么羞,不上药就穿上衣服,仔细黏住了皮肉,一会儿疼死你。”
王老四就是一味的傻笑了一下,却还没停下动作,将衣服披在身上道:“不知道姑娘来了,这幅样子实在是失礼了。莺儿,去给杜姑娘沏茶来。”
那名叫莺儿的小丫鬟如临大赦,急忙点了头就往厅外头走。老爷身上的肉都跟铁块似的,她方才碰一下,没吓死都要羞死了。杜芊见小丫鬟走了,王老四却还一个劲儿的穿衣服,顿时就觉得有些恼,只伸手,将放在一旁的金疮药给拿了起来,对王老四道:“怎么,还要我请你脱衣服吗?你们行武之人不都是不拘小节的吗?怎么还跟个女人一样忸忸怩怩的?”
王老四那是怕羞,不是忸怩,可杜芊这么一说,他倒还真不好意思怕羞了,只开口道:“那就麻烦姑娘了。”一边说,一边又脱下了中衣,露出一声紧实怒张的肌肉来。
杜芊只觉得自己心口上的那只小兔子已经要调出来了,深呼一口气,搅干了帕子,将王老四身后的伤口都擦了擦,这才低下头,对着自己的掌心又吹又搓的。
王老四瞧着就不太明白了,只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家里头太冷吗?”
杜芊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的手太冷了,一会儿给你上药,要是让你着凉了就不好了。”
王老四合适被这样温柔细心的对待过,一时间感动的都说不出话来了,他心里虽然对杜芊有些想法,但是奈何门第有别,自己也是没奢望的,不过这会儿既然厅里头没有别人,稍稍的占人一点便宜,应该也没什么大碍吧?
王老四心一横,伸手就一把抓住了杜芊的一双小手,包裹在自己粗糙的大掌中央,一本正经道:“我的手比较热,我给你捂捂。”
杜芊这会儿是惊的连挣扎都忘了,只抬起头,偷偷的瞧一眼王老四,又低下头,脸颊就不由又红了几分。
杜芊从王老四的手中把手拿出来的时候,只觉得手背掌心都是热的。便拿着那金创药膏给他上起了药来。
这时候莺儿正端着两杯茶要往里头送,紫苏从外面进来,见了便问道:“谁在里面?”
莺儿便道:“是我们老爷和昨日那位姑娘。”
紫苏想了想,接过了小丫鬟走里的茶盘,递给赤芍道:“你在这边候着,里面喊了你再进去。你带我去瞧瞧你们家老太太吧。”
莺儿知道紫苏是昨日跟着老太太来的人,自然不敢怠慢,便带着她往后头的院子里去找王老太太了。
杜芊细心的给王老四上过了药,在一旁的银盆里面洗过了手。王老四穿上了中衣,果然觉得似乎没那么疼了。便低着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就朝着外头喊道:“茶怎么还没沏来?”
赤芍闻言,就在外头应了一声道:“来了,来了。”
赤芍是刘七巧看中的小丫鬟,平常做事还算伶俐,又懂眼色,上了茶也不像平时一样侍立在旁边,而是直接抱着茶盘就出去了道:“三姑娘要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喊奴婢,奴婢就在外头廊下候着。”
杜芊便开口道:“外头下着雪呢,你去茶房坐坐吧,别着凉了。”
赤芍便脆生生的应了,乖乖的去茶房去了。
杜芊端起了茶盏,小小的啜了一口,抬起头略略瞧了一眼王老四,只觉得指尖火辣辣的,一时间又低下头去,等她再抬头的时候,却瞧见王老四和她一样,也正抬起头来,两人的视线一触既离,各自低头不说话。
☆、249|5.16|
两人各自喝完了一盏茶,外头又没有小丫鬟来续茶,眼看着杯子里的茶水就见底了,可连个人还是一点都没有要接话的意思。杜芊瞧了一眼茶盏中剩下的那一口水,忽然起身道:“将军略略做一会儿,我出去添一碗茶。”
王老四立马就站了起来,急忙道:“姑娘来我家,哪里有让姑娘自己起身添茶的道理,还是我去吧。”
王老四就连忙上前,拿了杜芊放在一旁的茶盏。其实大户人家也没什么添茶的道理,不过就是喝完了再换一碗茶而已,可王老四是乡下人,自然是喝光了茶再往里倒的。杜芊不过就是寻一个由头,谁知道王老四就认真了起来。
杜芊便坐了下来道:“我不要喝水,大冷天的,喝一肚子水有什么意思。”杜芊说话的声音略略带着一些娇媚,顿时让王老四就觉得有些酥软。手里拿着茶杯也不知道是丢好还是留好。
“这个,那姑娘坐一会儿,我进去穿好了衣服再来。”王老四这会儿略略动了一下,才觉得身上有些凉,他方才从里间出来,因为要换药,所以只拿了一件中衣,这会儿倒是觉得有些冷了。
“你去吧,谁又没不让你去。”杜芊略略嘟囔了一句,嘴角微微翘起,王老四便觉得心情似乎很不错的样子,憨憨一笑,就往房里头去了。
杜芊便有些忐忑的坐在了这大厅里头,大厅里的程设很普通,不过就是寻常人家的摆设,中间是长供桌,上面放着几个盘子,里头有几样水果,中间是一个花瓶里头插着一支腊梅花,瞧着还算雅致。可是杜芊想起这房子原本就是没女主人的,顿时也知道这腊梅花是谁放着的,便只站了起来,撩开了帘子往外头瞧了一眼,喊了人道:“赤芍,你过来。”
赤芍正蹲在一旁的茶房里头,跟王宅里头另外的小丫鬟在聊天说笑,真真是把这些天方巧儿在宅子里的一言一行都打听的清清楚楚的,听见杜芊喊她,忙不迭就往前头去了,只问道:“三姑娘有什么吩咐的?”
杜芊挽着帘子朝里头的供桌上指了指道:“你把那瓶子撤了,放在那边,不伦不类的,里头还烧着地龙呢,没得把这花香给熏坏了,依我看,这花还是长在枝头比较好看。”
赤芍应了一声,便往里头去,抱着个瓶子出来。杜芊转头的时候,就瞧见王老四从里间出来,王老四见小丫鬟抱着一个花瓶离开,心里头还觉得有些不明所以,正想开口问,杜芊便道:“我瞧着这腊梅花放在这里不太般配,明儿我找人送一盆水仙来,放在这边才好看呢!”
王老四哪里能知道姑娘家的心思,不过既然杜芊说不相配,那定然是不相配的,便只点头道:“那明儿我让管家去买一盆水仙花回来就好,哪里能劳烦姑娘送过来。”
杜芊便道:“一般人我还不送呢!要不是看你是个将军,立了不少军功,我敬佩你的为人,不然我才不送呢!”杜芊说着,便低头看着自己手指间绞动的手帕子,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的。
王老四也不知道如何接话,便只一个劲儿的点头道:“姑娘说的是,姑娘抬爱,小的不敢不受。”
杜芊就觉得王老四有些无趣了,可尽管他人看着很无趣,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头还是觉得他有趣的很。杜芊就能低下头掩嘴笑了起来。
却说紫苏跟着丫鬟莺儿去后面的正房里头瞧王大娘,燕儿见是昨天的那位姑娘来了,也只急忙就应了上去,又把今儿一早王大娘逼婚的事情给说了一说。紫苏听了只忍不住就摇头起来,心道刘七巧这回可是真的要载跟头了,王大娘那可是牛家庄彪悍一级的人物了,且在牛家庄的女性中也算是享有盛名的。至于什么盛名,那当属她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
在古代,能生儿子的都是厉害人,就比如紫苏她娘,虽然是个寡妇,但是因为头两胎生的都是闺女,所以村里人对她也冷淡一点。若是头胎就生了儿子的寡妇,就算守寡了,想改嫁其实也是很容易的,就冲着能生儿子这一点,很多人就慕名而来了。
紫苏还没进去,就听见里头王大娘唉声叹气的,一会儿骂王老四不孝,一会儿有说他发达了就忘了老娘,一会儿又说这次王老四不娶媳妇她就不会乡下去了。紫苏只在门外听着,便觉得好笑,又不能笑,只捂着嘴,往里头去。
“大娘你怎么病了?昨儿还好好的呢!”王大娘见是紫苏来了,只左右瞧了瞧,见没小丫鬟跟着,这才开口道:“病什么病,我要是真那么容易病了,我还能活这么久。”
紫苏一听王大娘这话,就知道她定然使了什么心眼,便问道:“家里头人都这么说,说是老四把你给气病了。”
王大娘便笑道:“我让老四去提亲,老四不肯,我能怎么样,只能逼他一把了。就跟那大夫说,你要是敢跟我儿子说我没病,我就死给你看,我还要说你庸医误人性命。”
紫苏听王大娘这么说,顿时就觉得头大,又问她:“大娘你请的是哪家的大夫啊?”
王大娘哪里知道这些,便往外头喊了一声道:“丫头,今儿早上是哪家的大夫来给看的病?”
门外的丫鬟急忙应了道:“回老太太,是到广济路上的宝善堂请的。”
紫苏一听宝善堂这三个字,顿时哭笑不得起来,这下可好了,坑了杜家的大夫了,只笑道:“大娘,这宝善堂就是杜家的店呢,七巧就是杜家大少奶奶呢,大娘你说你这,大水冲了龙王庙了,怎么就这样了呢?”
王大娘闻言,也是略略一顿,又急忙道:“横竖这次老四的事情要是能定下来,我下回就不装病了,成不?”
紫苏又犯难了,她是见证了杜若和刘七巧之间的感情经历的,那叫一个百转千回、荆棘遍地。刘七巧后来虽然贵为王府的义女,还被杜家老太太各种挑刺儿,也就是过了门以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好了一些。可按照紫苏对杜家老太太的了解,这老太太的门第观念可不是一般的挑剔的。
“大娘,如今老四出息了,是要找一个好媳妇的,咱们村子里,也确实找不出一个能和老四相配的,可是杜家三姑娘吧,她从小娇生惯养的,都没见过庄稼地,说一句不敬重您老人家的话,你觉得,让她以后服侍您这种庄稼人,你觉得她会愿意吗?”
古代等级森严,婆媳关系中,婆婆是处于制高点的位置,除了皇家的公主郡主之类,一般人到了婆家,很少有不要晨昏定省或者战规矩的。就说王大娘上头三个儿子的媳妇,那见了王大娘也是小绵羊一样的孝顺的。紫苏想来想去,杜三姑娘怎么可能对王大娘这般孝顺呢?简直不可能。
王大娘原先没想到这么多,可如今被紫苏这么一提醒,就如醍醐灌顶一样,猛然就惊醒了起来,只叹息道:“老四小时候,就有个算命人,说他以后是个有出息的,我原本不相信,心想我们这样一辈子种田的庄稼人,能有什么出息?自己攒上几亩地,当个小地主那就算是大出息了吧?谁知道他竟然还真的是个有造化的,年纪轻轻就创出了这番事业来,我想一想还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样。”
王大娘说完,只叹了一口气道:“说句实话吧,我也没想着要跟老四住,老四现在是个将军,以后都要见有体面的人,我这样的在城里住着,不是让他脸上无光吗?大妞啊,你回去告诉七巧,要是这事儿真的能成,我保证以后都不来城里,绝对不妨碍他们小夫妻的生活,我在牛家庄还有三个儿子四个孙子呢,我也抽不出空来,上城里来享福来。”
紫苏原也没想到王老四她娘能说出这么一段话来,如今听她这么说,倒是觉得她这次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只是这事情她也没什么发言权,只能点了点头道:“那等我回去,我跟七巧说说看,大娘你其实不必着急,老四现在是个将军,巧儿也不住这边了,愿意跟着老四的人多着呢!上回听说王府老王妃身边有个大丫鬟,就看上了老四了,不如我让七巧再去问问看?”
“大妞你怎么就不懂呢?我们老四是当将军的人,他的媳妇能是个丫鬟吗?以后是要当将军夫人的!我就看上了昨儿的那位姑娘了,不如你告诉我,杜家怎么走,改明儿我就请了媒人去她家提亲去。”王大娘虽然是个乡下人,但也不知道谁给她普及了一下王老四择偶的重要性,说出来的话居然句句都是道理。
紫苏也觉得没话说了,可转念一想,倒还真是这个道理,老四做了将军,以后应酬交际都是有的,要是将军夫人是个丫鬟,如何在那些太太们面前抬起头来呢?
却说杜芊和王老四两人,在大厅大眼瞪小眼的坐了半天,两人各自有着心事,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杜芊索性让赤芍进来换了一盏茶,又慢悠悠的喝了起来,那边王老四见杜芊喝茶,原本想说些什么的,也不知道从何开口,想了半天才道:“姑娘方才说着大冷的天,灌一肚子水有什么好的,这会儿姑娘又喝起茶来,在下倒是、倒是糊涂了。”
杜芊见王老四这么说,只扑哧笑道:“你又不说话,只干坐着,那我不喝水,难道我也跟你一样干坐着吗?”
王老四只觉得脸上一红,他显然没个好口才,以前跟在刘七巧的身后,也从来都是不说话只做事的,在军营里头,他也很少说话,一般都是听指挥。如今当了将军,手底下有了亲兵,他才开始跟周珅学着练兵,平常跟那些新兵蛋子却是没有半点尊卑的,大家伙时不时就在一起打一架,谁输了还要给赢的人端洗脚水。
“姑娘说的有道理。”王老四别了半天,终于憋出了一句话来。他向来不喜欢文绉绉的说话,军队里头也都是一些动不动就骂娘的大老粗,在杜芊面前,王老四实在觉得自己放不开手脚。
杜芊便站起来,往外头走了几步,透过窗格子看见外面的雪花越下越大了起来,只开口道:“今年都下好几场雪了,不过今儿这一场雪,看着倒是挺大的。”
杜芊穿着丫鬟的衣裳,两个双垂髻上带着丝带,再加上她那圆圆的脸蛋,乍一眼就觉得特别的灵动。王老四就瞧着她那小巧的背影,想到那他和刘七巧小的时候,没到下雨天,村子里几个孩子就在一起堆雪人,便笑道:“我会堆雪人,我堆的雪人跟真人一个样子,不信我堆给你看看!”
杜芊扭过头,半信半疑道:“雪人怎么可能跟真人一样呢?我昨儿一早才堆了雪人的,可惜前天的雪不大,就堆了小小的一个。”
王老四是个有一说一的人,说了要堆雪人,一定是会要堆出来的,于是来了兴致道:“你不信我出去堆给你看!”王老四才发话,便只上前去,挽了帘子就要出去,杜芊连忙就拦住了道:“这会儿雪还没积起来呢,你堆什么雪人?”杜芊撇了撇嘴,站起来,转身往椅子上做了下来道:“再说你后背还伤着呢,也不怕出了汗化脓吗?你们当将军的,是不是个个都这样皮糙肉厚的,一点儿不怕的疼的?”
王老四听杜芊这样说他,也只嘿嘿的憨笑几声,回道:“疼自然是疼的,可是男子汉大丈夫,这一点疼算得了什么,在大的疼都受过了,何况就这么一点皮肉伤。”
杜芊听王老四说的很轻巧,可她听花姨娘说过,战场上那都是刀剑不长眼的地方,动不动就会缺胳膊少腿的,受伤什么的,虽然只是家常便饭,但还是凶险的很的。
“就算你们自己不疼,难道也不怕父母兄弟什么的心疼吗?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要是有什么损坏了的,那就是不孝,你不会连这个也不懂吧?”
“这个自然是懂的,可是真正到了那个时候,就顾不得这么多了,只想在多杀一个鞑子、多赶几个南匪,压根就想不到自己了。”王老四听了杜芊的话,想了回道。
杜芊这会儿却是没话说了,又瞧了一眼王老四的,不知如何是好,正巧就听见外头小丫鬟道:“紫苏姐姐来啦。”杜芊便连忙就起身,小丫鬟挽了帘子,紫苏弯腰进来,见了王老四便道:“我瞧过大娘去了,只说是吃几副药就能好了,既然老四你在家,那我就不留下来了,你若是有什么事情,只管差人去杜家找我,千万别客气。”
王老四连忙起身相送,又道:“这会儿雪正大,要不要等一会儿。”
紫苏却道:“不了,再不回去天就晚了,等路上积了雪就更不好走了。”
杜芊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正想跟着紫苏外去,冷不防帘子外头一阵冷风吹进来,激得她连连打了两个喷嚏,小小的身子略略有些瑟瑟发抖。
她平常不怎么出门,若是出门也都穿着厚衣大氅的,今儿为了偷溜出来,只穿了一件丫鬟们在房里穿的夹袄就出来了,简直就是作死了。
杜芊在马车里冻了好一会儿,偏生王家客厅里头的地龙又烧的太旺了,这一冷一热下来,她就觉得身子有些轻飘飘起来了。只往前走了两步,便觉得头昏脑涨了起来。
紫苏见她走路打飘,急忙就上前扶住了,只一摸她的手心,冰冷冰冷的,再一触她的额头,却是滚烫滚烫的。紫苏再笨,也知道今儿自己只怕是闯下大祸了。
可外头风雪那么大,要是坐着冷马车一路回去,还不知道要冻成什么样呢?这叫什么事儿!紫苏只急得连连跺起脚跟,想了想只开口道:“老四,外面风大雪大的,马车上回去只怕太冷了,这会儿三姑娘浑身正烫着,你看看能不能派一个可靠老实的人,去太医院门口等着大少爷下值,好让大少爷先过来瞧一瞧。”
杜芊这会儿脸烧的通红的,见紫苏这么说,便只开口道:“我没什么,快回去吧,我是偷跑出来的。”
紫苏原本只当杜芊出来,虽然杜二太太未必知道,但是花姨娘定然是知道的,谁知杜芊说了这么一句话,紫苏顿时就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怎么大家闺秀也有这样的,偷偷跑出来会情郎,这算什么?
更何况王老四?他算什么情郎?不过就是长了一身硬肉的粗汉子罢了。紫苏和刘七巧从小和王老四一起长大,自然不知道王老四的好处。
“这叫什么事儿呢?外头马车里还不知道怎么冷呢!如今可怎么回去?”紫苏叹了一口气,急得直摇头。
谁知王老四却道:“没关系,那铺盖铺到马车里头,我再让下人烧几个手炉给她暖着。”王老四说着,便往房里头去,将自己床上一床新棉被给抱了出来,径自往门外杜家的马车上去。
小丫鬟又问管事的婆子去要手炉,结果被告知府里头没准备什么手炉,唯一有的一个,昨儿也被方巧儿给带走了。婆子就给小丫鬟拿了汤婆子,灌了慢慢的热水,用夹棉的布包着,让她抱了过去。
马车里一切安顿妥当,紫苏便夹着杜芊往外头。杜芊虽然身量小,但并不算是纤瘦型的姑娘,身上还是有几两肉的,一旁的赤芍也帮忙扶着。王老四见状,便走上前来,伸手就将杜芊揽到了怀里,稍稍一提气,已经将杜芊打横抱了起来,只吩咐紫苏道:“紫苏,你打了伞给姑娘挡一挡风雪。”
紫苏打着伞盖在杜芊的上头,就瞧见杜芊一张脸早已经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一样,也不知道是发烧烧的,还是被羞红的。
外头的风雪还是一味的大,王老四把杜芊放到了马车里头,翻身跳上了马车,对着身边的车夫道:“大爷,你一边坐着,我来赶车,这风雪太大了,你给我指路就好了。”王老四说着,把自己的坐骑给栓到了前头,两匹马并辔而行。
紫苏撩开马车瞧了一眼王老四的背影,只摇了摇头,又伸手摸了摸杜芊的额头,还是烫的厉害。只是这一次回家,可就不好交代了。
幸好杜家离富康路不远,平常天气好驾车不过只是一柱香的时间,今天风雪大作,虽然路不好走,不过好在路上没什么行人,也就没耽误多少时间。
马车停到杜家门口的时候,王老四从马车上一跃而下,这时候紫苏也撩开了帘子,扶着杜芊往外头来,只是往外头,免不了又要吹着了风。王老四便将身上的大氅解了下来,披在了杜芊的身上,只吩咐紫苏道:“我就不送了,你好生送三姑娘进去吧!”
杜芊这会儿虽然高烧,可她神智还很清醒,听说王老四要走,又知道外面雪大,便要脱下了大氅还给他,谁知王老四只一转身,就将马车里头的铺盖往马背上一扔,翻身上马,马缰略略一甩,就扬鞭而去了。
杜芊咳了两声,只觉得王老四的身影在雪中越老越远,才扶着紫苏的手进了门。
可这会儿她还穿着下人的衣服,又不能让人知道自己偷跑出去了,紫苏只能让她侧身靠在自己的肩头,和赤芍两个人,一路打掩护,把她给扶到了百草院里头来。
刘七巧这会儿刚歇了中觉,正问连翘紫苏有没有回来回话,连翘那边还没开口,就听见赤芍小丫鬟挽了帘子进来,只开口道:“奶奶,三姑娘来了。”
刘七巧先是一怔,等看见紫苏扶着杜芊进来,又瞧见她身上穿着的那件军中将士们的大氅,心中便已经知晓了几分。
这个三姑娘,分明就是一个土著姑娘,怎么就这么大胆呢?就刘七巧这样的穿越者,在这样的时代,尚且还不敢活的潇洒恣意,三姑娘倒是好胆量,活的一点儿不憋屈。
☆、250|5.16|家
“怎么了这是?快扶三妹妹坐下。”刘七巧一壁吩咐,一壁又开口道:“绿柳连翘,你们去里头把我长躺的躺椅给搬出来,上面铺上羊毛毡子。”
紫苏忙扶着杜芊先坐下,杜芊脸烧的通红,瞧见刘七巧过来,只开口道:“嫂子还是离远一点,我染了风寒,仔细传染了嫂子,那可就不好了,我在这边略略坐一会儿就走。”
刘七巧瞧见了她大氅里面的衣裳,只开口道:“怎么穿那么单薄?这大雪天的,不着凉就怪了。”正说着,绿柳和连翘已经搬了躺椅出来,紫苏扶着杜芊往上头躺了下来,只将大氅收了起来,刘七巧才道:“你让小丫鬟去三姑娘房里,找一身她家常穿的衣服,再送一个斗篷过来,这天气太冷了,出门没个斗篷,岂不是冻死了。”
屋里头正说着,外面杜太太派了丫鬟来道:“太太说今儿雪太大了,今儿不用奶奶过去用膳了,一会儿喊了厨房的人直接送到百草院里头来。”
刘七巧闻言,便知道是清荷这会儿要去厨房传膳,正从百草院经过,便来传话的,只让连翘迎了出去道:“我们奶奶说今儿晚上不想吃饭,大雪天的她想吃几个窝窝头,就这热粥喝就很好。”
连翘就笑道:“奶奶是怕厨房里头也事情多吧,不过太太也确实吩咐了,今晚的晚膳从简,也不知道这雪还要下几天,外头不好走,送菜的人就来不了,厨房就没法做出东西来。”
刘七巧最知道这种日子,以前在牛家庄的时候,下大雪的时候就只能吃窝窝头了,要是一连下几天的大雪,李氏最多也就是弄一块咸肉之类的,给他们熬了咸肉粥,就着吃窝窝头。
清荷走了,小丫鬟才后脚出门去漪兰院替三姑娘传话。不多时,便有小丫鬟打着伞,灵芝抱着一包裹的东西,往百草院来。幸好外头雪大,园子里并没有别人,等灵芝进了百草院瞧见杜芊的时候,也只吓了一跳,又道:“我说什么姑娘只是不听,现在好了,冻出病来,也该安生了。”
这会儿刘七巧早让小丫鬟端了冷水过来,给杜芊冷敷,只等她稍稍退了烧,换了衣服若是觉得好些了,才会漪兰院去。
杜芊这会儿头疼的厉害,听见灵芝数落她,便开口道:“我这拼死拼活的,为了谁呢?还不是为了你们将来,若是我嫁了一个不好的,难道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灵芝听了这话,一下子脸涨了通红道:“大少奶奶,你听听,我们姑娘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了,竟说出这样的话来,若是让老爷太太听见了,可不得了了,一定是烧糊涂了吧?”
刘七巧倒是知道杜芊这说的是实话,古代陪嫁丫鬟其实就是跟着姑娘们一起过门当小老婆的。所以很多大户人家,若是闺女容貌稍微差一些的,就会专门买一些娇俏的小丫鬟,帮助小姐笼络住姑爷。不过这名额给不给,还得看自己姑娘的心思,所以陪嫁丫鬟的命运,也是比较曲折的。
“你们俩快别在这边贫嘴了。”刘七巧笑着接过连翘递过来的汗巾,从新换掉了杜芊额头上的那一块,转身吩咐道:“你带上大氅去门口接大少爷,让他回来之后先回房一次,然后再过去福寿堂吧,你把我的斗篷披上了再出去,外面雪大,仔细冻着了。”
连翘应声出去,外面雪已经下的非常大,天色又黑,才撩开帘子就觉得黑压压一片雪花呀上来,连翘带着一个小丫鬟,一人提灯,一人撑伞往门口去。刚到门口的时候,就听见杜若他们回来的声音,只开口道:“今儿要不是早写些走了,只怕一会儿大雪封了路,还不好回来呢。”
连翘见闻,急忙就应了上去,见杜若穿着出门时候的那件猩猩毡斗篷,便上前将手上戴着的双层夹棉的云锦大氅给杜若披上了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在院里等你呢,你先跟奴婢回一趟百草院去可好?”
杜若知道刘七巧一早去了水月庵,正也想问问大长公主的近况,便转身对杜老爷他们道:“那我去去就来,父亲和二叔先去福寿堂吧。”
杜若回到百草院,院子里的花草树木上早已经盖上了一层雪花,杜若进门,便瞧见杜芊正躺在大厅中间的软榻上头,看着似乎是有些精神不济,便急忙问道:“三妹妹怎么了这是?”
“你先别问那么多,好歹过来先给她瞧瞧,是不是要开两副药吃一吃?”刘七巧引了杜若上前,杜若只伸手替杜芊把了把脉搏,又摸了摸杜芊的脑门,开口道:“是染了风寒了,要吃几贴药散散热度的,我开了药方,让春生出去抓药吧。”
刘七巧自是点了点头,吩咐紫苏道:“你去隔壁小书房等着大少爷的药方,一会儿送去给春生。”
杜芊这会儿休息了一会,身子倒是不像方才那样发软了,只起身道:“大哥哥,我好些了,还有一件事情,要麻烦大哥哥。”
杜若这就奇怪了,说起来因为嫡庶的关系,杜若和杜茵的感情是最好的,但是其他两位妹妹,他也是放在心上的,只不过交流的时间就没那么多了,杜苡和杜芊都很乖巧,平常从没有什么事情要求他的,今儿倒是奇怪了。杜若便问她道:“什么事情?”
杜芊低下头,脸颊依旧是通红的,只小声道:“王将军受了军法,背上有好多鞭伤,大哥哥明日能去瞧瞧他吗?这么冷的天,别弄出什么病来。”
昨日杜若只不过听刘七巧说起杜芊对王老四有点意思,可今儿一听杜芊这话,他也已经彻底相信了。只叹了一口气道:“明日一早我先去给他瞧瞧,再去太医院应卯。”
杜芊见杜若答应了,脸上的笑就不自觉加深了,忙着谢道:“那就多谢大哥哥了,记得多带一些好药去。”
送走杜芊,厨房那边已经送了晚膳过来,倒是按照刘七巧的意思,清粥外窝窝头,还有几碟腌制的爽口小菜。杜若原本想陪着刘七巧一起吃的,奈何福寿堂那边派了丫鬟来催,杜若只好披上了大氅,又往外头去了。
等杜若回来的时候,刘七巧已经洗漱完毕,早早就躲在被窝里头发呆了。古代照明条件也不好,晚上看书其实很伤眼睛,刘七巧是不常干这样的事情,做针线又不是她的强项,也只有烦劳别人的份儿。
杜若从外头进来,身上还带着寒气,只在火炉边上烤了半日,这才凑到刘七巧的跟前道:“也不知道这雪什么时候停,若是十八的时候天气不好,不如改个日子。”
刘七巧便道:“那怎么行呢,定下了日子自然是要去的,包公子的定亲的信物都已经派人送了过来了。”前两日包中派家里的下人送了一块玉佩过来,说是家传的东西,刘七巧虽然不懂玉,但是看着颜色润泽,雕工精美,便知道是一个值钱的东西。玉佩不过是信物,等下聘时候的聘礼,到时候就轮不到她管了,反正她们都住在一个院子头,不过就是挪一挪地方。
杜若又问她:“大长公主的身子可好?”
刘七巧便一一做答了,脸上的神色却还是没松范开,只靠到了杜若怀里头道:“我这会儿正烦三妹妹和王老四的事情呢,三妹妹瞧上了王老四,老四那边是不用说的,他一癞□□叼上了天鹅肉,还不乐死他,只是老太太那边、二叔那边,到底要怎么说呢?”
杜若听刘七巧说起这个来,自然也郁闷了起来,当初他要娶刘七巧进门,都费了姥姥劲儿了,在古代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那都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成的。
杜若还没开口,就听刘七巧说道:“其实我原本是想,看看能不能求了老王妃来我们家提亲,王老四虽然如今是将军了,但他以前是王府的家将,也算是从王府出来的,可后来我一想,前一阵子老王妃还想把身边的冬雪许配给他呢,如今让她来提亲,岂不是膈应。”
按理说,王老四现在是个正五品的伍德将军,杜家虽然是世家,可是在朝中是当太医的,太医院院判不过也就是正四平的职位,且这就到最高了,再没有升迁的了。但是王老四的将军却不一样,有了军功那是可以一步步的升上去的,虽说王老四现在是一点根基也没有,但是背靠着王府这颗大树,以后的好日子只怕还多着呢。
“这事情确实也是难办,我们家祖上就没有和武将家结亲的例子,武将家遇上乱世,虽然显赫,可是哪家没有几个战死沙场的,哪家没有几个守寡的寡妇,老太太这么疼三妹妹,这门亲事,只怕是难办的。”杜若细细想了想,这件事还当真把他给难到了,但是看杜芊那样的神情念想,似乎是对王老四已经一往情深了,姑娘家心思单纯,难免会陷得厉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第二天一早,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杜若起来,就瞧见几个粗使婆子带着小丫鬟们在扫雪,婆子们是在认真扫雪,小丫鬟们则是一边玩一边闹,扫雪的变成打雪仗、堆雪人的,婆子就叉腰骂道:“你们这几个小蹄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让你们帮忙扫雪,竟给我添乱,快靠边站着去,小心我扫把不长眼。”
小丫鬟们吓的一哄而散了,刘七巧伸了一个懒腰出来,连翘就端着食盒进来送了早膳,又对杜若道:“今儿一早老太太遣人来吩咐了,说是路上滑,让大少爷就在房里头用早膳好了,不必过去请安了,今儿早上做了三丁烧卖,老太太说上回在金陵的时候瞧见少奶奶停喜欢吃的,让厨房的大娘去得月楼学了学,也不知道做出来是不是这个味道。”
刘七巧洗漱完毕,穿上了家常的夹袄,来到厅里,就瞧见桌上放了五六样的早餐,看着便流起了口水,只笑道:“瞧瞧,老太太还是偏疼些大孙子的,你要是天天留下来用早膳,我可就天天有口服了。”
那边连翘就笑了起来,又道:“有个事情,想请奶奶放个恩典,茯苓姐姐过几日就要过去了,我们几个想做个东道,送一送茯苓姐姐,虽然以后还在一个院子里住着,终究不想现在这样了。”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这几日她事情多,也就没想到这边来,按理她是茯苓如今的主人,怎么说也要给她备一份嫁妆的。
“绿柳,一会儿开了小库房,取一匹杭绸,一匹云锦,再放几样首饰,送到茯苓的房里去。”
绿柳点头应了,又道:“还请奶奶做主,今儿让二奶奶,把听风水榭让给我们,我们在那边玩,就扰不到奶奶了。”
刘七巧便道:“你随便让个小丫鬟过去问二奶奶借了钥匙就好,不过天气太冷了,让老婆子在里面多安置几个暖炉,只管往我这边支银子,这一顿我请了,就你们一个月拿些银子,还是留着做以后的相公本吧。”
一句话把几个丫鬟都给逗乐了,杜若正低头喝粥,闻言便抬头道:“我请我请,怎么能劳动娘子花费呢,绿柳,你取二十两银子出来,给厨房送去张罗几桌好菜,让茯苓把她相好的府中姐妹都请上,这样才像话。”
绿柳从库房拿了东西,又领了银子到茯苓的房里,见她正坐在床上做针线活,仔细一看是一件几个月大的男孩子的对襟小马褂。茯苓见绿柳进来,急忙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起来迎了上去。绿柳见了便道:“你这会子这么冷的天,做什么针线呢,没得僵了手。”
茯苓便笑着道:“这是给小少爷做的,等我去了二房,可不好给这房的孩子做衣裳了,我赶一赶,也就这么一两天的事情了。”
绿柳就把方才的事情跟茯苓说了道:“你想想看,有什么你想请的人,尽管请了来,今儿可是大少爷做东的,又是在听风水榭那边摆的酒席,扰不到主子们,我们只管乐我们的。”
茯苓虽然脸上很开心,可嘴上却道:“你们也太胡闹了,何必为了我,怠慢了主子,一会儿一屋子的人都走了,谁来照看大少奶奶?”
绿柳就笑了起来道:“大少奶奶岂是一般需要照看的人?她最随和不过了,以前我还跟她睡过一个炕头呢。”
茯苓见绿柳这么说,急忙就拦住了道:“好妹妹,这话你可不能再说,任她以前是怎样的,嫁到了杜家,便是杜家的大少奶奶,她自己不介意不打紧,可我们做下人的,却不能提起她的不好,你是不知道,为了大少奶奶这身份,我们家大少爷吃过多少苦出,连病都不知病了几回呢!”
绿柳见茯苓这么说,也急忙就噤声了,又听她说完这些话,只连忙低头道:“是我的不是,以后再不说以前的事情了,多谢姐姐提点。”
绿柳和茯苓商定好了请的人数,便出来喊了小丫鬟去厨房吩咐备膳,又去二奶奶那边借了钥匙。杜若用过早膳,先去杜芊的房里为杜芊把了把脉搏,见她已经退烧了,便吩咐小丫鬟们好好照应。杜若才要出门,杜芊又喊住了他,提着他一定不要忘了去瞧一瞧王老四。
杜若只哭笑不得道:“真要打算去呢,你这样岂不是耽误了我的时辰。”
杜芊便笑着又躺下了。
且说王老四昨儿身上带着伤,骑马一路跑了四十里路,原本就有些累了。后来又因为杜芊病了,他亲自冒雪将人送了回去,又将自己的大氅给了杜芊披上,自己一路上又冒雪回去,等回到府上的时候,才发觉浑身都已经冻僵了,后背的伤口却又烫又痒的。
他是军营里受过苦的人,自然知道这下子只怕是伤口要发炎了,免不了要在床上躺几天,偏生伤在背上,也躺不安稳,便趴着在床上水下了。等第二天一早的时候,丫鬟们发现他没起床,觉得不太对劲,这才进来房间,看见他趴在床上,正烧得浑浑噩噩的,身下的被褥都被汗弄潮了,一看后背的伤口,有的都又冒出了血水来。
小丫鬟吓得连忙就往后头叫王大娘去,王大娘一开始以为王老四故意吓唬她,还不肯相信,派了丫鬟燕儿去看了,这才知道自己这是假病,儿子这是真病了!
王大娘也不熟悉这京城的医馆,便喊了管事的婆子进来,让她赶紧去请一个大夫来,着婆子正预备出门,杜若便来了。
王大娘在牛家庄看热闹的时候见过杜若,知道这就是刘七巧攀上的小白脸,听说还是个太医,便急急忙忙的迎了出来道:“七巧她男人,你快进去跟我瞧瞧,我们家老四似乎不太对劲啊!”
杜若并不认识王大娘,但是听她的口气,也知道她大概是王老四的娘,便知开口道:“大娘你别担心,我进去瞧一瞧。”
杜若才进去,就瞧见几个怯生生的小丫鬟,正打了一盆水在给王老四清理伤口。杜若上前,轻触了一下王老四的额头,只觉得额际烫的厉害,再看一眼王老四后背的伤口,显然是昨天弄湿之后就没有再上药,上面都有些化脓了。
杜若亲自接过了丫鬟们手里头的汗巾,帮王老四清理了一下,凑上去喊了王老四几声,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打开了药箱,拿出一个瓷瓶,里头放着专门给伤口消毒的药酒。
杜若拿起镊子夹了一块棉花,在药酒里头打潮了,往王老四的伤口上盖上去。原本没有什么反应的王老四忽然睁开眼睛,骂出一句粗话来:“他娘的,疼死老子了。”
两个小丫鬟吓得连连就退后了脸部,捂着嘴不敢说话。王大娘瞧见王老四醒了,只上前拧着他的耳朵道:“你这不孝子,你这是要吓死你老娘吗?不过就是让你娶个媳妇,用得着这样寻死觅活的吗?”
王老四听了王大娘这话,顿时觉得置身云里雾里。可王大娘心里却一门清,昨儿听紫苏说,那姑娘是杜家的三姑娘,那眼前这个小白脸,一定是那姑娘的哥哥,好歹在人家面前演一场,博取点同情分也是好的。王大娘压根就不知道,杜若和杜芊不是亲兄妹,而是堂兄妹而已。
“娘你在这胡咧咧个什么?我这是昨儿去军营去迟了,世子爷罚得,跟娶媳妇有什么关系?”
“你要一早就娶上了媳妇,我能大老远的从乡下过来吗?我不过来,你能去迟了军营?这还不是你没娶媳妇闹的?”
杜若听王大娘这样振振有词的解释着,忽然觉得这简直找不到任何一处不合理之处。看来每一个无理取闹的女人,都是有自己的厉害之处的。
王老四这回更郁闷了,当着杜若的面,他是什么话都不好意思说的,只能涨红着脸道:“你要媳妇,你回家等着,过两个月,我铁定给你带一个媳妇回去,这不就结了!”
“结什么结?你当我会信?万一到时候带了方巧儿回去,我还平白就当上便宜奶奶了不成?我告诉你,我就看上那姑娘了,你给我抢也要抢回来。”
杜若这会儿自然知道所谓那姑娘是哪个,只忍不住擦了擦脸,并不想去接他们两个人的话。
“老四,你背后的伤口有些红肿化脓了,我开一副药,你记得吃,还有这金创药,每天晚上睡觉前上一次,伤口不要接触到别的东西,这几日你就露着后背躺几天,等伤口结痂了,再穿上衣服不迟,不过要注意保暖,我看这几日你就在床上呆着吧。”
王大娘只气的牙痒痒,瞪了一眼王老四道:“瞧你这通瞎折腾,这回好了吧,别指望我在这儿伺候你,我都养你二十多年了,才开始享福,又要我服侍你。”
王老四知道王大娘说的都是气话,只怕是故意说给杜若听的,只连连点头道:“娘,你外面歇着去吧,我用不着你伺候,你少说几句我就谢天谢地了。”
☆、251|5.16|家
王大娘见王老四有些不耐烦了,又瞧着杜若正在为他上药,她自己也插不上什么手,便带着丫鬟们退出了房里头。王大娘前脚才出了房门,就听见后面老往死扯着嗓子问道:“娘,你不是病的起不来床吗?怎么今儿就好了。”
王大娘一想不得了了,这回得露馅了,急忙捂着额头道:“哎哎哎,被你一说我又有些头疼了,还不是因为你,我的病都给你吓好了,你好生歇着,我也回房去休息会儿。”
杜若只笑着听他们母子两人把话说完,又拿着金疮药撒在王老四后背的伤口上,皱着眉头,一本正经的问王老四道:“老四,你给我一句实话,当真惦记上了我三妹子了?”
王老四见杜若就这样开门见山的问他了,顿时就觉得脸上发热,只不好意思道:“哪能呢,三姑娘那么好的姑娘家,我这大老粗我哪里配得上她,我就是就是……”
王老四就是了半天也没就是出什么结果来,杜若只笑道:“七巧也难么好,你不还是一样惦记上了,有什么话就直说,何必忸忸怩怩的,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的。”
王老四听了杜若这话,顿时也就松了一口气,想了半天才扭头问杜若:“杜大夫,你说这事儿还有戏吗?我这个人实诚,要是三姑娘愿意跟着我,我不说让她吃香的喝辣的,至少这一辈子,我只对她一个人好,我们乡下人能娶上媳妇已经不容易了,压根没什么三妻四妾之说的,这一点你只管放心。”
王老四也没什么好的口才,有什么说什么而已,但是就是这样,也比很多口腹蜜剑的纨绔子弟好上了不少。杜若平常就喜欢踏实上进的人,所以他对姜梓丞和杜芸两个人就比较喜欢,而对齐昀则是骨子里瞧不上眼的。
“这不是我放不放心的问题,向来婚姻大事,从来不由我们自己做主,尤其还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要娶三妹妹不难,只要把我二叔和老太太都拿下了,其他人也就好办了。”
王老四拧着眉头想了半天,只开口道:“你二叔是不是就是那个留了山羊胡子的杜太医,上回世子爷受伤,他去云南那边救人的那个?”
“就是他,怎么你认得我二叔?”杜若这时候倒是饶有兴致了起来。
“说不上认得,就是当初沾了世子爷的光,也让杜太医给我瞧了一回伤,药特灵,几下子就好了,就是只眉毛上头的一点疤痕,没给去掉。”王老四憨厚的笑了笑,又低眉道:“杜大夫,那你好歹替我向杜太医托个话,就说我想……我这……要是三姑娘愿意,我立马就带着人上门提亲也行。”
王老四喜欢刘七巧的时候,刘七巧是牛家庄的一朵花,可他自己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如今好容易在人前露了脸了,可惜刘七巧已经嫁作他人妇了,幸好又让她遇见的杜芊。杜芊就像是一朵蔷薇花一样,模样又好,还带着一些刺,像王老四这样皮糙肉厚的,就喜欢这种类型的。
“你别胡闹,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你这辈子都别想了,这样吧,我悄悄的向我二叔提一提,看看他是个什么想法?”以杜若对杜二老爷的了解,他倒是觉得杜芊这门婚事在他那边不会受到太多的阻挠。杜二老爷和杜老爷一样,都是很惜才的人,当时刘七巧就是用她的真本事,赢得两位的赞同。
而如今王老四,年纪轻轻就能在军营里头建功立业,可见也是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杜二老爷若是真的认识他,必定会想起他这个人来了,不过下面的,就要靠王老四的运气了。
王老四见杜若应了,心里头也暗暗高兴,又回想了一下,似乎在杜二老爷跟前,他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想来这印象分不应该太差的。
用过午膳,外头的雪陆陆续续开始化了,原先扫过雪的路上也干了,刘七巧原预备着去杜芊那边探望一下她的病,听外头丫鬟说,茯苓的娘进府谢恩了,正要往百草院来。
茯苓还没到二房那边去,挑得日子正巧也是十二月十八,府里头抬丫鬟不比娶外头的贵妾,也没个什么仪式,不过赵氏是个懂规矩的人,倒是让人去外头订了上好的嫁衣进来,只不过只有正室能穿正红,做偏方的,只能穿上玫红色的嫁衣。
小丫鬟才回了话,便见外头一个穿着石青色夹袄的中年媳妇进来,茯苓连忙就迎上去喊了娘,两人一起进来给刘七巧行礼。
刘七巧急忙就免了她们的礼数,又让丫鬟搬了凳子,请茯苓的娘坐了下来。其实刘七巧对于茯苓这件事情,心里头还是存着几分不安的,原本是可以让她到外头聘一个正头夫妻的,谁知道半路杀出来这样一件事情来。
“二叔如今管着宝善堂的审议,二婶子又管着这个家,他们房里也确实事情多,茯苓过去了,只怕也不得闲了。”刘七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随便扯了几句,也算是聊了起来。
茯苓她娘闻言,只笑着道:“我们家闺女能有这样的福分,那都是奶奶您大人大量,肯放了她去,闺女,快给奶奶磕头谢恩。”
刘七巧瞧着茯苓她娘脸上并没有半点不开心的样子,相反的,那种打心眼里头的喜气是盖也盖不住,刘七巧这才稍稍的就放下了一些心思,心道:只要她们自己觉得好,那便是最好的。就算出去聘了正头夫妻,万一男人不长进,那茯苓也未必能过上好日子,如今在府里,怎么说也是吃喝不愁了,以后生个一男半女的,孩子又能享好日子。刘七巧越想,也越发觉得,其实到好人家里头当妾,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刘七巧自嘲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在古代住的久了,居然也这样没脸没皮了起来。又见茯苓跪下磕头,便连忙让绿柳将茯苓扶了起来道:“这是她自己的福气,难得她人好,二奶奶看上了。”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刘七巧让绿柳又赏了几样东西给茯苓她娘,这才让她去了茯苓房里,母女俩多说几句体己的话,刘七巧则带着绿柳去了漪兰院看望杜芊。
杜芊用过了午膳,正在床上躺着,刘七巧来的时候,花姨娘就在杜芊的房里,见了刘七巧两人点头一笑。刘七巧急忙就福身赔罪道:“姨娘这回可要饶了我,要不是我带她出门,想来三妹妹也不会病了,这可是我的不是了。”
“你一个有了身子的孕妇没冻着,反倒她病了,我还要问她呢,平常吃的饭都长到哪儿去了?怎么就养出这么弱的一个身子来了。”花姨娘说着,侧眸看了一眼杜芊,见她低着头,神情寥落,便知道这病里头,只怕还有些因由。
知女莫若母,自从杜芊跟着刘七巧回来之后,身上还不知道添了多少怪异的地方呢,先是晚饭吃不香了,然后整个人又魂不守舍的,结果到了昨晚,又说是病了。花姨娘不是笨人,将几个丫鬟轮流盘问了一圈,便知道昨天杜芊居然穿着丫鬟的衣服偷跑了出去,这才冻出了病来。
不过今儿见刘七巧故意为杜芊扯谎,她也不好意思揭穿,便随着刘七巧的话就这么接了下去。
“姑娘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生一些小病,就不怕染什么大病了,姨娘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刘七巧走上去瞧了杜芊一眼,见她一个劲儿给自己使眼色,便觉得有些奇怪,那边花姨娘就过来请刘七巧坐,又让丫鬟们出去沏茶。
房里头就只剩下她们三个人来,花姨娘便开口道:“我和你就不说什么客套话了,她到底是中了什么邪了,瞧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分明就是早恋了吧?”
刘七巧听见花姨娘这一句早恋,差点儿笑得憋不住气,只捂着肚子道:“姨娘,这也不能怪她,社会风气如此,我也从来没想过我十五岁就要嫁人,幸好我并不只是十五岁。”
杜芊见刘七巧和花姨娘两人聊了起来,只伸着脖子要听,花姨娘看了她一眼,只道:“好好躺着,我一会儿在进来瞧你。”
两人到了外头厅里,花姨娘稍稍的支开了窗户,散一散里头的木炭味,两人各自坐了下来。外头小丫鬟便进来送了茶,又挽着帘子出去了。
花姨娘端着茶盏,略略的抿了一口,抬起头看着刘七巧道:“你一定不明白,我这样的人,怎么会心甘情愿的给二老爷做小,是不是?”
这个疑问其实一直都盘旋在刘七巧的心头,但是花姨娘不说,她怎么可能问呢?可即使不问,疑问却还是真是存在的。刘七巧原本还想说一句敷衍的话接一下,却听花姨娘开口道:“我们那个时代的人,总是太逍遥了一些,而这个时代对于女子来说,却是没有那么包容的,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更好的办法,也许我也不会这样,然而想了很久,却没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像我们那个时代的姑娘,别说你一辈子换一个男人,就算你一天换一个男人,又有几个人能管得着呢?可在这个时代,却是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刚来那会儿,自恃着家里头宠爱,父亲又是一个将军,没少做出出格的事情来,换一句话说,我在我们老家那边,算的上没什么闺誉的姑娘了。”花姨娘一边说,一边揭着盖碗略略撇去一些茶沫子,就跟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一样平静。
刘七巧听了,心里头也很明白。她那是穿越在了下乡人家,没什么人管束,从小就跟泥腿子一样野惯了,所以才不觉得这古代的礼教有什么太厉害的。可是城里人家的规矩,她多多少少也是知道的,只怕花姨娘刚来,肯定是各种不适应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只怕也不奇怪。
“后来家里糟了难,我父亲被奸人所害,自刎而死,我母亲身子不好,也跟着去了,她们虽然跟我没多大关系,但好歹是我这皮囊的亲身父母,我就想着要给他们报仇雪恨,连个丫鬟也没带,就喊了车夫,往京城里头跑了。那时候想的真是简单,都是拜脑残电视剧的误导,做了不知道多少的让人笑话的事情,大大小小的,各种被被人耻笑。那时候的顺天府应是个昏官,根本就只看人脸色行事,我告了几次没告成功,仇家就喊了一帮人来,把我捆了买进了青楼。”花姨娘说着,还略略的笑了笑,只开口道:“也是我命好,虽然被人下了药,遇上的确是你二叔,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夜的露水姻缘。”
花姨娘想起那时候的事情,眉眼中还带着几分浅笑,只继续道:“后来我把我的事情告诉了他,他也不知道想了什么办法,竟把我状纸给抵了上去,那时候新帝登基,正是要整肃的时候,我那个仇家身上背着几宗罪,就给办了,皇帝恢复了我父亲的官职,我也被解救出了青楼,可正是我预备启程回乡的那一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带着孩子回乡也不是不能,独自将她抚养成人,也不是行不通,可是,这样养大的孩子,只怕也不知道要受多少人的口水唾弃。打了她吧,我于心不忍,留着她吧,我举步维艰。后来我就想,大不了我把孩子生下来,然后再给他养,听说他的夫人也不是不能容人的,家里头也是有几房小妾的,我便定了这个主意。”花姨娘说到这里,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冷漠了起来,只冷笑了一声道:“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我怀着孩子回乡,自然是瞒不了人的,家里头的那些族人便以为我是带着还去回去强族产了,私下里把我家里的东西给分了,后来你二叔去了山西找我,知道了我的事情,便执意要带我回京,我想着既然花家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那我自己还要什么脸面,索性就进了杜家,当了你二叔的妾氏。”
发生在花姨娘身上的故事,显然是比较沉重的,这样的故事很符合早起穿越女的风格,再想一想花姨娘穿越过来的时间,也正好是那种穿越文大红大紫的时候。花姨娘若是晚穿越个几年,和刘七巧一样,被铺天盖地的宅斗文洗脑过,那她的人生只怕还会不一样。可是,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大难临头的时候,花姨娘会怎么做呢?
“这些都过去了,姨娘这会儿不是过的很好吗?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乎?很多事情,外人是没有办法评判好歹的,只有自己才知道。”刘七巧说到这里,才想起躺在床上的杜芊,便只试探道:“三妹妹性格灵动,和姨娘一样都是真性情的人,姨娘是想把她嫁到规矩森严的大宅门呢?还是门第稍微简陋些,却可以过的自由自在的小家院里头?”
花姨娘放下茶盏,瞧了一眼刘七巧道:“我都跟你说了那么多,你还拐弯抹角的跟我说话,这我可不喜欢,按说我们不管生在哪个时代,那都是为了活着而已,我能在杜家安安心心的呆到今日,也不过就是想看着三丫头能嫁人生子。”
女人一旦有了孩子,很多想法就会变掉,就像刘七巧吧,她原先是绝对不会认为茯苓给了二爷,是一个多么好的主意,可是一想到茯苓今后的孩子,那就是杜家的少爷小姐,便觉得其实这样也不错了。自己千争万争,不过就是为了儿女子孙。现代的人这样,古代的人更是这样。
“那我就不跟姨娘绕圈子了,我的同乡,有一个叫王老四的,就是上回送了很多东西来的那个,以前是王府的家将,跟着世子爷打了两场仗之后,如今已经是正五品的伍德将军,不说他品貌如何,单单他的为人,三妹妹若是过了门,自然是不会受丁点儿委屈的。乡下人实在,娶上了三妹妹这样的媳妇,那定然是可劲儿疼的,只是这件事情,我瞧着虽然很好,但是老太太那一关,只怕是很难过去的。姨娘瞧着三妹妹这架势,大抵也应该知道,三妹妹对那王老四也是上了心了。”刘七巧一边说,一边又要站起来赔罪,只道:“都怪我,耳根子软,想着不过就是带她出去玩一玩,也惹不出什么事情来,就让她和王老四见过了。”
花姨娘听刘七巧说的坦然,也心中有数了起来,她原本只猜测着杜芊估摸着有了心上人,对于那个人的身份、家世一概不知,如今听刘七巧这么说,便也略略点了点头,又问她道:“他家里头有些什么兄弟姐妹?上面父亲可双全?”
“上头还有三个哥哥,下面还有一个妹子,也都成家了,就只剩下他一个,因为这两年在外头,所以耽误了亲事,他爹在他十几岁的时候病死了,家里还有一个老娘,不过王大娘说了,她在城里住不惯,若是三妹妹真的跟王老四成了,她是不会来吵着他们小夫妻两的。王老四如今在富康路上有一栋三进的宅子,搁现代他也算是有房有车的转世王老五了,姨娘你说是不?”
花姨娘一边听一边点头,咬了咬手指头,抬起头想了想道:“我听着倒是不错的,不过我有一个条件,她们若是应了,那我这一关便算是过去了。”
刘七巧没料到花姨娘这样爽气,只连忙开口问道:“姨娘快说,别说是一个条件,就算是十个条件,我也得想办法让他们应啊!”
花姨娘便开口道:“既然男方的母亲说不愿意住过去,那么等他们成婚之后,我可要隔三差五的住过去瞧瞧的,你也知道我们现代的规矩,婆婆带孙子的,多得是,我就一个闺女,我也舍不得她小小年纪过门了,就要跟二奶奶一样活着,管着一个家里头的家世,在别人看了那是体面,再我看来,那就是遭罪,又替自己男人纳妾,这三从四德也太过了点。我家三丫头是穿二代,我没把她当这边的姑娘一样养,虽然规矩也样样学了,但性格上,我还是让她能跳脱一点,尽量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的。”
刘七巧没想到花姨娘会提出这个要求来,这要求对于她来说,其实压根就算不得什么要求,但是外人看起来,未免就又有些惊世骇俗了。不过花姨娘若是不做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情来,多少也对不住她这穿越前辈的名号。
“姨娘放心,这件事情一定帮你办到,二叔那边,就要看大郎回来怎么说了。”
花姨娘只伸手接了茶盏喝了一口道:“我自己的闺女,我自己能做主,你二叔那边自然不是问题,如今的问题不过就是老太太罢了。”花姨娘依稀还记得她进门的时候,老太太那种惊讶的眼神,那时候花家刚刚平反,家里头还有人接替了世职的,谁能想到这种人家的姑娘,会投奔了来给二老爷做妾的。
两人敲定了事情,刘七巧心头也定了下来,现在最后的难关,也就是杜老太太这一颗顽石了。刘七巧又进去瞧了一眼杜芊,见她还是一脸菜色,只上前劝慰了几句,瞧瞧附耳告诉她道:“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好事自然就成了。”
杜芊一听,顿时就精神了不少,才要起来和刘七巧再说几句话,就瞧见花姨娘从外头端了一碗药进来道:“哟,瞧你这精气神,感情这药不用喝,就能好了?”
杜芊只红着脸,不敢说话,刘七巧便接了药碗,递给杜芊道:“快吃药,等身子好了,大嫂子再带你出去玩去。”
杜芊立时就扬起了笑来,捧着药碗一口气就把药喝得个底儿朝天。
花姨娘瞧着杜芊那样子,心道古代的孩子,说起来还真是早熟的很,杜芊也不过就是今年才了月事,换在现代,这样年纪的孩子谈恋爱,是要被请进校长室的。
☆、252|5.16|家
刘七巧回了百草院之后,便遣了绿柳和紫苏去听风水榭准备晚上的宴会。赵氏知道之后,不但借了钥匙给她们,还另外又赏了十两银子,让厨房给她们添几样菜。茯苓送走了她娘,就急忙又去赵氏的院中磕头谢恩。
连翘怕屋里头没人,刘七巧没有一口热茶喝,便没过去,还在院子里守着,刘七巧见了就道:“你也去吧,小丫鬟在那边又不懂什么,只会张嘴吃喝,我这里也用不着人,你先过去陪着姐妹们聊聊,你也是过了年要出去的人。”
连翘闻言,便低头想了想道:“我原本是预备着过年要出去的,后来出了茯苓的事情后,太太喊了我过去,说是让我服侍完奶奶月子,我原本心里也有这个意思,我家那个和我同年,家里人也没催,所以我就应了。”
刘七巧听连翘这么说,心里便明白了,难怪自从茯苓歇下来之后,连翘对自己越发上心了。杜太太是个细心的人,这些事儿刘七巧自己都没考虑过。一来她并不是一小就被人服侍习惯的,自然想不到这些。而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的事情,她也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耽误了人家。
“你既然这样想,那是最好不过的,我带来的紫苏,你们大概也知道,李妈妈已经在太太那边求了她,她也是有人家的,如今也只能耽误了。我原本是不想耽误你的,可那些小丫鬟也确实太小了,你要是能留下来服侍我,我自然更高兴。”
其实刘七巧也是看过《红楼梦》的人,这些大户人家的大丫鬟,平常的吃穿用度,比一般小户人家的小姐都要好上几分,可一旦出去了,那就再没有办法过这样的日子,粗茶淡饭的那是免不了的,若不是因为年纪大了出去找不到人家,能在府上多待几年,自然是愿意的。
况且杜太太既然这么说,那自然是许诺了连翘些什么,不过这些事情和刘七巧没什么关系,她也用不着知道的。
连翘其实心里头对这个少奶奶,还是没什么底。除了知道她会替人接生之外,却也想不出她有什么特别的好处。论容貌吧?刘七巧虽然长相甜美,但是她举手投足里头有几分比她年纪更成熟的东西,生生就让人觉得一张少女的相貌下面藏着更深的东西。所以之前连翘对待刘七巧,不过也就是淡淡的。她跟茯苓不一样,茯苓对杜若是有真感情的,她是没进府的时候,家里头就给找好了人家的,所以也从没想过要被杜若收房的。倒是后来杜老太太听说她有了人家之后,还觉得有些可惜。
“奶奶说这些话就见外了,我十岁上头进府,进来就一直呆在这院子里头,如今茯苓姐姐要出去了,我更要服侍好奶奶的。”茯苓说着,扶刘七巧进了里间,在躺椅上铺了羊毛毡子,让她在上头躺一会儿。
其实按照刘七巧的个人观念来看,她是比较欣赏连翘这样的人的,在主人家面前行事低调,虽然她也是杜若房里的大丫鬟,可在茯苓在的时候,她从来是半句话也不多的。
刘七巧躺了下来,瞧着天色还早,便只推了她出去道:“你去忙你的,留个小丫鬟在门外候着就好了。”
连翘见刘七巧坚持,便也只退了出来,去听风水榭里头准备今日的宴会。和茯苓她们一批进来的丫鬟,好几个已经放了出去,如今也就剩下老太太身边的珍珠和百合、太太身边的白芷和红藤、还有被改了名字的玉蕊和菡萏。
像清荷和秋菊,那都是太太陪房们家里的丫头,才进府就可以在太太跟前服侍,那也是极少的。
丫鬟们自有一些交情好坏,茯苓就跟太太身边的丫鬟交情就很好,跟二房里头的丫鬟,自然就交情浅。就是一同长大的珍珠,如今见茯苓配给了二少爷,心里头还多有不高兴呢。杜家的少爷,说起来实在太少了,杜二老爷的两个庶子,如今年纪实也实在太小了,对于这一群丫鬟,大多是没什么希望能成为少爷们的通房了。
跟着姑娘们的丫鬟,年纪又比她们小了几年,等姑娘们出嫁的时候,她们也都走的差不多了。
这次茯苓能成为二少爷的通房,在她们看来,那是再体面不过的事情了。二少爷年轻时候是有些不着调,跟院里头几个姑娘都嘻嘻笑笑的,可偏生沐姨娘有本事,第一个爬上了二少爷的床,还生出一个闺女来。这事情当时在杜家闹得沸沸扬扬,老太太气狠了,撵了好几个乡下丫鬟出去,院里的丫鬟们这才消停了些。也因为这事情,大家觉得赵氏定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所以对杜蘅的念想也少了几分。
至于杜若,因为身子不好,杜家对他控制很严格,再加上茯苓和连翘都是美人儿,也没有她们能钻进去的空子了。可谁知道事情偏偏就是这么离奇,大嫂子房里的人,去了小叔子房里当通房了。
连翘去往听风水榭的时候,里头两张桌子都已经摆开了。几个老妈妈正帮着生火炉子,小丫鬟端了几盘水果和点心上来道:“姐姐们先用一些点心,东西厨房已经在备了。”
房里头不能没人服侍,所以杜太太那边只来了清荷一个、杜老太太那边,珍珠对这个事情还气愤着,自然是没来的。倒是菡萏和玉蕊两人,苏姨娘都放了她们过来。另外还有百草院里一屋子的小丫鬟,还有三姑娘房里的灵芝、二姑娘房里的地锦、大姑娘房里的玉竹。
众人虽是受邀而来,却不能不表示表示,各色的小玩意儿都带了一些过来,有人带了一匹好看的尺头,有人带了几个香袋,还有手帕子,还有一些虽然瞧着不怎么值钱,却也精致的首饰。有些是平常当差的时候主子们赏赐的,有些则是自己抽空做的,礼物不论贵贱,都是一份心意。
百合是最后一个来的,她平常最得杜老太太的喜欢,跟着杜老太太这些年,便没少得赏赐。杜老太太又是一个阔气的人,她房里的丫鬟,除了每个月的月钱,平时隔三差五也会得一些赏赐。若说最可怜的,也就是在二太太房里当差的一些小丫鬟了。
百合进来,拿着一个小匣子,递给了茯苓道:“我就不在这儿吃了,一会儿老太太那边就要摆晚膳了,她平常不喜欢其他人服侍,这是老太太让我送过来的贺礼,老太太说了,委屈你给二少爷做小了,虽然不能给你大的体面,好歹杜家也不会亏待你。”
茯苓接了百合递过来的匣子,打开一看,只见宝光璀璨的几样首饰,竟然是一套赤金嵌蓝宝石的头面。茯苓虽然不管刘七巧的首饰,可这样的东西,她也见过不少,那都是主子们出门应酬才会往头上戴的东西。就拿刘七巧说吧,她在家是不爱这些东西,没得戴了太重,还累着了脖子。这样的东西,不说价值□□吧,也是价格不菲的。
茯苓恨不得当即就跟着百合去杜老太太跟前谢恩,百合只开口道:“你今儿是主人,你走了她们跟谁闹去,你们先好好的吃着,以后总有你谢恩的日子。”
茯苓这才没跟着一起去,不多时,厨房里头的小丫鬟便提着食盒过来了。这会儿已经到了用晚膳的点,平常丫鬟们吃饭都是比主子们晚的,今儿因为这事情,赵氏也吩咐了厨房,先仅着听风水榭里头的菜先上,除了老太太太太那边,其他地方的菜晚上一会儿也是无妨的。
刘七巧一觉睡到了饭点,起来的时候外头天已经黑了。其他人都去了听风水榭里头,只有小丫鬟半夏留在外头,正惦着脚跟掌灯。半夏见刘七巧出来,只开口道:“奶奶这会儿要去太太那边吗?我替奶奶掌灯。”
刘七巧便问她:“怎么你没去外头吃去?”
半夏便老老实实的回道:“屋里头不能没人,我想着我年纪小,跟姐姐们也玩不到一起,过去了也就是干坐着吃东西,不如留下来服侍奶奶,紫苏姐姐说了,一会儿给我带东西回来吃。”
刘七伸见她那老实的小模样,瞧着就挺乖巧的,便只开口道:“行吧,今儿你跟着我去太太那边,不过太太那边规矩比我们这里严格,你只管跟着那边的姐姐,不要乱跑,若是饿了,就去听风水榭那边吃去吧,我吃了晚膳还要陪太太说一会儿话的。”
半夏只应了,在前头给刘七巧带路,又请了老妈妈看门,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如意居去了。才走到一半,却正好遇上了从外面回来的杜若和杜蘅。杜若将今天的事情告诉了杜蘅,杜蘅自然也是知道的,只笑着对身边的小厮道:“你现在快去厨房,就说我说的,再添几个菜过去。”
小厮得了令,急急忙忙的就去传话,刘七巧就笑道:“还是二叔懂得疼人,人还没进房呢,就开始关心起饮食起居了。”
如果说杜若是一个让人感觉温文尔雅到几点的男子,那么杜蘅就是一个风流倜傥,略带着几分纨绔子弟不羁的男子。从对女人的吸引力来说,可能杜若还不如杜蘅。毕竟按照刘七巧现代人的观点,杜若是埋在地底下的金子,需要人自己去发现。而杜蘅可能只是银子,但是他的光芒显而易见。
杜蘅听刘七巧这么说,只开口笑道:“嫂子又拿我取笑了,都说最难消受美人恩,我如今不趁着她没进房,好好收买一番,将来她如何肯听我的呢?”
这风流的男子说的话也自然和不风流的人不一样,杜若听了连连摇头,就连走在后面的杜二老爷爷听不下去了,只开口道:“你这家伙,还拿你大嫂子寻开心了,简直不懂尊卑。”
杜老爷倒是谦和的很,笑道:“年轻人之间本来就应该这样,蘅儿如今比起以前,也不知道好了多少,你这个当爹的还这样数落他,我这个当大伯的都看不下去了。”
杜蘅就笑着道:“我也觉得奇怪,感情我才是大伯亲生的,大哥才是我爹亲生的呢!每次我爹说起大哥来,就眉飞色舞的,瞧见我就愁眉不展。”
杜二老爷被气的不行,只摇头道:“混账东西,你也不瞧瞧你哪里比得上你大哥,叫你读书读不进去,学医也学不进去!简直!”
杜若这会儿只能充当和事佬,只开口道:“二叔,所谓术业有专攻,二弟现在跟着父亲做生意,不知比我强了多少,再过几年,我们这一家人可都要靠他养活了。”
刘七巧也不敢驳杜蘅的面子,况且她觉得,杜蘅作为一个古代人来说,虽然没有杜若好,可比也没比周珅渣,其实也算不上太差了。
“我瞧着二叔也比相公好,不然的话,二叔怎么有这种福分,娶了二弟妹这样的人,还不知道要羡慕死多少人呢!”
不过事情也的确如此,杜蘅的一众朋友知道杜蘅的正妻居然主动给杜蘅纳妾,那真是一个刮目相看。要知道,就在一年多钱,杜蘅曾经就因为妾氏的问题,和赵氏闹的不可开交,险些就是有家不能回的境地,还在外面打算好了包外室了。谁知道一年之后,看似很小气的赵氏,居然会给杜蘅纳妾。
杜蘅欣喜之余,只觉得自己对赵氏还真的多了几分亏欠。
丫鬟们这时候正用的欢畅,有的喝了一些小酒,话便多了起来。玉蕊和菡萏两人年纪小,一直跟着苏姨娘。玉蕊是外地人,当初被买到府上来的时候,已经是无亲无挂的了,后来认了徐妈妈做干娘,前一阵子徐妈妈的媳妇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她一直怕被牵连了,在二房那边越发的行规蹈距。前几日因为杜苡的婚事定了下来,苏姨娘已经找她谈过了,让她到时候直接跟了杜苡过去汤家,以后也算是有个着落了。
玉竹和丁香两个人,自然都是要陪着杜茵去姜家的,她们两个从小就服侍杜茵,过去当陪嫁丫鬟也都是一早就定下的事情,除了可以跟着姑娘走的,其他的丫鬟们,以后还是要各奔东西。
茯苓喝了几杯酒,脸上便有了几分伤感,她心里头的人原是杜若,可作为一个丫鬟,她也知道除了顺从的给杜蘅做姨娘,似乎没有别的更好的出路了。就算回了庄上,聘了正头夫妻,用她娘的话说,这些年的锦衣玉食你都享过了,又让你回乡下去过那种吃糠咽菜的生活,别说真的去过,就是想一想,还觉得害怕呢!
茯苓叹了一口气,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这时候厨房送菜的老妈子正巧就从外面进来,见了茯苓便喊道:“朱姨娘有福分了,二爷亲自命小厮到厨房来交待了添上几样菜,姨娘慢慢用。”只说着,便让了身后的几个小丫鬟出来,提着食盒就进去了。
茯苓一下子脸就红头了,只开口道:“妈妈快别这么喊,这么多姐妹们都在呢,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这有什么,横竖过几天还得这么喊,趁早改口了也是一样的。”清荷笑着迎上来,跟小丫鬟一起将菜摆上了桌子。
刘七巧用过了晚膳,只在如意居陪着杜太太聊天,杜芊的事情如今还没定下来,且不能乱说,只把今天听风水榭丫鬟们替茯苓庆贺的事情说了说,又把自己给朱姑娘和包探花保媒的事情也说了一下。
杜太太听得很是高兴,两人聊了两盏茶的功夫,杜若也来了如意居。原来他怕方才跟着刘七巧的小丫鬟年纪小,不能照应好,所以就亲自来接刘七巧了。
两人辞了杜太太,回到百草院,丫鬟们还都没有回来,倒是连翘已经早早的就回来了。
刘七巧便问道:“怎么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连翘便道:“我们小姐妹们从小都是一起长大的,大家都熟得很,绿柳和紫苏是新来的,自然是要和她们多接触接触的。”
连翘服侍杜若和刘七巧洗漱之后,向来知道他们晚上是用不着值夜的人,又怕姑娘们喝多了,便又去了听风水榭那边瞧一眼。
茯苓和清荷都喝得有点多,玉蕊和紫苏走路也有些晃荡,几个人只好分头将人送了回去,命婆子等人前来收拾。
杜若和刘七巧难得今夜这么早安置,可两人却谁都睡不着,都为了杜芊的事情心烦。刘七巧只把今儿午后和花姨娘之间的话说给了杜若听,杜若也把今天去看王老四的结果讲给了刘七巧听。两人两下一合计,其实王老四和杜芊的心意已经是很明显的了。
“花姨娘说了,二叔那边她可以去疏通,如今就是老太太那边的意思,若是老太太也同意了,这亲事才能办得成!”刘七巧想起了她和杜若的恋爱历,顿时觉得前路迷茫,总不能还去找大长公主,让她又编一出宿世姻缘的胡话出来。
“其实我有一件事情,倒是从来没告诉你,老太太心里头,其实是偏疼我二叔多一点的。”杜若抱着刘七巧,开始回想一些以前的事情来。
“二叔年纪轻的时候,比起我二弟,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出格的事情也做了一箩筐,可老太太总是舍不得去苛责他。就比如花姨娘把,当年我二叔可是撇下了妻小,跑去山西接回来的,那阵势,才叫一个声势浩大。”杜若抿了抿嘴唇,略略想了想道:“其实我觉得,若是二叔能站在我们的同一战线上,让他去说服老太太,没准效果还好一些。”
虽然杜老太太最疼的人是杜若,可是杜芊的婚事,是没理由轮到他这个堂哥做主的。
刘七巧往杜若的怀里靠了靠,打了一个哈欠道:“那明儿你把这事情跟二叔说了吧,不然的话,只怕夜长梦多。”
谁知道刘七巧这句话竟然就一语成谶了。第二天下午,杜二老爷难得去鸿运路上的宝善堂查看陈大夫的医案,没想到林掌柜的却上来恭喜他道:“二老爷,你这可是瞒得我们好苦啊,前一阵子只说两位姑娘有了人家,没想到三姑娘更是了不得,如今要嫁给将军了,真是恭喜恭喜啊!”
杜二老爷被林掌柜的恭喜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莫名其妙道:“我三姑娘什么时候要嫁人了,若是要嫁人了,自然会请林掌柜你的,你这又是从那边听来的闲言碎语?”
林掌柜听杜二老爷的话,只吓出了一声冷汗来,急忙压低了声音道:“怎么?没有这回事吗?我是听陈大夫说的。”
原来方巧儿因为被赶出了王老四家,心里头就憋着一股气,她向来是一个心比天高的性子,吃了这样的亏,心里头实在委屈的很,便假装病了,让哑婆婆请了宝善堂的大夫过去,当着陈大夫的面,只说那王老四因为要娶宝善堂的三姑娘,所以不要了她这个糟糠之妻!
陈大夫又是一个老实人,前面的记住了,后面关于东家不好的东西,就主动给屏蔽了。他得了这么一个大八卦,心里头憋着又难受,就又讲给了林掌柜的听,可他自然敢不说未来东家姑爷的坏话,所以那些不好的话,又主动给屏蔽了,以致于林掌柜得到的消息就是:三姑娘许了人家了,对方是一个将军,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他忙不迭的就向东家道喜来了。
杜二老爷听完林掌柜的话,只莫名其妙道:“怎么我有了女婿,我自己都不知道吗?”杜二老爷虽然是儒雅之人,但是也不喜这种流言蜚语,当下进了里面,去找陈大夫,把这件事情给问了个清楚。
陈大夫见东家来问,他自然不能在选择性失忆,只把昨天方巧儿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的就说给了杜二老爷听。杜二老爷听完,只开口问他:“你说那姑娘有个女娃儿?那女娃儿多大?”
陈大夫想了想道:“不过个把月大,看着才出生的样子。”
杜二老爷哈哈大笑道:“现如今真是什么人都有,这姑娘怀这孩子的时候,王老四还在云南打仗呢,她倒是从哪里怀上的王老四的孩子?”
☆、253|5.16|家
杜二老爷想通了这个道理,对王老四的人品自然也是放心的,可自家养的闺女,从小就在闺阁里头长大,怎么会被人传出这样的流言蜚语来呢?杜二老爷看了一眼一脸懵懂无知的陈大夫,只开口道:“老陈,我家闺女嫁人,少不得请你去吃酒,只是这件事情你可不能再乱说了,我家三姑娘还没开始议亲呢。”
陈大夫一听,吓得急忙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道:“怎么?竟是人家瞎说的不成?我可听那姑娘说的真真的,我又瞧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在外面,哭得那样凄惨,就以为是真的了。”
杜二老爷一脸黑线,沉着脸就离开了,陈大夫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东家的事情,大家背地里有时候议论也是正常的,毕竟东家又不会跟你说今天我做了什么,明天又做了什么,不过就是大家半猜半想的,遇上像林掌柜这样憋不住的,就上去问问,也体现出你对东家的关心而已。
之前两位姑娘的婚事,也就是这样被传开了,后来让人问了问,都已经定下来了,那么这次三姑娘的婚事,照理也不会有错才是的。
杜二老爷得了这消息,气的医案都没检查,上了马车也没回朱雀大街,而是直接让齐旺往家里头跑。齐旺难得瞧见杜二老爷生气,吓的大气也不敢出,只急忙就甩了鞭子让马快些走起来。
杜芊前儿病了,今天还没什么精气神,早上的时候穿了衣服起来了,这会儿坐在房里头,抱着了手炉靠在躺椅上。发烧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就是让人没什么力气,看上去蔫蔫的而已。
花姨娘就坐在她的对面,正低头做着针线,古代的女人没什么娱乐休闲的,她以前不爱做针线,后来跟陆姨娘学了一点,发现做针线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便也渐渐爱上了。
杜二老爷从外头回来,便径自往漪兰院去了,小丫鬟见了连忙要进去禀报,被杜二老爷那张黑脸吓得都不敢上前了,只呆呆的站在院子里头,瞅着杜二老爷自己挽了帘子进去。
才进去就听见哗啦啦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小丫鬟下了一跳,原本想沏茶进去的都不敢进去了。
杜二老爷进门的时候,就瞧见她娘两坐在里间,他因为正生气,便几步就走进去,一拍桌子,广袖的衣服就带落了几只零碎放着的茶盏。
花姨娘也是头一次见杜二老爷这样生气,吓的针尖都戳到了手指,只觉得指尖微微的一疼,绣品上就染了一朵小红花上去。
“老爷这是怎么了?怎么生那么大的气?”花姨娘也在斟酌如何跟杜二老爷说杜芊的事情,内心也是忧心忡忡的,见杜二老爷气成了这样,心里头便范嘀咕,到底是什么事情,让老爷气成这样了?
“你说说,你是怎么跟那个王老四扯到一起的?如今宝善堂里头的伙计都说,你跟那王老四已经定了亲?你跟谁定的什么亲?怎么我这个当爹的反倒不知道了呢?”杜二老爷这一路上越想越觉得奇怪,这流言蜚语也来的奇怪,既然能扯上杜芊,想必这两人定然是认识的。
在杜芊的心里,自己的爹一直是儒雅谦和的,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气,一下子就被吓傻了,只扒在软榻上,嘤嘤嘤的哭了起来。
“老爷你这是听谁胡说的,八字没一撇的事情,怎么就穿出去了呢?”花姨娘也不知道杜二老爷误听到了一些什么,可若是听见了什么不好的,那杜芊这门婚事可就真的黄了。花姨娘心里是有自己的盘算的,她这辈子跟了杜二老爷,好名声是没了,但也求过的舒坦,以后她若是真的能跟着杜芊一起住,那才是真的舒坦日子了。
杜二老爷发了一通火,这会儿也稍稍定了下来,听了花姨娘的话,便知道里面有些内容,只开口问道:“怎么?还真有这么一回事不成?”
“老爷你发这么大的火,便是真有这回事儿,我也不敢说了,这原本是一件好事儿,如今被你说的,像一件坏事一样,你让我如何开口。”花姨娘有些忐忑的走上前,伸手解了杜二老爷身上的斗篷,在他肩头按了几下道:“前几日老太太们不是谈论起了芊丫头的婚事吗?七巧就偷偷的向我透露了一下,她有一个同乡,叫王老四的,虽然家里的根基差了一点,可是人家如今也是一个正五品的伍德将军了,如今正想找个媳妇,问我要不要为芊丫头留意。”
杜二老爷耐着心听花姨娘说完,一扭头见杜芊还趴在躺椅上,脸颊上还沾着几滴泪水。原本俏丽的小脸也因为这两日生病也变的比平常清瘦了些许,杜二老爷顿时就有些心疼了,只站起来道:“这事情当着孩子的面有什么好说的,去我书房里头说。”
花姨娘只点了点头,又拿着斗篷给杜二老爷披上,两人一前一后出门,花姨娘只转头看了一眼坐在躺椅上的杜芊,微微的点了点头。
外头天色还早,花姨娘上前两步,跟上了杜二老爷的脚步,开口道:“老爷今儿回来的倒是挺早的,该不会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吧?”
杜二老爷闷闷的没有出声,略略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并没有回答花姨娘的问题。
杜二老爷的书房在外院杜老爷书房的隔壁,平常他也不大来,几件书房总共就只有两三个小丫鬟整理,今儿见杜二老爷过来,便忙不迭的去茶房沏茶来。
两人各自落了座,杜二老爷才开口道:“那个王老四我也是有所耳闻的,去年年底,我去云南给恭王世子治伤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个人,是一条汉子,听说世子爷中箭,就是他背着世子爷跑了十几里的山路,绕过了敌人的包围圈,这才捡回了世子爷一条命,当时他的双脚都磨烂了。”
花姨娘听杜二老爷这么说,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道:“听你这么说,那这王老四也算是一条汉子了。”花姨娘略略赞了王老四一句,又接着问:“只是,这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外头的人是怎么知道的?”
杜二老爷说起这个来就觉得气愤了,便开口道:“昨儿陈大夫出诊治了一个病人,据那病人说,她是王老四的糟糠之妻,因为王老四另外攀了高枝,所以赶了她和女儿出门来了。”
花姨娘闻言,立时就吓的嘴巴都何不拢了,这些事情,刘七巧可没告诉过她,不然的话她如何会答应?
“爹,不是这样的王老四根本就没成过亲,怎么可能有孩子呢!那女的我们还认识呢,就是当初进我们家给大哥哥冲喜的丫鬟,叫方巧儿的,她后来回了牛家庄,嫁给了一个老地主,这孩子就是那个地主的,后来听说王老四当了将军,就想方设法的赖上他了,大嫂子见她可怜,才让她住在以前她们家住的房子里头的,怎么一眨眼,她就成了王老四的糟糠妻了呢?”
原来杜芊见花姨娘和杜二老爷两人脸色不善的离去,深怕有什么事情发生,就偷偷的披上了披风跟了过来,外头丫鬟去茶房沏茶,这门口也没个守门的人,她就听见杜二老爷说出那些话来了。
杜芊说完这一段话,低下头跪在杜二老爷的面前,一副小鸡啄米的模样。
“你怎么出来了,这里没你的事。”杜二老爷其实一早就知道那方巧儿说的是假话,可对于杜芊的插嘴,他还是带着几分怒气。
杜芊挺了挺脊背,只开口道:“爹和姨娘谈论女儿的终生大事,怎么就不关女儿的事呢?”
杜二老爷只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扭头看着花姨娘道:“你教出的好闺女,没大没下,没规没矩的。”
花姨娘脸上倒是没什么怒意,反倒淡淡的笑了起来:“古人常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可老爷,若是我们两个也按规矩办事,如何又能有了她,她本来就是因为我们坏了规矩,才有的,如今我们却还要苛责她没有规矩,岂不是不讲道理?”
杜二老爷平时也有几分口才,可每每面对花姨娘,他也总觉得自己江郎才尽了。
“你既然生下了她,自然是要把她教好,若是这般没规矩,以后嫁了婆家也是会吃亏的。”杜二老爷只能好言相劝道。
“这些我都知道,也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王老四未必就不是芊儿的良配。”花姨娘叹了一口气,慢悠悠的继续道:“在我的心里,芊儿这样大的年纪,就要嫁人、侍奉公婆、服侍相公、这已经是不简单的事情了,这么大的姑娘,不过就是一个孩子而已。你瞧瞧二郎媳妇,今年二十,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还管这么一大家的家世,还要张罗着给自己的相公纳妾,难道只有这样的人,才符合这个时代的标准吗?”
杜二老爷闻言,也只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又看了一眼杜芊道:“小花,难道像你这样的教出来的孩子,孩子就开心了就快乐了?”
杜老爷这句话问的很随便,却也很有深度,什么快乐这种问题,不管放在哪个时代,那都是值得思考的问题。其实和快乐相对应的一个词是满足,只有一个人觉得满足了,那她才会快乐起来。
花姨娘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每个人快乐的概念不一样,我只希望芊儿能拥有简单的快乐,也许是我奢求了,可是,我觉得作为一个女子,最快乐的事情,自然是得到一个疼她、爱她、怜她的如意郎君。”
“我明白了。”杜二老爷又叹了一口气,开口道:“芊儿,你真的想嫁给王老四吗?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
杜芊摇了摇唇瓣,低下头不敢说话,过了良久才重重的点了点头,开口道:“我觉得,他会是一个好相公的。”
杜二老爷摇了摇头,在椅子上呆坐了下来。瞧了一眼杜芊道:“你呀,跟你姨娘一个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啊!”
花姨娘见杜二老爷的神色淡然了下来,也知道他这会儿心中的怒意已经消了,只笑道:“当年的杜二爷风流不羁,长乐巷里谁人不知,若说她的性格像我,不如说像你还差不多。当年是谁见了我第一眼,就不肯走的?”
杜二老爷想起年少时的那些事情,也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如花美眷,也敌不过似水流年,爱情终于慢慢的变质,成了浓得化不开的亲情了。
“老太太那边,又不知道要被气成什么样子了,真是不消停,我还记得大郎和七巧定亲那会儿,弄出了那么多的事情,最后还是大长公主出面,给定了下来。”说杜二老爷没有门第观念,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只是门第观念敌不过他这颗爱才之心罢了。王老四他是在云南亲见过的,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小伙子,杜芊真要是配给了他,他也是舍得的。
“老太太那边,还要请老爷去说才好,大姑娘和二姑娘的婚事都已经定下了,如今也就只剩下芊丫头一个了。我瞧着前一阵她们还在议论,说要给芊丫头议亲,这要是老太太那边定了别人,我们就不好开口了。”花姨娘想了想,才开口道。
杜二老爷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杜芊,依旧只是摇头:“你起来吧,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千万不能让老太太知道,老太太最不喜欢的就是心思活络的姑娘家,这件事情,还需从长计议,你要是透露了你的心思出来,只怕还误了事情。”
杜二老爷毕竟还是了解杜老太太一些,再古人看来,姑娘家先动了心思,那就是不贞静,这要是让人知道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情。杜老太太门第观念很深,素来喜欢杜芊,也是因为她容貌俏丽,说话讨喜,但要是让她知道杜芊有这么一颗不安分的心,只怕以后也喜欢不起来几分了。这就是这个时代男人和女人的不平等之处。
杜芊连忙神色恭顺的点了点头。
刘七巧虽然在百草院足不出户的,确也听说了杜二老爷怒气冲冲回府的事情。只是她素来不精通宅斗,也没什么眼线,自然就不知道杜二老爷和花姨娘那一番书房的恳谈,到底谈了一些什么。只是杜芊最后是被小丫鬟扶着出来的,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刘七巧原本预备着去漪兰院看一看杜芊,可眼见着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就没过去,只让绿柳去门口等杜若,只要瞧见杜若回来,就先把他喊回百草院再说。
果不多是,杜若听说刘七巧找他,便匆匆忙忙的先往百草院里头来了。
两人遣走了丫鬟,在厅里商量道:“今儿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二叔气呼呼的就回来了,还把花姨娘和杜芊叫进了书房,一骨碌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杜若只拧眉道:“我也不清楚,今天是二叔去各个分号收医案的日子,不过听说他今儿去了鸿运路之后,就没回朱雀大街,难道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能让二叔听到?”刘七巧这会儿也想不明白了,虽说她这几日是去过王老四家不错,可是杜二老爷从来不过问家里的事情,他怎么可能知道杜芊的行踪呢?可瞧着杜二老爷的架势,又不想没听到什么的,但这气呼呼的表情,到底又是为了什么呢?
“一会儿用过了晚膳,你拉着二叔问问吧,别出了什么事情,我这边不知道,明儿我再去瞧瞧三妹妹,也好好的问一问。”
两人商量妥当,刘七巧才放了杜若去福寿堂用晚膳。
杜若去福寿堂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齐了。杜蘅就笑着打趣道:“大哥哥是越发不得了了,一回府上,就先回去瞧大嫂子了,这都成婚好几个月了,怎么还这么柔情蜜意的,叫别人看着羡慕。”
杜老太太便笑道:“你又浑说,明儿是你的纳妾之喜,你记得明日早点回来,明天就不要到我这边用晚膳了,好歹陪茯苓一起用了,也算是给她的体面。”
“孙儿谨尊老太太的教诲。”杜蘅笑嘻嘻的应了,瞧见自己父亲一脸铁青的坐在那边。今天他去了鸿运路之后就没回朱雀大街,大家都还觉得奇怪呢,方才他回来的时候,问了一声看门的小厮,那小厮也说不清什么,只说二老爷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可杜蘅瞧着,分明这会儿脸色也不大好的。
杜老太太房里的耳报神可不少,她虽然不管事,但是杜家的风吹草动,多多少少也会跑到她的耳中。
“听说老二今天一早就回来了,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
杜二老爷听见杜老太太问他,倒是吓了一跳,想了想便道:“也没什么事情,就是临时有点事情,就回来了。”
杜老太太心里就嘀咕了,这准是有什么事情,可还瞒得挺结实的呀?
“我年纪大了,原也做不得什么主了,你们有什么事情,也都不告诉我了,闲我老糊涂了不成?”杜老太太只略略不高兴的说了几句,便低头吃饭,不说话了。
杜二老爷心里头却担心另外一桩事情,若是被杜老太太知道了关于杜芊的那些流言蜚语,她气坏了是小,万一要是一气之下,便命他赶紧找了一户人家,把杜芊给嫁了,可不更糟糕了,所以现在也只能就先瞒骗着了。
“老太太这么说,可就冤枉儿子了,原就是因为有样东西落在了家里,所以回来找一找的,并没有什么大事,后来看看天色也不早了,就没高兴回去店了,在书房里头看了一会儿书而已。”杜二老爷不怎么说谎,说起来还觉得有几分心虚,倒是杜老爷帮他解围道:“那书找到了吗?明天拿到店里去,再配几味药出来,年底了,到二十五的时候,就要关门了,这几日得把各家人预定的药丸配出来才好。”
杜二老爷连忙道:“找到了、找到了!”
用过晚膳,杜若便借医术上头有不懂的地方,想向二老爷请教,跟着二老爷去了书房里头。才进书房里头,杜二老爷就甩了袍子坐了下来,抬起头瞧了一眼杜若道:“三丫头的事情,如今几个人知道?”
杜若听杜二老爷质问了起来,急忙道:“二叔别生气,这件事情,原是我要替七巧给你赔罪的,实在是七巧太大意了,未料到这样的结果。”
杜二老爷只气呼呼道:“你知道外头是怎么穿的吗?那个叫什么巧儿的,说自己是王老四的糟糠妻,说王老四为了攀上我们杜家,就一脚把她给踹了,幸亏我去年年底的时候去过云南,知道那会儿王老四正在云南打仗呢,不然的话,还真让她给骗过去了!”
杜若听了这话,整个人顿时就石化了,也气得涨红了脸道:“二叔这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就今儿下午,在鸿运街上听说的,这话是那个什么巧儿亲口跟陈大夫说的,老陈你还不知道吗?医术是不错,可那一张嘴,真的是不把门的。不过幸好,他只跟林掌柜说了三姑娘定亲的事情,其他的事情都没说,但是不知道那个什么巧儿的,到底跟多少人说了这些!这要是传到了外人耳中,我们杜家的名声也毁了!外头人知道个什么,只知道我们杜家人欺善凌弱!”杜二老爷越说越生气,只拍了一把桌子道:“王老四怎么就沾了这种不省事的人!”
杜若这会儿心里也是着急的很,这事情要是让刘七巧知道了,还不要去扒了方巧儿的皮了。大家都顾念着旧情,想给她留一条生路,没想到她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
方巧儿的如意算盘可没打错,她这么做若是计划得逞,那可真是一举几得了。先别说杜家做不出这种欺善凌弱的事情,就是王老四知道了,也绝对会为了杜三姑娘的闺誉,乖乖的去求娶方巧儿的,因为只有这一切的事情都是假的,谣言才会不攻自破。而杜家,更不可能把杜芊嫁给王老四,因为杜芊若是真的嫁了过去,岂不就是坐实了这样的一条留言。
☆、254|5.16|家
就连一向温文尔雅的杜若,听了这话也气得哆嗦了起来。世上不要脸的人实在太多了,可他愣是怎么想,也没想到这方巧儿居然是个这么不要脸的人,简直匪夷所思。
“二叔,这件事情,可不能让七巧知道了,她那个脾气向来火爆,那天还是她带着人把方巧儿从王老四家弄出去的,这要是让她知道了,岂不是会气出病来,更何况她现在还怀着身孕呢!”杜若拍了拍桌案,站起来道:“方巧儿在我房里待过几个月,明日我去问问她,到底想怎么样,再不济,给她一笔钱,打发她远远的走了,也就罢了。”
杜二老爷白天早就被这事情给气过了,这会儿倒是不怎么生气了,只开口道:“你三妹妹的心思,你大概也知道了,她素来算是乖巧的,这件事上头,也确实有些冲动,还要从长计议的好。”
杜若叹了一口气,只微微点了点头,正寻思着一会儿回去了怎么向刘七巧交代。
索性刘七巧有了身孕之后,就有些嗜睡,他要是略略回去晚一些,只怕她也就睡着了。于是两个男人就干脆真的在书房里头看起了医书来。直到亥时的时候,连翘才打着灯笼来了接人了,只开口道:“奶奶让我过来瞧瞧大少爷好了没有,她困劲上来了,说是先睡了。”
杜若听说刘七巧睡了,这才放下了书,跟着连翘一起回了百草院。第二天一早杜若更是起了一个早,早早的就去了福寿堂里头,刘七巧想跟他说几句话都没找到空闲。偏生今儿是十二月十八,正巧是刘七巧要给包公子提亲的日子,她这边一早去杜太太那儿用了早膳,便也安排了马车,要去广济路上的朱家。
提亲不需要带上聘礼,不过按照习俗是要带着大雁去的,虽然刘七巧不明白带着大雁有什么意思,不过入乡随俗的道理,她还是懂的。
自从那日刘七巧去朱府坐过,和朱夫人敲定了朱姑娘和包探花的事情之后,朱墨琴心里头就七上八下的。虽然两人共住了一个院子,但是各自守着各自的地方,倒也恪守规矩,几日没见着了。
朱墨琴正在房里做针线,听说刘七巧来了,便知道她是为了什么来了,只觉得脸上*辣的,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了。
外头朱夫人早已经遣了丫鬟去请刘七巧进来,朱墨琴就放下了针线,也跟着来到厅里头,见了刘七巧便道:“前天才下了雪,外头挺冷的,大少奶奶怎么就来了。”
刘七巧原本想跟她玩笑一番,可瞧见她那张红透的脸颊,想想还是算了,反正都已经成事儿了,干脆放过她得了。
“我翻遍了整个黄历,年前也就只有这个几个黄道吉日了,你说我要是今天不来,可不是要等年后才来了。”刘七巧就开门见山道。
朱墨琴的脸颊就又红了几分,连忙扶着刘七巧坐了下来道:“就是觉得麻烦了少奶奶,挺过意不去的。”
“这有什么好麻烦的?你没听说过,这是积阴德呢!如今我怀着孩子,更是要多积阴德,再说了,这东西放在我这边,我也睡不着觉啊,生怕有一天要是弄丢了,可就对不住包探花了。”刘七巧说着,只让紫苏将那匣子送了过去,朱夫人命小丫鬟接了,送到跟前,打开来看了一眼。
是一块上好的龙凤玉佩,玉色均匀,凤尾是难得的翠绿色,龙头却是红翡,看着成色,也知道是有些年份的贵重东西。
“这是包公子让我送来的定情信物,我也是第一次当媒人,不懂什么,反正把东西送到了,话带到了,应该也算齐全了。”刘七巧抬头瞧了一眼朱墨琴,见她正凝神盯着那玉佩道:“这是包公子平日长带在身上的东西,听说是包家的传家之宝。”
“是吗?我倒不知道原来这东西这么贵重?”刘七巧笑了两声,只开口道:“这下好了,连传家之宝都送给你了,可见他是真心实意的。”
朱墨琴又是有些羞涩,急忙换了话题道:“我上回说要给你一种孕妇专用的香来着,上次做的我觉着不大好,所以又改良了一个方子,我闻着倒是好的很,你要不要进我的房里试试?”
刘七巧见朱墨琴故意绕开了话题,也便不再提这些事情了,古代的姑娘遇上和终生大事有关的事情,都是十分羞怯的,像杜芊那样的,还真是少有的。
却说杜若昨晚算是避过了刘七巧,可一想今日回去,刘七巧必定还是要问起他昨天的事情,便觉得有些不妥。下午他提早从太医院下值回来,去宝善堂支了一百两银子。他是很少拿宝善堂银子的,少不得过几日还要还回来,就只和杜蘅说了一声,让他请账房的人打个招呼。
杜蘅很少见到杜若这样的表情,而且他不去家里头拿钱,还在账房拿钱,这一下子让杜蘅觉得里面似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过杜若向来洁身自爱的很?不会跟曾经的他一样,有要用钱打发人的时候吧?
“大哥,快说说,到底什么情况?这银子是给哪个女人的?”杜蘅的八卦神经被勾起之后就有一点停不下来的趋势了。
杜若被他吓了一跳,急忙捂着他的嘴道:“小声点,你怎么知道这银子是给女人的?”
杜蘅见杜若这小心翼翼的模样,越发觉得自己猜对了,只哈哈大笑道:“怎么?难不成还真的被我猜对了?大哥,封口费打算给多少?”
杜若一听杜蘅这话不对啊,什么叫封口费?顿时他就恍然大悟了起来,只一把松开他道:“你别胡子乱想,我可没你那么有精神,不过确实出了一点事情。”杜若想了想,杜蘅没准在这种事情方面会比较有经验,索性也不瞒骗他,只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杜蘅听完杜若说的话,呆滞了几秒,最终才回过神道:“居然有这样的女人?”
杜若只点了点头,他现在越发明白,为什么杜老太太那么讨厌乡下女人了,下乡人无耻起来,简直就是没下限的。
杜蘅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想起那方巧儿长什么模样,方巧儿在杜家那几个月,他正好因为沐姨娘的事情,在外头避难,都没怎么回家里去。
“大哥,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来搞定。”杜蘅饶有兴趣的摸了摸下巴,心道:还没有我杜二爷搞不定的姑娘家。
杜若见杜蘅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头却还是觉得有点玄乎,只开口道:“这样吧,我跟你一起过去,把这一百两的银子给她,然后把她送回牛家庄去,让她以后别来京城就得了。”
“脚长在她身上,她要是想来,谁也拦不住啊,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她这辈子都不敢来。”杜蘅挑眉一笑,拉着杜若两人一起上了马车。
说起来从朱雀大街到顺宁路这一段路杜若还是很熟悉的,当年和刘七巧偷偷摸摸的时候,没少往她家里去,回忆起那个两进的小院子,他心里头还是甜蜜满满的。
可一想到今天要去做的事情,杜若还真是舒展不开眉毛。
刘家的小院外头的还有着一小堆的积雪,看样子就是没多少人出入的。春生上前敲了门,边听见里头的脚步声近了。大门咯吱一声开了,杜若便瞧见是原先一直在刘家帮佣的哑婆婆。哑婆婆是认识杜若了,见了他来,便啊了几声,推到后面,让了路请她们进去。
才绕过了影壁,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那声音又高又尖,生生的就从帘子后头穿了出来。
“我白给你生了一副好皮囊了,竟连这么一点小事也没做成,你连王老四你都降伏不了,还有哪个男人要你?你还就巴巴的从王老四家里出来了?我要是你,我就是一头碰死了,我也绝不出来,反正你赖死了你是他的媳妇,外头人谁能知道这是假的,更何况你孩子都有了,这能假吗?”
“娘,我不是没按你的办法做,可……可她们人多,我一个人又带着孩子,我能怎么办呢?如今我也放了这话出去了,要是老四知道了,定然会回来娶我的,他自己不要脸,总不能让杜家那姑娘也没脸吧!”
杜蘅和杜若两人听到这会儿,脸上神情各自不同,杜若是气的恨不得就要进去跟她们理论。倒是杜蘅,瞧着很淡定的模样,只迈着大步子,往前走了几步,撩开了帘子道:“好巧儿,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方巧儿一张泪痕遍布的脸上顿时就出现莫名其妙的表情,可当她看见杜若的时候,身子还是下意识的动了动。
杜若可以说是让方巧儿动心的第一个男人吧,只是在方巧儿心里看来,她和杜若的缘分,被刘七巧给破坏了。
“大少爷、二……二少爷。”虽然和杜蘅不怎么熟,可方巧儿也不至于忍不住杜蘅来。
杜若仍旧是黑着一张脸,见了方巧儿母女,心里便生出一种厌恶感来。当初在牛家庄方巧儿母女在他面前演的苦肉计还历历在目,直觉告诉他,跟这样的人讲道理,那是讲不通的。
杜蘅脸上却带着一丝丝轻薄的笑意来,杜蘅从小就有几分油滑,又加上这几年走南闯北的生意上的历练,整个人的气质可以用两个成语来形容:风度翩翩、风流不羁。
杜蘅见方巧儿哭的梨花带雨的模样,还到真有几分病西施的样子,只笑着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我们杜家的,真是让我好找啊。”
方巧儿一下子被杜蘅热络的表现给吓得不行,又瞧见他那一双眼珠子一直盯着自己不放,只结结巴巴开口道:“二、二少爷,你和大少爷是做什么来的?”
杜蘅瞧了一眼在一旁一点儿不配合的杜若,只开口道:“来接你进府啊,我大哥不喜欢你,我喜欢你,他们放你出来,我是不知道的,我若是知道,怎么可能放你出来呢!”
杜蘅一边说,一边上前扶起跪在地上的方巧儿,又假装不认识坐在一旁的方巧儿她娘,直指着她问道:“这是谁?你也没同我说过。”
方巧儿脸上的泪痕已经干得差不多了,这会儿才有些反应过来,只开口道:“这是我娘,娘,这是杜家二少爷。”
周婶子是见过杜若的,所以杜若刚一进来的时候,她还吓了一跳,弄不清楚这两个年轻公子进来是做什么的。如今听杜蘅说完了这一席话,她顿时就明白了,心里头简直欣喜若狂,一个劲儿的想:我就知道我闺女长的好看,怎么可能命这么薄呢?算命的人都说了,我闺女是要进府上当奶奶的,怎么可能就没人要了呢?
周婶子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变样了,从椅子上站起来,瞧着杜蘅道:“闺女,这……这是哪位少爷啊?”
方巧儿脸上立刻露出了羞怯的表情来,小声道:“这是宝善堂的二少爷。”
杜若就跟呆子一样,看着杜蘅在那边娴熟的演着大戏,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算看出了一些门道,只开口道:“你要见的人,我也已经带你来见了,如今可别再怨我当时她出去的时候没告诉你一声,你要是一早说,她这会儿早已经是你的妾氏了,如今她这个样子,只怕进不了我们杜家的家门吧?”
谁知杜蘅竟然笑着道:“大哥说这话就不好听了,我难道没养过外室吗?至于那孩子,不过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情,我是不会放在心上的。”
周婶子听了,眼睛都要亮了。王老四什么人?在她们眼里不过就是一个暴发户而已,如今杜蘅喜欢上了方巧儿,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杜家有多有钱,牛家庄里都人人知道。
“二少爷,我……”方巧儿显然也被这天大的馅儿饼给砸晕了,一时间就有些愣怔了,完全没有任何抵抗能力。
杜蘅只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那动作叫一个娴熟亲密,笑着道:“怎么,跟着我,还委屈你了?”杜蘅说着,只朝着杜若眨了眨眼皮道:“大哥,让你准备的银子,那出来吧!”
杜若只纳闷了一下,不过还是让门外的春生送了银子过来。
杜蘅把一包银子递给了周婶子道:“大娘,这一百两银子,你拿着,就当是我孝顺你的,巧儿和孩子,以后就包在我身上,我就算给不了她名分,把她们两个照顾好,那也是我分内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在杜家外头还有宅子,一会儿就派人把巧儿搬过去住,你也跟她一起住几天,过几天我再差人把你送回去。”
杜蘅说着,又朝方巧儿笑了笑,转身对杜若道:“大哥,我们走吧,我还要去那边宅子看一看,一会儿接巧儿过去。”
杜若只看着杜蘅这一番完美的表演,完全没有任何招架能力,跟着杜蘅一起外头来。只上了马车,杜蘅才憋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大腿道:“她们还真当这世上能掉馅儿饼不成?简直……大哥,你怎么就沾上了这样的人,模样倒是不错,只是这脑子,未免也太……”杜蘅没接着往下说,而是让马车直接往长乐巷那边去了。
到了长乐巷里头,杜蘅在一妓院门口停了下来,进去了一柱香之后,带着两个小厮模样的人和一个中年媳妇出来。只见他拿了几两银子丢给他们,便瞧见那两个小厮,一前一后就驾起了马车,往顺宁路方向去了。
直到杜蘅回了车上,杜若才问他道:“你方才找那两个人,做什么去的?”
杜蘅只悠闲得意的笑了笑,靠在车厢上慢悠悠道:“这是专门贩卖妓*女到外地的人伢子,我让他们告诉方巧儿我替她搬家,然后直接把她送到大沽口,丢在往南方去的船上,她这一辈子都别想再出来作怪了。”
杜若原本不是这么狠心的人,可是方巧儿如今做出这些事情来,连他都看不下去了,听见杜蘅这么说,也只是略略的摇了摇头,只开口道:“那孩子怎么办?”
“那孩子就丢给她老娘好了,我这不是给了她们一百两银子吗?一百两银子够买好几个丫鬟了,她们家还赚了呢!”杜蘅伸了一个懒腰,往帘子外头伸了伸脖子道:“春生,直接回家,爷今儿要纳妾,得早点回去。”
杜若见杜蘅这幅放荡不羁的模样,只无奈又摇了摇头。
杜若回了杜家的时候,刘七巧正好也回来了。原来今儿她去做媒人,朱夫人非要留了她下来用饭,又请了包太太一起过来。包太太是个土生土长的安徽人,她们几个人在一块儿说家乡话,弄的刘七巧反倒听不懂了起来。幸好朱姑娘是不是帮忙翻译一下,总算没让刘七巧做一个睁眼瞎。
因为朱姑娘有孝在身,所以婚期自然是要在三年之后,两家人便商定了,希望包公子能够在京城里谋一个一官半职的,若是能考上庶吉士,那就可以在京城安顿下来,等两人完婚,到时候一家几口人,去哪儿都成了。
杜若想了想,终究还是把今天的事情告诉了刘七巧。刘七巧一听,先是气的恨不得就要立刻起来,去到顺宁路上揭了方巧儿的皮,后来又听说了杜蘅把方巧儿给卖了,简直就要佩服起杜蘅来了,恨不得立时就给杜蘅封一个大红包送过去,只开口笑着对杜若道:“不是我说你,在这一点上,你还真的不如你二弟。”
刘七巧和方巧儿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虽然她如今这结果都是咎由自取,可是有时候刘七巧想一想,还会觉得她多少有一些可怜之处。
晚上睡觉的时候,刘七巧就趁着杜若没回来的时候,偷偷的躲在了被窝里头哭了一会儿。那会子方巧儿头一次进城,还是她陪她睡了一宿,两个人聊了一宿的知心话,明明才过去两年不到,居然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杜若从外面回来,冬天的夜晚特别冷,他才进房间,就觉得蜡烛点的比往日的更暗一些。刘七巧并没有把方巧儿的事情告诉紫苏,怕彼此又伤心,只一个人靠在床上擦眼泪。
杜若见她这个样子,也知道她大概又是想起了方巧儿来,只连忙开口道:“你若是觉得不放心,我再托人把她找回来就是,反正这么大的人,上了船也不会丢,到时候让人在码头等着,等船靠岸了,再把方巧儿找回来。”
“不……不用了。”刘七巧擦了擦眼泪,强打起精神道:“她那样有心思的一个人,只怕如今少了她娘的约制,只会过的更好而已,孩子不在她身边,她也算没有什么负累了。”
杜若见刘七巧表情蔫蔫的,也知道她大抵内心矛盾着,就跟他今天明明知道杜蘅想做的事情,心里头虽然百般的不愿意,可就是开不了口制止、
杜若想了想又开口道:“你若实在伤心,过几天我派人把那孩子抱回来,给她找个好人家收养了吧。我瞧着那个什么周婶子,也是不靠谱的,孩子跟着她,只怕最后也就是找个人卖了,这样以后还找不到,岂不是更可怜。”
刘七巧听杜若这么说,只连连点头道:“孩子是无辜的,你明儿就找人把孩子带回来,她要是不肯,就再给她一些银子罢了,反正她生儿生女的,也都是用来卖的。”
两人商量妥当,刘七巧也乏了,杜若只抱着她,静静的看她睡去。他看了一会儿刘七巧的睡颜,只伸手摸了摸刘七巧的小腹,三个月的身孕,小腹已经微微隆起,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大抵也是因为如此,所以七巧的心,也比以前更柔软了些许。
杜若阖上眸子,在刘七巧的额头上轻轻的吻了下去。
☆、255|5.16|家
一晃又过去了三五日,年底最后几天,杜家也越发繁忙了起来。杜芊的事情大家都闷在肚子了,这大年底的,要是闹出来,谁都过不好年。
刘七巧去探望了杜芊几次,只让她要沉住气,好姻缘不是靠急能急得来的,刘七巧便把当初自己和杜若的事情,当作正面教材来讲给杜芊听。
她们两个正好一个养伤、一个养病,倒也算是齐全了。杜芊经过这一场病,整个人也越发成熟了几分,脸上原本很跳脱的表情似乎也多了几分少女的娴静。
“大嫂,我真的很佩服你,你知道吗?我姨娘说,你把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杜芊其实是一个很矛盾的个体,一方面她接受了古代封建礼教的教育,而另一方面她也被花姨娘疼爱并包容着长大了,对外面的社会有着很强的好奇心。
“没你姨娘说的那样夸张,不过就是我运气比别人好而已。”刘七巧现在回想她这一路,其实也是抱着无知者无畏的态度而来的。在古代这样一个拼爹的时代,没有一个好出生就代表着你已经输在了起跑线上。如果自己再不努力一下的话,那就彻底被淹没在了历史的洪流之中了。
杜芊静静的听刘七巧说着,嘴角就浅浅的笑了起来,只开口道:“他的伤好些了没有,我都有好长时间没见着他了,我的披风,大哥哥有帮我带给他了吗?”
杜芊脸上有着少女思春时候特有的神情,带着几分甜美的笑容,让人看了也觉得很陶醉。刘七巧就捏了捏她的鼻子道:“你放心好了,你大哥哥昨儿才去给他换了药,他就跟一头牛一样结实,后背那一些伤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瞧你那心疼的样子,我都看不下去了。”
不过刘七巧今天还真有那么些心不在焉,方巧儿被卖到了南方去,她那孩子,杜若请了春生她娘李妈妈跑了一趟,假托着有人家要孩子,请人接洽了去买了回来,那周婶子真真是个没人性的人,也没打听是哪家要孩子,听说能卖二十两银子,当场就愿意了,今儿正好是带孩子回来的日子。
紫苏是个有心善的姑娘,听说了方巧儿的事情,便想着要养活这孩子,可她一个年轻姑娘,自己都没成亲呢,怎么养孩子呢?杜家虽然人多,但是忽然间多了一个奶娃娃出来,那也是不合适的。刘七巧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一个合适的办法,最后还是打算麻烦一下大长公主,把孩子交给她抚养一阵子。
李妈妈一路抱着奶娃子回来,越瞧也越发觉得喜欢,可这毕竟是别人家的孩子,反正她已经向大少奶奶那边也求了紫苏了,不过如今刘七巧怀了身孕,只怕自己儿媳妇进门的时间又要耽误了。好在春生和紫苏年纪都还小,她也不着急这一年两年的。
马车停在杜家门口,为了避人耳目,李妈妈也没有下车,而是请了一个跟车的小丫鬟下车,去里头给刘七巧回话呢。
那小丫鬟进来的时候,刘七巧正好从杜芊那边回来,听说孩子已经顺利买了回来,只也略略松了一口气。刘七巧换了衣服,带着紫苏出门去。李妈妈将怀里的孩子递给紫苏道:“瞧瞧,长粉嫩嘟嘟的一个娃儿,我看着都喜欢,从来没瞧见过这样没心没肺的姥姥,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给卖了。”
刘七巧是知道周婶子那人的,当初把方巧儿卖了去冲喜,那也是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的。对她来说,生了闺女就是一个赔钱货,还要贴银子养大,怎么可能呢,她之所以后来收留方巧儿,不过也是想从方巧儿身上弄更多的银子罢了。如今银子她也得够了,还留着这个孩子做什么呢?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只探头看了一下那女娃子,圆圆的脸蛋白净漂亮,睫毛长长的,正闭着眼睛酣睡,模样倒是长的真好。
刘七巧伸手摸了摸小女娃的脸颊子,笑道:“小乖乖,不用怕,以后七巧姨会疼你的,到了水月庵里头,还有长公主太奶奶疼你。”
马车只走了一半,刘七巧就猛然想了起来,这会儿把孩子交给大长公主抚养,只怕还有些问题,寺庙不比其他地方,是有清规戒律的,孩子还小,又不能不吃奶,若是专门请个奶奶住在水月庵里头,也多少有些不适合。若是在水月庵里头动了荤腥,那更是对菩萨的不敬。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瞧了一眼睡的香香的奶娃娃,只连忙喊了车夫改道。再不然,只能交给李氏抚养一阵子,可若是被周婶子知道了,以后又是个麻烦。刘七巧这会儿也觉得头大了,紫苏见刘七巧一脸的愁容,想了想便道:“奶奶不如请朱夫人养一阵,上回我听朱夫人说,是想买个小丫鬟,在他们家小少爷身边的,还说年纪不要大的,最好是不知道父母的,省得以后找上门来。”
刘七巧倒是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忙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养孩子的事情,毕竟不同寻常,实在不行,还是我们带回去养着的好。”
紫苏便道:“我自然不敢骗奶奶的,是小少爷的奶娘说的,奶奶去提亲的时候,我们在外头闲聊说起的,说是两个孩子一起长大,将来也感情好一些。”
刘七巧听紫苏这么说,想来也是确有其事的,说起来她在京城认识的人也不算少,可家家户户都是有头有脸的体面人家,谁家多了一个孩子,那都是要被下人们嚼舌根的。倒是只有朱家,家里人丁简单,几个服侍的丫鬟也都是从安徽老家跟来的,也不会在京城这地盘上乱说什么。
刘七巧想了想,便只让车夫往广济路上去。
前几天刚刚传来的喜讯,说是包探花考上了庶吉士,年后就要正式入翰林院了,朱姑娘则打算和朱夫人先扶灵回乡,把朱老板的身后事安顿好。家里头那边的生意,只能让那些老掌柜的帮忙先看着,朱姑娘的弟弟还小,等他能成家立室了,少不得也要十几年的时间,这一段时间里头,只怕朱家要撑下来还得靠朱姑娘和包探花两个人。
马车到了朱家门口,刘七巧派车夫喊了门,里头的人过来开了门,见是刘七巧来了,只急忙就进去回话去了。不一会儿,朱墨琴和身边的丫鬟亲自迎了出来。
朱夫人正在大厅里头做针线,见了刘七巧来,只忙让丫鬟上茶,刘七巧谢了坐,上前对着朱夫人福了福身子道:“夫人,说起来七巧今日来的有些冒昧了。”
朱夫人见刘七巧这么说,便也有些疑问,不过她也瞧见了紫苏怀中抱着的孩子,这疑惑道:“这是……”
刘七巧少不得又得把方巧儿的事情略略的说了说,只是并没有提起她被卖到南方的事情,只是说她一届女流之辈,带着一个孩子,实在无法生存,所以把孩子给卖了。
朱夫人听刘七巧说完,便已知道了她的来意,只让丫鬟把小娃儿抱了过去,自己瞧了一眼,只觉得眉眼细细,一看将来就是一个美人胚子,便掩着嘴笑道:“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前几日我还说,要抱一个女孩儿过来,跟我们家海哥儿一起养着,可巧你就给我送来了,看来你这送子观音的名号,当真不是浪得虚名的。”
刘七巧闻言,顿时觉得心头一颗石头落地,只笑着道:“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其实我不是不想养她,只是若是让她家里人知道养着她的人是我,只怕就……”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好心,可又怕好心没得了好报,这年头想做一件好事也不容易。”朱夫人亲手接了孩子抱在怀里,脸上浮现出慈爱的神色来,只笑道:“我自从生了墨琴之后,身子就坏了,再生不出孩子来,给老爷纳了两房妾氏,也是没福分的,一个难产死了,一个又病死了,好容易到了京城来,才算是留住了一个,可谁知道老爷又去了。”
朱夫人叹了一口气,又问刘七巧道:“这孩子有名字没有?”
刘七巧只摇了摇头,想了想道:“没名字,不过她的身父应该是姓赵的。”
朱夫人低头又瞧了一眼小女娃,抬头对朱姑娘道:“墨琴,你念得书多,你来给她取个名字吧,能让她陪着你弟弟,一起平平安安的长大。”
朱墨琴走过去,带着浅笑看了一眼襁褓中娇小的婴儿,只开口道:“不如就让她姓包吧,也不要去姓什么赵,省得等她长大了问起来,我们也答不上来,包公子上头有一个哥哥,是早逝了的,膝下没有儿女,就过继给他,我们养着,也算是一桩美事了。”
朱夫人闻言,只连连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更好了,等包公子回来,你再让他取个名字罢了,他是探花郎,取出来的名字,自然又更胜你一筹了。”
刘七巧处理完了奶娃娃的事情,心情大好,晚上在如意居吃饭的时候,还多添了一口饭。杜太太如今月份月份大了,便吃不下什么东西,稍稍用了几口,就觉得饱了。两人撤了饭桌,在厅里头闲聊起来,杜太太便说起了杜家过年的规矩。
“每年大年初一,老太太都要去法华寺上香的,那一天去法华寺的人比较多,去年是我陪着她还有三位姑娘一起去的,今年只怕我是去不成了,你怀着身子,路上也颠簸,不然就让你二婶娘陪着去吧。”杜太太伸手端了一盏茶,略略抿了一口道:“不过你二婶娘对这些素来就不上心,也不知道老太太要不要她陪着。”
刘七巧便笑着道:“不过就是几十里路而已,我哪有那么娇弱,几千里的船都坐回来了,法华寺那边,还是我陪着老太太去,正巧我没过门之前,也陪着老王妃去过几回,还在那边许了愿,一起还了吧,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去呢!”
杜太太听刘七巧这么说,便只笑道:“那行,我让王妈妈给你准备香油钱,老太太那边自己会准备,倒是用不好我们操心的。就是三位姑娘,往年也都是我这边替她们准备好的,姑娘家想不到这些,你去同她们说一声。”
“我知道了。”刘七巧点了点头,上前替杜太太换了一盏茶,又道:“我想年底之前回一趟娘家,看看我爹娘,如今我爷爷在乡下住,只怕今年他们要往乡下过年去,我是不能回去了,想送一些东西过去。”刘七巧不知道古代有没有送年礼的风俗,但这是她的一点心意,自然也是要尽一尽的。
杜太太连连摇头道:“哎哟,瞧我这记性,我正说今儿还有什么事情要找你,可怎么想都没想出来,如今你一提我倒是想了起来,给你家的年礼我也已经备好了,去年你舅舅他们一家都在京城,我自然备了礼过去,今年他们不再了,我也没张罗他们家的,就把给你家的准备了一下。”
刘七巧闻言,心里头更是说不出的感激,遇上好婆婆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娘,那我可真要替我爹娘多谢你了,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傻孩子,我瞧你就是不懂吧,这些都是公中出的银子,每年都有定例的,不光你有,你弟妹也有,还有你二婶娘的娘家,也有,就是你舅舅家今年还在京城,那也是有的,这都是礼数。不过你若是私下里还要再添一些什么东西,那我自然是管不着的。”
杜太太说着,又抬起头瞧了一眼刘七巧,心里头还是很喜欢这个媳妇的,虽然在后宅管理上似乎欠缺了点,但还是个聪明人,瞧着不拘小节,又在医术上有些造诣,杜老爷喜欢她,大抵也是因为这个。
“清荷,把我房里五斗橱上的那个匣子给抱下来。”
清荷听了杜太太的话,忙不迭就放下了手里的茶盘,进去里间抱出一个紫檀木长匣子出来。杜太太就使了一个颜色,让她把匣子递给了站在一旁的紫苏,只开口道:“这里头存着的银子,是大郎进宫当值以后,赚的俸禄,以前都是我替他收着的,如今他成家立室了,这些东西我也就交给你了。”
杜太太说着,眉梢闪动着温柔的光泽,只伸手拍了拍刘七巧的手背道:“从今天起,我算是把大郎原原本本都全部交给你了,从此之后,他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刘七巧也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就觉得特别感动,一时间只吸了吸鼻子,那帕子擦了擦眼角道:“娘,我知道了,从今往后,我一定加倍的对大郎好,再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
杜太太就笑了起来,又伸手摸了摸自己凸起的腹部,只开口道:“傻孩子,我这是推卸责任呢,再过不了几天,肚子里这个就要出来了,我是脱不开身去管教大郎了。”
刘七巧便低下头笑道:“娘你放心,如今大郎也是做爹的人了,哪里还需人管教,我只把他的身子养养好,让娘看着高兴就好了。”
“这话我爱听!”婆媳俩又闲聊了几句,正巧杜若和杜老爷也从福寿堂出来,杜若见刘七巧还没回百草院,就亲自来接了,小丫鬟提着灯笼,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
“孩子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安排妥当了,没送给大长公主,孩子还小要吃奶,庵堂里头怎么说也是不方便的,奶娘不喝荤汤也没有什么奶,我想来想去,还是把孩子交给了朱夫人代为抚养。”
杜若便点了点头,默默走了几步,这才又开口道:“其实我也是想了一个办法的,娘不是快要生了吗?到时候就把孩子接回来,只说是娘一下子生了双胞胎,那样孩子就可以在杜家名正言顺的养着了。”
刘七巧只想了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这孩子要是知道她自己的娘是怎么被卖的,岂不是恨死我们了,就让她在朱家待着吧,我瞧着朱夫人是真心喜欢女孩子,他们还说好了,要把她过继给包公子的哥哥,这样,这孩子以后也不会听见什么闲言碎语的,就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了。”
杜若见刘七巧这么说,心里头也略略送了一口气,又道:“我昨儿问了二弟,能不能把方巧儿找回来,二弟说了,他托人在金陵城那边打探一下,看看到时候方巧儿被卖到哪家去,要是人家好那就算了,要是是什么不好的人家,就看看能不能再卖出来,横竖就是使几个银子的事情,你也别内疚了。”
刘七巧只咬了咬牙道:“我哪里内疚了,我是气她咎由自取,她这样的人,就算死了没人收尸,那都是她自己活该,只是可怜了那孩子罢了,如今孩子的问题既然结局了,我也不去想她了。”
刘七巧虽然这么说,心里还是略略的叹息了一下下,只不过便宜了周婶子,卖了女儿还要卖外孙女,这种人就活该被雷劈死才好。
第二日一早,杜若知道刘七巧要回王府,特地安排了春生在家为她赶车。越到年底事情越多,赵氏早已经忙的脚不着地了,把几个孩子交给茯苓来照看,茯苓倒是难得细心的人,服侍人是没话说的,几个孩子也都乖巧,喊起她茯苓姨娘了。
刘七巧换了衣服出来,就见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都已经停好了。后头马车上面,王妈妈张罗人把年货都送了上去,刘七巧也开了小库房,让绿柳清点了几样东西,送上了马车。原本是想着让绿柳一起回去的,可绿柳非推说连翘还没去王府瞧过,自己要留下来看家。刘七巧也只能准了她看家,又让连翘换了一身好看些的衣服,跟着自己一起回王府去了。
各处过年都有一番新气象,王府里头也是张灯结彩,到处洋溢着过年的喜庆,门房的小厮见是刘七巧回来了,忙不迭喊了小丫鬟去回话,又让老妈妈亲自迎了进去。刘七巧让车夫直接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了一半下来,剩下的直接赶车绕过王府,来到蔷薇阁外头,直接送过去。
刘七巧才走到一半,就听说王妃正在老王妃那边聊天,原来王府的其他两位姑娘也是今儿回来送年礼来了,所以大家伙就都凑到一起了。
刘七巧才进了寿康居,就瞧见冬雪迎了上来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老祖宗还说呢,今儿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回来,就缺你一个了,可巧也来了,快说说,你们是不是相互下了帖子,约好的?”
“她们俩有没有越好我可不知道,我这可是自己来的。”刘七巧说着,只笑着就跟着丫鬟进去了,见厅里头姹紫嫣红坐了一群的人。
“你来的正好,我原本还想遣人去请呢,今天二姑娘和三姑娘都回来了,就差你了。”
刘七巧只上前,对着老王妃、王妃、二太太都福了福身子,又跟王府两位姑奶奶也见了礼,这才开口道:“只是大姑奶奶没来,倒是还缺一个。”
老王妃只笑道:“亏你还想着她,她前几日才来过,又怀上二胎了,胎像不稳,所以太医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多走动了。”老王妃瞧了一眼刘七巧又瞧了一眼坐在椅子上那两个道:“这下可好了,你们三个倒是相差不了几个月的,到时候孩子也能玩到一起了。”
经过上回的事情,二姑娘周蕙对刘七巧更是感激了几分。三姑娘周菁已经有六个月身孕了,这会儿看着很精神,怀相也好。如今诚国公府又要跟恭王府结亲家了,她在那边自然是过的不错的。
周菁见了刘七巧,便开口道:“七巧,我们两个倒是有半年没见了,上回你出嫁的时候,我才怀上孩子,就没来,如今瞧着,你倒是比以前越发娇媚了呢!”
刘七巧只笑道:“再娇媚也没有三姑奶奶娇媚,怀着孩子气色还这么好,真真的人比花娇呢!”
☆、256|5.16|
刘七巧与众人寒暄了几句,便就着周菁下首的位置坐了下来,丫鬟们送了茶上来,周菁听了刘七巧方才的话,只笑道:“你说我人比花娇,只怕你是还没瞧见过真正的人比花娇是什么样的呢!”
周菁说着,眉梢闪了闪继续道:“有件事情我一早就想回来说了呢,可叫一件奇事。”周菁是王府的嫡女,向来很有主见,也不是个软耳根,听了什么,也不藏着掖着,只当笑话一样说给众人听。
“我告诉你们,我家婆婆年轻时候子嗣艰难,嫁入了诚国公府十年,只生了一个闺女出来,可诚国公府又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规矩,婆婆不想让公公破了这规矩,就在族里头,过继了一个父母双亡的儿子来,可后来那儿子喜欢上了一个寄养在府里头的亲戚,十六岁上头,竟然跟人私奔了。我婆婆正巧那时候坏了孩子,就没管这个事情,后来那私奔的孩子,竟然还中了进士,当了官,可这样的人,谁还愿意认他呢。后来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情,得罪了英国公,被污蔑了一个什么罪行,死在了发配的路上,而他的妻子,就是那个跟他一起私奔的姑娘,也为此殉情了。两个人死就死了吧,谁知道还留下一个苦命的闺女来。”
周菁说到这里,只顿了顿,低头抿了一口茶,接着道:“前两年一直由她爹的一个朋友养着,这次英国公不是倒台了吗?她爹的旧案被翻了出来,结果一看,当初这分明就是冤假错案,她爹是个大大的清官。皇帝不但赦免了罪责,还亲自表扬起他的风范,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赞许文书,送到了诚国公府里来。诚国公府的老太君知道了之后,就派人把那闺女给接了回来。说起来也是奇怪,大抵是偷情生出来的孩子都特别娇俏些,我竟没瞧见过这么好看的姑娘家,那模样简直比年画上的善财童子还好看。不过有人私下里说,可能是因为太好看了,所以命硬,把爹娘都克死了。老太君听了这话,心里也害怕了起来,接来了家里,也不敢养在自己跟前,只把她给了我三房的婶娘和嫂子养。你们也都知道,三房的婶娘和三嫂子,那都是寡妇。”
老王妃听了这话,顿时就有些了然了,略略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多少有那么些不屑,只开口道:“说了四十无子不可纳妾,那这庶出的五姑娘又是从哪里来的?不过就是挂羊头卖狗肉,还白糟蹋人家一个大好青年,要是那会子帮衬一把,英国公就是再大的胆子,那也不能搞死了诚国公府上的人。”
老王妃说完,只抬头看了一眼周菁道:“你别往心里去,你那婆婆的为人,我们也是知道几分的,她反正是疼小儿子的,你是小儿媳妇,她自然也是疼你的。”
王妃便也开口问道:“那这么说,那孩子如今是诚国公府养着了?听你说的,那闺女还真够可怜的呢。”
周菁只点了点头道:“是挺可怜的,前两天才接回来,除了瘦了一些,长的那叫一个水灵,一双眼珠子又黑又亮的,不过瞧着不怎么说话,虽然不是那种胆小怕事的样子,但看着也不好亲近,就是模样生的真是好,要是老祖宗见了,肯定又要赏一大箩的东西。”
老王妃毕竟是过来人,听周菁这么说,心里头倒是有了写想法,只问道:“那孩子多大?”
“七八岁的样子。”
老王妃闻言,眼中便又多了几分不屑了,又道:“大皇子也有七八岁光景了。”
周菁被老王妃一提点,顿时就懂了。生了大皇子的徐妃,家世并不好,她父亲以前就是诚国公府的幕僚。如今后宫无后,无嫡立长,那徐妃自然是要紧靠着诚国公府这颗大树了。而诚国公府,自然也是要笼络好他们在后宫唯一的关系户。
周菁顿时也就低下了头,那姑娘瞧着这般好,难道将来只是一个被送去做小妾的命吗?
刘七巧也坐在那边听了片刻,只能叹息这个时代女孩子命运的悲惨,运气不好投胎过来死了爹娘,就必定是因为自己有克爹克娘的命,这还真是……粗暴的总结,可偏偏你还真的没什么办法去反驳什么。
刘七巧想了想,从怀中拿了一个荷包出来,笑吟吟道:“听你说的那么好,可惜我们都没机会见到,这荷包你替我带回去,就当是哄孩子高兴吧。这样的姑娘,只怕你们老太君也不会想着带着她出来应酬的。”
这样的姑娘,其实连一个体面的丫鬟都不如,不过就是空有个小姐的名分,将来长大了,能服侍人了,就一副嫁妆嫁出去而已。若是真送给人做了妾氏,只怕连嫁妆都省了。
周菁一下子也觉得似乎真的同刘七巧说的这样,便只让自己的丫鬟接了过来道:“还是七巧想的周到,我却没想到这一层,以后我便也多帮衬着点她吧。只是我婆婆对那个过继来的儿子,早就没了相认的念头,我也不好做。”
老王妃便笑道:“你就随常好了,待她就跟待你们府上其他姑娘一样,也不用特别优待,你只这样,对她来说,只怕也觉得是恩典了。”
周菁便点了点头,一时间老王妃和王妃都赏了几样东西,就说是王府里长辈的一些心意。
刘七巧在这边又聊了几句,众人一起用了午膳,周菁和周蕙各自回家,刘七巧则去了蔷薇阁看李氏。
李氏收了刘七巧送回来的礼,一早就在门口等着刘七巧呢。到了午时不见刘七巧回来,便知道定然是老王妃留了饭了,只先张罗着紫苏她们先吃了。
刘七巧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里头人正吃饭,李氏急忙迎了出来,见刘七巧最近也没长肉,就数落了一句道:“你如今有了身子,就好好休养,别老是跑来跑去的。”李氏说完,便没了别的话。原来方才紫苏把方巧儿的事情给说了,她这会儿心里也有些难受,可又怕刘七巧听了厌烦,便也没开口说。
刘七巧便道:“她那个孩子,我已经帮她找了好人家了,只是不能同你说,你耳根子软,到时候周婶娘找你问,只怕你要透露出去。”
李氏便道:“横竖她们也不知道孩子是你买走的,我就是瞧着那孩子可怜,我整理了一包九妹穿过的衣服,到时候你托人帮我送过去吧。”
刘七巧知道李氏是个心善的人,便只应了道:“一会儿你让紫苏带上,我带回去。”又对跟在身后连翘道:“这是我娘。”
连翘忙上前,福了福身子,喊了一声夫人。李氏瞧了一眼,只赞叹道:“大郎用的丫鬟,也个顶个的好看,又把你给比下去了。”
刘七巧便笑了起来,抱着手炉往里头走,只道:“就你才埋汰我,别人家的姑娘都是好的,自己家的就不好了?”
李氏急忙跟了进去,撩开帘子让她进去,紫苏正在里头逗刘九妹玩。刘七巧便让连翘把手里头的东西拿了出来,这次是一个小金项圈,上头带着一把金锁,金锁上还嵌着一块晶银剔透的翡翠。
李氏见了便道:“你怎么又拿这个来了,这东西太贵重了,不知道的人,还当你成天往娘家搬东西呢!”
刘七巧就知道李氏会这么说,只开口道:“这不是我送的,这是太太送的,太太这不是要生了吗?就让珍宝坊给孩子打了金锁,听说我们家九妹没有,就一并多打了一个,我就收下了。”
李氏便恨不得要上去打刘七巧的手,只道:“你是越发不得了,别人给你就要了,也不推一推,上回你回来,我去你家,你婆婆就给了不少东西,弄的我都不敢再去了,就跟穷亲戚去打秋风一样的架势,你爹还说我了。”
刘七巧见李氏那尴尬的表情,只哈哈大笑了起来道:“跟杜家比,我们家自然是穷亲戚了,难道还不敢承认了?”
李氏便也跟着笑了起来,又亲自给她端了茶来,开口道:“你不来,我也正打算差人找你去,后天我们就要回乡下去了,我带着孩子们,要住到元宵之后才回来,这一段时间,你多照顾好自己。”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这时候钱喜儿从里屋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递给刘七巧道:“七巧姐姐,这是我给小宝宝做的小肚兜、小袜子,大娘说我年纪小,只让我做这些,我做的不好,七巧姐姐可别嫌弃了。”
刘七巧见钱喜儿比之前又冒出一截子来,可见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长个子的,只揉了揉她的头顶道:“可真是辛苦你了,又要给八顺纳鞋底,又要给我做这些小玩意儿。”
钱喜儿便高高兴兴的摇了摇头道:“一点儿都不辛苦,八顺每天回家,要练五十张大字才幸苦呢!”
李氏便上前道:“许先生说了,让开了年,叫八顺和三少爷一起去考童生,这要是字不好,第一关就过不了,所以最近每天晚上都练到老晚,蜡烛都不知道多烧了多少根。”
刘七巧便道:“这些都是小事,晚上练字冷的很,记得把房里的地龙烧热些,别冻着了他。”
若说古代的人怎么翻身,那真是除了科举和从武两个办法,就别无他路了。可大雍向来又是重文的,这些年若不是陆陆续续的一直在打仗,恭王府也不会如此显赫。但即便如此,王府的二房那边,还是选择了科举这一条道路。比起到战场上拼命,走上科举之路,又有恭王府这座靠山,在大雍才能长盛不衰。
“这些你放心好了,前几日太太还派人送了银霜碳过来,说是那种碳烧了没有烟,屋里头干净,我就都留给了八顺用。”李氏只有刘八顺一个儿子,将来刘家就指望他一个人,如今她的一大半心思,全扑在刘八顺身上。
“家里也不差这几个钱,你何苦呢,王府里上上下下都用银霜碳,一个月也不过就是几两银子,烧到三月份也就不用了,娘你就不要省这几个钱了。”刘七巧知道李氏素来节俭,她自己又是吃过苦的人,但是现在住在王府的院子里,也不能让那些下人笑话了去,便开口劝道。
李氏略略有些不好意思,只道:“我给九妹请了一个奶娘,也是要银子的,又请了几个老婆子,也要银子,我素来在家里头,也没有什么收入,到让我多出这些银子,还是省俭一些的好。”
刘七巧便摇了摇头,又道:“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你听我的没错。”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见天色不早了,刘七巧便也告辞了,只从蔷薇阁这边的偏门直接走了,就没进王府去王妃那边另外告辞。
刘七巧今儿听杜若说,说是下值了要去王老四家里给王老四换药。王老四平常身子骨硬朗,那天发了一个热,没两天也就好了,不过就是后背的伤还没好。如今刘七巧嫁了人,也不方便总往外头跑,便趁着回家的空挡,往富康路上走一遭,也算是探病了。
刘七巧去的时候,就见杜若的马车正停在门外,春生上前叫了门。那坡脚老汉才开了门,就瞧见王大娘背着个包裹,埋着头就往外面走,一面走一面嘴里还嘀嘀咕咕道:“我这就回去,改明儿你瞧不见我,也就清静了。”
王老四就急忙往外头追,大冷的天,才穿着一件单薄衣服,拉着王大娘的手道:“娘,你别闹了行不,每回杜大夫来你就整这一出,这叫啥事儿呢?让人看了怎么好意思呢?您再这样,杜大夫可不敢再来了。”
王大娘就使劲推王老四的手,火急火燎的给她使眼色,压低了声音道:“傻子,你别追出来啊,我一会儿就外面躲躲,他见了不好意思了,自然就给你说媒去了。”
刘七巧正巧绕过了影壁,就瞧见这一幕,便问道:“大娘,你这是做什么呢?”
“老四,大冷的天,你穿着单衣在外头做什么?难道还嫌自己病的不厉害吗?”刘七巧往前走了两步,急忙吩咐紫苏和连翘道:“你们快把大娘扶进去,有什么话好好说。”
刘七巧进了厅里头,便瞧见杜若正面不改色的在那边写药方,看来他也已经习惯了。见了刘七巧进来,便笑道:“我就知道你今儿准会过来瞧瞧,特意多留了一会儿。”又往外头看了一眼,见紫苏扶着王大娘走了,只摇了摇头道:“我算是领教了。”
刘七巧便上前给杜若捶背,只笑嘻嘻的低头看着他写方子,开口道:“你是不知道,以前王大娘、周婶子、还有我死了的三婶,可是牛家庄三宝呢!吵架再没有什么人能吵得过她们的。不过其实我是很喜欢王大娘的,她虽然性子直,但人好,至于周婶子吧,你也知道了,她就是方巧儿她娘。”
杜若只摇了摇头,笑着道:“我就是知道她做戏呢,前几日还请了我们宝善堂的大夫,一起做戏装病来着。”杜若搁下笔,稍稍叹了一口气道:“索性三妹妹的事情,也没传出去,林掌柜那边也不敢再说了,陈大夫自己知道被骗了,还气愤了一场。”
刘七巧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只从背后抱着杜若道:“三妹妹的事情,我瞧着还是有些难办,二叔的意思是,等过完了年再说,我想着也只能这样了,现在这年节里头,要是让老太太不痛快了,可就是我们的不孝了。”
杜若扭头,正巧就贴在了刘七巧的脸颊边上,边趁机啜了一小口,只开口道:“你也越发孝顺了起来,大过年的,想要什么奖励?”
刘七巧就也往杜若脸上又亲了一口,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只把站在墙根底下王老四府上的两个小丫鬟给羞得都脸红了。刘七巧回过神来,才瞧见两个十二三的小丫鬟还站着呢。便只清了清嗓子道:“客人来了也不沏茶上来,谁教你们的规矩?”
两个小丫鬟急忙就缩了脖子就往大厅外头去了,刘七巧俏皮的笑了笑,问杜若道:“好了没有,好了我们就回去吧。”
这时候王老四也安抚好了老娘,从外面进来,见了刘七巧便有些不好意思,只开口道:“七巧,你瞧我娘这脾气,年纪这么大了还跟一个孩子一样,让你们见笑了,尤其是杜大夫,这这,我都臊的没处说了,每回都来这么一遭你说这……”
刘七巧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道:“老四,再过几日就过年了,带着大娘回牛家庄去吧,你们两个人在这边过年冷冷清清的,也不像话。”
王老四便道:“我正打算后天走呢。”
“那可巧了,后天我娘也回去,不然你们一起回去吧。你去年也没在家过年,今年自然是要在家过的。”
王老四只摇了摇头道:“那可不行,营里头兄弟也都没在家过年,我们说好了今儿一起过年,我后天就送了我娘过去,让她搭你们家车回去拉倒,我再让人拉个一车的东西回去,只要让她体面着回去,她才不管我回不回家过年呢!”
刘七巧见王老四这么说,便也点头赞同,毕竟她也不太懂王老四他们武将的规矩。上回听说不过就是迟到了半个时辰,就被周珅打了二十鞭子,在刘七巧看来,简直就是变态行径。她当然不知道这还是周珅因为她的缘故,故意给王老四放水请假呢!
“那行,明儿你派人去我家说一声,后天让他们过来直接带上大娘一起走就好了。”刘七巧说着,便抬起头来瞧了王老四一眼,见他那一双眸子黑亮亮的,看着着实精神。
王老四憨憨的笑了笑,又问刘七巧:“三姑娘的病好些了没有?”
“一早就好了。”
杜若就在一旁打趣道:“你这都问几回了?从我来了就一直问,如今又问七巧,难道我这个当太医还会骗你不成?”
王老四就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一边挠头一边嘿嘿的笑了起来。
刘七巧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又想安慰王老四几句,又不知怎么开口,便道:“这事儿你放心,都说了好事多磨,等过了这一阵子,没准就柳暗花明了。”
王老四只一个劲的点头,又请刘七巧入座,刘七巧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便只开口道:“我和相公要回去了,你放一百个心,你这媳妇逃不掉的!只是眼下还有那么点难关,我们慢慢来!”
王老四毕竟打了一段时间的仗,听刘七巧这么说,便笑着道:“老子鞑子也打了,南蛮子也打了,如今不过就是要娶个媳妇,怎么就那么难呢!”
杜若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拍了拍王老四的肩膀道:“老四你放心,有你抱得美人归的一天。”
王老四送了杜若和刘七巧出门,王大娘一溜烟就从后面跑了出来,急忙上前问道:“他们怎么说的,老四?”
“什么怎么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娘,你要是等不及,随便你找个什么人给我当媳妇拉倒,我都快被你给烦死了!”王老四认了王大娘这些天,也算是忍无可忍了。
王大娘啐了王老四一口,脸上笑嘻嘻道:“我倒也不想烦你来着?谁让我给生了你这个不省心的呢?这么大一人了,媳妇都没娶回家,你倒是那时候争口气把七巧给娶回来了,我也就算了,如今七巧都怀上别人的孩子了,你还光棍一个!”
王老四被王大娘一阵数落,心里也不由有些难过,也许对于王老四来说,刘七巧是不同的吧。但是七巧如今过的这样幸福,他王老四除了祝福她之外,还能有什么别的话好说呢!
“娘,别人家的媳妇你就别惦记了,横竖你喜欢杜家三姑娘对不?我好歹也加把油,给你娶回家,可坏话我可先说前头了,你可不能摆婆婆的谱儿,人家还是小姑娘呢!”
王大娘一听,又气又笑,跳起来骂道:“没长进的东西,媳妇还没娶进门呢!你就心疼起来了!铁定跟你那几个哥哥一样,有了媳妇忘了娘!”
☆、257|5.16首|发
过年的事情都安排好了,接下去也就只有等年夜饭的份儿了。刘七巧旧年是在王府过的年,王府里头过年规矩大,从腊八开始,里头的管家媳妇们就开始上下奔走,忙的不可开交。那时候王妃不管事,一天下来,还要回四五次话。
今年因为赵氏的缘故,刘七巧和杜太太两人都赋闲了。对于孕妇来说,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受到优待的人群,这一点倒是不假的。
从腊月二十三扫尘之后,刘七巧便再也没出过门,一直陪在杜太太身边,杜太太的预产期是在正月十五,刘七巧按照现代的方法给她推算过,应该不会有什么大差错。但是怀孕到了后期,什么特殊情况都会发生,所以这一阵子,算是比较要上心的日子了。
杜太太已经二十年没怀孕了,虽然是二胎,这感觉跟生投胎也没什么区别,到了这几日也紧张了起来,晚上觉也睡的不安稳了起来。寻常天气好的时候,杜太太也出去走一走,往福寿堂那边绕一趟,给杜老太太请个安什么的。
这日下午,刘七巧用过午饭,回了自己的百草院,也没有歇中觉。冬天日端,歇了中觉晚上便睡不着,她也就不歇了。才坐下了,就听见外头小丫鬟进来传话道:“老太太那边请大奶奶过去玩呢,今儿外头送了金锞子进来,老太太让大奶奶先去挑几个好看的,留着赏人用。”
刘七巧便在房里头应了一声道:“去回老太太,我一会儿就过去。”
做杜家的下人其实还是满幸运的,杜家不像那些公府侯门,规矩礼数一大把。在这府里里头,上上下下的也都挺随和的,便少了一些争斗。但杜家下人们的月银倒是一点儿也不比那些侯门公府少。刘七巧和赵氏每个月的月银是十六两。两位太太的月银是二十两,老太太的月银是二十八两。这些都是原先的老太君在世的时候定下来了,这些年也没变。其实对于刘七巧来说,这些银子就是白得的银子,像她这样,吃用自有公中给钱,这些银子不过就是让她零花的,可在这古代,没有淘宝、更别提京东,她就是有银子也花不出去,不过就是留着当私房钱罢了。
前几日庄上献来的那些东西,也各自都收了起来,银两就不用说了,单单那些活鸡活鸭的,就在厨房那边叫唤了老一阵子。不过这些都是赤芍去传膳的时候说给刘七巧听的,她这丫鬟能说会道,虽然没有半夏心细,可胜在了机灵。
刘七巧去福寿堂的时候,才发现其他人都已经到了,连平常很少出门的杜太太也都来了。杜老太太见了杜太太,便开口道:“我没派人请你,你怎么倒自己来了呢,我还想你肚子大了不方便,就不喊你了。”
杜太太便笑道:“七巧说了,多做运动好生养,我瞧着今天天气挺好,就出来走走了。既然老太太没请我,那大不了我再起身走了便是。”杜太太向来是温婉之人,难得开几句玩笑话。杜老太太听了,只笑道:“呸呸,瞧你说的,既然来了,就都坐下吧,也别客气,今儿都在我这边用晚膳,我做东。”
刘七巧便笑着道:“太太一来就骗了老太太一顿好吃好喝的,太太你可要多来才是呢!”
杜二太太本来就不是一个会玩笑的人,也不会说话,最近自觉表现良好,便也笑着道:“就是这个话,我和媳妇两人这几日忙的脚不着地的,也没听老太太说要留饭了。”
杜老太太便笑道:“你们少抱怨了,你们当初大肚子的时候,我少照应你们了?都是过来人了,就别说这见外话了。”
杜二太太便就又笑了起来,想起前几日她送了年礼回齐家时候的事情,心里头还是略有些难受。
齐家的庄子到底还是没有卖掉,杜家是齐家的姻亲,自然也不会去做逼债这种事情。这庄子一旦卖掉了,要再买好的,可就不容易了。这些年京郊很多地方的庄子都欠收,也就那几个地方好一些,出手倒是容易,可以后就再没这么好的地方了。原本齐老爷是打算直接把庄子抵押给杜家的,杜老爷并没有要,只又宽限了他两年时间。如今齐家就连丫鬟都少了一大半,家里头的针线缝补全部都是自己做的了。
最可怜的还是姜梓歆,嫁过去才没多久,齐家就出了这样的事情。那齐太太也不是好相与的,便在下人面前说她命不好,在家里克死了老爹和祖父,到了齐家又开始克齐老爷了。为了这个,姜梓歆回姜家哭过好多回,又因为怀不上孩子,齐太太又给齐昀的房里添了两个通房。这日子过得……简直说多了都是泪啊!
一众人都坐定了,杜老太太才开口道:“我是瞧了今年送来和金锞子,看着比往年好看,所以才请你们过来瞧一瞧的。”
赵氏便开口道:“这是珍宝坊今年的新想头,过年做一些金锞子、银锞子,也是为了喜庆,大家伙也不会拿这个当银子花,不如做的好看一些,在上头留了孔,小娃娃用红绳子串起来挂在身上,还能辟邪呢!”
“这个办法倒是很不错,我前两年也看见过这样的金锞子,我以为那是定做的,就没往这处想。”杜太太说着,又瞧见刘七巧的耳朵上带着的向日葵花纹的耳坠子,便问道:“你这耳坠子倒是挺像那小金锞子的。”
刘七巧摸了摸耳坠子,也不怕羞,只大大方方道:“这是大郎送我的第一样礼物,我瞧着这简单又好看的就一直留着带了,别的太重了,我如今有了身子,也不能带那些东西。”
赵氏又让老婆子送了很多东西进来,有一盘子金锞子、一盘银锞子、还有几条上好的珍珠项链。
“老太太上回才赏了姑娘们各一套头面,这几日我出去瞧了,也没有几样新玩意儿,倒是这几条珍珠项链,颗颗饱满,品相实在是不错的,所以就给姑娘们每人选了一条,就当是年礼了。往年这些都是大伯母张罗的,我也不知道选的好不好,拿来给老太太瞧一瞧。”
杜老太太看过之后,只点了点头道:“这珍珠确实不错,很配衣服,还是你想的周到,年年都送朱钗环翠,也该换一换了。”
杜二太太也跟着开口道:“给姑娘们做的春装,也送了过来,我瞧着都挺好看的,还有茵丫鬟的嫁妆,我也列了一张单子出来,给老太太过目。”
刘七巧这会儿也总算明白了,这嫁妆单子,才是今天的重头戏呢。上回姜家送来的聘礼是一个账本,如今二太太还去的嫁妆,是一张卷成了卷轴的单子,到也是旗鼓相当的很。
百合接了杜二太太的嫁妆单子,呈给了杜老太太。杜老太太从头到尾的看了一眼,略略点了点头,只笑道:“你这回也算是大放血了,这京郊的庄子也给了,算是你的家底了。”
说到这一点上头,杜二太太还是挺感激赵氏的,原本她的嫁妆,杜蘅自然也是有份的,可如今这庄子留给了杜茵,自然就少了杜蘅的那一份。索性赵氏倒是没有半点意见,见了这嫁妆单子,还开开心心的送了两抬添妆给杜茵。
“我想来想去,还是茵丫头可怜,虽然姜家小子看着是有出息的,可这今后的事情,谁也预料不到的,总是要给茵丫头都备一点的好。”杜二太太想起杜茵,心里还是舍不得的很,但她再想一想姜梓歆,又觉得杜茵算是逃过一劫了。
“你能做到这份上,也算不错了。”杜老太太略略叹了一口气,汤家那边,也已经算好了黄道吉日,打算等过了年节,也要来下聘了,到时候免不了又一阵忙。杜老太太便问道:“茵丫头的日子定了没有?也该翻一翻黄历,看看哪个日子好一些了。”
杜二太太便开口道:“上回下聘礼的时候,是写了几个日子的,有二月里的,也有三月里的,我瞧着有点早,就想在看看,五月底有没有什么好日子,到时候天气也热一些,也方便些。”
杜老太太算了算,只开口道:“五月里正好是七巧的产期,到时候只怕忙不开,不然就八月里吧,我也舍不得她一早就嫁人了,年纪还小,不着急。”
杜茵的婚事若是定在了八月里,那杜苡肯定是又要比她迟的,不过汤大人要明年年底才能回京述职,所以杜苡的婚事,最早也要到明年年底才行。这样一来,杜芊的婚事,大概是要拖到后年的。要是定了下来,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要没定下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变数可就大了。
刘七巧换个念头想一想,这也代表着王老四还有一年时间可以努力,只要老太太没最后定下人选,王老四总是还有一线希望的。
“三位妹妹眼看着就要出嫁了,老太太这里只怕是要冷清了,不然的话,每天早上聊天说话的,都能消磨好些个时光了。”刘七巧也觉得杜家的三姐妹都是极好的闺女,女孩子嫁了人,总不如在家里自由自在的。
☆、258|5.16首|发
众人一直闲聊到了掌灯时分,老太太派了丫鬟去传膳,杜太太才起身告辞了。杜老太太知道她最近也吃不了什么东西,今儿在这边坐了半天,只怕也累了,便开口道:“你就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只怕路不好走,我也不留你了。”
刘七巧正要起身相送,杜太太便开口道:“七巧你留下陪老太太用膳吧,一会儿大郎也回来了,你们小夫妻也有日子没在一起用膳了。”
杜太太年轻时候,杜老太爷还在,杜老太太也不留两个儿子用膳,只偶尔想他们的时候,才让他们过去吃一顿半顿的饭菜。可如今杜老太太年纪大了,一个人也是寂寞,从搬到了福寿堂来之后,便让他们爷几个跟着她用晚膳。其实也是为了他们好,还方便了厨房,毕竟送到老太太这边的膳食,总要比其他院子里的更精致些。但是这样一来,可就苦了小辈们。白天不碰头,晚上吃饭也不碰头,尤其是杜蘅,要是没睡在赵氏的房里,那就等于同在一个屋檐下,也碰不了几次面的。杜蘅一开始和赵氏感情疏离,少不得也有这其中的原因。
杜老太太听杜太太这么一提,也稍稍的想了想,可她这边毕竟地方有限,一大家子的人都来吃饭,自然是不可能的,想了想便开口道:“从明儿起,早上让他们爷几个陪着我用膳,晚上就让姑娘们过来陪我吃晚饭吧,让她们两对小夫妻年节里头,好好的处处。”
赵氏闻言,脸上不由就红了起来,说起来她跟杜蘅同桌吃饭的日子,还真的算得上屈指可数了。
杜老太太又道:“姑娘们都要嫁人了,能陪我的日子也不多了,大郎二郎反正都是家里人,也跑不掉的。”
杜太太听杜老太太这么说,也稍稍的愣了一下,她这回倒真的是说者无意的,不过既然杜老太太都发话了,她也自然是笑着应承了。
不过今天晚上的晚膳,还是在福寿堂里头用的。用过晚膳,杜若便和刘七巧回了自己的院子,两人略略坐了一会儿,正打算安置了,忽然听见外头有人敲了加几下梆子。刘七巧正觉得奇怪,只见杜若脸上微微变色,便急忙吩咐连翘道:“你出去瞧瞧,到底是睡觉出事情了。”
连翘脸上也略略一滞,急忙出了院子向人打听,片刻之后才进来回道:“住外头的三婶婆死了,他家里正打发人来报丧呢!”
刘七巧拧眉想了想,这三婶婆大概就是那个说她像杜玉的老太太。刘七巧还记着她进门去祠堂祭祖的时候,除了脑子不大清醒之后,身子还算硬朗,怎么不到半年,就去了呢?
杜若连忙起身,正要往外头去,刘七巧忙不迭去里间拿了斗篷出来,替他披上了道:“大冷的天,你去去就回来,别跟着熬夜。”
杜若只点点头,皱起眉头道:“前几日下月的时候,老太太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让我二叔去瞧过几回,摔断了腿,本来以为还能熬几天的,大概是年纪大了,没熬过去。”
生老病死,向来如此,杜若这会儿的神色也算不上悲伤,只是有些叹息罢了。刘七巧给他系好了斗篷,小声道:“你瞧过了就回来吧,大冷的天,你这身子又不经熬的,知道不?”
“我知道了,啰嗦鬼。”杜若伸手勾起刘七巧的下巴,低头就吻了上去,只将舌尖略略往里头探了探,才肯出来。
刘七巧便让到一边坐了,扯嗓子吩咐下去:“紫苏,你给大爷提灯,送到二门口,交给了春生再回来,让你们家春生提点着大爷,让早些回来,别太晚了。”
紫苏从外头进来,顶着一个大红脸,郁闷道:“奶奶又开我玩笑,谁是我家的,我还一个没嫁人的姑娘家,被奶奶说的都没脸见人了。”
刘七巧便笑道:“迟早的事儿,难不成你还想换一个?要是想换可告诉我,我直接把你配给老四了,也省得王大娘一个劲的催。”
紫苏急得跺脚,只向杜若告状道:“大少爷你听听,她说的是什么话呢!”
杜若只笑着附和道:“听着挺有道理的,将军夫人呢,紫苏不然你考虑考虑?”
紫苏顿时就拉下了脸来,往帘子外头一钻,丢下一句话道:“还是让连翘去吧,今儿我腿疼,不想出去。”
刘七巧就在里边赔罪,只开口道:“你快去吧,我的好姑奶奶,你要不去,春生能乖乖的听话吗?”
紫苏闻言,只忍不住笑了出来,让外头小丫鬟点上灯笼,自己进房里加了一件半臂的夹袄,在外头等着杜若。
刘七巧目送着杜若出门,天上没什么月光,黑洞洞的,外头冷的厉害。连翘从外头过来,手里头还捧着一个小布包裹,见刘七巧正在门口站着,忙不迭就迎了过来道:“奶奶怎么在门口站着呢?仔细风大冻着了。”
连翘说着,上前替刘七巧打了帘子,两人进了厅里头,才觉得身上稍微暖和点。连翘便拿着包裹递给了刘七巧道:“奶奶,这是茯苓姐姐做给小少爷的,之前有几样没做完,所以走的时候就没留下,今儿她才做好了,请我去拿的,只是茯苓姐姐说,以后不是大房的人了,只怕就不方便再给奶奶做针线了。”
刘七巧打开来看了一下,都是可爱的小肚兜一类的小衣服。她预产期是在五月份,那时候正是天热,小孩子不用穿什么繁复的衣服,就是平常的系带衣裳,倒是做了好几件。用手摸了摸,面料也洗的软软的,倒是很上了心思。
“回头你替我谢谢她,再告诉她,我原是舍不得她的,只是,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想法,我并不是嫌弃她,只是……只是想和大太太和大老爷一样,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样就挺好的。”
连翘听刘七巧说的坦然,转身替刘七巧倒了一杯热茶道:“奶奶放心,茯苓是明白人,她若不明白,也不会应了老太太的。这世上谁不想只守着一个男人呢,可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福分的。奶奶既然有这个福分,更要好好的守着。”
刘七巧原本对连翘是有几分疏远的,总觉得她太过中庸了一点,做事不显山漏水,不过她也确实喜欢这种平常的主仆关系。可今天连翘这一番话,倒是让刘七巧有几分遇到知音的感觉。在古代能有这样一个明理的人,确实是很不容易的。
“你这丫头,倒是想的通透,那我问你,你要是有个机会可以当姨娘,你当不当?”刘七巧倒是想试一试她了,所以便半真不假的问道。
连翘想了想道:“若是我跟茯苓一样,进府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一小就定亲了,没准我也会喜欢上大少爷。奶奶你不知道,大少爷小时候长的还要好,偏偏身子还弱,一张脸白净白净的,我头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以为是个女孩子穿了男孩子衣服呢!”
刘七巧想象了一下杜若小时候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连翘又道:“后来才知道是一位少爷,可惜身子比小姐还娇贵,三天两头的病歪歪的,偏生他自己还不省事,动不动就看书看到大半夜的,那时候太太经常来我们院子里,就是怕大少爷又偷偷的看书,我们全当大少爷将来是要考状元的,谁知道后来竟不是。”
说起这个来,刘七巧又笑道:“你快别说这考状元的事情了,上回在金陵的时候,我只夸说一句世上难道有不喜欢年轻状元爷的人吗?他就跟我急起来了,第二天就约了一个真状元出来给我看,结果我看了一看,果然那个真状元没他长的好看,也就作罢了,你瞧瞧这人,简直就是小肚鸡肠。”
连翘便问道:“奶奶见的的真状元,就是以后的二姑爷吧?”
“就是他,那时候我可没想过他会成为我们家二姑爷,不过论人品倒确实也是不错的。”
连翘便笑了起来道:“我们家的姑娘都是有福的,大姑娘和姜家少爷人品年纪都般配,二姑娘原本就是一个文绉绉的性子,正好配一个年纪大的会疼人的,三姑娘就比较难办了一点,要是配个文绉绉的,只怕会把她闷死,还得配一个厉害点的。”
连翘没跟着杜芊往王老四家去,还不知道杜芊和王老四之间的事情,只不过上回杜芊穿着丫鬟的衣服跟紫苏一起回来的事情,她是知道的,不过瞧见其他人都不说话,她自然也没有多问。
刘七巧听见连翘提起杜芊来,原本稍稍缓和的心情,又觉得有些低落了。二叔那边,也没有准信,以前杜茵和姜梓丞恋爱,人家好歹会写诗写词写情书,可如今王老四屁都不会一个。愁人啊……愁人……
连翘见刘七巧略略拧起了眉头,便知道方才定然是说错了话,她略略的回想了一下那天的事情,顿时就有些明白了。
杜若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刘七巧早已经睡了一觉。外头丫鬟们听见动静,只披着衣服进来,又笼上了灯。刘七巧从被窝中略略坐起身子,见他眉毛头发上都是雪花,便开口问道:“外头又下雪了?”
杜若刚从外面进来,只觉得身上冷搜搜的,连翘上前给他脱下斗篷,杜若只让了让道:“你快回你那边继续睡去吧,我身上寒气中,小心别沾染了过去,我在这火炉子边上烤一烤也就好了。”
连翘便转身到熏笼上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杜若自己解开斗篷挂了起来,见刘七巧露了半个身子出来,只急忙道:“你快躺好,我散散寒气,一会儿就上去陪你。”
连翘便没扰他们两人聊天,自己先出去了,杜若拿帕子擦了擦脸上的雪花,开口道:“去的还算安详,没怎么受苦,只是这大过年的办丧事,只怕就没那么讲究了,族里头的人都去了,说是等过两天送到城外庙里去。”
刘七巧便又躺了下来,只迷迷糊糊道:“那你快上来睡吧,进被窝了,身子也就暖和了。”
杜若正要脱衣服上床,外头帘子一掀,见连翘拎了一桶热水进来,脸上还沾着点雪花,只开口道:“大少爷还是泡泡脚再上床吧,省得冻了少奶奶,这样睡的也安稳。”
刘七巧倒是自我检讨了一番,她就没那么细心,怎么一个丫鬟都能想到的事情,她这当人老婆的还没想到。
连翘把热水提到了净房里头,杜若便进去泡脚。刘七巧只稍稍探了一个身子道:“你快回去睡吧,小心别冻着了。”
连翘只笑道:“奶奶你是不知道,以前大少爷每回病的时候,我跟茯苓两个人,就没有能阖眼的时候,也是习惯了,只要大少爷出门了,我们就睡不着。”
刘七巧心里感叹道: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丫鬟的职业道德吧,怪不得赵氏是一点儿也不介意茯苓去做杜蘅的姨娘。试想一下,一个娇生惯养出来的闺女,将来是要做管家的媳妇的,如何能整天想着服侍相公。可偏生这个时代的女人,你若是没把男人服侍好,你就称不上一个好女人,所以要是能给相公找一个听自己话的二十四小时贴身保姆,其实也还算不错。既从服侍男人的漩涡中解脱了出来,又可以赢得一个宽大的美名。
况且刘七巧想了想,像茯苓这样的老实丫鬟,只怕也不会争宠吧,不过就是尽自己的本分,主子要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刘七巧和连翘又闲聊了几句,杜若从净房回来了,身上的寒气也散的差不多了,连翘这才起身离去。
到了第二日一早,杜若又早早的去了,赵氏也派了几个老妈妈过去帮忙。外头还下着雪花,人也不好出门,杜若便让刘七巧在家里头待着。杜太太那边遣了丫鬟送了早膳来,又说午膳也不用刘七巧过去了,外头路滑,要是摔到了哪儿,可不是好玩的。
刘七巧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金贵,可是想着肚子里这块肉,还是小心些的好。况且这种下雪的日子,也确实比较适合宅在家里。
不过这种日子她虽然不能出门,并不代表别人不会出门,所以用过午膳之后,杜家三姐妹倒是结伴都来了。
杜芊这几日显然比之前显得成熟了一些,连话都少了。两个姐姐似乎也是知道这里头的一些事情的,但是上面杜二老爷并没有发话,她们也不敢乱说。
刘七巧见她们来了,倒是正巧有东西要给她们,只招呼了绿柳道:“上回让你送去珍宝坊里头加工的那些珍珠那回来了吗?”
绿柳一边送了茶上来,一边道:“前两日就托人取回来了,就在房里头柜子里放着,我去取出来。”
刘七巧见绿柳取了匣子出来,才开口道:“这是我今年去金陵的时候,给那边四位姑娘送的东西,如今也送你们每人两串,颜色你们自己挑,还有同色的耳坠和戒指,都是配了套的。”
杜芊瞧了一眼那珍珠,便开口道:“我喜欢粉色的那一串,两位好姐姐,不要跟我抢好不?”
杜茵只笑着摇了摇头,拿了那串金色的:“这金色的看着挺好的,两位妹妹应该不会跟我争吧?”
杜苡便笑吟吟的拿了那串黑色的,只开口道:“我就知道你们都知道我喜欢黑色的,所以故意让给我的,我看着黑色的最别致。”
刘七巧见她们挑东西,还有那么点大家闺秀的风范,便把当日在二老太爷家四位姑娘挑东西的事情说了一遍,那杜茵听了,只开口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呢?”
刘七巧便笑着道:“那是她自小没了娘,教养不好,不是人人都跟你们一样幸运,蜜糖罐子里长大,还摊上这样好的爹娘。”
三位姑娘又各自聊了一会儿,杜茵和杜苡两人要回去绣嫁妆,便先走了,只留下杜芊一个人,还迟迟不肯走,见刘七巧靠在那边没有什么理她的意思,便只上前拉着刘七巧的袖子道:“大嫂子,王将军的伤可好全了?”
刘七巧和王老四是从小玩到大的,听杜芊一个口一个王将军,就感觉特别不习惯,便遣了丫鬟都出去,只对她道:“你瞧瞧你,这心里想的都写脸上了,我告诉你吧,老四现在全好了,已经回军营里头去了。”
杜芊就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小声问道:“大嫂子老是老四老四的喊王将军,难道王将军就没有名字吗?”
这问题倒是难倒了刘七巧了,刘七巧只知道王家四个兄弟,名字从老大排到老四,还有一个姑娘叫五娘,其他的还真不知道。
“他就叫王老四啊,姓王名老四……”刘七巧越说,也觉得似乎这名字太……咳咳。自己虽然叫七巧,可好歹也是个名字,叫八顺也是个名字。
“他就没有什么正经一点的名字吗?”杜芊忸忸怩怩的问道:“人家想给他绣个荷包,总不能绣上王老四这三个字吧。”
刘七巧正端着茶盏喝茶,没来由就被杜芊这一句话给逗笑了,只呛了两声,笑着道:“这样吧,你就绣四爷,我猜四爷这两个字,应当是不辱没老四的。”古代人没人知道四爷,可四爷在现代可是名人呢!暂且就借你的大名一用了。
杜芊就低着头,在嘴里默念了两边四爷,越发觉得王老四就是一个爷们,竟羞的红起了脸来。
外头丧事忙了几天,就到了年关。除夕当日下午祭祖之后,一家人就都陪着杜老太太在福寿堂坐着。难得今年杜老太太高兴,说是家宴就要热闹一点,只把靡芜居里头的几位姨娘也请了出来。从杜老太太到奶娘手中抱着的杰哥儿,四代同堂,一派欢天喜地。
太太奶奶们按序都坐了,杜老太太又让丫鬟们搬了一串凳子过来,让姨娘们也都坐了,剩下的茯苓、还有沐姨娘等,则在赵氏后面左右站着。刘七巧瞧着,二房那边确实比大房兴旺很多。不像她和杜太太,两人身边各只有两个丫鬟,至于大房这边的孩子么……如今都还在肚子里头。
杜老太太原本是不让杜太太来的,可是杜太太坚持要来,难得年夜饭,怎么可以缺席呢。
杜老太太更是高兴的满面红光,只笑着道:“今年人可就是真的齐全了,前年这个时候,真是闹的个鸡飞蛋打,家里差点儿出人命!”
杜太太便也想到了前年的事情,是笑道:“这不就是否极泰来了吗?老太太你说是不?”
杜老太太便兴致勃勃的跟刘七巧说起去年的事情来:“你不知道,前年这个时候,蘅哥儿带着大郎去喝酒,结果差点儿命给交代在了酒桌上,回家吐了足足有两斤血,只吓得我差点儿就跟着他去了。后来总算是就回了一条命来,拿会子蘅哥儿知道自己闯了祸,被他爹给打出了家里去,几个月都不敢回来,好好的一个家,闹的乱七八糟的,真是让我操碎了心了。”
老太太正说到兴头上,外面忽然就传来一个清清朗朗的声音道:“老太太每年过年,就拿这事情数落我一顿,我原想着今年大哥哥也有了大嫂子,总能放过我了,谁知道老太太又跟大嫂子说起这个来了,这回我可是要吃大嫂子的排头了。”
刘七巧便笑着道:“我要真收拾你,一早就收拾了,你这事情,又不是老太太一个人同我说过,横竖你的罪名可大了。”
正说着,丫鬟就上前打了帘子,见杜蘅和杜若两人先从外头走了进来。
杜若便开口道:“回老太太,父亲和二叔还在外院跟几个掌柜说事儿,一会儿就过来,我和二弟就先回来了。”
杜老太太便道:“早该回来了,一年到头的忙,不过就这几天休息,你父亲可定了,宝善堂休息几日?”
杜若只回道:“休息到十五正式开业,不过每天都会请一个大夫去店里瞧瞧,毕竟我们是开药铺的,大过节的还是会有人生病。”
杜老太太便点了点头,又问杜蘅道:“给工人的工钱都结清了没有?开门的红包都备下了没?”
杜蘅也只恭恭敬敬的回道:“老太太放心,都结清了,要是没钱了,孙儿自然来问老太太要,今年没来要,自然是有盈余的!”
杜老太太知道杜蘅是逗她开心的,只假装瞪了他一眼,数落道:“这么大一个人了,都是三个孩子的爹了,还是这般油嘴滑舌的,仔细孩子跟你都学坏了!”
☆、259|5.16|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外头便有丫鬟挽了帘子禀报道:“老爷、二老爷来了。”
众人闻言,急忙都起身相迎,就瞧见两位老爷各自都穿着铁锈红的直身长袍,外面罩着银丝暗纹灰鼠袄,两个各自红光满面的进来。
各奶奶太太姨娘姑娘们都行过来礼数,两位老爷才上前向杜老太太行礼,只异口同声道:“儿子祝老太太万事如意,新年吉祥。”
杜老太太便高高兴兴道:“吉祥吉祥都吉祥,如意如意,万事如意。”杜老太太朝着百合使了一个眼色,那边就递过来两个鼓囊囊的大红荷包。
“这是过年的红包。”杜老太太伸手接了,送到两个儿子手中道:“有我在一天,你们就是还是孩子,还能拿一年的红包。”
杜老太太说完,急忙又招呼了杜太太和杜二太太上前,两人也向杜老太太拜年,各自领了红包。接着便是孙子辈的,杜若和杜蘅各自上前,然后又轮到刘七巧和赵氏。接下去就是二房的兄弟姐妹们上前给杜老太太拜年,一圈下来,人人手中也都领上了红包。
杜老太太又瞧着几个不敢落座的姨娘,开口道:“来来来,你们也过来,今年红包多,人人都有份。”
花姨娘便笑吟吟的上前,行了一个全礼道:“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杜老太太原本是不怎么喜欢花姨娘的,这么多年也没跟靡芜院里头的几位姨娘打过什么交道。只不过是知道她们的家世原本也是不错的而已,有时候花园里散步照面了,也知道她们个个是花容月貌的。除了苏姨娘,在南方时候就跟了过来,杜老太太可怜她身世,对杜二老爷的其他三个姨娘,她还真算不得怎么熟悉。
尤其是这位花姨娘,在她心里头那也是一个出挑的性子,好好的名将之后,最后来做了姨娘,也算是有魄力了。如今大抵是因为年纪大了,杜老太太看人的眼光似乎比年轻时候宽容许多,便觉得这花姨娘,其实也是很单纯一个人,模样又好,说话又和气,怎么说这样的人能进杜家,也是杜二老爷的福分了。
“谁让你们客气了,一个个的,帮着我照顾老二这么多年,又生儿育女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来来来,都领一个红包回去。”杜老太太说着,只扭头问站在一旁的杜二老爷夫妇道:“我给她们红包,你们两个有意见吗?”
杜二太太在这一点上倒是还挺随和的,只陪笑道:“老太太您这话说的,这不是应当的吗?”
杜二老爷也跟着开口道:“既然老太太给你们,那你们就都拿着吧。”
紧接着就连茯苓和沐姨娘都拿了红包,再接下去便是各个房里头的大丫鬟,将自家院子里头的红包也一并领了去。这一番事情做下来,正好也到了用晚膳的时候。
杜家算是体贴下人的人家,若是有丫鬟小厮想回家过年的,也是放他们回去的。刘七巧就放了绿柳回家里头,她哥哥今年娶了新媳妇,算是第一年在家过年,自然是要回去的。更何况她嫂子也有了身孕,比刘七巧大三个月,家里头人就想着,到时候能让她进来,给七巧的孩子当奶娘。刘七巧也见过那姑娘,庄上人家出来的,身子骨结实,倒是很不错的。只是刘七巧倒是挺想自己奶孩子的,毕竟这是一种母亲和婴儿的感情交流方式。不过这些事情,现在提起来,还太早了一些。
今儿一共摆了三席,因为没有外男,所以也没有用屏风当起来。老太太带着两位老爷、四位少爷坐一桌。太太奶奶姑娘们一桌,姨娘们另外也开了一桌。
对于姨娘们能坐下来吃饭,刘七巧心里头也是高兴的,这毕竟在外头人家是很少的。换了那些公侯府邸,是想都不能想的。也就是一些商贾人家,不太重这样的礼数,不过若是做的太过了,也要被外头传什么没有规矩。不过只是一顿过年的团圆饭而已,到也没什么,也是杜老太太的恩典。
年夜饭的菜色准备的不错,六道冷盘、十八道热菜,满满的一大桌子。吃到一半的时候,杜老太太便对丫鬟们道:“你们也出去吃吧,这菜也差不多上齐了,也忙了一整天,都去休息吧。”
赵氏也跟着道:“都去吃吧,一会儿唱戏的人来了,想着看戏可就要饿肚子了。”
杜老太太只惊道:“怎么还预备了唱戏?”
赵氏便乐呵呵的笑道:“原是我娘家请的,我弟媳妇是个戏迷,非说过年在家里头唱一长才喜庆,所以唱完了她们那边的,我就借了回来,也在自己家热闹热闹。”
“好好,热闹好,我有好些日子没听戏了,哪个戏班的?”杜老太太便问道。
“是金花班的,老太太铁定听过他们的戏,去年金花班里头的沈青花怀了孩子,没怎么出来演戏,如今孩子才两个月,就又出来了,一会儿老太太您瞧了就知道了,那身段怎么看都不像是生过孩子的,也不知道她们是怎么保养的。”赵氏说着,脸上还有几分艳羡的神色,只略略郁闷道:“我们这种,孩子都生了半年,还是一个水桶腰,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呢。”
杜蘅听了,只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又随口来了一句:“我摸着你最近腰也细了。”
这一句话臊的赵氏原本白净的脸顿时就涨得通红的,狠狠瞪了一眼杜蘅就回了自己位置上。那边杜老太太就替她解围道:“蘅哥儿你还说,如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全赖你媳妇张罗,你既知道她腰都累细了,是不是也要好好的犒劳犒劳她?”
杜蘅便站起来,满了一杯酒,走到赵氏的跟前道:“娘子,小的敬你一杯。”
赵氏脸还红着,只站起来,接了酒杯扭头就喝了下去,万般无奈道:“你安生些吧,何苦寻我的开心,老太太还没敬呢,倒是敬起我来了,岂不是折煞了我。”
杜蘅连忙一脸受教的表情,只接过了赵氏手里的杯子道:“是是是,娘子教训的是,我这就去敬老太太一杯。”
众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杜若便跟着杜蘅一起站起来,去给老太太敬酒。
杜老太太急忙摆了摆手道:“少来折腾我,我不喝酒,大郎你也不要喝酒,你可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杜蘅听老太太这样说,顿时又垮下一张脸,只委屈道:“老太太,大哥的酒我替他喝了成不?他负责敬酒,我负责喝酒,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你也少喝些,黄汤灌多了容易误事。”杜老太太说着,便只高高兴兴吃了起来,又对那两个小的道:“你们也去,敬敬你们的爹娘、还有你们的姨娘,这些都是长辈,以后都要孝顺他们。”
杜莘和杜茂就都站了起来,举起杯子道:“孙儿祝老太太福如东寿比南山。”
杜老太太只笑着道:“好好,都乖都乖。”
一场年夜饭就在这样欢欢喜喜的热闹中过去了下一半儿,又过了片刻,外面丫鬟只开口道:“回老太太、二奶奶,金花班的人来了。”
赵氏便站了起来,到外头去安排,一边走一边道:“让他们进来吧,戏台就搭在福寿堂正房前面的空地上,省得老太太再往外头跑,怪冷的,赏钱都预备好了吗?”
“都预备好了。”丫鬟只回话道。
“再派人去厨房弄一些点心来,他们赶场子唱戏,这会儿肯定没吃什么东西,热茶热水都备好了。”赵氏做起这种事情来,简直是熟门熟路的,那气派倒是让刘七巧想起了《红楼梦》里头的王熙凤了。不过赵氏不善妒,这一点就甩王熙凤几条大街了。
赵氏在外面张罗完了,又回到屋里头坐下,众人这会儿也都吃的差不多了,便起身来到外头的抱夏里面,丫鬟婆子上前收拾。
杜老太太又问赵氏道:“明儿一早去法华寺的马车都备好了没有?”
“都备下了,几个车夫今儿都在府上过,今儿下人们也加了菜,正在下处用呢,老太太就不用记挂这些,保证明儿我们早早的就出发,一开城门,我们就是头一拨。”赵氏只说着,丫鬟上前给她添了菜,她又吃了两口,这才又开口道:“不过听说这几日雪刚刚化开,城外的路不是那么好走,我已经交代了车夫明天小心些,老太太也不用赶的太着急,心诚则灵。”
这就是活生生的人比人气死人,刘七巧原本在王府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到了杜家也没少说话,可谁知道如今赵氏是个厉害人,潜移默化之中倒是真的把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给收拾的妥妥贴贴的。不过能者多劳,有这样一位小婶子,刘七巧也可以安心躲懒了。
杜太太听了,遍开口道:“今年我是不能去了,就让七巧陪着老太太去吧,路上小心些就好。”
☆、260|5.16|
杜老太太便道:“依着我的意思,七巧也不用去了,我带着三个姑娘去就成了,明儿是初一,二太太和蘅哥儿媳妇定然是要在家里头给下人派东西的,初二又有客人要来,少不得要应酬几句。我前几日在法华寺定了一个禅院,挺好的,就在安富候夫人定的隔壁,到时候我们几个老姐妹玩玩叶子戏,玩两天再回来。”
刘七巧便笑着道:“老太太说了去玩,还不带上我?可不就是偏心了?”
杜老太太道:“你混说什么,我是怕路上颠簸,伤了你和孩子。”
刘七巧只伸手抚了抚自己的小腹,开口道:“过了三个月了,不会有什么大碍,我还是跟着老太太一起去吧,再说也不过就是住一晚上的事情,我还记挂着太太,自然是要早早的回来了。”
杜太太十五的预产期,这几日确实是要好好警惕的。杜老爷闻言,只开口道:“大郎明儿跟着老太太和七巧一起去法华寺上香,家里头有我和二弟,出不了什么事情来,你们各自要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杜老太太听杜老爷这么说,先是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又问道:“你这几日不出去应酬吗?这逢年过节的,总要出门走动走动。”
杜老爷便道:“年前都走动过了,年后这几日就专门留在家里了,若是有人上门,那也是在家里头应酬,不出门去。就算二弟要出门,我也是不走的。”看来杜老爷最近也是很紧张,为了这个事情连家门都不肯出了,差一步就闭门谢客了。
“既然你们都安排好了,那明儿大郎就随我一起去吧,有你在身边,我也放心些。”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进来道:“戏台子搭好了,请老太太和太太奶奶们出门看戏去。”
杜老爷和杜二老爷都不好这一口,但是这逢年过节孝敬老人的事情,就算是听了要睡着的,他们好歹也要做样子陪一陪的。杜老太太更是了解他们的心思,只开口道:“你们不爱看戏的,就散了吧,也不用陪着我在这边耗时间。”
杜老爷便笑着和杜二老爷两人起身告辞了,刘七巧知道杜若也不爱这些,且他们男人在一起自有男人想聊的事情,便也凑到他耳边道:“你也去吧,不用在这边陪着了。”杜若也确实不爱听戏,便也起身告辞了。
倒是杜蘅平日里因为生意各种应酬,听戏唱曲的也都爱一点,就陪着老太太一起听了起来。其实刘七巧也不太能听懂这戏,听着有点像京剧,又有点像昆剧,又加了一点京城这地方的方言,反正她要是不凝神听,其实也听不大懂。
杜太太日子大了,所以没坐一会儿就起身告辞了,刘七巧便借着这个时机,送杜太太出门,也跟着出了福寿堂。
杜太太见刘七巧眉梢还带着些懒洋洋的神色,便笑道:“我记得去年你在梁夫人家陪我们听戏的时候,还挺津津有味的,怎么今儿就打起盹来了呢?”
刘七巧便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只小声道:“太太您是不知道,那是因为我当时知道你和老太太都在,心里想着总要给你们留个好印象,就逼着自己听了一出戏,可把我给困的。”
杜太太听她这么说,也只被逗的笑了起来,又道:“那可是辛苦你了。”
刘七巧送了杜太太回了如意居之后,便又百般不情愿的回福寿堂去听戏去。这会儿她没听前头的,单单听后头的,更是听不出什么所以然,只连连打了两个哈欠。杜芊身边的丫鬟灵芝就跑了过来,小声在刘七巧的耳边道:“我们姑娘请大奶奶去荷花池边放烟火。”
刘七巧抬起头往杜芊那边瞧了眼,见她往这边使了一个眼色,便站起身来,转身往外头走。刘七巧便只跟着就出来了。
说是姑娘们放烟火,其实别说姑娘,就是姑娘身边的丫鬟,也是不敢亲自上去放烟火的。原是杜芊一早就放了两个小厮进来,在荷花池那边排了一整排的烟火,只等丫鬟们上去吩咐了,再点了来看。
站在听风水榭这边,瞧着能更真切一点。杜芊吩咐了下去,小丫鬟绕着道去荷花池那头命人放烟火,没过多久,就瞧见一簇簇金光四射的烟火横冲天际,在天空中撒开五彩的金光。福寿堂里头看戏的人也都被这烟火给吸引了,只一个个站了起来,指着天上的烟火道:“快看快看,有人在放烟火。”
杜茵便站了起来,上前扶着杜老太太道:“是三妹妹在放烟火呢,她最不耐烦看戏,就跑出去玩了,正巧也便宜了我们,一起赏烟火了。”
杜老太太一边赞美一边道:“这烟火倒是比往年好看,她没自己跑过去放吧?别弄到身上可就不得了了。”
“她也就只知道看而已,那是小厮们在荷花池另一头的水岸上放的,离园子里远着呢,这样远远的看才好看。”
杜老太太略略点了点头,戏也快到了散场的时候,便只招呼着人道:“明儿一早还要去上香,你们姐妹早些回去休息吧。姨娘们许久没好好出来玩了,今晚且放开了完,看完了戏再走。”
难得这个时候杜太太和刘七巧都不在,杜二太太小心翼翼的上前献殷勤道:“老太太要不要也先进去睡一会儿,不然明早在车上可要困了。”
杜老太太道:“我等戏散了再睡,这会儿吹吹打打的,我在里头也睡不安稳,再说这会儿还早呢,还没到亥时,睡什么睡,就是平常日子,也没这么早睡的。”
杜二太太便不由觉得脸上有些不好看了,她是对杜老太太的事情从不上心,不然的话,怎么连她平日里的生活习性都不知道呢。如今想想,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怠慢了。
刘七巧和杜芊看完了烟火,两人还想再聊一会儿,可外头风大,连翘便干脆请了杜芊一起往百草院里头坐一坐。
小丫鬟见刘七巧回来了,一个个也打起了精神。连翘见她们方才睡的迷迷糊糊的样子,便道:“你们也真够懒的,别人都去福寿堂那边偷偷看戏去了,你们俩情愿在家里打盹,方才那么好看的烟火也不去看。”
赤芍和半夏听说放了烟火,急忙跑到外头,挽了帘子瞧一眼,外头黑洞洞的,哪里来的烟火。
连翘就笑了起来道:“活该你们两个没瞧见放烟火,那么大的动静都吵不醒你们。”
赤芍就伸了一个懒腰,开口道:“外头的姐姐们回家的回家,在外面帮忙的帮忙,又没人和我们说,我和半夏要看家,自然不能随便走的。”
“算你们懂事。”赤芍说着,就见半夏已经送了热茶进来。
刘七巧瞧见杜芊那一双大眼睛巴眨巴眨的瞧着自己,就觉得自己这红娘的任务有些艰巨。
“怎么了?”
“没……没什么。”杜芊微微翘起嘴角,从袖中拿了一个荷包出来,递给刘七巧道:“这个……荷包和帕子都绣好了,想给大嫂子瞧一瞧,王将军会不会喜欢?”
刘七巧伸手接过杜芊递过来的荷包,瞧上面绣着麦穗、玉瓶、还有一只蹲在麦穗上的鸡。刘七巧瞧着很有意思,便开口问道:“这是个什么意思,我瞧着挺有意思,这鸡蹲在麦穗上,是要吃食吗?”
杜芊一时没明白刘七巧说的什么意思,只凑上去拿着荷包也瞧了一眼,脸便刷一下红到了耳根道:“坏嫂子,我这明明绣的是一只鹌鹑,你怎么说成了鸡了呢?这明明就是岁岁平安的意思,哪里来的什么鸡?”
刘七巧只低下头又仔细辨认了片刻,才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我错了还不行吗?我真是眼神不好,这么大一只鹌鹑,我偏认作了鸡了!”
杜芊被说的越发臊了,拿着帕子捂住脸颊道:“嫂子就知道欺负人,人家女红不好嘛!”
“绣得不好不打紧,重得是个心意。”刘七巧止住了笑,在瞧一眼杜芊,带着几分少女的娇嗔,当真是让人心疼得很。能在杜家这样养大,她当真是再幸运不过了。
“大嫂子,你能什么时候,帮我把这个送给王将军吗?”杜芊笑过之后,倒也一本正经了起来,低垂着头,蚊子一样嘤嘤开口:“就说……就说我等他来提亲。”
女大不中留呀!刘七巧现在唯一能感概的也只有这么一句了。不过她还是拍了拍杜芊的手背道:“放心吧,话一定替你带到,你只管在家里乖乖的等着,千万别再偷跑出去了。”
杜芊想起之前偷跑出去生病的事情,也有一些无语。原本杜老太太也是要看她去的,幸好刘七巧说是传染的,这才劝住了杜老太太。不然的话,去了那边有事一番寻根究底的,只怕也瞒不住什么了。
“我知道,反正这事情,爹和姨娘也都知道了,爹那么疼我,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送走杜芊,没过多久杜若就回来了。见刘七巧还没就寝,便只上前为她解开长发梳理了起来。最近杜若特别喜欢给刘七巧梳头,还说每天晚上睡前按摩头皮,可以帮助睡眠。刘七巧就跟老佛爷一样,躺在躺椅上让他揉捏梳理。
“过年这一段时间收了不少礼,我都让绿柳登记入册了,等从法华寺回来,也该想想怎么还礼了。”礼尚往来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刘七巧就算再喜欢收礼,也没有不还礼这一说。
“我略略瞧了瞧,陈尚书家的大少奶奶、安富候夫人和少奶奶、萧夫人、还有孔大人家和许翰林家都送了礼物过来,还有几家是你和二叔经常去瞧病的,也都送了礼来,不过并没说是单单送给你的,所以我就给二弟妹入了公中的账册了。”
刘七巧略略打了一个哈欠,继续道:“入了公中的,自然不用我们自己还礼,但是那些指明了给你我的,自然是要还的,等绿柳回来了我让她安排吧,如今我有了身孕,横竖大家都会迁就着我的。”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都上床就寝了。
第二日一早,天才刚蒙蒙亮,老太太那边的丫鬟便来催了,索性杜若和刘七巧也起了一个大早,丫鬟们整理了整整两个箱笼,又把杜太太预备的香油蜡烛等都收拾好了,一行人才浩浩荡荡的上路了。
京城附近大小寺庙特别多,轮香火也是各家都很旺盛,各有各的引人之处。比如像恭王府这样有爵位的人家,大年初一一般会去水月庵上香。因为每年大年初一,太后娘娘也会亲自出宫到水月庵上香,所以那些命妇们,也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去。
至于法华寺,那是老太太们最爱去的地方,路远、清静、主持讲经又讲的好。老太太们权当度假住几天,那是最开心不过的了。
周边还有紫卢寺、梅影庵、弘福寺等,那都是老百姓们爱去的庙宇庵堂,很少有官家会去。
大概是受了前几日下雪的影响,今年去法华寺的人不多,很多人最后还是选择了在城里的水月庵上新年的头一柱香。不过这丝毫没有影响到杜老太太出游的心情,大年初一一早就出发,在路上用一些随身带的小点心,等到了法华寺,先吃一顿素斋,休整休整,跟几个老太太打打叶子戏,这简直就是人间美事。
城里头的路还算好走,早已经瞧不见前几日的积雪,大年初一路上有些冷清,只有出城去法华寺的这条路上,倒是车流款款,显然大家都想早点去上香。听说每年大年初一,这边的城门从子时就开了,就是为了方便城里人出城去上香。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上也走的很慢,因为车上有孕妇,所以都老太太特意吩咐了大家都走慢一点。谁知道走到一半的地方,前面的车队却都停了下来,半点儿都没有动的意思。杜老太太便让杜若下车去打探打探消息。
杜若领着春生两人往前头瞧了瞧,回来才对杜老太太道:“前头有一块山石上压着积雪,原本只在路边的,大概是一早上过去的马车太多了,震得滚了下来,前头安靖府上的几个家丁正在搬呢,不过似乎石头有些重,这会儿还没动静。”
杜老太太闻言,也有些心急了,这卡在半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早上她们吃的又少,一会儿饿了又只能啃干粮,这路上也没热水,倒是难为人了。
正说着,忽然就瞧见大后方十几个穿着铠甲的将士扬着鞭子就跑上前来。杜若瞧了一眼,为首的第一个是安靖候世子,后面第二个不是王老四又是谁?
原来他们的军营就在这附近,难得他们大过年的还在军营里头,安靖候府上的人就派人去请世子爷帮忙。世子爷就随便喊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人,往这边帮忙来了。
杜芊听见马蹄的声音,稍稍掀开帘子的一角,就瞧见王老四威风凌凌的骑在马上,正往她们这个方向来。一众马车听见了声音,都靠在马路一旁,等着众人过去。杜芊原本很想下马车瞧一瞧,可她顺着马车往前看,没有一个姑娘家下车的,顿时也就死了这颗心了。
杜若见马队过去了,心想他们都是一些身强力壮的人,只怕一会儿路就该通了,便也只上了马车,见刘七巧正在那边打盹,就开口道:“我瞧见王老四也来了。”
杜若这是第一次在杜老太太跟前提起王老四,刘七巧顿时就有些警觉了,慢悠悠的开口问道:“老四是在做什么的?我让他回去过年,他偏不肯,还真没回去啊!”
杜若便道:“石头堵着路了,他们大概是来搬石头的吧。”
刘七巧便道:“当了将军还亲自来搬石头,老四也够实诚的。”
杜老太太果然被刘七巧和杜若的对话给吸引了过去,只开口问道:“七巧,你说的那个王老四,是不是上回听说送了你很多礼的那个?”
“就是他呢,他是我的同乡,前两年跟着我一起来了京城,后来进了王府当了家将,又跟着世子爷去了北边打鞑子,去年又去了南边打南蛮子,这次回来,全靠军功,封了一个伍德将军,正五品的职位呢。”刘七巧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把王老四的档次个提高一点,想来想去,也就他这将军的职位还有些能唬人的。
杜老太太便好奇问道:“长什么样子的?”
“虎背熊腰的,可结实了,一个人得有两个大郎那么大。”
杜老太太便笑了起来道:“听你这么说,倒像是一堵墙一样的。”
“可不就是,看着就特有安全感。”刘七巧略略拧了拧眉毛,小声道:“老太太,有件事情想麻烦您,都说成家立业,可我这老乡如今立业了,却还没成家,我来京城日子短,也不认识什么人,倒是想问问老太太,可有什么好介绍的,只要人好心好,嫁过去可就是将军夫人了。”
刘七巧说到将军夫人的时候,特意抬高了一些分贝。杜老太太想了想,只开口道:“我虽然觉得武将之家没什么不好的,可是要让我把女儿嫁过去,只怕也是舍不得的,哪个武将之家没几个战死沙场的,虽然挣了军功,可人回不来了,又有什么意思呢。虽说如今不打仗,可若是以后真打起仗来,刀剑无眼的,要是出了什么事情,就算当了将军夫人,也没啥意思。”
刘七巧听杜老太太这么说,果然和杜若想的如出一辙。他们敬佩武将,却也不想自己的亲人成为武将家里的人,就跟杜若说的,哪个武将家没有几个寡妇的。但是若是将士们不迎战、不打仗,将来只会有很多的寡妇。
“瞧老太太你说的,哪里就那么可怕了,老王爷打了一辈子仗,最后也是病死的。王爷和世子爷也出征了好几回了,不都好好的回来了?”刘七巧不知道怎么说服杜老太太心中的偏见。
结果她还没说服几句,杜老太太反而给她洗脑了起来道:“人家是大将军,只要躲在营帐里头动动嘴皮子的,可那些小兵小将的,还不得往前头冲,你那个老乡,你也劝劝他,最好的话,还是弃武从文的好,这危险的事情,以后还是别做了。”
刘七巧这下彻底没话说了,非但自己没劝解成功,反倒让杜老太太劝起自己让王老四弃武从文了。
杜若见刘七巧败下阵来,只低着头略略笑了笑,但还是很仗义的开口道:“都像老太太这么想,好自然是好的,可若是人人都这么想,那只怕我们如今还在金陵待着呢,更别提能打回京城来。我倒是觉得,就得有这样的人才好。”
杜老太太想了想,也认同的点了点头道:“对,就得有这样的人,大郎说的也有道理。”
刘七巧正要接话,就听见外头有人喊了起来道:“路通了,各家马车小心前行。”
杜若撩起帘子瞧了瞧,方才被大石头堵住的地方已经开了口子,那大石头被推下了山崖去,卡在下面的一条河沟里头,看样子是动不了了。
刘七巧顺着帘子往外瞧,王老四坐在马车上,穿着一袭黑金铠甲,头上没带盔貌,笔直着身子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当真是有一种将军的雄壮威武感,怪不得杜芊对他都能一见倾心了。
车队缓缓的经过,为了防止两边的山石落下来,十几骑的将士护在马路的两侧,让一众马车从中间穿过。刘七巧掀开帘子,略略跟王老四打了一个照面,马车便徐徐往前去了。
杜芊和杜茵杜苡两个人正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杜芊偷偷掀开了帘子,一双眼珠子盯着骑在马上的王老四,眼底满满的笑意,忽然间她顺着王老四身后的山石看过去,吓得惊叫了起来:“王将军,小心啊!”
只见方才那块大山石滚落的地方,好几块一尺见宽的石头纷纷滚落下来。
☆、261|5.16|
那山坡原本不是很陡峭,上头还长着几个枯树,但是因为那一块大石头滚落之后,上面的石头就纷纷没了依靠。安靖候世子也知道这个隐患,故而让将士站在两边,护着要经过的马车。前头已经过去了十几辆马车,马车从这山沟里头走,动静就有些大了,原本蠢蠢欲动的石块越发就有些松动了。上头的雪花就一团团的落下来。
众将士一看只是雪花,便也有些大意,只骑在马上,目送着马车过去。可方才刘七巧和杜若的马车过去之后,就听见轰隆隆一阵响声,那后头一片山石卷着雪花碎石,像泥石流一样坍塌了下来。
杜芊先是看见几块石头下来,只急忙就叫喊了起来,这时候马也有些惊了,稍稍有些异动。王老四一转身,才看见沿着山坡滚滚而来的碎石已经朝着她的方向来了。可是前头有杜若他们的马车,后面又有杜家的马车接应着,这几块山石若是砸下来,若是自己让开了,少不得就要打向杜芊坐着的马车。
王老四也不及细想,赶忙就转过了身子,稍稍往杜芊的马车边上靠了一靠。众人见了这光景,第一反应就是先让开,这骑着马的好让,驾着车的确是不容让开了,前后夹攻的架势,往哪儿让去?
眼看着这一波的石头就要接近地面,王老四身下的坐骑也越发不安起来,马的本能也是要逃命的,这石头砸上来,它也就完蛋了。那马拧着头抬了抬双蹄,正要往边上让去,王老四见那石头速度飞快,一时间也只能跳下马来,放了那马往前,自己转身用背护着马车的一侧。
前头的马车听见身后的声音,纷纷停了下来,杜老太太撩开帘子,见那碎山石连成一片的往下落,只吓的抓住了杜若和刘七巧的手,吓得大喊了起来,急出了一身冷汗来。
杜芊从马车里头探出头来,见王老四还傻愣着不走,只用手推了他一下道:“王将军,你快躲开。”
这时候众将士才反应过来,纷纷挥着鞭子去卷掉下来的大山石,有几块直径较大的,滚到路边时因为地上的泥软,也没在往前头来,只有几块小一些的,一股脑的冲下来,把王老四的双腿都埋在了里头,索性他身子护着马车轮子,车子不至于倾倒,只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碎石块一个劲儿的往他后背和双腿撞上来,幸好从上面滚下来的石头经过平地,速度已经没那么快了,不然的话王老四这次非受重伤不可。
杜苡和杜茵早已经吓得不敢动了,两人在车里抱成了一团,后面跟着丫鬟婆子的马车,上头的人都吓来了,只站在路边尖叫着,眼看着小半辆马车都要被那山石给埋起来了。
杜芊原本是想喊了王老四让他避一避的,没想到他非但没避,反倒傻乎乎的替马车挡起了泥石流,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感激,掀了马车的帘子,抱着王老四的脖子落下泪来。
“傻子,你怎么不让开呢,这石头也埋不了马车。”杜芊一张小脸上沾了泪花,带着泪光的眸中还闪着泪花。
杜老太太原本一颗心悬在半空中,见那泥石流稍稍挺了下来,正稍微放松了一下,就看见杜芊那丫头半个身子探出了马车,抱着一个男人……
跟着安靖候世子爷来的,那都是一群粗野汉子,在军队里摸爬滚打的军痞子,从来没个教养,见了这阵势,便起哄道:“娶她!娶她!娶她!”
王老四原本没觉得有啥,被这群人给一瞎闹,顿时惊觉大事不好,杜芊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着自己呢!
可如今他双腿被埋在泥石流里面,一股力道冲得自己下身还有些发麻,根本是寸步难行。杜芊又抱得紧,那脸上的泪珠都沾到自己面颊上来了。王老四也只能忍痛安慰道:“三姑娘,你别哭,没事了。”
这时候安靖候世子爷正巧也从前面赶过来,见了众人便道:“你们还不赶紧动手,就让老四这么埋着吗?”
众将士便起哄道:“他妈的,早知道这马车里头坐着这样的俏丫头,老子还指望埋着的是老子呢!这回给王老四抢先了。”
安靖候府和杜家是世交,安靖候世子自然也认识杜芊,虽说这两年他成婚之后便鲜少见女眷,但以前见过的,多多少少还是认得些的。
“王老四,还不快把人家姑娘放下,别以为你是王爷部下,我就会网开一面。”安靖候世子爷厉声一吼,王老四也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拉着杜芊的手道:“三姑娘,你快放手。”
杜芊见众人都围着,一时间才算从惊慌失措中反应过来,脸上早已经涨得通红,又听那群兵痞子起哄道:“娶她!娶她!娶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做了多么丧失理智的一幕来,只急忙就闪入了马车,躲到帘子后头。
一时间王老四微微有些失落,扭头瞪了一眼众将士,众人立马就不敢再喊了,只纷纷下马来帮王老四搬开身后和车轮子下抵着的石块。
虽说这石块到了下面,速度变慢了很多,可王老四身后还是很多地方被擦伤了,况且他身后的鞭伤刚刚才结痂脱皮,这会儿子只怕又撞破了。
杜茵见杜芊又退回到了马车里来,一张笑脸通红的,只当是她听见了方才的起哄,怕羞了,便开口劝道:“三妹妹别理他们,那些人都是一些兵痞子,最没什么素养,向来都是喜欢胡说八道的,等明儿就没事了。”
其实杜茵和杜苡心里头都清楚,方才她们两个虽然没敢冒头,但是外去看热闹的人定然不在少数的,杜芊那样抱着王老四的脖子,怎么说也是太大胆了些。
“让他们去说好了,横竖我也无所谓。”杜芊只嘟囔了一句,这时候马车边上的泥石流被清理的差不多了,马车往前头动了一下,两个将士上前将受伤的王老四扶到一旁。杜芊撩开帘子,见王老四走路都有些艰难,显然是方才一下子冲下来的石块伤到了腿,心里只觉得咯噔一下的,尽是没忍住,挽了帘子跳下马车道:“前头不远就是法华寺了,王将军不如去寺庙歇息一会儿,我大哥带了药,可以给你看看。”
杜老太太原本已被方才那些将士的玩笑话给气得半死,但是大家都知道,面对这样的无赖唯一的办法就是装聋作哑。况且方才杜芊的动作她也看的一清二楚的,可不像刘七巧给她解释的,说是杜芊胆小,可能不小心惊到了,所以才会忍不住抱着王老四的。
只是今儿这条路上人多,杜老太太也不便发话,况且安靖候世子爷带这些将士来,确是也是为她们清障来的。可是杜芊这事情,到底要怎么办呢?杜老太太心里已经是七上八下的了,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一个大姑娘抱着一个男人,这叫什么事儿?如今还不避嫌的下了马车去请,这不明摆的事儿吗?杜芊心里头只怕是被那小子方才英雄救美的一幕给感动了,连女孩子家的矜贵都不顾了。
杜老太太脑子里转的飞快,今天的事情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杜芊也只有远嫁的份儿了。生出来的闺女要是嫁到别的地方去了,这三年两载的也见不上一面,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杜老太太想了想,只连忙问刘七巧道:“你方才说,这什么王老四的还没娶亲对不对?”
刘七巧听杜老太太这么问,只觉得脑门上一跳,想了想急忙道:“正是尚未娶亲,还指望老太太给介绍一个呢!”
杜老太太咬了咬牙道:“等法华寺回去,你上门跟他说一说,让他找个日子上门向三丫头提亲吧。”
刘七巧险些被这天大的馅儿饼给砸晕了,原本恨不得马上就答应下来,又怕杜老太太看出了什么端倪,只耐着性子,试探道:“老太太这不合适吧?老四虽然如今是个将军了,可他是个乡下人,上不了台面,三妹妹虽然出了今天的事情,倒也不失非他不嫁的。”
刘七巧一边说,一边向杜若使颜色,杜若只好配合刘七巧道:“老太太,七巧说的对,大不了嫁到外乡去,何至于便宜了王老四这个粗人?”
没想到刘七巧和杜若两人越是贬低王老四,杜老太太就越发着急,只开口道:“什么粗人不粗人的,他方才奋不顾身的去救你三妹妹,你们也都看见了,单说这份情谊,也够以身相许了。再说那马车里还坐着你大妹妹和二妹妹,大郎你这话,我不爱听,你向来不是这样嫌贫爱富的人。”
刘七巧见老太太这么说,只急忙帮无辜的杜若圆话道:“老太太可别错怪大郎了,他是心疼三妹妹呢,王老四跟我一样,乡下出来的人,她是怕王老四糟蹋的三妹妹。”
“七巧这句话你就说对了,你也是乡下出来的人,懂道理、识大体,没什么不好的。依我看这王老四也错不到哪里去,你就别推了,这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二叔那边,我亲自去说,我想他也舍得把你三妹妹嫁到外地去的。”杜老太太一锤定音道。
刘七巧强忍着笑意,只装作勉强的点了点头道:“那我等回去了就说,这下可真的便宜了那小子了。”
☆、262|5.16|
既然杜老太太打定了这样的注意,也就不想着避嫌了,只吩咐杜若道:“大郎你下去,给王将军安排个马车吧,我瞧着他伤得不轻,只怕没法再上马了,就按芊丫头的意思,先去法华寺,给他治一治吧。”杜老太太一辈子过的顺风顺水的,也是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如今她自己松口了,对王老四的看法也就不一样了。
刘七巧见杜老太太都这么说了,便只连忙推了一把杜若道:“你快下车去安排,难道真的让三妹妹一个姑娘家做这种事情?”
杜若便急忙就下车,索性他出门药箱是必备的,所以他便背着药箱,跳下了马车。外头杜芊见杜若下了马车,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稍稍退到杜若的身边,小声道:“大哥哥,王将军就交给你了。”
杜若点了点头,向杜芊使了一个眼神道:“你快上马车,不要再出来了。”
这时候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的丫鬟婆子等都下了马车,各自去了前面两辆马车坐下。杜若请那两位扶着王老四的将士把王老四送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爬了上去。才进马车,杜若就压低了声音,向王老四拱了拱双手道:“老四,恭喜恭喜,你过关了。”
王老四后背受了伤,虽然勉强坐着,这会儿还觉得浑身不舒服,听了这话到是一下子有了精神,高兴的站了起来,只嘭嗵一声,又撞到了马车的顶上。
杜若只急忙按住了他道:“你别乱动,我看看你后背的伤怎么样了?”
王老四这会儿正高兴,哪里顾得上什么后背的伤,只摇头道:“不碍事儿,一会儿再说,先说说,我要怎么去你家提亲去?我亲自上门还是怎么说?”
杜若见王老四那猴急的模样,只忍俊不禁道:“自然是要请媒人上门的,哪有人亲自提亲的?”杜若想了想,只继续道:“依我看,你还是请一个稍微有些名望的人,上我们家提亲来,这样也是一个体面,老人家最看重这些。不过千万别让老人家知道你和杜芊是旧相识,那就不太好了,老人家的心思,也是很难琢磨的。”
两边的山石已经清理的差不多了,这时候马车开开始动了起来,王老四向安靖侯世子爷交代了几句,就跟着杜家的马车往法华寺里头去了。
王老四听了方才杜若的话,就一直在想这个提亲的人选。说实话他进城也没多长时间,若说是要请有名望的人,他还真不认识几个,且都是军中的将士,也没听说过让将士上门提亲的,那都是他们这一群粗人能干出来的事情,换了杜家,自然是不行的,别亲还没提,就让人给赶出来,那就成笑话了。
“王爷如今不怎么管我们的事情,我也没那么大的脸去请王妃给我提亲,世子爷又还没娶亲,若是等世子爷娶亲了再去提亲,只怕老太太也会生气吧!”王老四盘点了一下,还真没什么合适的人才。杜若便同他一起想了想,才开口道:“不如就请安靖侯世子夫人吧,我看着你和安靖侯关系不错,这个忙他应该会帮吧?”
杜若一提醒,王老四才拍了一下膝盖道:“怎么就把嫂夫人给忘了,嫂夫人一定会帮这个忙的!”
两人才把事情合计好,法华寺就已经到了。法华寺清规甚严,为了防止男女做一些苟且之事,男客和女客是分开住的,所以进了山门,杜若和王老四就和刘七巧她们分开了。男客那边都是一件件独立的厢房,住着的大多数都是陪着女客来进香的人家眷仆人,条件自然是不如里面单独的禅院好的。
王老四虽然受了伤,倒也不至于不能动弹,杜若只让两个小厮将他扶入了厢房,解了衣物给他上药。索性有一身重甲保护,身上都是一些挫伤,并没有见血。大腿上有几处伤的比较厉害,也就是青紫淤肿,并没有伤及筋骨。
杜若上完了药,对王老四道:“我要去里面禅院里头见过老太太,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王老四顿时就觉得有些脸红了,这是要见家长的节奏了?这还没去提亲,到底见是不见呢?若是不见的话,岂不是很失礼,自己都跟着他们府上的马车进了寺庙,也不去瞧一眼。若是见的话,这两手空空的,哪里好意思呢?
王老四正犹豫不决,那边杜若只开口道:“算了,等提亲了再见吧,也不急在这一时。”
杜老太太虽然定了这个主意,可若是王老四在见面的时候表现不佳,到时候印象分低了,老太太反悔,那可就不好了。
可王老四心里想了想,却觉得还是要去一趟的,不说别的,这也是对老人家的尊重。自己一个大男人,更不能这般忸忸怩怩,请人提亲那是肯定的,但在这之前,也要给三姑娘一个说法才好,不能让人家一个俏生生的姑娘担当了不好的名声,这就是他的不是了。
“杜大夫,我还是跟你一起去见个礼吧。”
杜若见王老四那一脸正义凌然俨然是要奔赴战场的感觉,便按捺了心头的笑意,跟着点了点头,只继续道:“少说话就好,老太太问你什么,你再回答,别说一早就认识三姑娘,这样就行了。”
且说杜老太太她们一行人进了禅院,便开始吩咐人整理屋子,这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丫鬟仆妇都住两侧的厢房里头。杜老太太和刘七巧住在前头正房,两人各左右一边。三位姑娘住在后头的三间,中间是厅堂,杜茵住左边一间,杜苡和杜芊住右边一间。
姑娘们各自安顿好之后,便往前头给杜老太太请安,经过方才的那一些小插曲,这会儿都已经过了午膳的时间。杜老太太便急忙请了下人去传膳,索性法华寺里头的伙房知道今日香客多,东西也准备的齐全,没过多久,便送来了一桌的素斋。
众人一一落座用午膳,大家心里头各怀心事,杜茵和杜苡深怕杜老太太因为方才杜芊的事情生气,一直都小心翼翼的。杜芊则更是比从前沉默了很多,只一味埋头的吃饭,竟连半句话都不说。杜老太太看一眼杜芊,只微微叹了一口气,想苛责几句,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便只无奈的摇了摇头。
不舍得又怎样,总比嫁到了外地,整日里见不着面的好。其实方才在路上的时候,杜老太太已经有点后悔了,听说武将经常要戍边,带着家眷老小住到边关去,这几年北边不安定,萧将军自从那次出战后还没回来过。萧夫人再能生,可没个男人在身边,她到底也生不出来的。你说万一这王老四也要去戍边,她是肯定不会让杜芊跟着去的,最好那时候能接了杜芊回家住,那才是最好不过的。
刘七巧见杜老太太脸上这变化莫测的表情,心里头也是半点的底也没有,恨不得这会儿就去和王老四说了,让他立马就请人带着聘礼去杜家提亲去,也省得夜长梦多了。
这样一来,众人的食欲都不是很好,才微微吃了几口,一个个就都说已经吃饱了。正这时候,外头小丫鬟进来传话道:“回老太太,大少爷和王将军来了。”
杜老太太对王老四的来到,倒也不算意外,有她这个长辈在,晚辈过来请安也都是常理。姑娘们听了,只急忙都起身,福了福身子,从后头的耳房告退了。
丫鬟婆子们正要上来收拾台面,杜老太太便道:“不用收拾了,大少爷和王将军自然还没用午膳,你去请他们进来,将就着用一些吧。”
刘七巧一听,这可了不得了,王老四一顿能吃五碗饭,还是用的牛家庄的那种大碗,像这种只有刘七巧一个拳头那么宽的小碗,王老四是吃十碗也吃不饱的吧……这要是给杜老太太瞧见了,不笑死也得吓死的。
刘七巧想了半天,说什么也不能让杜老太太瞧见王老四吃饭,这个忙她一定要帮的。刘七巧起身,只略略走了两步,转身对一旁服侍的紫苏道:“你扶我进去歇一歇,我觉得有些头疼。”
杜老太太闻言,果然紧张了起来道:“怎么头疼了起来,赶紧让大郎进来瞧一瞧。”
刘七巧只笑着道:“老太太不用担心,大约是今儿起早了,方才多吃了几口饭,又觉得有些困,变晕晕的,老太太陪我进去说一会儿话,没准就好了。”
正着时候,丫鬟已经领了杜若和王老四进来,厅里的桌上已经又摆上了干净的碗筷。杜老太太这会儿一门心思集中在了刘七巧身上,见了两人上前请安,只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吃吧,一早上也够累的。”
杜老太太说完,由丫头扶着起身,只跟在刘七巧后头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过头来,瞧了一眼王老四问道:“王将军的伤如何?可有大碍?”
王老四哪里预料到杜老太太忽然问上他,只涨红着脸,低头回道:“没……没什么是,我皮糙肉厚,一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杜老太太见了他那副憨厚的样子,原本还有几分嫌弃,可又觉得他憨实的可爱,也倒没觉得如何入不了眼了,只开口道:“跟大郎一起用些斋饭吧,别客气。”
杜老太太说完,见刘七巧已经进了右边的房里,便只知会了一声屋子里的丫鬟们道:“好好服侍王将军,别人让人觉得我们怠慢了。”
服侍杜老太太的丫鬟那都是没话说的,个个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见杜老太太对王老四说话和颜悦色的,便也猜出了其中一二,只急忙上前,为王老四搬了凳子道:“王将军请坐。”
王老四从来都不习惯有这么多的丫鬟围着吃饭,自然也拘谨了起来,只急忙谢了几声,倒是杜若明白王老四的尴尬,只笑道:“你们都下去吧,我和王将军不用人服侍。”
丫头们闻言,便只上前添了饭,默默的推到了门外。刘七巧进了内室,找了软榻靠坐了下来,便喊了紫苏道:“你去外头服侍大少爷和王将军吧,不用在这边了。”
这时候杜老太太也略略有些明白了,这孙媳妇是个聪明人,紫苏是她带过来的丫鬟,又是王老四的老乡,让她出去服侍,王老四就不会那么拘谨了。
不过刘七巧昨儿还真是没怎么睡好,怀着孩子以后不说别的,觉就没以前睡得安稳,便是稍稍的翻身,也总要醒那么一回,倒是熬得眼圈儿都有些黑了。
杜老太太见了,便心疼道:“说了不让你出来,你偏要出来,还是累着了吧?”
刘七巧打了一个哈欠道:“累倒是还好的,就是困的慌,以前不太明白为什么怀了孩子,整个人都懒懒的,这会子轮到自己才算知道了,这种困当真是熬不住的。”
杜老太太便欣喜道:“听说坏孩子容易犯困的多半生儿子,你这一胎有没有让你二叔瞧一瞧,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先前月子小,不一定能看准,如今大抵能看准了。”
刘七巧便急忙道:“父亲说了,不让看,也不准二叔再看的。”
杜老太太便笑道:“我们就替家里人看看,又不会往外头说,你父亲也是一个小心的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父亲这样做也是好的,家里人多嘴杂的,倘若有哪个下人出去乱说话了,被外头有心思的人听去了,可就不好了,索性谁也不要用,只当这项技艺已经失传了,这是最好的。”刘七巧其实心里头对这项技术的准确性也是抱有怀疑的,现代医学这么发达,做b超看出来的男女,还有百分之五的发盘率,更何况只依靠把脉,怎么可能就能准确的测出男女来呢?
“你既然这样想,那就算了,你说的对,小心驶得万年船。”杜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但还是带着些希望道:“我还是希望这头一胎能是男孩儿,毕竟是大郎的第一个孩子。”
刘七巧原本对男女性别不怎么在意,但是老人们都这么想,她倒也希望是个男孩也无所谓了,只盼着这一胎能顺利一些,那么她或许还能有生二胎的想法,可若是第一胎就折磨人,那她真是这辈子也不要生第二个了。
其实古代难产几率高,除了医疗条件不好,很多还是人为因素。比如刘七巧这种,才发育好的身子,压根就没长开,盆骨胯骨还属于少女的模样,跟二十六岁时候完全长开的人,那是没得比的。
女人的最佳生育时期就是二十六岁左右,因为那个时候女子的身体和卵巢都处于一个巅峰状态。没到这个年纪,身体一直处于发育成长状态,过了这个年纪,就多多少少的开始退步了。
但是作为古代的女人,有几个是能熬到二十六岁才生第一胎的?很多人十六岁就生了第一胎了,身子没长开,孩子又太大,那就是双重风险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难产死的皇后,就是康熙的原配,拥有全国最高医疗团队的皇后难产了都要死,更何况是平民百姓了。
所以刘七巧自从怀上了这一胎之后,就非常之小心。东西不敢多吃一口,活动不敢少做一天,自身条件不好,就只能多多训练,希望后天条件能稍微好一些。再说孩子生下来瘦小些没关系,后天养的好一点,完全没问题的。
“我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若是生个闺女,其实也不错,是杜家的嫡长女,老太太自然也疼她。”刘七巧接着杜老太太的话茬道。
杜老太太便笑着道:“那是自然的,杜家的嫡长女,那还用说,自然是要好好宝贝的,可若是你这一胎是男胎,下一胎生个闺女,不也还是嫡长女嘛!”
杜老太太的算学还学的停好的,刘七巧方才那一番话,还是没能忽悠得了她。只要赵氏一天不生个女娃出来,刘七巧生下来的头一个姑娘,永远都是嫡长女。
刘七巧这会儿倒是没什么好发话了,只低头笑了笑。正巧外面紫苏进来道:“大少爷和王将军已经用好了饭了。”
王老四因为见了杜老太太,整个人都紧张得很,连饭都吓得吃不下去几碗了,只添了两三碗饭,见杜若不吃了,他也不肯再吃。紫苏见他见外的很,也不好意思多劝,等两人用完了汤,漱过了口,这才进了房里通报。
杜老太太便道:“你让他在厅里做一会儿,去请了三位姑娘过来,让她们好好谢谢王将军,今天要不是他,她们三个只怕要遭罪了。”
杜茵和杜苡都已经许配了人家,见见外男也没什么。杜老太太既然想了把杜芊给王老四,也就不用忌讳什么了。
刘七巧听说王老四已经吃完了,便知略略起身,开口道:“可老太太聊了一会儿,果然瞌睡劲儿小了很多,既然王将军在,我就跟着一起出去瞧瞧吧。”
杜老太太见刘七巧脸上还有一些困劲儿,便只道:“你就在房里歇歇吧,一会儿只怕安富侯夫人还要来请,你不睡一会儿,哪有精神头过去呢!”
刘七巧想想也是,既然怀孕了,那还是多做做孕妇该做的事情:吃、喝、睡吧。
杜老太太出来的时候,杜若正和王老四只坐在两旁的靠背椅上。王老四见杜老太太出来,只急忙起身见礼,又因为站得太急了,牵动了身上的伤处,只疼的脸上都变了表情。
杜老太太心想,虽说是皮糙肉厚,可毕竟还是血肉之躯,方才那些石头滑下来的架势她也是瞧见的,想来这王将军定然也是伤得不轻,便只开口道:“王将军不必多礼了,快坐下,快坐下。”
正这时候,三位姑娘也从后头的房里出来了。杜茵和杜苡相继给王老四请安道谢,轮到杜芊的时候,那小丫鬟如今还不知道杜老太太的心意,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瞧见他方才牵动了伤口的表情,也知道他定然是疼的厉害,一时间只觉得眼眶有些热,低垂着头走过去,两颊微红,略略的欠了欠身子,倒是没再说什么话了。
王老四只觉得喉中梗着东西一样,又急忙起身还礼,谁知动作太大,牵动了身后的伤口,只疼的他又拧着眉宇,好容易才忍住了喉中的呻吟。
杜芊见了,当下就急了起来,便只急忙上前扶了他一把,小声道:“王将军当心些,既然受伤了,为何不好好休息,这样巴巴的跑来又是做什么!”这一句话中透着三分责怪、三分心疼、还有四分小女儿的娇嗔,让王老四一下子就昏了头脑了。
王老四瞧见杜芊这个模样,岂有不动心的道理,只低着头略略看了杜芊一眼,心眼里也真心的喜欢这小姑娘,便索性站直了身体,步态有些不自然的走到杜老太太跟前,单膝跪地道:“老太太,我王老四今儿不小心轻薄的三姑娘,原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在这里向你求娶三姑娘,三姑娘是个好姑娘,我保证从今天以后,只听她的。”
杜茵和杜苡都是窈窕淑女,也是头一次遇见王老四这样的人,只他这几句话,便让两人险些没忍住笑了出来。
杜若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心里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可惜王老四这会儿背对着自己,就是使眼色,他也瞧不见了!
说好了请一个体面的人先提亲的,这倒是做什么呢?娶媳妇又不是打仗,需要主动请缨一番的!杜若这会儿心里便涌起了浓浓的无力感了,幸好刘七巧在房里小睡,要是她在,可不得急得跳起来了。
杜若这会儿也顾不得王老四说了些什么,只抬头看着杜老太太脸上的神色,见杜老太太原本有些震惊的神色倒是稍微的缓和了一些,饶有兴致的问王老四道:“你说只听她的,你倒是怎么听,你说给我也听听呢?”
杜老太太见过的后生,都是那种礼数俱全,半点也让人抓不到错处的年轻人,哪里有像王老四这样的,说他大胆吧,还是真大胆,这样的话也敢说出来。可说他胆小吧,还偏一副妻管严的模样,说什么将来只听三姑娘的,杜老太太顿时也起了一些想逗逗他的心思。
☆、263|5.16|
王老四听杜老太太这么问他,一时倒也是有点窘迫了,这听就是听了,哪里还有怎么听这说法?城里的老太太可真够折腾人的。
王老四使劲想了想,挠了挠头道:“那个,她说一就是一,她说二就是二,她让往东我绝不往西,她让我上天我绝不入地。”王老四说完,心里也没底,又只小声问道:“老太太,您看这样行不?”
杜老太太刚听他开口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要笑,这会儿还听他问行不行,早已经憋不住了。杜茵和杜苡两人也早已憋不住笑了出来,只有杜芊一个人,略略羞涩的低着头,时不时往杜老太太那边看一眼。
杜老太太也没忍住,只哈哈笑了起来道:“你倒是说的轻巧,七巧还说你憨厚老实,不会说什么好听的,我看你这话说的天花乱坠的,只怕当不得真吧?”
王老四听杜老太太这么说,顿时就急了,抬着头道:“老太太,我这可不是骗人的,我要是骗人我、我就……出门被雷劈死!”
杜芊闻言,也急的只咬唇瓣,心里一个劲的骂他傻气,偷偷的扭头朝杜若那边求救。
杜若见杜芊急的一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便开口道:“老太太快别逗他了,他就是这个性子,说什么都一本正经的,方才那些话,只怕是他的肺腑之言。”
杜老太太见他急得脸都涨的通红,又说出这样的话来,便知道他大抵性格就是如此的,只怕方才说的话也不是骗人的。想了想便道:“我这三个孙女,我最偏疼的就是这三姑娘,今儿阴差阳错,偏生你救了她,我也不说别的什么多余的,等我们回京之后,你选一个黄道吉日,请人上门提亲吧。只一点我要同你说清楚,你要是待她不好,我可绝不轻饶你。”
王老四见杜老太太终于松口了,顿时觉得神清气爽,连身上的伤都不觉得疼了,只连忙跪下来,给杜老太太足足行了一个大礼,才起身道:“那我就谢谢老太太了,那个我一定三姑娘,保证对她比对我娘还好。”才磕完了几个头,王老四才觉得身上的伤口又疼了起来,连连咝了几口气,一张黑脸都皱了起来。
杜老太太见他这个样子,只摆摆手道:“行了行了,大郎,你和王将军下去吧。”
杜若也没有想到王老四竟然这么容易就过关了,心里也微微觉得不可思议,但是杜老太太发话了,他自然听从,便开口道:“那王将军就随我一同告退吧。”
王老四跟着杜若到了禅院外头,大冷天的,他居然出了一头的汗出来,他只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听见肚子里咕噜一声,居然是五脏庙又开始闹饥荒了。
不过这回杜若倒是没笑话他,也幸亏他少吃了几碗饭,不然的话一会儿丫鬟们要是在老太太面前聊起这王将军一口气吃了多少碗饭,没准杜老太太又要嫌弃他了。
“杜大夫,老太太的意思是,她答应了是不是?”王老四这会儿还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天上的太阳这样白亮,可他怎么感觉自己是在做白日梦一样。
杜若只笑着道:“怎么还没反应过来吗?自然是同意了,你赶紧回去准备聘礼吧。不不不,先找人来提亲。”
王老四点了点头,忽然一本正经的抽了自己一嘴巴子,结果牵动的全身的伤痕都疼了起来,便又疼又笑的开口道:“疼,真他妈的疼,这回可真不是做梦了。”
杜若把王老四送回厢房,本想让他多休息一会儿,奈何王老四觉得这事儿得成热打铁,所以顾不得身上的伤痕,就急着要走。杜若无奈,只好将自己随声携带的金疮药给了他几瓶,让春生将他送回了军营去。
王老四强忍着颠簸一路坐回了军营里头,等下马车的时候,觉得整个后背和大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才走了几步路,就疼的迈不开步子,只在军营门口骂道:“他妈的,见老子回来了也不来个人搀一下,疼死老子了。”
今儿一早跟着一起去的将士见了,便笑道:“英雄救美的时候可没见你想着要疼,这会儿一点疼算什么,美人抱到了没有?”
王老四见大家问起这个,只爽朗笑道:“喜酒少不了你们,我王老四也要娶媳妇了!”
跟着一起去的将士里头有京城本地人士,听王老四这么说,顿时好奇道:“老四,你说真的?那可是杜家的闺女,杜家你知道不?就是开宝善堂的,他们家两个人在公里当太医呢!你这回可发达了。”
王老四笑哈哈道:“哪能不知道,他们家大少奶奶还是我同乡呢,就是京城里头盛传的送子观音刘七巧。”
众人听王老四这说,顿时就淡笑不语了起来,只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呐!”
王老四只觉得后面*辣的疼,恨不得就骂娘了。那人见王老四疼的脸都扭曲了,急忙缩回了手跑掉了。
杜若回到禅院的时候,杜老太太已经去了安富侯夫人那边玩叶子戏。刘七巧歇中觉还没醒,杜若便坐在她房里看起了书来。刘七巧醒来的时候,就瞧着西边的太阳透过窗棂照在杜若的脸颊上,给他的脸颊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泽,怎么看都好看。刘七巧不由就有些看呆了,觉得自己何德何能,竟然能遇上杜若这样的男子,给她是个吴彦祖都不肯换啊!
杜若见刘七巧醒了过来,收起手中的书卷,侧身微微一笑,刘七巧便觉得自己像是被点到了一般。都成亲好几个月了,刘七巧还是看不够杜若。且最近自己怀孕之后,杜若身上更是有了一种男人的担当感,比起以前的细心和关切,更让人觉得安全。
“怎么了,这么目不转睛的看着我。”
“连翘说你小时候还要好看,我就在想,现在都那么好看,那还要好看,到底是怎么个好看法呢?”刘七巧起身,靠在床后看着杜若。
杜若便站起来,走到刘七巧的身边,沿着床沿坐了下来,只笑道:“听她们胡说,我从小到大都是这个样子的。”
可刘七巧还是一眼不眨的盯着杜若看,然后杜若的脸就在不知不觉中红了起来。明明都是夫妻了,彼此已经熟悉到了没有任何隐瞒的程度,可偏偏还是会脸红。
“别老盯着看了,都被你看脸红了。”杜若偏过头,继续道:“方才你在里头睡觉,老太太已经见过王老四了,也答应了三妹妹的婚事了,这回你可以安心了。”
杜若说完这句话,回过头来,却见刘七巧还在看他,便只伸手按住了她的双眼。杜若只觉得刘七巧的睫毛在他的掌心中扑闪扑闪的,过了片刻,见刘七巧不动了,这才将掌心放了下来。谁知道刘七巧更是一头就扑到他的身上,搂着他的脖子道:“我就看就看就看,他们说怀孕的时候看谁比较多,孩子就会多像谁一些,我看你是为了让孩子多像你一些嘛!”
杜若顿时觉得刘七巧这个说话很没根据,只笑道:“这你听谁说的?我的孩子不像我还能像谁呢?”
刘七巧扑哧一下就笑了起来道:“当然还可以像我啦!”
杜若捏了捏刘七巧的脸颊,笑道:“但是……你又看不见你自己,你只能看见我,不是吗?”
刘七巧眨了眨眼睛,顿时觉得……似乎杜若说的很有道理。
杜老太太在安富侯夫人那边玩叶子戏,到了申时三刻的时候,才回来说安富侯夫人那边留了饭。刘七巧便只让丫鬟们去传了晚膳,打算吃完了也过去安富候夫人那边玩一玩,顺便问问大奶奶如今的境况。
杜家三姐妹下午倒是没有歇中觉,由老妈妈带着去法华寺里头各处都走了一圈。法华寺里头男宾不多,且今日来的大多都是女眷,在路上的时候还遇上了汤家的三姑奶奶。
汤家的三姑奶奶是汤鸿哲的亲妹妹,嫁给了精忠侯家的二爷,这回也是跟着精忠侯家的老夫人一起来的,见了杜苡自然又是一番称赞,还邀着她去了她们的禅院喝一杯茶。
杜芊的事情,一早来寺庙里头的人多少也有些知道,汤家姑奶奶仔细打量了一眼杜芊,见是一个娇娇俏俏的姑娘,顿时就觉得有些可惜了。这样的姑娘是不愁嫁的,怎么偏生就做了这样的事情出来,如今倒是在京城不好择婿了。
杜芊自己倒是一点自我意识也没有,用花姨娘的话来说:嘴长在别人身上,耳朵长在自己身上,她们可以选择闲言碎语,我也可以选择充耳不闻,但关键是要问心无愧。
杜芊瞧见了汤家大姑娘脸上一些淡淡的遗憾之色,越发笑的明媚了起来,只端着茶盏道:“夫人的茶真香。”
汤家三姑奶奶见当事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顿时也觉得自己那些淡淡的遗憾,简直就是浪费感情了。
三姐妹从汤家三姑奶奶那边回来之后,便跟着刘七巧一起用了晚膳。安富侯夫人那边又遣了人来请刘七巧过去,刘七巧问了三位姑娘,都没有想出去走走的意思,便自己带着紫苏和连翘去了安富侯夫人的禅院。
禅院里头也才刚刚撤了晚膳,刘七巧才进去,就听见安富候夫人道:“我还想着等我家媳妇生的时候,就喊七巧接生,如今看来,怕是不行了,到时候她也顶了一个大肚子,如何能做这些事情,少不得还要请杜太医给我们另外介绍一个好一些的稳婆来。”
小丫鬟上前为刘七巧挽了帘子,刘七巧从外头进去,便笑吟吟道:“这个你放心好了,生孩子的人多着呢,我再能耐,那也是忙不过来的,到时候肯定为少奶奶举荐一个好的稳婆,保准顺顺当当的。”
安富侯夫人见了刘七巧,急忙就上前看了两眼,只开口道:“倒是没瞧出来有了身子,只是脸怎么比上回见着还小了一圈?”
杜老太太便叹息道:“就是不知道,带着他们小夫妻去了一趟金陵,路上才知道有了身子,没少受罪。”正说着,便只向刘七巧招了招手道:“来来来,七巧这是精忠侯家的老太太,就是安富侯少奶奶的母亲,还有这一位,是精忠候夫人,也是你二妹妹未来的小姑。”
刘七巧只上前都见了礼,还有一位是刘七巧认识的,安靖侯老夫人。
安靖侯老夫人见了刘七巧,只上前抚着她的手背道:“上回我们家的事情,多亏有你从中周旋,如今我们家也算清静了好一阵子,今年我难得在家过了一个舒心年,今儿一早就来法华寺上香来了。”
刘七巧只笑着道:“老太太快别这么说了,其实……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那件事情毕竟里头还是有些猫腻的,所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是不能细说的。
安靖侯老夫人心领神会,只笑道:“过年前蕙丫头才回过王府,回来才说你也怀上了,我正和安富侯夫人一个想法呢,这要是你怀上了,谁来给蕙丫头接生呢?”
丫鬟只扶着刘七巧坐了下来,又上了一杯茶,众人才都坐定了下来,刘七巧便开口道:“当着这么多老太太的面,七巧便不拘谨了,只问一问各位老太太的看法。”
众人素来知道刘七巧古灵精怪的,也不知道她要说些什么,便都带着几分期待,开口问道:“七巧你倒是别卖关子,先说说看。”
刘七巧便道:“如今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们生产,少不得要找好的稳婆上门,还要找好的奶妈上门,一早就候着,可若是稳婆不给力的,生孩子的中间出了什么小差错,便是请有能力的人去了,只怕到了的时候,也都来不及了,说句实话,这大出血死的人,不过也是半柱香的功夫。”
众老太太听刘七巧这么说,纷纷点头称是,便是年轻一点的精忠侯夫人,也只开口道:“少奶奶说的很有道理,很多人就是救治不急,才死的,其实若是当时有个大夫在身边,没准也就不会死了,稳婆毕竟只懂接生,病不懂怎么治病。”
而且其中还有一点,也是刘七巧觉得大多数情况下至少能做到的最坏情况,那就是一尸两命。在现代一尸两命是很少的,医生总能想个办法,保住大人小孩其中的一个,而且这种情况往往是在大人小孩两人都极度危险的情况下完成的。可在古代就不一样了,像以前刘七巧家在顺宁路上的邻居家张嫂媳妇,那就很明显是健康的孕妇,健康的孩子,就因为吃了子满堂,再加上接生的失误,差点儿就导致了一尸两命。
“那如果有一个地方,可以提供接生服务,那边有稳婆,有大夫,且设施就跟家里头没什么区别,可以让产妇住在那边生产,也可以一直住到月子结束,若是你们家里头孕妇,你们愿意送她过去吗?”刘七巧接着问道。
正巧眼前的安富侯夫人和安靖侯老太太家里都有孕妇,问她们这个问题,那是最好不过的。
众人见刘七巧最后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也微微发愣了。安富侯夫人便问道:“有什么地方能比家里头还好?家里头一呼百应的,丫鬟老妈子一堆,若是出门,少不得还要搬箱捣柜的,怀了孩子的人,是不能搬家的,这是老例了。”
其他两个老太太听了这话,纷纷点头称是,倒是精忠侯夫人拧眉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这个办法挺好,家里虽然前呼后拥的,可丫鬟和老妈子谁都不是大夫,若是出了点什么事情,少不得又要去请大夫,这来来去去也少不得要一个时辰,若是小事情还好,若是大事情,等大夫来了,只怕尸体也凉了。”
安靖侯夫人说着,只继续道:“诚国公府三房三少奶奶的孩子,就是月子里呛奶死的,等大夫赶过去的时候,小孩子都已经没气了,这要是大夫就在身边,万万出不来这种差错的,不然他们家三房三少爷还能有个遗腹子,这会儿什么都没了。”
安富侯夫人闻言,只挑了挑眉梢道:“她们家三房两个寡妇,如今又多了一个从小就克死了父母的,倒是凑一块儿了。前几日诚国公府的老太君做寿辰,我瞧见了那从山东来的小丫头,长的那叫一个标致,不过大概也是长的太好看了些,所以从小就克死了爹妈。”
刘七巧听见她们几个又聊起了八卦来,深怕她们把话题给带走了,只又开口,接了精忠侯夫人的话道:“就是这个问题,多少小孩子因为家里头人没带好,月子里就死了的,又有多少夫人、太太因为没坐好月子,落下一生病根的,产后这一个月,对于产妇和孩子来说,那都是尤为重要的。”
刘七巧说着,便从怀中拿了一本小册子出来,递给了安富侯夫人的丫鬟。这是杜若誊抄的她写的《产妇坐褥期照料指南》,上面写了很多产妇产褥期照料的注意事项,还有一整套完整的照料指南,是刘七巧从金陵回京城的路上,在船上整理好的。
安富侯夫人翻开书本瞧了两页,她原本只是随意的看了肯,可等她多看了几页,忽然就有了兴趣,只开口问道:“怎么你这上头写老母鸡汤都不能喝吗?这不是最补身子的吗?产后虚弱,喝母鸡汤自然是最好的。”
刘七巧便道:“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孩子生下来自有奶妈喂养,自己有没有奶水也是无所谓的,所以喝老母鸡汤也无所谓,还能好的更快些,可有些稍微一般的人家,是要自己喂养孩子的,若是喝了老母鸡汤,奶就会少,得喝公鸡汤才行。”刘七巧说着,只又继续道:“其实我倒是希望少奶奶们生了孩子,头几天能自己喂一点,虽然头几天自己身子没什么力气,喂奶可能会累一些,但是头几天的奶,那是最有营养价值的。我们选奶妈的时候,也会去瞧她下奶的色泽,若是奶水太稀的人,只怕我们也看不上,可其实每个人的奶水,在不同的阶段都是会有改变的,产妇刚生完孩子那几天的奶,是最好的。”
这一点刘七巧原本以为几位老太太未必能想明白,没想到安靖侯老太太倒是知道的,只开口道:“这一点我懂,刚生产那几天的奶叫初.乳.,我年轻时候得过一场病,快病死的时候,当年杜老太医还在,给我开了一副药方,又命人说每日要喝一碗牛初.乳.,我病歪歪了整整一个多月,这才稍微好了些,后来我家的孩子,我都给他们喝牛.乳.,我家在京郊有个庄子,别人家用来种地,我家就用来养牛,为的就是每日能有牛.乳.喝。”
“就是这个道理,老太太果然是懂的,其实人和牛的初.乳.,说起来道理是差不多的,最开始那几天最营养,若是不给孩子喝,那才糟蹋了呢!”刘七巧是个母.乳.喂养提倡者,虽然她到时候还是会找一个奶娘,不过她主要还是怕自己这刚刚长起来的小馒头不能满足将来娃娃的口粮。
安富侯夫人听到这会儿,也有些明白了,便只非常言简意赅的问道:“七巧,那我只问你这一句,若是真有这么一个地方,你会在哪儿看着吗?杜太医也会在哪儿?”
刘七巧见安富侯夫人的思想有些进步了,只急忙回道:“我自然会去看着,我原本是想着有空的时候,将杜家的那些稳婆都集合起来,好好的培训一番的,只是如今怀了身孕,也经不起这么累了,但若真的有那么一个地方,那边定然不只只有一个稳婆,而且是很多个稳婆;也定然不止只有一个大夫,而是好几个。”
刘七巧顿了顿,只继续道:“上回给安富侯少奶奶治好病的胡大夫,自然也会过去的。”
☆、264|5.16|
众老太太脸上的神情由一开始的略微怀疑,变成了现在稍稍有些淡定。安靖候老夫人又道:“七巧你的想法不错,可是大雍从来没有这个惯例,哪有生孩子去别人家生的?况且月份大了,自然是不能舟车劳顿的,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情,生在路上可就不好了。”
刘七巧知道老太太们的观念不可能一下子改变,但是至少可以让她们慢慢接受起来,也没着急。刘七巧正想再说几句,那边杜老太太倒是先开口了,孙媳妇想这事情,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但是作为自家人,她还是要积极响应的。
“舟车劳顿是不太方便,可是路上出意外的几率,总是比生产时候出意外的几率小一些的,若是生产时候出什么意外,那可就不得了,我觉得七巧的想法挺好的,若是能在一个稳婆众多,又有很多大夫的地方生孩子,别说产妇,就是家属心里头也放心很多。”
精忠侯夫人只端坐在一旁又听了半刻,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才很赞同的开口道:“老夫人说这句话极是,其实我生孩子那会儿,就是心里头害怕,其他也没什么,偏生那时候没有人能帮得上忙,虽说稳婆和丫鬟们都是极好的,可终究没有大夫在身边时候那种放心,若是我再生第二个,倒是想少奶奶说的地方试试的。”
产妇本身生产的时候,就是处于一个极度害怕的阶段,这时候有专业人士在身边给她安慰和鼓励,那是最好的良药。就比如陈尚书家少奶奶生那一胎的时候,若不是刘七巧一直再那边鼓励她,只怕她也是坚持不下来的。
安富侯夫人想了想,只开口道:“七巧这是打算开医馆了?以后就不上门给人接生了吗?”安富候夫人只端着茶盏轻叩杯盖,扭头瞧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杜老太太道:“老姐妹,你这个孙媳妇不光会接生,还会做生意呢,我这会儿想了想,就凭她这送子观音的名号,只怕到时候想去她那儿接生的人也不会少的。”
刘七巧闻言,只哈哈笑了起来道:“我算什么送子观音,胡大夫才是有本事的,我不过就是一个接生婆而已,且这事情我也只是拿出来问问,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这么一个地方,少说也要等我这一胎生了下来之后才有空闲的。”
杜老太太连忙点头道:“就是这个话,如今你可什么都不要再管了,我也不让你管,你连家务都放下了,要是再来操心这事情,我可就不同意了。”
刘七巧急忙道:“老太太,瞧您说的,我这会儿就是想操心,也没这个心力,还不得先让你抱了孙子再说!”
杜老太太这会儿才算是被刘七巧给逗开心了,只哈哈笑道:“你能这么想,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众人又闲聊了一会儿话,见天色也不早了,杜老太太和刘七巧才起身告辞了。安靖侯夫人还有精忠候夫人也相继起身告辞。
杜老太太今儿心情还算不错,那些老太太都是懂人脸色的人,谁也没提起杜芊的事情。一般人家出了这样的事情,*不离十也就成了,谁要是还在台面上提出来,那也太没眼色了。
刘七巧回禅院的时候,杜若恰巧也刚刚和寺庙里头的小僧谈了一会儿佛法回来,见她们两人都回来,才起身道:“那我就去外头男宾处休息了,七巧你和老太太也早点休息吧。”
刘七巧点了点头,亲手为他披上了斗篷,命紫苏送了他出去,这才回到自己的房内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杜老太太就起身去庙里头上香了,刘七巧虽然贪睡,也知道上香是要起早的,便跟着她一起在庙里头拜过了大小的菩萨。大雄宝殿里头的如来佛像宝相庄严,让人望而生畏,那俯视众生的眸中,似乎带着一缕看破众人的光芒。刘七巧头一次这么虔诚的跪了下来,将身子的身体匍匐在他的面前,心里默默的问道:佛祖大人,如果你真的能显灵通,你能告诉我在现代的父母,我还活的很好,我已经在这里结婚,还要生孩子了,他们马上就要成为外公和外婆了。
刘七巧不知道佛祖能不能听见她的请求,但她还是稳稳的磕了九个响头。一旁的杜老太太见了,只急忙让丫鬟将刘七巧扶了起来道:“你现在有了生子,稍微悠着点,不必这样的。”
一圈的菩萨拜了过来,也到了用午膳的时候。用完了午膳,杜老太太又被精忠候老夫人给请了去,原本也是请刘七巧的,可刘七巧早上起的有些早了,就没跟着去,倒是歇起了中觉。奇怪的是,她居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她在现代的父母,说他们知道了她的事情,很高兴自己能当上外公外婆,还说让她好好对待杜若,不要老想着他们。刘七巧梦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前头忽然就出现了一团白雾,将她父母给卷了进去,刘七巧急忙上前去找,却又从哪里找得到,只呆在原地喊了几句,身子却似乎被人摇了一下,立马就吓得醒了过来。
杜若见刘七巧睁开了眼睛,急忙拿着帕子给她擦了擦额际的汗珠,开口道:“七巧你怎么了?倒是像给魇住了,这地方是个干净地方,应该不会遇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是。”
刘七巧见杜若一脸担忧,只靠在床上叹了一口气道:“我是日有所思,也有所梦,一早上拜菩萨的时候,让菩萨帮我带话给我前世的爹娘,下午就梦见他们了,你说邪门不?”
杜若见刘七巧一脸无辜的表情,只笑道:“那定然是菩萨已经帮你传了话了,所以你才会梦见你爹娘。”
刘七巧只伸手捏了捏杜若的脸颊,又环住了他的脖子抱着道:“我爹娘还要我好好待你呢,你说我要不要听他们的话?”
杜若顿时觉得脸颊又有些发热了,难得厚着脸皮道:“那肯定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人好,所以才这么说的。”
刘七巧只忍俊不禁道,蹭着杜若的细腻的脸颊道:“杜若若,你越老越坏了,先是跟着我一起哄骗老太太,这会儿连脸皮也越来越厚了,我的清纯儒雅的杜若若去哪里了呢?”
杜若红着脸想了想,最后斩钉截铁道:“一定是被你吃掉了!”
杜老太太又在法华寺住了两三日,初五的时候便领着众人打道回府了,安靖侯老夫人他们一直要住到十五以后,可杜老太太放心不下杜太太,就先回家了。
来时候塌方的山道早已经请人修好了,回去的路特别顺畅,可走到上次塌方的地方,杜老太太还是忍不住挽起了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只开口道:“大郎,你三妹妹的婚事,虽然我这边答应了,可你二叔那边未必能答应,芊丫头是他宠着长大的,他对花姨娘的宠爱,也比对其他丫鬟更甚,我瞧着他跟你感情最好,这说客还得你去做。”杜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想了想道:“那天的事情,也不知道有没有传到京城里头去,若说你二叔还不知道,那也就算了,若是知道了,芊丫头少不得又要挨一顿训斥了。”
杜若听了这话,脸上便多了一丝心虚,只一味点着头道:“既然老太太这么说,那二叔那边,还是由我去说的好,不过二叔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想来他也应该会答应的。”
杜老太太却摇了摇头道:“那也未必了,你二叔统共就三个闺女,两个是因为坏了名声才不得不嫁人的,这说出去脸上也没光彩,再说那王老四,老实是老实,可未免也太老实了点,话都不会说几句,倒是憨厚得可爱。”
杜若这会儿有点明白为什么杜老太太不嫌弃王老四了,感情是她觉得从没见过王老四一样的人,心里头觉得好玩呢!
杜老太太想了想,又问靠在一旁的刘七巧道:“那王老四有没有一个正经名字?难道他就叫王老四吗?”
同样的问题,杜芊也问过,可刘七巧确实不知道王老四有没有正经名字,也只拧着眉头回道:“这个我也不清楚了,反正他排行老四,牛家庄的人都这么叫他的,也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正经名字。”
“这样可不行,做了我们杜家的姑爷,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说出去也会让人笑话的,七巧,你过几日去请他来提亲的时候,让他取上个响亮的一点的名字,我们家三姑娘又不是叫杜三妞的,如何能配一个王老四了。”杜老太太一言九鼎的发话道。
刘七巧决定,等回去之后,就拿一本字典出来好好翻一翻,务必要给王老四取一个高大上的名字出来。
杜若接了杜老太太的吩咐,虽然没什么难度,但也觉得略心虚,一路上两人就各怀了心事,谁也没再开口说话了。
正月初五是迎接财神的日子,作为商贾起家的杜家,自然是大半夜就开始放烟火迎财神的。杜家家财万贯,可以说是安泰街上的第一大户,所以从街口起就一路点了爆竹烟火,闹了整整一早上,才算是清静。
等杜老太太她们的马车到安泰街的时候,扫地的杂役这才刚刚把昨晚的爆竹碎纸清理干净。杜家上上下下,除了杜太太之外,其余人也都出来迎接杜老太太。杜老太太见杜老爷神清气爽的,也知道家里头应该没出什么问题,才下了马车,便开口道:“我就是放心不下,在那边呆着也不安心,就早早的回来了,家里头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让老太太挂心了。”杜老爷迎了老太太进去,众人一起去了福寿堂里头,二太太便只喊了人去传午膳,杜老太太便道:“我这会儿不饿,在路上和姑娘们吃了一些,午膳就免了吧,稍微端一些糕点上来吃一点也就好了。”
赵氏见闻,便上前道:“老太太还是用一些吧,一早就知道你今儿会回来,厨房里早已经预备下了,这会儿要是不吃,也便宜了下人。”
杜老太太见赵氏这么说,只点了点头,又道:“今天我还吃素,姑娘们就不用跟着我了,跟你们母亲回去吃些好的吧。大郎你和七巧也去如意居看看你娘,不用在这边陪着我了。”
刘七巧自从怀孕以后,对肉食的欲.望也没有以前那般强烈了,这几日在法华寺吃素,她倒是喜欢的很,便只开口道:“我今儿还陪着老太太吃素,我们也算是去了法华寺一趟,做什么都要有始有终的,明儿再开荤也不迟。”
杜若便也跟着道:“是啊,用过了午膳再过去瞧母亲也是一样的。”
三位姑娘也说要留下来陪着杜老太太吃素,杜老太太顿时又被哄得乐呵呵的,只是瞧了一眼杜二老爷,顿时觉得有那么些不过意,便道:“那蘅哥媳妇,你就去传膳吧,我也稍微吃一些。大郎,我交代你的事情,也你别忘了办了。”
杜若哪里敢忘了这事情,只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的,老太太吩咐,我一会儿就办了。”
众人吃过了午膳,杜若和刘七巧便去了杜太太那边请安,这最后几日着实难熬了一点。刘七巧瞧着杜太太的肚子,已是入盆了,只怕也就在这几日上头,倒是她们回来的巧了。
再敲杜太太的身边,早已经多了一个年轻媳妇,看着白白净净的,一张鹅蛋脸圆圆的,双眼皮大眼睛的。杜太太便介绍道:“这是新请的奶妈,是王妈妈的大侄女,她相公是广济路上锦绣绸缎铺的掌柜,叫张顺,你们只管叫她张顺家的就好了。”
刘七巧对杜太太的私产是不太清楚的,可她知道大户人家向来是喜欢用店铺、地产来当闺女陪嫁的,所以这锦绣绸缎铺大概应该是杜太太的陪嫁,用家里陪过来的人当奶娘,自然也是更放心些的。
那张顺家的上前行过了礼数,便退至一旁,杜若和刘七巧都坐定,丫鬟上过了茶,这才开始和杜太太聊了起来。
“贺妈妈和周妈妈这几日都不接外客了,你爹已经吩咐了她们住在府上,如今你也回来了,我就越发定心了。”杜太太说着,脸上还透出些羞涩道:“我这原本是二胎,如今倒是比头一胎还紧张,到底是上了年纪,想的事情就多了。”
其实刘七巧倒是明白几分杜太太的心思的,她生杜若的时候毕竟年纪小,说起来还有几分懵懂,怀也就怀了,生也就生了。偏生杜若还是个早产的孩子,她也受了那么多的苦处,如今再怀第二个,那些让人害怕的记忆自然是涌上了心头,由不得她不担忧的。
“娘你就放心吧,没什么的,我在农村的时候,她们都说,头一胎像杀猪,第二胎就像下蛋了。”刘七巧在现代的时候是剖腹产大夫,所以没接过什么顺产的二胎,不过据同事说,如果头一胎顺产,第二胎顺产的过程就会更加顺畅一些。在古代的稳婆,也都是推行“一回生、二回熟”的说法,不过其实刘七巧心里头暗戳戳的觉得,其实肯定还是造谣,主要目的是为了让女人们再生第二胎。生孩子再简单,那也不可能跟母鸡下蛋一样,脸一红脖子一伸那就给挤出一个蛋来。但是为了安抚杜太太,偶尔说说假话,也没什么的。
“要是真的跟下蛋一样容易,拿就好了,你瞧瞧你二弟妹,第一个生的时候还挺顺畅的,第二个还不是让一家人捏了一把汗,这生孩子从来也是一个要拼运气的事情。”
杜太太这话倒是说的没错,不管做什么事情,七分努力三分运气,那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大家又说了一会儿话,杜太太这会儿也有些困了,便道:“你们先回去吧,今儿晚上都来我这边用晚膳吧,我让厨房添几个菜。”
刘七巧便笑着道:“我今儿去老太太那边用晚膳,我们从庙里回来,今天还吃素。”
“那大郎也过去吧,你们俩夫妻都在,老太太才高兴。”
杜若从如意居回来,想起杜老太太拜托的事情,便让丫鬟送了刘七巧回百草院,自己则去杜二老爷的书房去把这大事办一办。
杜二老爷这几日也是难得赋闲,年节里头请太医的人家也不多,毕竟这时候熬药治病的,也是忌讳的。
此时杜老爷和杜二老爷两人都在外书房,杜二老爷见杜若来了,只让丫鬟去沏了茶进来道:“才回来也不回放歇息歇息,跑到外面来做什么。”
杜老爷正在和杜二老爷商量开年推的几样新药,自从杜若讲了金陵宝和堂卖成品药比较多的事情,杜老爷倒是也打算做几味常用的药丸出来,主要针对一些普通的病症,比如藿香正气丸、桂枝茯苓丸、补肾益气丸,补血丸、催生保命丸、牛黄解毒丸之类。杜若又带回了宝和堂止血丸的药方,杜老爷也打算做几瓦出来,试试药力。
杜若见他们正在谈正事,一时间倒是不好开口了,只略略坐了片刻,喝了一盖碗的茶,见两人都不说话了,这才开口道:“我倒是有事儿要恭喜二叔了。”
杜二老爷顿时觉得有些纳闷,只开口道:“大郎倒是说说,这喜从何来?我竟不知道了。”
杜若这才把这一路上去法华寺的事情都说了一遍,只稍稍省略过了杜芊主动抱住王老四的那一幕,只说车子歪了一下,杜芊不小心从车子里歪出了半个身子而已。杜二老爷听完,还觉得如同在云里雾里一样,只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老太太当真答应了?”
“那是自然,老太太允婚之后,怕二叔你不答应,这不还让我来给二叔您做说课呢!二叔一会儿见了老太太,千万别一副欣喜的模样,只略略表示同意就好,老太太的性子你也知道,偏是有些独断的,我们都说王老四不好,她就能看出好来了。”
杜二老爷只连连点头道:“这下可好了,我原本预备过了元宵,也是要说的,早定下来也,也就少操心一些,这下倒是不用我在心烦这事情了。”杜二老爷又问:“那王老四的伤如何了,他能这样带芊丫头,倒真是一条汉子了,我三个闺女,两个都嫁给了读书人,倒是又有一个嫁给了将军,当将军夫人了。”
杜老爷闻言,也只拱手恭喜道:“恭喜二弟,又得了一个佳婿了,听大郎这么说,这王老四的人品,应该是不差的。”
杜若见杜老爷说起了王老四,便又继续道:“岂止不差,应是相当好的,当初打鞑子的时候,他救过世子爷和七巧他爹的命,后来在云南打南蛮子,又救了恭王世子的命,说起来他也是有当将军的造化的。”
杜二老爷略略点了点头,蹙眉想了想道:“这一回可是老天都帮他了,老太太最是疼三丫头,大抵也是不想她因为这个事情远嫁,所以才只能这样任命了,既然她已经答应了,那我们就当原先不认识这个王老四好了。”杜二老爷说着,只有些尴尬的清了清嗓子。
杜若更是心领神会,只笑着道:“那是自然的,这王老四和三妹妹的婚事,是老太太亲自看重的,我们可从来没起过什么心思。”
杜二老爷瞧了杜若一眼,只摇头道:“大郎,我发觉你跟着七巧在一块儿,果然也学坏了,以前这种事情,你就算知道,也不会说的这般信誓旦旦的。”
杜若北杜二老爷打趣了一回,只涨红了脸,心道: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怎么我娶了个媳妇回来,反倒随了她?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杜若没来由就觉得心里痒痒的,三个多月都过去了,是时候可以开荤了。
☆、265|5.16|
杜二太太最近忙杜茵的事情都忙不过来,两个庶女的婚事,她压根都没打算管。其实按照古代人的规矩,庶女的婚事都是嫡母要关心的事情。可杜家情况比较特殊,两个庶女养在了姨娘身边,杜二太太又是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这要是真让她管,只怕也管不出个好来。
杜苡的婚事是杜若看上了,和杜老太太商量好了顶下的,杜芊的婚事,自然也是老太太做主了。杜二老爷用过的晚饭,和杜二太太略略提了提杜芊的婚事,只说是杜老太太给定下的。杜二太太本来就是一个不太会说话的人,听说把杜芊配给了王老四,只笑着道:“我们老太太倒是越发不挑拣起来了,什么亲戚都敢攀了,当年大郎要娶个七巧那还费了姥姥劲儿,怎么她平日里这么宠三丫头,就挑了这门好人家呀?”
杜二老爷听了杜二太太这话中有话的样子,心里头觉觉得不爽,本来以为齐家出事之后,她当真也就学乖了,看来有些东西三岁看到老,杜二太太这张嘴,看来是再学不会说好话了。
杜二老爷觉得有些没意思,便起身去了靡芜居去了,可惜杜二太太到现在也没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只从身后喊着他道:“你今儿还回来吗?”杜二老爷爷懒得回她,只摆了摆手走了。
杜二太太这会儿才有些反应过来,可又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只气的坐下来捶了一拳茶几,恨得直喘粗气。
杜家是有规矩的,年节里头一直到十五,老爷都是不准去姨娘们房里的,这是留给正室的体面,好几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所以杜二老爷这一走,直接就是给杜二太太没脸了。
虽然还是年节里头,但毕竟天冷,大家都睡的早,只有花姨娘的房里,倒是还点着灯,杜二老爷便就进去了。小丫鬟送了热茶进来,便在外面候着,看样子今晚二老爷是打算留下不走了。可年节里头,就往姨娘的房里跑,二老爷也真是宠花姨娘的很呢。
“今儿才初五,怎么就过来了,家里不是有规矩,要过了十五才能往我们这儿来吗?”花姨娘坐在灯下做针线,闲时消磨时间,做针线是最好的办法。
“就是想过来对你说一声,芊丫头的婚事,老太太点头了,虽说中间出了一些意外,但既然老太太已经点头,自然是皆大欢喜的。”杜二老爷说着,只站起来,走到花姨娘的面前,才刚三十出头的女子,韶华正好,花姨娘素来又懂得保养,灯光下容貌越发俏丽了起来。杜二老爷便忍不住扶了扶她鬓边的珠花。
花姨娘闻言,一双黑亮的眼珠子闪了闪,只放下了针线,抬起头看着杜二老爷道:“当真的?”只说着,自己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只笑道:“这几日我也正为了这事情,没睡几日好觉,只怕老太太那边不答应,如今既然已经答应了,那我也放心了。”
接着杜二老爷就把那天去法华寺路上的事情,又按着杜若说的,原原本本又说给了花姨娘听。花姨娘只听到杜芊身子歪出了马车,便只略略低头笑了笑,她这个女儿她最清楚,这一歪到底是故意的,还不是不当心,只怕只有杜芊心里头明白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花姨娘还是低着头,不紧不慢的做着手中的伙计,忽然就抬起了头来,看了杜二老爷道:“鹏程,有些话,我想同你说一说。”
杜二老爷见花姨娘虽然神色淡淡,但眉眼中却透露着几分坚定,这眼神就如同她当年在山西,当着花家族长的面说,她要上京城给自己做妾的时候一个模样。分明早已是打定了注意,却还是用这样商量的口气。
“有什么话,你说吧,十几年的夫妻,你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同我说的?”杜二老爷在窗下的靠背椅上坐了下来,就跟当年头一次瞧见花姨娘时候一样,安安静静的看着她。
花姨娘那针线在乌黑油亮的鬓边稍稍的蹭了蹭,将针头戳在那件做了一半的中衣上,开口道:“等芊儿嫁去了王家,我想跟着过去,我跟七巧打听过了,王将军家里上头还有三个哥哥,她老娘并不想跟着王将军住,到时候,我想过去帮衬着点闺女。”
杜二老爷听花姨娘这么说,心下早已经有些明了了,只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十几年委屈了你,不说光你一人,还有苏倩、小阮、陆娘我都亏欠了,你们以前都是大好的姑娘,是我连累的你们,将来去了连祠堂里一个放灵位的地方都混不上。”
花姨娘听他这么说,倒是笑了起来:“这可不是你这性子说出来的话,年轻时你并不看重这些,我喜欢你,也是因为你和平常人家的公子不一样。我再说一次,给你做妾,我从不后悔,想从杜家出去,也只是为了芊儿。十五六岁的姑娘,还是一个孩子呢。”
话都说到了这份上,杜二老爷也知道花姨娘是心意已决了,便只道:“你既然打定了主意,那老太太那边,我自然帮你说去。”
花姨娘看着杜二老爷,眉眼弯弯带着笑意,只缓缓起身,袅袅婷婷的向他福了福身子道:“那就多谢你了。”
杜二老爷便伸手就牵上了她的手,将她揽入了怀中,两人耳鬓厮磨了一番。花姨娘只问道:“你今儿当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杜二老爷沙哑着嗓音,含住花姨娘的耳垂,抱着她安置去了。
且说百草院里头,杜若早已经候着今晚了,刘七巧中午歇了中觉,这会儿倒是算不上困倦,便坐在铜镜前头梳头,杜若只接过了紫苏手里的梳子,亲自去为刘七巧梳头。
古代的梳子密实的多,可刘七巧喜欢那种粗齿的梳子,杜若倒是请木匠特意做了一把紫檀木的梳子给她,用着不错。杜若一边为刘七巧梳头,一边道:“七巧你的头发真好。”
有求于人的时候,先说说好话总是管用的,这一点杜若就算再木讷一个人,自然也是懂的。刘七巧便笑着道:“你是给几个人梳过头了,才得出这结论的?”
一句话又说得杜若舌头打结了,虽然郁闷,但也还是老实回答道:“就你一个人而已。”
刘七巧从镜子里头瞧见他那憋屈的模样,只低着头哈哈笑起来,却不小心扯了一下头发,哎哟的喊了一声。杜若急忙伸手去揉刘七巧的头皮,刘七巧便趁机就扭过头来,站起来转身堵住了杜若的唇瓣。
两人纠缠了片刻,刘七巧感觉杜若抱着他的手臂略略有些收紧了,这才开口道:“答应你的事情,我不会忘的,只是要略略换个姿势。”
杜若被刘七巧一下子点出了心事,一张脸顿时又涨得通红了起来,可口中却也越发口干舌燥了起来,只开口道:“就在这榻上如何?你躺着,我站着。省得到了床上,脱了衣服还容易着凉。”
刘七巧听了杜若这猴急的话语,只伸手摸了一把,便已感觉到那边火焰一样的热情,只烫的自己的掌心有点发麻。
“嗯,那你轻一点,就一下下。”刘七巧自己其实也有些想杜若,便半推半就的就答应了。
软榻高度有些矮,杜若在上头垫了两个垫子,伸手探入刘七巧的时候,只觉得指尖湿湿黏黏的,便忍不住道:“七巧你原也这么想我了。”
刘七巧嘤咛了一声,才觉得下身有些肿胀,那人已经进去了,彼此只觉得一阵酥麻,刘七巧拉着杜若的袖子道:“慢慢一点,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情。”
杜若自己是大夫,自然是知道的,略略抽*送了两下,俯身亲了刘七巧一口,讲究着力度碾磨了起来。刘七巧顿时觉得这种放慢了速度的动作似乎比以前的狂热更让人难以抗拒,只咬着唇瓣一味的纠缠住杜若。
云*雨之后,彼此都红着脸颊,脸上却是少有的满足,刘七巧只望杜若的肩膀上靠了靠,略略羞涩道:“以后还是别来了,心惊胆战的。”
杜若便笑了起来道:“心惊胆战的还一个劲说,再往里头一些,好舒服……”
刘七巧只捂着脸颊道:“你胡说,我才没有这么说,杜若若,你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看我以后还让不让你碰我。”
杜若听刘七巧这么说,顿时也急了起来,和谐的婚姻肿么能没有性*福呢?杜若急忙赔不是道:“我错了,我错了,那些话都是我说的,娘子方才可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呢!”
刘七巧略略翻了一个身,背靠着杜若,稍稍小憩了一会儿,笑着道:“看你认错还算诚恳,这回就饶过你了。”
两人折腾了一番,也略略有些累了,正打算睡觉,只听外头传来几声焦急的脚步声,便听见紫苏在外面喊道:“大少爷、大少奶奶,太太那边似乎有动静了。”
☆、266|5.16|
刘七巧今天瞧了杜太太的肚子,就知道预产期就在这一两天了,一般入盆之后,是很快就会有动静的。索性刘七巧和杜若都还没有睡下,不过刚才两人经过了那一番事情之后,只都略略有些累了。刘七巧从床上坐起来,外面连翘、紫苏、绿柳便都进来服侍了。
“我刚刚抓了一个太太院里头的小丫鬟问了几句,她只说太太这会儿觉得肚子有些疼,清荷姐姐就先吩咐了她们去厨房喊人烧热水去了。”
一般生孩子,疼个两三天也是有的,主要还是看开指的情况,刘七巧只点了点头,转身对杜若道:“你先过去瞧瞧,跟爹商量一下,看看是不是给娘用上催生保命丸。”
杜若一边穿衣服一边道:“我先过去,你慢着点,外头天黑,一会儿让丫鬟提着灯过去,别走黑路。”
“啰嗦,你快过去吧。”刘七巧只推了杜若一把,又对连翘道:“你去小书房把大少爷的药箱背上,一起跟过去瞧一瞧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了,刘七巧才把衣服给穿好了。在古代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刘七巧觉得自己的行动力都差了起来。紫苏送了手炉上来,让刘七巧捧着,绿柳又给她披上了斗篷,吩咐小丫鬟们看着家,一行三人这才往如意居去了。
才到门口就遇上了王妈妈正从里头出来,见了刘七巧便道:“大少奶奶怎么也来了?太太才有些阵痛,还没见红呢,只怕还有一会儿,老爷和大少爷都在里面关照着呢!”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道:“我也进去瞧瞧,顺便给太太检查一下,要是开的太慢了,少不得要催一催,这样疼下去也是费力气的事情。”
王妈妈闻言便让了刘七巧进去,大厅里头除了几个平常就不怎么懂事的小丫鬟,其他的丫鬟都在里面候着呢。刘七巧进去,见贺妈妈和周妈妈都在,就笑着道:“这阵势也算齐全了,太太,你这会儿觉得怎么样了?”
杜太太刚刚经历了一阵阵痛,这会儿已经好多了,见刘七巧也来了,只开口道:“你怎么也来了呢?这大半夜的,你去睡吧,这儿一群人看着呢,出不来差错。”正说着,忽然就又疼了起来。杜太太已是近四十的人了,自然不想在下人和晚辈前面失了颜面,只强忍着疼道:“你们……你们都去外头厅里候着吧,这儿有贺妈妈和周妈妈、还有王妈妈也就够了。”
杜若知道自己母亲的意思,他方才也瞧过了杜太太的脉搏,胎儿和大人都是很好的,这会子听她这么说,便起身道:“那儿子就去外头等着了。”
杜太太疼过了一阵,又稍稍好了点,勉强笑道:“快去外头去,等七巧生产的时候,你再紧张不迟。”
刘七巧只略略的笑了笑,坐在一旁的靠背椅上道:“我就不出去了,陪着母亲说一会儿话,若是困了再回去也不迟的。”
杜太太这才点了点头道:“就依了你,不过你要是困了就回去睡觉,可别硬撑了。”杜太太虽然心中不舍得刘七巧离开,可念及她还有了身子,熬夜是熬不得的,自然还是要让她睡去的。刘七巧也知道杜太太的心思,但是最是要生之前的几个时辰,是最难熬的,所以她留下来同杜太太说一会儿话,也能让时间过的快一些。
没过多久,杜太太又疼了两回,杜老太太那边也派了人来问话。杜老太太原本是要亲自来的,可外头风大又天黑的,她又已经睡了一觉,这会儿穿起衣服来,出门只怕会着凉,所以就被丫鬟们给劝住了。
“老太太派我来问问,太太怎么样了?”百合笑吟吟的进来,见一屋子的人都门神一样的守着,便只笑道:“原来大少奶奶也来了,这下老太太也该放心了,这么多人都在,太太必定也是安然无恙的,我只回去跟老太太说,您老什么心都不用担了,只等着一会儿抱孙子吧!”
杜太太这会儿有好了一些,听百合这么说,便只开口道:“你就回去回了老太太,就说她饱饱的睡一觉,明儿一早,只怕也差不……”多字还没说出口呢,杜太太又疼了起来。刘七巧见她疼的挺密集的,便起身过去替她检查了一番,果然见裆下已经见红,便只安抚了一身杜太太道:“太太,我替你检查一下,或许有微微的一些疼,你可忍着点。”
杜太太咬唇点了点头,刘七巧探了手指进去摸了一下,见已经开到了二指,若是顺利的话,也就是两三个时辰的事情了。刘七巧一边洗手,一边道:“后面就快了,一般第二胎都会比头一胎快一些。”
贺妈妈也伸手摸了摸杜太太的肚皮,又瞧着杜太太睡的床道:“原本想着就这两天,把在长乐巷那边的产床拿过来的,可想今儿就生了,看来小少爷的性子可急了。”
杜太太这会儿疼的一头汗,也不想说话,只拧着被子闭目养神,等疼的时候,咬着下唇,身子就忍不住的打颤。生孩子对于女人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便是在现代,有了无痛分娩和剖腹产,产后恢复的阶段,也是一段很难熬的日子。
听说外国的人是不需要坐月子的,但是刘七巧在上学的时候研究过了,其实坐月子还是很有必要的。有一些传统的文化,不应该因为人类的发展就被摒弃掉,但是科学的坐月子的习惯,也更应该得到推崇,这样才不至于让产妇和初生儿受苦。
“你回去回老太太吧,让她不用担心,有我在这边看着呢。”刘七巧交代了百合一声,二太太和二少奶奶那边也纷纷派了丫鬟过来,几个丫鬟便凑在一起聊了几句,各自回去回话了。
杜太太这会儿越发疼的密集了起来,一开始她还能忍着不喊出声音来,这会儿也顾不得许多,只咬着牙齿轻哼了起来。众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清荷一丝不苟的坐在床榻边上,为她轻轻的擦去额际上的汗珠。
刘七巧稍微有些困倦,支着茶几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走到外间来,见杜若和杜老爷都在外面坐着,神色淡定。毕竟也是长经历这样事情的人家,杜老爷便和杜若闲谈了起来,没过一会儿,只见杜二老爷也披着斗篷过来了。
杜老爷便道:“你过来做什么,回去睡吧。”
杜二老爷道:“我不过就是睡不着,索性过来瞧瞧,大嫂子如今可好。”
刘七巧上前想杜二老爷见了礼,只开口道:“才开了两指,大抵还要个把时辰,二叔请坐吧。”
众人都坐了下来,刘七巧见大家都沉闷着,便找了话题开口道:“我前儿不是和老太太她们在法华寺上香么,就遇上了安富侯夫人、精忠侯老夫人还有精忠侯夫人,我便问了问她们,若是我们杜家开专门管接生的医馆,她们愿不愿意来。”
杜若这几天倒是没听刘七巧提起这个,便问道:“你问了?那她们是怎么说的?”
刘七巧见杜若这么有兴致,只掩嘴笑道:“我说出来,你可不准笑话我。她们说有我这个送子观音在,她们就愿意让家里人来。”
杜老爷和杜二老爷早已经听杜若说起过这事情了,只碍于刘七巧如今有了身孕,便没接着再提,如今刘七巧自己说了起来,杜老爷便也开口道:“七巧你的想法是好的,只是如今你还怀着身孕,凡事都不方便,我这边和你二叔已经商量好了,先给胡大夫开一个不孕不育的专科门诊,你这医馆的事情,以后再说。”
刘七巧便只开口问道:“上回听大郎说,是要重新找个地方,把医馆开起来,还是就把长乐巷分号给改了?”刘七巧拧眉想了想,只开口道:“我那边还有六份安济堂的店契,明儿就拿过来给爹,爹不如在里头挑个地方,也些好,听朱姑娘说,药铺关门之后,里头的东西都没动过,我是不肯收这店契的,奈何她死活不肯拿回去,我想着等我手上有钱了,再给她银子也不迟。”
杜老爷听刘七巧这么说,只开口道:“既是这样,你明天让大郎把店契拿来,我按市价买回来,再让宝善堂的伙计去清点一下里头剩下的东西,看看有什么是可以用的,到时候也兑了银子给朱家吧。”
刘七巧听杜老爷这么说,一下子也不好意思了起来,当初朱墨琴要送她这店契,那是何等的斩钉截铁的,这会儿弄一大笔银子去给人家,也不知她肯不肯收下。
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不如这样,爹你先选个地方,瞧中了,我就先把那个店的银子给朱姑娘,一间间的慢慢来,多了我只怕朱姑娘也不肯收下。”
杜若虽然没有亲见过朱姑娘,但是他和包中喝过几次酒,从他的话语中便可得知,这朱姑娘是个少有的侠义心肠的女子,心里对她也自然是敬佩的。
一时间又传来杜太太的几声呻吟,虽是努力克制了,但还是让人听得心焦不已。刘七巧便起身道:“爹和二叔你们先在这边等着,我进去瞧一瞧。”
刘七巧进去的时候,就瞧见贺妈妈正在那边洗手,见了刘七巧进来便道:“太太已经开到了五分了,能进去一个拳头了。”
按现代的规矩,开到这时候差不多能进产房了,可到生也还有一会儿时间。刘七巧便对贺妈妈道:“再等一会儿吧,等开到八成在用力,也可快一点。”
杜太太虽说养了二十年的身子,毕竟也是高龄产妇了,从一开始疼到现在,也有了两个时辰了,这会儿显然是有些扛不住了,听刘七巧说还要再等等,只咬着牙不说话,眉头却早已皱到了一起去了。
刘七巧便转身吩咐道:“清荷,参片都准备好了吗?一会儿太太生要用的。”
清荷急忙道:“都准备好了,厨房的参汤也都炖上了,一会儿让太太喝一些。”刘七巧只点了点头道:“让厨房准备一根麦管一起送过来,一会儿让太太躺着吸两口。”
两人正说话,杜太太那边又一阵疼痛袭来,贺妈妈见了,只急忙开口道:“大少奶奶,羊水破了,我瞧着可以用力了。”
刘七巧也上前看了一下,又伸手替杜太太检查了一下,这才开口道:“是差不多了,你们两个接生,我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接生其实也是一个体力活,刘七巧如今怀了身孕,自然不好再亲自动手了。索性贺妈妈和周妈妈那都是有二十多年经验的老妈妈了,做起事情来也周到老练。刘七巧在一旁坐下了之后,两人就开始为杜太太接生。
生孩子的阵痛是十级疼痛,一般人都是忍不住的,杜太太这会儿也知道自己到了关键时刻,也顾不得其他,只用力的喊了出来。可刘七巧知道,大喊的时候是容易泄气的,气泄了出来,孩子就不容易送出来。
“太太稍微咬咬牙,别喊那么大声,仔细嗓子疼。”贺妈妈和周妈妈都是杜家的稳婆,自然不好意思对杜太太吆喝什么,只好言劝了几句。
刘七巧见状,便也顾不得那么多,只上前对一直站在一旁的清荷道:“你去那一块干净的干毛巾过来,给太太咬着,不然的话她这样不是喊破了嗓子,就是把自己的嘴唇也给咬破了。”
清荷闻言,急忙就去了净房,从柜子里头取了一块干净的毛巾出来,递给了杜太太道:“太太好歹咬着这个,别把嘴唇咬破了。”
杜太太这会儿才使了一回力气,额头上满是汗水,只松开口就把那汗巾给咬住了,清荷便一遍遍的给她擦额头上的汗。
只听跪在后头的贺妈妈开口道:“快了快了,太太,看见小孩子头顶了,太太再加一把力气。”
杜太太听了这样的激励,也顾不得什么了,只咬住了那汗巾发了一回猛力气。就听见贺妈妈笑着道:“出来了出来头,头出来。”
杜太太闻言,只觉得送了一口气,没想到那出来的头又给缩了回去。贺妈妈急忙道:“太太可要憋住了气,不能让孩子再回去。”
杜太太这会儿已用不出什么力气,外面小丫鬟端着参汤进来道:“参汤来了参汤来了,太太快喝一口。”
清荷忙就接了过来,把麦管放入杜太太的口中,看着她略略吸了两口。杜太太一时喝了一些参汤,稍稍觉得自己又有了一些力气,贺妈妈便只在她下面蹲着,众人一起喊道:一二三。
杜太太仰着脖子把汗巾咬得咯吱咯吱的响,那边刘七巧见孩子的头已经出来,只急忙道:“贺妈妈快掐住了,别让孩子再进去了。”
贺妈妈也急忙凝神,伸手想去抱孩子的头,却还是没抱住。
刘七巧看了一下这光景,眼看就三进三出了,这要是不再出不来,对孩子也不好。
刘七巧想了想,只脱下了自己的外衣,上前接过一旁小丫鬟盘子里的剪刀,让贺妈妈给她让了一个位置,指着杜太太下身阴.户往下的地方道:“我在这边开一道口子,一会儿孩子就好出来些,紫苏,你一会儿给太太缝一缝,上回你给方太太做过,应该还记得吧?”
紫苏只点头道:“奴婢记得。”
贺妈妈便和周妈妈一起看着刘七巧在杜太太下面剪开了一道口子,心里头还有些纳闷,贺妈妈便问道:“这么大一条口子,将来能长好吗?”
“一会儿缝起来就好了,若是用力过猛,自己撕扯开了,就更难长好了。”刘七巧起身,让了位置给贺妈妈,继续道:“妈妈快继续吧,这回总应该能出来的。”
杜太太方才疼的有点过了,连刘七巧给她侧切都没感觉到疼,这会儿又是一阵阵痛袭来,她只按照稳婆的指示,使劲就用力挤了起来。
那下面开了一道口子之后,果然胎儿的脑袋到了这边就不被卡住了,只咕噜一下,小孩子的整个头就已经出来了。贺妈妈高高兴兴的就摸上了小孩子的脖子,轻轻的将他从里头给带了出来。
闭着眼睛的小娃娃才出来,贺妈妈都还没剪了脐带将他倒提起来,只见他小嘴一张,哇哇哇得就哭了起来。
这哭声洪亮有力,比起杜若出生时候的蚊子叫,简直不能同日而语。杜太太听见这么洪亮的哭声,方才的汗水泪水都觉得值得了,也顾不得下身的疼,只急忙道:“快抱给我看看,是个哥儿还是姑娘?”
贺妈妈一边给孩子断脐,一边道:“太太你糊涂了,这么大的哭声,能是个姑娘吗?是个大胖小子呢!”
杜太太顿时松了一口气,那边周妈妈急忙提醒道:“太太别着急休息,老奴帮你把包衣娩出来。”
刘七巧瞧了一眼杜太太,见她精气神都不错,也暗暗放下心来。又瞧了一眼贺妈妈手中的小婴孩,白白净净的,竟然不像是刚出生的小娃娃一样皱巴巴的。刘七巧只觉得有趣的很,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这时候外头早已经打了热水进来,贺妈妈带着清荷将小孩子洗了洗干净,先抱到了杜太太的身旁道:“太太快瞧一眼,是个哥儿,长得可好看了。”
杜太太看了一眼小娃娃,想起生杜若时候杜若的样子,只觉得眼珠子一涩,便要哭出来:“我总算也生了个白胖小子了,可怜那时候大郎那样的瘦小……”
贺妈妈见了,只急忙道:“太太快别哭,月子里流了眼泪,那是会坏眼神的。”
刘七巧也只上前安慰道:“太太快歇一会儿,贺妈妈把孩子抱出去给老爷看看吧。”刘七巧边说,边又开口道:“清荷,你去老太太那边走一趟,就说太太已经生了,是个哥儿。”
众人见孩子已经生下来,都松了一口气,个个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刘七巧方才并不觉得有多困倦,这会儿也有些困了。
那边周妈妈已经帮太太娩出了胎盘,刘七巧便喊了紫苏去为杜太太缝针,这会儿天又黑,便有丫鬟们抬着灯左右的照着。有胆小的丫鬟不敢看的,只侧着头一直抿着嘴角。
杜太太方才疼过了,这会儿缝针的时候才觉得微微有些疼了,可又不敢乱动,少不得就轻哼了几声。
生杜若的时候,孩子才七个月大,出来的时候倒是不算太难了,这一胎算是足月了的,孩子头看着还算是大的,出来的时候倒是受了些罪的。
贺妈妈抱着孩子来到外间,杜老爷早已经激动的站起来迎了过去。贺妈妈只朝着杜老爷福了福身子道:“恭喜老爷,是个哥儿,大少爷有弟弟了。”
杜若脸上也是笑吟吟的,烛光下小娃儿的脸肉嘟嘟的,杜若便问道:“能让我抱抱不?”
贺妈妈就笑道:“怎么不能,大少爷过一段日子也要当爹了,这会儿先练习着怎么抱弟弟,以后抱自己儿子的时候,就不会手抖了。”
杜若接过孩子抱在怀中,凑到杜老爷的面前道:“爹你快看,长的真好,弟弟倒是像娘的很。”
杜老爷这会儿是激动的老泪纵横了几乎,只红着眼睛,凑上前左看右看的。杜二老爷也跟着上前瞧来瞧去,杜老爷便道:“你看我的儿子做什么,阮姨娘过两个月也快生了,横竖你也又要当爹了。”
杜二老爷就哈哈笑了起来,只开口道:“大哥,你的儿子我看不得吗?我的孙子,你可是又疼又抱的。”
杜老爷从杜若怀中接过孩子抱了起来,只见那小娃子略略大了一个哈欠,居然睁开了眼珠子,滴溜溜的看着三个围着他的男子,然后面无表情的,把哈欠打完了,继续闭上眼睛睡觉去了。
这一番小动作逗的三个大人都哈哈大笑了起来,杜二老爷连连夸赞道:“倒是一个淡定的性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不错不错!”
☆、267|5.16|
紫苏为杜太太缝好了伤口,刘七巧略略检查了一下,打了个哈欠往外头去,见三个大老爷们抱着一个睡着的小孩子逗了半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恭喜爹老来得子。”刘七巧说着,只微微福了福身子,向杜老爷行礼。
杜若见状便迎了过来,见刘七巧稍微有些疲累之色,只开口道:“快四更天了,我们回去睡吧。”
刘七巧点了点头,又对杜若道:“生的时候有些小插曲,所以我给娘下面开了一道口子,你取一些上好的金疮药来,给房里的丫鬟,让她们给娘上药。”
杜若便连连点头,去药箱里头拿了金疮药下来喊了清荷出来拿进去。正这时候,方才清荷喊了去给福寿堂报喜的丫鬟也回来了,只笑着道:“老太太听了,披着衣服非要起来,我和百合姐姐一阵劝,才算是劝住了,又回去睡了,老太太还赏了我一吊钱,说是大冷天的跑来跑去怪冷的。”
杜老爷闻言,这才反应了过来道:“老太太说的很是,清荷,你吩咐厨房的人做些宵夜来,暖上一壶好酒,请两位妈妈用一些。”
清荷只点头应了,又命那小丫鬟去跑腿,那小丫鬟得了赏钱正高兴呢,脆生生应了一声就走了。杜老爷又吩咐了下去,“今晚厨房上夜的人,每人再给一两银子赏钱,所有如意居的丫鬟,每人也有一两。”
清荷当下就谢过了,拿了杜若给的药膏,进去为杜太太上药。
杜老爷把孩子给了奶娘,这才进去瞧杜太太去。杜太太这会儿没什么力气,可若是要睡,一时间也睡不着,见了杜老爷进来,更是一阵激动,只哽咽着喊了一声:“老爷。”
杜老爷坐在床沿上,伸手拍了拍杜太太的手背,只开口道:“夫人今夜辛苦了。”
杜太太听了这句话,就跟被下了催泪弹一样,竟是忍不住就落下了泪来,杜老爷便连忙替她擦了擦眼泪道:“夫人快别伤心,这是大喜的事情,从今天往后,我们大郎也有兄弟了。”
杜太太只欣慰的笑了笑,略略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杜老爷见她有些困倦了,便只开口道:“今晚我在西边睡下,你好好休息,明儿一早我再来看你。”
杜老爷从里屋出来,见杜若和刘七巧还没走,还在那边逗孩子,便笑着道:“都是快当爹妈的人了,玩心还这么大,看你们孩子生了出来,还这样逗不逗?”
刘七巧鲜少见杜老爷这样严肃中带着几分宠溺的表情,便只笑着道:“爹这样说可偏心了,我正伤心呢,我的孩子原比哥儿小不了多少的,可却要喊哥儿一声小叔叔,多郁闷人呢!”
杜老爷想了想,可不是,倒是自己的儿子和孙子差不多大……想一想也确实,大孙子有点亏了。
“辈分的问题,自是不能更改的,我以后一定也多疼着孙儿一些。”杜老爷一本正经的开口道。
杜若便笑着道:“七巧,你又顽皮,爹的玩笑你也敢开了。”
刘七巧便扑哧笑了出来道:“难得见爹这么高兴,我就没大没小了,还请爹不要怪罪。”
杜老爷这会儿正高兴呢,只怕开什么玩笑都没心思怪罪,便笑着道:“你们快回去吧,已经很晚了,七巧还有着身孕,不宜熬夜。”
这会儿刘七巧的困劲也来了,只揉了揉眼睛道:“那爹我们就先走了,明儿再来看娘。”
杜若和刘七巧回了百草院,连翘忙打了热水给两人泡脚。连翘命小丫鬟备两盆热水,那边刘七巧却只让她送了一盆进来道:“我和大少爷一起洗就好。”
连翘心里就嘀咕起来,大少爷可是一个相当有洁癖的人,大少奶奶这样做真的没问题吗?谁知丫鬟送了热水进来,杜若却亲自端了脚盆,放到了刘七巧的面前,两人果真脱了鞋袜,面对面的洗了起来。
刘七巧嫌热水太烫了一些,一双玉足踩在杜若的脚背上,只兴奋道:“可惜我娘不在京城,不然明儿一早我就派人去报喜去。”
杜若弯着腰,一边那汗巾将热水浇到刘七巧的脚背上,一边道:“明天你哪儿不要去,在家里好好睡一天,你这样跑来跑去的,只怕也累着了吧。”
刘七巧伸了一个懒腰,往榻上靠了靠道:“还真是有点困了。”
杜若便摇头笑了起来,等他弯腰把刘七巧的脚擦干了,那人已经靠着软榻和衣睡着了。
杜若叹了一口气,擦干了脚站起来,往外头轻声的喊了丫鬟进来端走脚盆。连翘往里头进来,就瞧见刘七巧已经在软榻上睡着了,杜若正弯腰给她解衣服上的带子,这种甜蜜恩爱的样子,就跟他们新婚时候一个模样。
刘七巧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辰时,杜若一早就去了如意居看杜太太。老太太、二太太、二少奶奶、三位姑娘也都到了。小娃儿被包裹在一个大红色的棉布包被中,头上还带着一顶西瓜帽,肉嘟嘟的小脸着实可爱。
杜老太太看着这小娃子就移不开眼了,只笑着道:“你们快看,他笑的时候就跟老爷小时候一模一样。”
在座的人里头,谁见过杜老爷小时候了?还不是杜老太太怎么说她们就怎么点头。二太太看了眼孩子,也的确觉得很可爱,心里头也欢喜,只笑着道:“大伯的老来子,以后瀚哥儿和杰哥儿都要管他喊叔叔,大侄子还比叔叔大,可不是好玩了。”
说到这儿,杜老太太便抬头看着杜老爷道:“名字取了没有?”
杜老爷只连忙回道:“儿子昨晚睡不着,略略翻了一下典籍,他是草字头辈的,单名一个荣字,老太太以为如何?”
“杜荣?”杜老太太低头默默的念了一遍,低声道:“草木茂盛为荣,不错有子孙兴旺之意,就叫杜荣了,荣哥儿,你听见了吗?你爹给你取名了。”
古代的小孩子多半足月了才会取名,像这样出生第二天就有名字的是极少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家甚至在及笄之前都没有名字,就是按照排行几娘几娘的叫唤。
奶娘丫鬟们一时间就荣哥儿荣哥儿的叫唤开来了。杜老太太进去瞧过了杜太太,见她还睡着,便没说什么话,只嘱咐了丫鬟们一定要好好的照顾好杜太太,又问赵氏道:“红鸡蛋都准备好了吗?”
赵氏只笑着道:“一早就买回来了,整整买了百来斤,连染料都买了好几斤。一会儿除了家里的下人,安泰街上的族人,还有宝善堂里头的伙计,都要送去。另外还有亲戚人家,也另外预备里荷包和糕点,一家家的准备送呢!”
杜老太太只点头赞许道:“你果然是个妥当的人。”
赵氏便谦逊道:“老太太这么说,孙媳妇倒是不好意思了,之前杰哥儿和瀚哥儿出生的时候,大小事情大伯娘也帮忙料理着,如今轮到我了,自然也是一样的。”
杜二太太见赵氏这么说,嘴角就略微的动了动,她如今娘家不给力了,就连说话也都不硬气了。相反赵氏娘家却是越发的兴旺了起来,年底的时候升了刑部侍郎,已经是正三品的官了。
赵氏当年嫁过来,便不算高嫁,虽然赵家没什么根基,可胜在家里头有人当实权派的京官。如今听说赵家的兄弟也考上了举人,要是赵家能长长久久的兴旺下去,赵氏在杜家也是越发有脸面的。杜二太太冷眼瞧着,刘七巧并不像是个喜欢管家的人。只要杜老太太在一天,宝善堂就不会分家,赵氏就能牢牢的管家,她这婆婆虽然当的有些憋屈了,可毕竟什么都看在眼里,把心放宽一点,也就罢了。
杜二太太想到这里,就不由叹了一口气。谁知却正巧被杜老太太给听见了,老太太脸上立马就不太高兴了,只冷着脸道:“大喜的日子,叹什么气呢!”
杜二太太登时就连涨的通红的,杜茵见了,便只上前给自己母亲解围道:“母亲大抵是在想,自己还比大伯母年轻一两岁呢,缘何就生不出个弟弟来了呢?”
杜二太太闻言,脸就涨得更红了,可杜老太太却是要听这种理由的,便摆摆手笑道:“你这辈子也算是儿女双全了,倒也凑成了一个好字了。”
杜二太太便连连点头,接着杜茵的话道:“老太太说的是,只是瞧着这孩子这么可爱,免不了就胡思乱想了起来。”
杜老太太也知道她不过就是一个有口无心的,便只笑道:“你孙子孙女加起来都有三个了,你平时空了,多带带她们,她们也懂多亲近你这个祖母的。”杜老太太那时候还留着三位姑娘在身边带了一阵子,和姑娘们感情自然是好,只是如今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所以才没带杜二老爷的两个庶子。
杜二太太听了这话,刚刚稍微恢复了一点的心绪又被小小的蹂躏了一番。
☆、268|5.16|
刘七巧一觉睡到辰时三刻,才懒洋洋的从被窝里透出了一个头来。古人崇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少有人有睡懒觉的时候,而晚上也很少有人过亥时睡觉。蜡烛昂贵,灯油也不便宜,像杜家这样的人家,光是一年到头的蜡烛费用,那都是要上千两银子。不然的话,刘七巧也不会选择徐妈妈的儿媳妇烧这一把火。
紫苏从外面进来,见刘七巧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只笑着道:“奶奶这会儿可睡醒了?若是醒了,我这就派小丫鬟去厨房传早膳。”
刘七巧伸了一个懒腰,趿了棉鞋下床,两个小丫鬟赤芍和半夏就已经打了热水进来。紫苏让她们放下了热水,吩咐道:“去厨房传早膳来。”
刘七巧一边接了毛巾洗脸,一边含含糊糊道:“有什么吃什么,不用让厨房特意做,今儿太太那边忙乱,肯定有吩咐,再说厨房的人昨晚也跟着熬了大半宿,大家都累着呢。”
“是。”赤芍脆生生应了,才跑去院外传膳,就瞧见,杜若和杜芊两个人正往这边来。杜芊已隐约猜到了她和王老四的事情,但是这种话,杜老太太自然是不会当着她的面说了,所以她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方才在如意居人多,她也不好问杜若,正巧杜若说要回来瞧刘七巧,倒是被杜芊给逮着了一个空隙。
“大哥哥,老太太到底是怎么说的?你好歹透露一点给我听一听呢!”杜芊嘟着小嘴,跟在杜若身后问道。
杜若转头看见杜芊那一副娇羞的小模样,只摇了摇头笑道:“你什么都别问,只回去跟着你大姐姐和儿姐姐一起绣嫁妆,就成了。”
杜芊听杜若放出了这样的准话,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笑着绕道了杜若的前头道:“真的吗?那我可真的回去绣嫁妆去了?大哥哥可别骗我!”
杜若只一边摇头一边叹息,见杜芊跑远了,这才喊道:“你不是说跟着我来看大嫂子的吗?怎么就跑了呢?”
杜芊回头,灿然一笑,显出脸上两个深深的酒窝,挑眉道:“大嫂子还不知道起了没有呢!这会儿去也未必能瞧见,我下午再来吧!”
杜若走到门口,见小丫鬟从里头出来,便问道:“你们奶奶起了吗?”
赤芍规规矩矩的回道:“起了,这会儿正梳洗呢,奴婢去厨房传膳。”
杜若便点了点头,往里头走了一步,又回过头道:“我今儿一早在老太太那边吃的银耳莲子羹,熬的火候正好,你让厨房送一碗过来,交代下去,少放一些糖就是了。”
赤芍应声离去,杜若径自回房,就瞧见紫苏正在为刘七巧梳头。刘七巧在家的时候装束简单,长长就只梳一个鸿鹄髻,中间用一根玉簪子固定住。古人有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的说法,刘七巧虽然不爱带这些东西,可奈何手上戴着的是杜太太送的,她不敢不带,头上戴着的是杜若送的,她也当真是喜欢的。
杜若见紫苏已经为刘七巧盘好的头发,变上前问道:“今天想带哪一个?我帮你带上前。”
刘七巧打开妆奁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挑中了去年杜若送她的及笄礼物。
“就这个吧,雅致清醒,我最喜欢这个。”
杜若拿了簪子出来,一边为刘七巧带上,一边道:“娘和弟弟都很好,老太太一早也过去看了,只喜欢的不得了,这会儿还没走呢,非要让奶娘给她抱抱,爹已经给取了名字,叫杜荣。”
刘七巧从这个名字,就能看出杜老爷对这个老来子的欢喜程度了。荣华富贵、欣欣向荣、那都是顶顶好的词汇。草字头的字里头,大概也只有这个荣字,可以形容成“盛极一时”了。
“荣哥儿,果真是好名子,可见老爷疼他。”刘七巧说着,便假装失意道:“相公,只怕以后我们两个就可怜了,爹娘有了弟弟,只怕就不疼你了呢!”
杜若见刘七巧眨着一双大眼珠子看着自己,样子娇俏可人,便忍不住低头在她脸颊边上亲了一口道:“没关系,爹娘不疼你,我疼你!”
刘七巧这才发现,杜若当真是越来越油嘴滑舌了。刚刚相识时候的青涩毒舌小伙子,如今已经变得油滑起来了。刘七巧站起来,索性往杜若的胸口靠了一下,娇滴滴道:“那小女子就全靠相公疼了。”
杜若从来没见过刘七巧这种样子,一时间倒是有点心襟荡漾了起来,又想起昨夜那带着克制的动作,顿时觉得脸颊上热热的。
“七巧。”杜若伸手环住了刘七巧的腰身,发现原本细瘦到盈盈不足一握的地方,已经有了小小的弧度。这里头有一个小生命正在成长,是他们爱的结晶。
一晃又过去十来天的时间,杜家上下还沉浸在杜老爷老来得子的欢快中,大雍的元宵灯会又到了。大雍一年有两次灯会,分别在元宵和中秋,其中元宵的灯会更比中秋的灯会规模还要大许多。因为刘七巧怀了身孕,所以杜若并不打算带她去看灯,倒是杜蘅今年很是上路子,竟然带着赵氏和两个妾氏,一起上街看灯会去了。
杜家三姐妹原本也是很想去的,若是杜若出门,也一定会带上她们三人的,可偏偏杜蘅是个有异性没人性的家伙,老早把自己三个亲妹妹给忘一旁了。
不过杜老太太也是个爱热闹的人,外头的灯赏不起来,家里头也一样要赏一赏的。从听风水榭出来的抄手游廊,大约十来丈的地方,都挂起了花灯,也算是讨个喜庆了。
杜太太虽然年纪大了,但是有刘七巧在一旁指导,月子里也恢复的不错,还亲自抱着孩子喂了几回奶。
刘七巧这段日子虽然没出门,少不得倒是迎了许多客,过来瞧杜太太的人不少,有的刘七巧不认识,有的刘七巧认识,趁着这段时间,她也算是拓宽了一下下自己的交际面。
还有一些是杜老爷生意上往来人家的太太们,也都送了礼过来看望杜太太。刘七巧用过了午膳,闲着无聊,便去了如意居瞧一瞧杜太太,杜太太若是睡醒了,虽然不能做什么,但是好歹还能陪着她聊聊天说说话解解闷,古代的坐月子生涯,肯定是比现代还要无聊的。
刘七巧去的时候,杜太太也刚巧才睡醒了,她睡着的时候丫鬟们便没喊她起来用午膳,这会儿见她醒了,才往厨房传午膳去。
杜太太靠在宝蓝色绫锻大迎枕上,头上戴着铁锈红的嵌宝抹额,头发在后面绕成一个大圆髻,用发簪随意固定着,倒是一派闲散的养身模样。见了刘七巧进来,便浅浅一笑,还同以前一样,招手让她到自己床榻前坐下,只慢慢道:“你这会儿怎么来了,不如在家里睡一会儿呢!”
刘七巧便笑着道:“一早让丫鬟来问过,说是娘还睡着,我估摸着这时候来,您正好醒了,也好跟你说会儿话。”
不多时厨房已经送了午膳来,杜太太这时间段的午膳还是以流食为主。一碗熬的糯糯的小米粥,几个玉米窝窝头、一万黄豆排骨汤、两片鸡蛋饼。杜太太因为听了刘七巧说的自产的母.乳.营养些,倒是也喜欢上了给孩子喂奶。每日也总要抱着孩子喂上那么小半个时辰,才肯心满意足的睡去,就连丫鬟怕她胳膊疼劝着她,她都不肯听。
方才她起来才给小娃喂过了奶,所以这会儿正饿的厉害,便坐在床上吃了起来。清荷一边服侍杜太太,一边对刘七巧道:“大少奶奶快劝劝太太,她整日里抱着哥儿不肯放,还非要自己喂,奶妈可不得失业了。”
大户人家请奶妈的原因,多数并不是因为产妇自己奶不够,而是因为产褥期带孩子是很伤神的事情,若是累狠了,留下什么月子病就不好了。
刘七巧听清荷这么说,自然也是怕杜太太太伤神了,所以想让自己劝劝她。
“太太每次喂孩子,不用喂很长世间,一般前一柱香的时间,小孩子吃的最快,到后面不过就是跟你玩了,并不认真吃,只是想闻着你的味道,跟你多待一会儿,其实小孩子虽然不会说话,但心里头明白的很呢,哪个是自己的亲娘,闻一闻气味就知道了。”
“果真是这样吗?”杜太太端着汤碗喝汤,脸上透出慈爱的笑来,只淡淡开口道:“大郎那会儿,我生他太伤身了,所以月子里竟从没好好抱过他,所以对荣哥儿这样,也算是我的一点补偿吧。难得他也粘我,但凡哭了,只要我哄一会儿他就好了。”
刘七巧便道:“太太想喂奶是好的,但毕竟抱孩子是体力活,太太还是多养着,喂好了就让奶妈抱走,不然的话,以后年纪再大了点,可就要到处疼了。”
杜太太自从生了杜若之后,吃了多少年的哭,这些她又如何不知道,便只点了点头道:“以后我只喂喂奶罢了,他要是赖着不肯走,我就让奶娘抱了他去。”
杜太太用完了午膳,稍稍靠了一会儿,和刘七巧闲话家常。最近老爷们都已经正常开始去店里头忙事情了,家里只有女眷们,也甚是无聊的。
杜二太太和杜太太关系也是表面上的,私下里还是淡淡的,倒是也没一直往这边跑。赵氏家里头事情还忙不过来呢,来如意居的次数也比较少。倒是杜老太太因为念着孩子,每日用过了早膳,必定是要来看看孩子的,可惜那时候多半杜太太还在睡觉,婆媳俩也没说什么话。只有刘七巧知道杜太太下午的时候精神些,倒是天天过来当陪聊。
两人说起杜芊的婚事,杜太太早也已经听说杜老太太把她配给了王老四,倒是还有些遗憾,只随口道:“我年前倒是去信问了舅太太,只可惜云南路太远了,也不知道这会儿他们有没有收到,不过也是他们家没福气,芊丫头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倒是便宜了一个庄稼汉了。”
刘七巧默默憋着笑,不过对于杜太太能这么说,她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其实她觉得杜太太没直接了当的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也已经是很给自己面子了。毕竟对于乡下汉子,住在大宅院里头的太太们,是有她们的固定思维的。虎背熊腰、一身横肉,就连脸上的肉,那都是一块块凸出来的。
两人正说的起劲,忽然王妈妈满脸欣喜的跑进来道:“太太,不得了了,舅太太来了!”
杜太太闻言,立时从靠枕上探起了身子问道:“你说谁来了?”
“是舅太太,刚门口的小厮来报的,这会儿只怕已经进院子了。”
“那你还不快亲自去迎,到先来知会我起来了,可惜我起不来。”杜太太笑的脸上都要开花了。
刘七巧见杜太太这么激动,也知道两人的关系肯定不差,便只笑着道:“太太快躺着,媳妇亲自去迎。”
“也好,你跟着王妈妈去吧。”杜太太吩咐了一声,刘七巧便起身跟着王妈妈一起去外头迎舅太太。
杜太太的娘家姓宁,宁老太爷以前是翰林院的院士,一本子就是做学问的。杜太太在家是长女,下头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弟弟外放、妹妹远嫁,她一个本地人反倒在京城举目无亲了起来。,所以听说舅太太来了,那可是天大的一个好消息。
王妈妈一边给刘七巧引路,一边道:“舅太太和太太年轻时候就是闺中的好姐妹,说起来舅太太还比舅老爷大三岁呢!小时候舅老爷就和太太还有舅太太一起玩,舅太太十七岁上头,家里遭了难,原先定的亲也被退了,一家人都快急死了,没想到那时候才刚刚十四岁的舅老爷非求着老太爷,说要娶舅太太。当时虽然遭了一顿板子,又立下军令状说来年一定考上举人,考不上举人就不去提亲。谁知道舅老爷也是争气,居然还头名中举了,老太爷就松口了,把大了舅老爷三岁的舅太太给聘了回来。”
刘七巧最爱听这种故事,再古代多的是家庭包办婚姻,想要婚姻幸福并不容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同杜二老爷和杜二爷一样,跟正妻相敬如宾,找几个小妾抚慰自己的内心。
“舅老爷可真是争气啊,舅太太肯定是个美人。”刘七巧不禁感叹道。
“可不是,舅太太和太太是童年的,太太看着圆润些,舅太太是那种娇俏的小美人,看着不显老,所以虽然比舅老爷大了三岁,可如今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刘七巧便笑着道:“这样才好呢,都是女大三包金砖,舅老爷如今仕途顺遂,没准还是舅太太的功劳呢!”
王妈妈听了,直哈哈大笑起来道:“大少奶奶,这话你一会儿留着跟舅太太亲自说去,她准爱听。”
两人迎到了院子里,果然见门房那边的小丫鬟领了一群人进来,为首的女子看着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的光景,左边跟着两个年轻男子,右边跟着两个姑娘,一个已经挽了发髻,是少妇的装束,另一个则还是小姑娘的打扮,并未及笄。
王妈妈人还没走到跟前,就听那年长的夫人开口道:“这不是王妈妈吗?两年不见,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硬朗。”
王妈妈立即脸上堆笑道:“给舅太太请安。”
刘七巧心知肚明,也只跟着上前,微微福身,低着头请安道:“给舅妈请安。”
宁夫人长这一双丹凤眼,看人的时候有着几分犀利,但因为容貌俏丽,所以倒也看不出刻薄来,她只上前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刘七巧一眼,便哈哈笑道:“这回我可是猜错了,他们都说大郎娶的姑娘是个送子观音,我心里头就想着,那长得像观音,可不得是心宽体胖的姑娘家,没料到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倒是看上去比我家闺女大不了多少的?”
“舅妈说笑了,七巧今年刚刚十六。”刘七巧见她笑得恳切,玩笑也没什么恶意,便也大大方方的回道。
“才十六啊,我说呢!我家静瑜今年十四,跟你看着身量倒是差不多的。”
这时候刘七巧也留意到了宁夫人身边的姑娘,只朝着她略略点了点头,那姑娘也落落大方的上前,向刘七巧行了一个全礼道:“给表嫂请安。”
刘七巧还了半礼,又瞧了眼另外一个少妇装扮的姑娘,宁夫人便只开口道:“慧芳,给嫂子请安。”
刘七巧这时候也猜得大差不差了,这大概是宁夫人的大儿媳妇了。
一行人进了如意居,刘七巧请了人入座,众人按齿序坐了,刘七巧才开口道:“太太才生下了哥儿,不便亲自出门相迎,舅太太见谅。”
宁夫人只摆了摆手道:“我也是前两天才回的京城,原本过年前就能来的,不想志远在路上病了一场,耽搁了一些时日,连年都是在路上过的,前几日好容易到了,就听说了府上的喜事了。”
大家闲聊了几句,王妈妈便喊了奶妈,把荣哥儿抱出来给舅太太看。宁夫人看了,只笑得何不拢嘴道:“以前姑奶奶总说我有福分,如今再瞧瞧,她这把年纪了还能生儿子出来,我可就不行了。”
王妈妈便笑着道:“舅太太儿女双全,如今等着抱孙子就好了,何必自己受这个罪了,我们太太也是不想大少爷太孤单了,所以才冒这个险的。”
宁夫人只点了点头,站起来道:“我进去瞧瞧姑奶奶,慧芳、静瑜,你们也一起进来见过姑妈吧。”
刘七巧闻言,便也起身跟着她们一起进了里间去。杜太太方才为了见客,还让清荷为她重新梳理了一下头发,这会儿看上去比方才又精神了几分,见了宁夫人进来,只激动的都要落泪了,一叠声的让丫鬟们备坐。
宁夫人就在杜太太床前的杌子上坐了下来,打量了一下杜太太的气色道:“看着还挺有精气神的,比我那会儿强多了。”
杜太太笑道:“多亏了我这个儿媳妇,是懂这些的,不然的话哪里能养的这样好。”杜太太说着,又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进京?我年前还给你们送了信呢,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
宁夫人便摆手道:“原是为了孩子们才回来的,志远要考进士、志书又要考举人,云南那边连一个像样的书院也没有,旧年请的先生,家里头老娘死了,也回去奔丧去了,少不得又要丁忧,所以老爷就让我带着孩子们先回来了。”
“这样也好,有个照应,宅子那边我隔三差五都去请人整理,这会儿应该能住人进去的。”
“多亏有你在,不然家里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宁夫人再抬起头的时候,眼梢已经微微发热,杜太太见她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遣了丫鬟们都出去,刘七巧知道她们定然是有贴己的话要说,只也跟着丫鬟们要走,倒是被杜太太给喊住了道:“七巧你留下吧,陪你静瑜妹子说说话也好。”
刘七巧听杜太太这么说,便也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请两位喝茶。
宁夫人见丫头们都走了,这才开口道:“志远媳妇过门三年了,还是没有消息,去了南边越发连癸水都不准了,我这次回来,也是寻思着能给她调理调理,看看能不能早日怀上子嗣。”
刘七巧闻言,心里头也了然了,原来也是一个千里求子的。妇科病这种东西,当真是害人不浅的。
宁夫人话音刚落,宁家少奶奶的脸颊就有些微微发热。宁夫人便道:“你姑妈也不是外人,再说了你表嫂还是懂这个的,你大可不必怕羞,这种东西你若是不说出来,我们如何知道,你瞒得了一时,还能瞒得了一辈子?”
宁夫人心里头着急也是正常的,宁家也是有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的,这就代表宁大少奶奶要是生不出孩子来,宁大少爷就要等四十岁之后才能纳妾。说句不中听的话,古代的男人四十岁的时候,能不能行还是个问题了……
☆、269|5.16|
宁家少奶奶听了这话,心里头自然越发难过了起来,脸颊涨的通红,却也不敢说什么。刘七巧也就瞧出来了,宁夫人大概没有杜太太这样心宽体胖,拿捏媳妇自然也是各种高手了。
宁夫人接着道:“还有静瑜的婚事,也要回来物色物色了,云南那边一来没什么好人家,二来将来老爷也是要回来的,留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我也不舍得。”
姑娘家被说起自己的婚事,难免都是有些羞涩的,便只底下了头,嘟着腮帮子不说话。杜太太听宁夫人这么说,便笑着道:“这你倒是不用着急,京城里头的年轻公子哥多得是呢,自然能找到一个好的。”
宁夫人只略略点了点头,又问:“你们二老爷家的几位姑娘,也都找了人家了吧?”
杜太太便往引枕上一靠,慢悠悠道:“可不是,都是去年才定下的人家,算不得顶好,却也是不错的。大姑娘给了原姜太傅家的公子哥、二姑娘给了汤尚书家的二公子当续弦、三姑娘配了一个将军,也是不错的。”
虽说古来有“高门嫁女,底门娶媳”的说法,可是一般疼女儿的娘亲是不会让闺女嫁太高门的,因为若是娘家的实力比不上夫家,那闺女在夫家的日子,只怕也过不好。杜太太虽然没生女儿,可这慈母的心肠,和大多数人都是一样的。
宁夫人便点了点头道:“我听着都不错,杜家虽说也是望族,毕竟是商贾之家,虽说也有京官,却不是什么大权在握,说白了,在那些朝臣的眼中,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呢!二姑娘虽然是续弦,但是能攀上了汤家,确实一门不错的关系。”
宁夫人一语中的,二姑娘虽然是去续弦的,但在这三人中明显是高嫁了的,况且一般续弦的媳妇,老婆婆也不会太过为难。
又略略聊了一会儿,杜太太便觉得有些精神不济了。宁夫人见状,便起身道:“我只顾着来,还没去拜见老太太,倒是失礼了,王妈妈去帮我通报一声吧,直说我一会儿就过去。”
这会儿正好是老太太歇完中觉的时间,这会子过去倒也合适,刘七巧便起身道:“我陪着舅母一起去吧。顺便请丫鬟把三位姑娘也请来,给静瑜作伴吧。”
姑娘成家后和没成家之前,聊天的话题都是不太一样的,成家之后的关注点会从闺阁小趣转到后宅上头来。这些都是姑娘们不爱的话题,自然和宁家姑娘谈不到一块儿去。
众人起身去了福寿堂,杜老太太也派贾妈妈亲自迎了出来,可见杜老太太对这位舅太太也是很喜欢的,等闲人过来,她都只喊了丫鬟来迎接,但凡要动到贾妈妈的,那都是一些老客了。
一行人进了福寿堂之后,才瞧见杜家的三位姑娘也都来了,杜老太太便道:“我才起来就听说舅太太来了,就喊了丫鬟把姑娘们都带了过来,心想着你少不得也要带上静瑜丫头过来的。”
宁静瑜见杜老太太念起了她来,便大大方方的上前行了礼数道:“给老太太请安了。”
杜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只笑着道:“越发出落的好看了,真是花一样的,两年没见,就快要认不出了。”
宁夫人只笑着道:“老太太你可别夸她,还把她夸傲了呢,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的丫头片子罢了。”宁夫人便又喊了宁家的大少爷、二少爷过来给杜老太太请安。
杜老太太瞧了一眼宁家二少爷,心眼上稍稍的动了动,只问他:“娶亲了没有?”
那孩子白白净净的,听老太太这么问,便红了脸,自己没吭声,倒是宁夫人开口道:“还没呢,年纪小,并不想这么早就结亲,等今年年底她爹回了京城,后年考了科举,再找人家吧。”
杜老太太便点了点头,又瞧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杜芊,心里就想着,当初怎么就没想到宁家二少爷呢!真是白白便宜了那庄稼汉了!
两位少爷给杜老太太行过礼之后,就跟着下人去了外院里坐坐。里头女眷们的话题,他们也插不上嘴,上头又坐着三个姑娘,虽说都有了人家,终究也是要避嫌的。
众人坐下之后,又是一番闲聊,一直到了申时三刻的时候,宁夫人才起身告辞。杜老太太自然是请她留下来用晚膳的,可宁夫人推说人才回京城,家里头事情也多,便就推辞了过去。杜老太太也不强留,只命贾妈妈亲自送了出去,才留了三位姑娘在福寿堂用晚膳。
杜若从太医院下值回来,这几日因为杜太太做月子,深怕吵着她了,他们两夫妻便自己在百草院用晚膳,难得也算是在自己家里吃起团圆饭了。
刘七巧跑了一天,早有些累了,见杜若进来,也没什么精神招呼,倒是杜若见了她这懒洋洋的样子,高高兴兴进来道:“今儿太后娘娘传了我去请平安脉,还问起你来了呢,说原本是想传你进宫的,可念在你有了身子,就不折腾了。”
刘七巧见闻,只急忙问道:“她老人家身子还好吗?”
杜若只点了点头道:“大年初一的时候去水月庵上香,可能是有些着凉了,这几日稍微有些头疼,我和二叔都看过了,不碍事儿。”杜若洗了手坐过来吃饭,只继续道:“不过听说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让赵王进京,说是要亲自为他选一个大家闺秀做王妃,大概也是听说了赵王在金陵的那些混账事儿,不得不管了吧。”
刘七巧只点点头道:“毕竟是皇上的亲兄弟,先帝子嗣单薄,皇上自然是希望能有所倚靠的,赵王现在年纪大了,且母族不兴旺,难道真的当一辈子的闲散王爷?”
杜若便对着刘七巧比了一个大拇指道:“娘子的政治眼光真是毒辣,这一点都被你瞧出来了?”
刘七巧便笑着道:“这有什么,亲兄弟怎么都比堂兄弟用着放心些,再说了,皇上一直没有立太子,就也表明了他的态度了,不然的话,梁贵妃有梁家这个母祖、又有恭王府这门姻亲,五皇子当太子看似是十拿九稳的事情,可偏偏皇上一点动静也没有。自古立嫡立长,只要后位悬空,那所有皇子之间的竞争力其实都是一样的。”刘七巧这个半吊子的宫斗爱好者,分析起这些问题,还真有那么点头头是道的感觉。
杜若也略略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道:“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只怕人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幸好几位皇子的年纪还小,皇上又正值盛年,这些事情现在考虑也确实有点早。”但杜若心里头也知道,皇帝可以等,可梁大人却等不了多长时间了,他如今已经六十,算是高寿了,能在这吏部尚书的位置上再坐几年,可就不知道了,要是在这之前,五皇子还没有被立为太子,只怕后面的日子就不好过了。皇上也不过就是欺负这一帮老臣活得没自己长久罢了。
不过这些事情对于杜家来说,其实并没有多少影响,不管谁当太子、将来谁当皇帝,还不一样要生病看病,做太医的只要没范什么打错,基本上是不会受到改朝换代的影响的。
刘七巧给杜若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放到他碗中道:“你以后也吃一些肉,你不吃,我也不想吃了。”
杜若便笑了起来,夹起排骨吃了起来,只开口问道:“听说今儿舅太太来了,你都见过了吧?我有两个表弟,也是一表人才的,原本我一直以为,老太太会想着把芊丫头给我那二表弟的。也怪我舅舅不巧,正好前年去了云南,只怕老太太就没想起来。”
刘七巧闻言,立马就换上了一脸正色,只开口道:“你倒是提醒我了,今儿老太太问他有没有娶亲的时候,还带着一脸的舍不得呢!改明儿我得让春生给王老四送信,这提亲的事情到底办得怎么样了?”
杜若一边吃一边道:“不如这样,你明儿去安靖侯府走一趟,偷偷问问他们家大少奶奶,听说王老四打算求了她来给三妹妹提亲,要是他自己还没求成,你就当场提一提,这事情夜长梦多的,万一老太太反悔了倒是白开心一场了。”
刘七巧急忙就点了点头,支着脑门想了想,只开口道:“糟了,我忘了一件正事儿了,老太太嫌弃王老四名字不好听,还让我给取名来着,我怎么好随随便便的就给人改名字了,少不得也得让老四自己同意才行。”刘七巧想了想,只拉住了杜若的袖子道:“好相公,你才高八斗、才思敏捷,快点帮忙给取几个高大上的名字,我明儿就派人给老四送去,让他自己选一个……”
杜若这会儿也郁闷了,只连连推辞道:“我自己孩子的名字还没取呢,怎么倒给别人取起名字来了,这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就当练习呗!横竖将来你也得给自己娃取名的!”刘七巧一锤定音道。
☆、270|5.16|
两人用过了晚膳,杜若无奈,只好去了客厅右边的小书房里头,翻了字典给王老四想名字。他在纸上写写划划了半天,想了半刻才开口道:“若是个男孩子,就取名叫文韬,若是个女孩儿也索性归在了文字辈分,就叫文静吧。”
刘七巧正好从外面进来,接了连翘手中的茶递给他道:“让你给老四取名呢,你怎么倒自己给自己孩子取了,快点,给老四想个名字,字不要太难,他字写的不好,别到时候不会写自己的名字,可就让人笑话了。”
杜若这回是真的被刘七巧给赶鸭子上架了,只拧着眉头,纸上写了几个王字,一时觉得头大如斗。刘七巧也自知有些为难他,便开口道:“老四家前头还有三个哥哥,我们在村里头的时候,都是老大、老二、老三的喊,也没名字,如今老四要取名了,少不得也得在他们几个之后,依我看,不妨就用谦恭礼让四个字,老四就叫王让,这样多方便?”
杜若只笑了笑,将谦恭礼让四个字写在了王字的后头,正好四个名字一排,杜若便道:“横竖老四的哥哥们也用不着大名了,不如就让老四在这四个里头选以恶,他喜欢哪个就哪个吧,把老太太糊弄过去了也就算了。”
刘七巧听杜若说的有道理,便也跟着点头道:“那就听你的,明儿把春生留下,我请他往军营去找一趟老四,看看他什么时候有空,把这事情给落实一下。”
杜若知道刘七巧素来就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也就点了点头,随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刘七巧派了春生去军营里头让王老四选名字,自己用过了早膳,又睡了一会儿的回笼觉,这几天她每日下午都去如意居陪杜太太聊天,早上不睡足一点精神,就怕下午打瞌睡。
一时间已经用过了午膳,如意居那边的丫鬟也来传了话,说杜太太已经起身了,今儿还起来走动了一圈,只是不让出房间。刘七巧心里正高兴,换了衣服想要过去,外头门房上派人来传话说亲家太太来了。
刘七巧一听,便知道是李氏来了,只急忙喊了紫苏道:“你去外头迎一迎,我估摸着是来看太太的,直接就领到如意居去就好了。”
紫苏答应了一声,便领着两个小丫鬟一起去迎人,这边连翘和绿柳两人便陪着刘七巧往如意居去了。
刘七巧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丫鬟劝着杜太太道:“太太你快去里头歇一歇,小心一会儿串了风,要是着了风可要头疼的。”
杜太太这会儿倒是精气神不错,只笑着道:“我睡了这几天,身子都软了,这会儿就下来稍微走动走动而已,大少奶奶不是也说了,早几天就可以下来走动了,我不过就是下面疼,才躲这个懒的。”
连翘正要上前挽帘子,刘七巧只拦住了她,开口道:“太太还是里面去吧,我正要进来,当下掀了帘子串风。”
杜太太见是刘七巧来了,也只让清荷等扶着回了里间,在榻上半躺了下来,背后拿着大迎枕靠着。清荷见刘七巧还没进来,便走到外间,开口道:“大少奶奶进来吧,太太已经躺好了。”
刘七巧这才命连翘上去挽了帘子,自己矮身进去,清荷忙上前为她解开了斗篷,在衣架上挂了起来道:“太太非要起来,我们劝不住她,就让她起来走了两圈了。”
在古代坐月子的规矩可多了,等闲不能轻易下床的。刘七巧上回和杜太太说,过几日就要下来走动,丫鬟婆子们还一个惊讶道:“那怎么行呢?少说前半个月也是绝对不行的!”
刘七巧毕竟是现代人,崇尚运动,卧床休息那是在身体没有任何行动力的前提,如果可以起来走动,对于产妇来说,也是一种恢复的表现。
“太太自己心里有数的,你们只防着有穿堂风吹过来就好了,比如外头的窗子,倒是可以稍微开一点的,我方才进来就觉得有些闷气了,这样对孩子也不好。”密不透风的空气下,氧气自然就少,再说房里头还烧着地龙,若是不够透气,保不准还要一氧化碳中毒了。
清荷闻言,便只吩咐小丫鬟道:“去把西边厢房里的窗户开着,帘子也挽起来,这样既透气,又不会冻着这边的人。”
刘七巧便笑着点了点头,往里间去了。杜太太靠在软榻上,旁边正放着荣哥儿的小床,小娃娃在那儿睡得正香甜。
“回太太话,我娘来了,我想着太太这会儿正醒着,便让丫鬟直接把她带到这边来了。”
杜太太听闻,便道:“亲家母来的正好,娃儿正睡着,我还觉得游戏无聊呢,正巧陪我说会儿话。”
里头正说着,外头紫苏已经迎了李氏进来,李氏这也不是头一次来杜家了,虽说还有些拘谨,到底也是在王府住了好一阵的人了,谈吐上头已不像是个普通的村妇了。
“昨儿才回京城,就听说了亲家太太的好消息,今儿就来了。”李氏今天是带着钱喜儿一起来的,钱喜儿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对襟小袄,头上扎着双鬏,一双眼睛大大的,倒是越发可爱了。
李氏才进门,便有一群丫鬟婆子上前给她请安,李氏也只稍稍尴尬的受了,又让钱喜儿去给杜太太请安。
杜太太听杜若说起过刘家的事情,大抵也清楚这钱喜儿是什么人,便笑着道:“快起来吧,我这里闷的慌,让你姐姐带着你出去玩吧。”
钱喜儿脆生生的应了,跟着紫苏出去玩去,李氏就从小丫鬟青儿手上拿了一个小红木匣子,递给了刘七巧道:“这是我送给哥儿的见面礼,我们乡下人家,也不知道什么好的,不过就是意思意思。”
刘七巧打开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带链子的小金锁,上头刻了万事如意的吉祥话,虽然不算名贵,但是做工倒是精美的很。刘七巧衬着帕子翻过来一瞧,底下刻着珍宝坊的字眼,看来这回李氏也是下了血本了。
王妈妈见了,只开口道:“太太快看,这是上回在珍宝坊瞧见的样式呢,那时候就想着这个上头没发嵌玉佩上去,就换了别的,太太还舍不得呢,可巧亲家太太就给送来了呢!”
刘七巧便将盒子递给了杜太太,杜太太只用手指抚摸着上头的花纹,笑着道:“我就喜欢这上头的两句话:长命富贵、万事如意。”
刘七巧知道杜家从来都不缺这些东西的,杜太太这么说,也都是给她和李氏脸面,不然大户人家谁会稀罕一个金锁。杜太太这一点,也一直是刘七巧最敬服的。杜二太太就不同,明显看人就有高低,如今赵氏娘家好了,她就老实了。
“本来早该来的,回牛家庄过年去了,老爷子不肯跟着过来,一家人就在那边多住了几天,这几日眼看着八顺要上学了,这才回来的。”李氏一边笑,一边接了丫鬟送上来的茶,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杜太太几眼,笑着道:“亲家看着倒是精气神不错,我生九妹那时候,这个时节还不能起来呢,只觉得身子虚得很,亏得七巧照应我,才略略好的快一点。”
杜太太便笑道:“我这也是七巧照应的好,不然怎么可能这么顺呢,按照那些老办法,这会儿我别说起身,就是稍稍靠一会儿,还得有人看说我呢!”
两个正聊的高兴,谁想睡在小床上的荣哥儿忽然就哭了起来,哇哇的哼了几声,奶妈正要上去抱他呢,他又略略扭了个头继续睡了。
李氏越瞧越觉得可爱,只开口问道:“亲家太太若是不介意,我让抱抱哥儿可好?”
杜太太自然是不介意的,李氏本来就是三个孩子的娘,带孩子那是拿手的事情,她又有什么好介意的呢?
李氏把荣哥儿抱起来,又瞧了一眼刘七巧的腰身,这会儿已经略略能看出一点凸起,便开口道:“七巧你若是生了,正巧可以和哥儿作伴呢!”
刘七巧就哈哈笑了起来道:“我们正说呢,到时候我二叔家的几个侄儿反倒带着小叔子一起玩了!”
李氏闻言,也笑了起来:“辈分就是这样的,那也没办法,横竖他这么小,还不是你的小叔子吗?”
刘七巧就一边点头一边笑,李氏手托着小娃儿的屁股,略略摸了摸,只皱了皱眉笑了起来,开口道:“你小叔子只怕是尿了,我摸着小屁股上热乎乎的一片呢!”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了起来,奶娘只连忙上前,把荣哥儿给抱了下去。
李氏又陪着杜太太聊了好一会儿,直到丫鬟上前催了杜太太休息,李氏才和刘七巧两人离开了如意居,去了福寿堂给杜老太太请安。
从福寿堂请安回来,刘七巧便让李氏去了自己的百草院。说起来自己嫁到杜家也有四个多月了,因为去了一趟南方,在家里呆着的日子倒不算长,自己的亲娘李氏也没上自己的院子瞧过。
百草院是杜若和刘七巧定下婚约之后,杜老爷命人从新整修过的。杜家在京城颇有根基,杜家的宅子在这一片都算是大的,如今除了住了人的小院,还有一个老太太原先住的品芳院和姜家搬走的梨香院没有人住。刘七巧原先有把李氏他们接过来的念头,可后来想一想,李氏和刘老二都是要脸面的人,如今虽然住着王府的宅院,可毕竟刘老二是王府的二管家,说出去也知道这是主人家给的脸面。但若是住到了杜家,那就真的成了一个打秋风的穷亲戚了。
刘七巧最终还是没开这个口,两人进了百草院,丫鬟们就忙不迭迎了出来。虽然是冬天,可百草院里头花圃里种的冬青修剪的干干净净,让人瞧一眼就觉得精神。李氏只点了点头道:“你这院子,倒是精致的很。”
刘七巧便道:“这是大郎一小住的院子,前面三间正房,后头还有一排,带着后面一个小院子,左右又是厢房,正好够丫鬟仆妇们住,以后有了小孩子,就在对面的如今大郎的小书房里头隔出一块地方,给奶娘和孩子睡,靠得近我才放心。”
“是要这样的!”李氏只点了点头,丫鬟上前挽了帘子,跟着刘七巧一起进了正厅。杜若也是一个清幽的性子,并不喜欢那些华丽贵重的东西,所以这厅里头的家具都是纯色梨花木的,多宝阁上面放的古董,一应都是青花或者纯色的,在没有三彩类型的。
一般人瞧着只觉得素净,但是有品味的人见了,才只知道这素净背后的富贵,更是不得了的。
李氏并不懂这些,倒是觉得挺好的,她在王府见惯了那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心里还默默的想,杜家虽然富贵,倒是并不铺张浪费,可见是个有底蕴的好人家。
丫鬟端了茶水上来,刘七巧知道李氏平素也不爱喝茶,便只吩咐绿柳道:“去厨房端两碗酥酪来,让夫人和姑娘尝尝。”
这几日杜太太催奶,就爱吃这酥酪,厨房里一天到晚都备着,刘七巧偶尔也会喝一碗,不过她怀着孩子,吃这个觉得腻味,便没多吃。
绿柳应了一声往外头去,这时候李氏才开口道:“我回来之前,你王大娘又往我家来了,嘱咐我一定要来问问你,老四的婚事到底有没有谱,你也知道,王大娘的嘴厉害,这次回去把你周嫂子骂得找不着北了,这事情一澄清,三村八里的姑娘家都上门提亲去了。”
这会儿也正在等春生的消息,听李氏这么说,便低头抿了一口茶道:“娘你放心,事情已经成了,如今就等着老四上门来提亲了,我今儿正差人去问了,一会儿只怕就有消息了。”
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外面丫鬟来回话说,春生已经回来了,正在二门口候着等奶奶问话呢!刘七巧忙让小丫鬟去把他带了进来,春生见了李氏,急忙跪下来请安。李氏受了礼,喊了他起来,刘七巧便问道:“王将军怎么说的?我让你带的话你可都带到了?”
“回奶奶,自然都带到了,王将军那日受伤之后,在军营里躺了几天,正巧前几日元宵,皇上接了京郊的兵到城里头维和,所以才耽误了两天,安靖侯家少奶奶已经答应了下来,说是这个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到时候就来提亲呢!”一时间丫鬟送了茶上来,春生端着茶盏喝了一大口,只继续道:“王将军的名字也选好了,说自己是老四,不敢选其他的,就叫王让了,其他三个名字他替他们家三位哥哥留着了,从此以后,他们就也是有大名的人了。”
刘七巧就猜到王老四是这么个性子,不过这个“让”字,倒是也很配他的脾气。从小到大,王老四可不是处处礼让着别人,最是一个憨厚的性子。他这性子,配上杜芊,那倒真一个萝卜一个坑,绝配了。
“你下去吧,既然这样,倒省得我跑一趟安靖侯府了。”刘七巧这几日见客也见的有些累了,倒是很想在家休息几天。
刘七巧和李氏又闲聊了几句,李氏便起身告辞了,刘七巧知道八顺和九妹都在家里头,李氏自然是不放心的,少不得回去还要张罗两个孩子,让她留下来吃晚饭,只怕比登天还难,故而也就放了李氏回去。
却说杜若今儿到了吃饭的时间,却没有跟着杜家两位老爷一起回来。这几天因为杜太太做月子,杜老太太那边又留了姑娘们一起用晚膳,故而刘七巧和杜若有了单独相处的晚饭时间,谁谁知今天确实天黑实了,杜若也没有回来。
刘七巧心里就难免有些担忧了起来,平常他们出诊,晚回来也是有的,可从没像今天这样晚的。刘七巧有些不放心,便打发了连翘往杜二老爷那边打听打听。
不一会儿,连翘就从西跨院回来了,只向刘七巧回道:“是诚国公府上的一位姑娘病了,听说是个什么清官的遗孤,前几日染了风寒,今儿有些喘,便去太医院请了太医。老爷说大少爷素来在儿科方面最是精通,就让大少爷去了,谁成想怎么这会儿还没回来,二老爷还问,要不要请个人去诚国公府问一问。”
刘七巧一听什么清官的遗孤,便料到是哪位苦命的小白菜。小孩子着了风寒最怕的就是咳嗽和哮喘,这两样看不好,少不得把身子都掏空了。多少闺阁女子活不过嫁人的年岁就去了,也是因为这两样病。
不过刘七巧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便让紫苏喊了春生,去诚国公家谈谈消息。谁知春生刚备了车打算出门,杜若倒是回来了。
外头入了夜就特别冷,杜若才进门就灌进来一股子冷气,连带着呵出了好一口白气来,这才稍稍缓过了神,见刘七巧里面出来,桌上才摆了餐具,想来是还没去厨房传膳,杜若顿时就觉得有些心疼了。
“这么晚了,你原该自己就先吃了,我若再不回来,你岂不是饿了。”
“一个人吃有什么意思,等你回来一起吃,我们一边吃一边说话才有意思呢!”
“古人云:食不言寝不语,吃饭说话,可不是好习惯。”杜若故意调侃道。
“那就不说话,我只看着你吃,我也觉得有意思。”刘七巧上前,亲自为杜若解了斗篷,吩咐下去道:“去厨房传膳吧,就捡清淡一点的,下一碗热热的刀削面来,还有小米粥,弄几样小菜就好。”
刘七巧晚上不太喜欢吃正餐,古人睡的早,也不至于出现要睡觉忽然发现肚子饿了这样的事情。以前在杜太太那边,每天都是三顿正餐,她反倒觉得吃完了睡不着。杜若又是一个胃不好的,晚上吃多了,更是难以入睡,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倒是经常一起吃面条稀饭,叫厨房的婆子看了,都觉得清苦。
还有婆子背地里笑话刘七巧,说她毕竟是乡下出来了,享不了大富贵。
丫鬟们送来了热腾腾的粥,刘七巧替杜若盛了一碗,送到他跟前道:“老四的事情解决了,跟安靖侯世子夫人说好了,这个月二十六上门提亲,还有□□天日子。今儿我娘来过了,瞧过了荣哥儿。”
杜若自从那年春天,在牛家庄吃了刘七巧那一碗刀削面之后,便爱上了这种美食。他吃米饭只能吃一小碗,但吃起面条来的时候,倒还像是个正常男人。刘七巧又亲自去厨房指导了杜家的厨子做刀削面,所以现在杜家厨房做出来的刀削面,已经有了刘七巧的味道。
杜若嚼了两口面条,只点了点头道:“让娘注意着点,最近染风寒的小孩子不少,我这几日出诊的,多半都是这个病。”
其实刘七巧也知道这些孩子的病因,大多数古代富人家的小孩子,冬天也不往外头跑,家里的地龙烧的热乎乎,谁往外头去呢?偏生前几天的花灯太好看了,据说皇上高兴,这一届的花灯节是十几年来规模最大的,自然引得很多达官贵人家带着孩子出去看花灯。小孩子不懂事,一冷一热的,可不就着凉了。
“这一点你就放心吧,我娘是个细心人。倒是今儿你去看的那个姑娘,听说是个身世可怜的漂亮姑娘,你瞧的怎么样?”
杜若道:“我看了一下,只怕是一小就有的病,并不是这次起的头,这种病也不是不好治,主要还是要养,更重要的是不能经常着凉,这种病平常是不怎么犯的,只有染了风寒,才会带出来,我去的时候挺严重的,后来施了针,稍稍控制住了,见丫鬟们服侍她熬了药,这才回来的。”杜若说着,眼底还是流露出些许的赞叹:“毕竟是身世可怜的孩子,比平常孩子懂事很多,吃药竟也一声不啃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叫人看了疼心疼的。”
过了十五,年节也算过的差不多了,来瞧过杜太太的人,也都瞧过了,刘七巧倒是越发空闲了起来。家里头的事情如今赵氏完全就一把抓了,刘七巧觉得和土著姑娘比管家,那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完全不是对手。
刘七巧又为了让杜老太□□心,把安靖侯世子夫人要来提亲的事情也说了一说。虽然杜老太太没催促,可总要让老人家知道他们的动作,刘七巧是怕了万一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来,把全盘的事情给搞砸了。
这日刘七巧再杜太太房里聊天,老太太房里头的小丫鬟来传话说:“汤夫人和梁夫人来杜家下聘了,请大少奶奶过去见一见呢。”
刘七巧知道古时候结婚是要保媒的,当初杜苡和汤鸿哲虽然是两家家长自己看上的,但请媒这一步自然也是不能少的。汤夫人和梁夫人两人又是至交好友,梁夫人就当起了这个大媒人了。
汤家大抵也是派人打听过的,虽然家资丰厚,但聘礼却并没有比姜家多多少,不过就是差不多的级别。毕竟汤家求娶的是庶女,虽然苏大人体面,可苏姨娘毕竟还是个姨娘,在这嫡庶分明的年代,他们也是要重礼数的。
杜老太太看过聘礼单子,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头还是暗暗的叹了一口气。一年嫁三个女儿,对于宝善堂来说,也委实不简单了。幸好这十几年杜家还算是节俭的,公中还能拿得出银子来。
刘七巧矮着身子从外面进来,丫鬟们忙打了帘子相迎。梁夫人瞧见刘七巧进来,便笑吟吟的起身道:“有些日子没见了,前几日刚去瞧了王妃,她说你也有喜了。”
刘七巧只上前行礼,瞧着梁夫人比起去年见时,倒是又老了一些,只笑着道:“还没恭喜夫人,听说二姑娘也有了人家。”
梁夫人便笑着道:“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不过就是一个穷小子,我们家老头子见他能认几个字,就喜欢上了,说出来也怕你们笑死,半点根基也没有的,家里穷的只剩下一个老娘。”
话说今上算得上是一个励精图治的皇帝,且是经历过二十多年前那一场鞑子入侵战的人,所以可能在他的心里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对满朝文武有一种强烈的不信任感。
这几次科举,除了上一回的状元汤鸿哲太过优秀了,大多数的进士都是寒门子弟。培养一批和他一起成长起来的朝廷官员,是他最大的愿望。所以这一届的三甲,状元是个穷小子、榜眼是个穷老子、探花是一个穷包子……
皇帝可能觉得,这样的人提拔上来,将来对帝王的忠诚度也会高一些。
梁家二姑娘看上的这个人,就是一个穷书生状元。有句俗话说:“莫欺少年穷。”像这样的人,若是攀上了梁大人这样的人家,那将来的仕途可以说是前程无量。梁大人自己虽然身居高位,奈何自己的儿子在科举上头没什么建树,不过就是一个同进士及第,皇帝赏了一个工部员外郎的位置,这也是梁大人每日睡不着觉的地方,只怕自己死了,梁家就要后继无人了。
梁家三个姑娘刘七巧都有些印象,都是厉害的角色。有一个能在宫里混的风生水起的姐姐,自然是差不到哪里去的。
汤夫人也不是头一次见刘七巧,不过上回见到刘七巧的时候,那都是一年多前。王府六少爷做满月酒的时候,那时候刘七巧还是一个姑娘家,如今成了杜家的少奶奶,就越发让人觉得气派了。
“我听二郎写信回来,说这次的事情,还是多亏了大少奶奶的提点,我虽然请了梁夫人做这媒人,可心里头清楚,大少奶奶没少出力。”
刘七巧又向汤夫人福了福身子,笑道:“难得汤夫人把状元爷教得那么好,我才起了这样的心思,说起来也是缘分,正好二姑娘奉旨送苏大人回乡,两人虽然只是擦肩见过几面,到底年轻人心思活,还是看上了。”
汤夫人以前就认识杜家三姐妹,也知道杜苡的品貌都是这三人中的佼佼者,不过那时候汤鸿哲早已经就了自小指腹为婚的媳妇,她那里会乱想什么。这次汤鸿哲写信回来,汤夫人仔细想了想,杜家的二姑娘,那可不是才貌双全的。所以才和汤大人当日就请了官媒,送了聘书过来。
后来太后娘娘向杜二老爷问话,那已经是后来的事情了。事实告诉我们,好东西那都是要自己争取的。
“是我们家二郎的福气,这个年纪还能遇上二姑娘这样的姑娘家,我没来之前心里一直打鼓,终究是大了姑娘一轮,只怕姑娘过去受委屈。”
杜老太太便笑道:“您是想多了,老夫少妻才和美呢,如今但凡是取续弦的,有几个不往年轻的挑?这大好的哥儿,若是为了年纪上相仿,难不成只能挑一个二嫁的寡妇了?”
汤夫人见杜老太太半点也不介意这年龄问题,倒也是释怀了。其实对于刘七巧来说,三十岁的男人才能算刚刚懂事,嫁给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你能指望他怎么疼爱你呢?当然,在刘七巧心里,杜若是个大大的例外。
“老太太这话说的是,依我看,也是我们二姑娘的福分,嫁个现成的状元爷,那也是几世修来的福气了。”一直坐在一旁没发话的二太太终于发话了。看了这足以和姜家比肩的聘礼单子,杜二太太的心上一直悬着一把刀呢!要让她那银子出来,她现在可真的没有了,只盼望老太太能大方一点。虽然杜苡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可作为嫡母,能让庶女风风光光的嫁了,也是自己的体面。
杜老太太前一阵子觉得杜二太太老实了,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了一些,可这会儿听了她话中透出来的酸溜溜的气息,心里头到底还是不受用的。这样的话在客人面前说算什么。难道庶女嫁的好了,不是你的风光不成?再说杜茵嫁得也不差,姜家是没落了,可祖上毕竟当过太傅,只要姜梓丞能考上进士,一个庶吉士总能混上的,到时候杜茵有的是后富。
杜二太太的眼光,就是不够长远。杜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接着杜二太太的话道:“姑娘家嫁的好,也是父母的体面。”
刘七巧便笑着接话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前几日我娘来,还说每次过来,都跟打秋风一样的回去,可见女儿嫁的好,自然是好的,只有嫌亲戚穷的,哪有嫌亲戚富的呢!”
杜老太太便也跟着笑了起来道:“你这丫头,有那你自己打趣,逗大伙笑了,怪不得我最近照镜子老觉得脸上多了些什么,原是你害我笑出来的皱纹变多了。”
众人被逗笑了一回,梁夫人脸上倒是又回归了正色,只扭头看着赵氏道:“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劳烦一下二奶奶。”
赵氏便笑着道:“夫人有什么话,尽管吩咐,说什么劳烦,倒是怪见外的。”
汤夫人便替梁夫人回了道:“梁夫人想要你家三弟弟的一个八字,不知道方不方便?”
赵氏闻言,顿时就明了了,赵氏的父亲先前是做御史的,得罪了不少人,不过好在皇帝信得过,又调去做了大理寺卿,如今又升了吏部侍郎,说起来虽然在这公卿满地的京城算不上什么大官,但胜在皇帝亲信。能被皇帝隔三差五的请进宫开小会的人,哪怕就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那将来也必定是前途无量的。
“这有什么好不方便的,不过最近家里事情比较多,我倒是也有段日子没往娘家去了,等明儿我回去,回了母亲就托人给梁夫人带过去。”家里兄弟的亲事,虽然不用赵氏抄心,可是要是能娶上梁家的姑娘,对父亲的仕途总归是好的。况且如今还是梁家先提起来的,可见父亲在朝中应该也是不错的。
杜二太太这会儿是彻底沦为了一个背景墙了,想要插嘴也插不上,只呆呆的坐在一旁,瞧着两位夫人和赵氏还有杜老太太继续聊天。
刘七巧冷眼瞧了瞧杜二太太,想必以前这样的场合,她一个户部侍郎的女儿,在人前定然也是风光无限的,可如今只能流落到坐冷板凳了。拼爹的时代,真是伤不起啊。
刘七巧淡淡的笑了笑,索性做了一回好人,只站起来道:“二婶子有几日没去瞧荣哥儿了吧,这几天他越发胖了,二婶子不如跟我去看看哥儿?”
杜二太太以前从来瞧刘七巧不顺眼,头一次发现原来这大房的乡下媳妇,其实也挺可爱的。瞧着厉害,长得倒是一副心无城府的模样。这时候的杜二太太,早已经忘了刘七巧刚进门时候给她送的那碗顺气汤了。
☆、271|5.16|
杜太太生下荣哥儿之后,杜二太太并没有多往如意居来几趟。杜二太太对杜老太太也不过就是应个景儿,她和杜太太妯娌之间又明争暗斗了多少年,感情也自然淡淡的。不过既然刘七巧这么说了,她要是不去,倒也不好意思了,两人遂带着丫鬟们,一前一后的往如意居去了。
杜太太刚刚喂了娃儿,这会儿只穿着家常的中衣,靠在软榻上喝着一碗酥酪。她以前不怎么爱甜食,如今因为要下奶,倒是不怎么忌口。喂完了奶特别容易饿,不一会儿那碗酥酪就见底了。
小丫鬟挽了帘子边让刘七巧和杜二太太进来,边回话道:“二太太和大少奶奶来了。”
杜太太递走空碗,稍稍擦了擦嘴角,见杜二太太果然从帘子外头走了进来,便只笑着让清荷搬凳子,一边道:“今儿怎么有空过来,汤夫人他们走了吗?”
杜二太太尴尬的笑了笑:“走倒是没走,不过她们跟老太太说话,我一个晚辈也插不上这嘴。”
杜太太是个聪明人,若真如杜二太太说的,赵氏那么精明的人,自然也是一起来的。可见她们跟赵氏反而有话说,跟杜二太太反而无话说。不过杜太太自己也是知道这群官夫人的脾性的。向来是看人说话的,就算是杜太太自己在场,也未必跟她们能有什么话说。
“茵丫头和苡丫头的嫁妆备得怎么样了?”杜太太靠着软榻,柔声的问起杜二太太来。杜太太一辈子没身过一个闺女,对几位侄女也都是疼爱有加的。
“茵丫头的已经差不多备好了,只差一些绣品了,她平日里偷懒,又嫌弃家里针线上的人手工不好,这会儿正头疼呢。”杜二太太说到这里,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自己是大家闺秀,针线上的东西也是拿不出手的。都二老爷从里到外的穿戴,全部都是那四个姨娘张罗的。她平常懒得管这些,总觉得自己是做当家夫人的,这些小事压根就轮不上她。如今想来,自己到底还是错了。
杜太太见杜二太太神色黯然,便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开口道:“我房里的红藤,做针线最好,姜家虽然不必从前,也断然不会说以后要亲自让茵丫头自己做针线的。”杜太太说完,只冲着帘外喊了一声道:“红藤,你一会儿跟二太太回去,瞧瞧大姑娘那边有什么针线要做的,你带回来慢慢做,做好了,我另外赏你!”
红藤正在外间窗子底下给荣哥儿做肚兜,闻言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站起来应了一声。杜二太太便连连推辞道:“这怎么好意思呢?红藤姑娘自己还忙不过来呢,还要给哥儿做新衣服。”
杜太太便笑了起来道:“荣哥儿的衣服,能费几个事儿,再说了,之前几个月也不知道做了多少,这会儿就算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穿。嫁妆不兴放外头针线坊做的,不然的话也不会赶不及了。”
杜二太太听杜太太这么说,也只有却之不恭了,便笑着谢道:“那要多谢谢红藤姑娘了,若是做好了,我也另外有赏。”
杜太太又问道:“跟去姜家的丫鬟都定下了吗?”
“都定下了,就玉竹和丁香两个丫鬟,还有外头两个小丫鬟,陪房只选了一家,姜家如今不如以前了,过去的人太多了,也不过就是用茵丫头的嫁妆养着,我寻思着,不如俭省些得好。”
“你这么想就对了,以后姜家若是好了再送些人过去,也使得。其实人丁简单的人家,也有简单的好处,丫鬟多了,难免有些人会想些别的心思。”
杜太太的意思,杜二太太也都清楚,京城里多得是喜欢给儿子塞通房的老娘。美其名曰为家里开枝散叶,其实不就是看不惯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想要给新媳妇添堵吗?
不过钱氏看起来倒不像那样的人,但是寡妇的心思都很难猜的,到底她是怎么的,还得等杜茵过门了才知道。
就这样闲聊着,杜二太太出奇的发现,这是她进了杜家之后,第一次和杜太太聊这么长的时间。以前两人一起管家,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但心里头人人都清楚,如今两人都撒手不管了,反而心里头却走近了些。
杜二太太瞧着杜太太如今白略显白胖的模样,用帕子压了压眼角道:“大嫂你是有福分的人,虽说之前生了大郎身子一直不好,可如今这年岁还能添一个小的,全京城有几个人有这样的福分。如今想想,我却是百忙了一辈子了,闺女要嫁人了,蘅哥儿的性子又不沉稳,娶的媳妇又厉害……”
杜二太太现在才真正的明白过来,赵氏是个历害人。从一开始沐姨娘的事情,她就一直站在胜利者的位置上,蛰伏了一两年,如今已是破茧成蝶了。
杜太太便劝慰她道:“媳妇厉害才好呢,有多少人只巴望着能有个厉害媳妇,既收得住儿子,又撑得起内宅,到了我们这样的年纪,是应该退居二线,伺弄儿孙了。”
杜二太太想了想,又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无奈的点了点头。
当夜杜太太的身子好了不少,就想着和杜若他么一桌子吃饭。当然产妇的吃食是另外备的,杜太太稍稍用了几口,由丫鬟们扶着在大厅里走了几圈,便往里软榻上靠了下来。
杜若今儿回来又稍稍的比往日晚了一些,两日用过晚膳便手牵着手回百草院。这时候杜家的庭院很冷清,偶尔只有几个跑腿的婆子从身边路过。听风水榭那边的花灯还没卸下来,这会儿正亮堂堂的挂着,等过了正月,这些东西就要被撤下去了。
对于刘七巧来说,杜家在这方面其实是很铺张浪费的,可是杜老太太却觉得这是热闹。元宵节没有花灯,那能算什么元宵节呢。可过完了元宵,这些花灯也就寿终正寝了。
“相公,我们去看花灯去!”刘七巧想起过不了几天就要寿终正寝的花灯,还是打算把这视觉的享受留在自己的记忆中。
杜若忙了一天,这会儿也正想解解闷,所以就跟着刘七巧去了。
只见抄手游廊的左右两边都挂这很多花灯,有宫灯、纱灯、花蓝灯、龙凤灯、棱角灯、树地灯,还有一只胖嘟嘟的兔子灯。
杜若见了那兔子灯,倒是没挪开步子,只笑着招呼身后的紫苏道:“把这盏等取下来,送给春生,让他明儿放在马车里头。”
刘七巧便觉得有些奇怪,只问道:“怎么?太医院缺花灯不成?还要相公从家里头带过去?”
杜若只笑着摆了摆手道:“送给诚国公府那个阿满小姑娘,你昨儿不是说人家身世可怜吗?这兔子灯,小孩子都应该喜欢的吧?”
刘七巧朝着杜若吐了吐舌头,勾着他的手臂道:“相公你那么帅,又送人家兔子灯,万一小姑娘喜欢上你怎么办?”
杜若这会子也无语了,凑过去在刘七巧的面颊上嗅了嗅,只笑道:“今晚又没吃饺子,哪里来那么浓的醋味啊?”
刘七巧就假装不依不饶道:“相公,你同我说说,那小姑娘是不是跟王府的二姑奶奶说的一样,长得清秀绝俗、貌若天仙?”
杜若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才开口道:“我倒是没怎么注意……”
刘七巧一听杜若居然没注意,就知道他是对美女不敏感类型了,只略嫌弃的睨了他一眼,又瞧见他皱着眉头道:“不过眼珠子挺大的,但是神情略微有点呆滞,听她们家的人说,如今已经七岁了,话都不太会说几句,可能是有些先天不足。”
刘七巧这会儿也无心去关心那个小姑娘,只扯着杜若的袖子道:“你送人家兔子灯,那送我什么呢?人家也很长时间没有收到礼物了,相公?”
刘七巧难得撒娇,这种样子便尤为勾人,杜若只觉得鼠膝一跳,喉咙就有一种药充血的感觉。只弯腰将刘七巧打横抱了起来,一路稳稳当当的抱回了房内。
刘七巧这几日嫌弃屋内烧得有些碳味,就点了朱姑娘送的篆香,这味道清清淡淡的,可不知怎么,刘七巧总觉得会勾动人的欲.望,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杜若低头咬开刘七巧的领口,喊住那一处蓓蕾,刘七巧的身子就有些热了。两人为了这事情,特意研究了几本春宫图,开发了不少新姿势。刘七巧就着平躺在床上的姿势,将双腿环在了杜若的腰间,只轻轻蹭了蹭杜若腰下两寸的地方,便已经觉得里头如万马奔腾了起来。
“啊……嗯,慢一点……”
杜若在这方面虽然也很开放,但到真的开始的时候,还是很克制的,动作温柔、细心周到那是不必可少的,每次都让刘七巧有一种意犹未尽的感觉,恨不得再来一次。刘七巧渐渐的发现,其实这就是杜若的战术吧,朱姑娘的香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自己……
第二天就是正月二十六,说起来自从法华寺回来这二十来天,刘七巧一直都是在忙忙碌碌中度过的。好容易才歇了几天,总算盼到了这个日子。刘七巧有孕在身,跑腿的事情已经很少做了,倒是在接到王老四的回话之后,派绿柳亲自去了一趟安靖侯府给安靖侯少奶奶请安。安靖侯少奶奶自从几年前流产伤了身子,便一直很难受孕,如今看着二奶奶周蕙肚子大了,心里头显然是更着急的。刘七巧便介绍她去胡大夫那边调理。如今药吃了有三四个月了,虽然肚子还没动静,但是气色比起以前,已经是好了很多了。
一早吃过早饭,刘七巧便在家里头等着了。刘七巧不是心急的人,可是王老四这事情由不得她不着急,再说她在杜老太太跟前也是发过话的,说今儿王老四必定会请了人来提亲,要是没来。只怕杜老太太也管不着什么脸面,万一反悔了,那就真的要出大事了。
谁知快到午时的时候,安靖侯少奶奶没来,倒是把安靖侯老夫人给迎了来。刘七巧这会儿心里早已七上八下的很,听见门房的人来回话,只急急忙忙的就迎了出去。安靖侯老夫人见是刘七巧亲自迎了出来,只急忙道:“有了身子的人,走路可得慢一些,瞧着火急火燎的,做什么呢!”
刘七巧也不知道怎么同安靖侯老夫人说,只略略笑了笑,再没忍住,便问道:“大少奶奶怎么没来?”
安靖侯老夫人听刘七巧问起了大少奶奶,只会心笑道:“她如今可要有一阵子不能出门了,所以今儿托了我一件大事情,非要让我亲自走一趟。”
刘七巧见安靖侯老夫人这么说,顿时就猜找了,只笑道:“那真是天大的喜事了!”
“同喜同喜,我前几日来看你婆婆的时候,心里头还在嘀咕,什么时候我家大孙媳妇也能怀上就好了,没成想这就有了,也多亏了胡大夫开的药,倒是灵验的很。”安靖侯夫人脸上的喜色是盖也盖不住,只一边走,一边笑。
刘七巧知道了安靖侯老夫人的来意,也放下了心来,又道:“我那同乡真是天大的好运气,竟能请得老夫人来给他保媒,他也算是傻人有傻福了!”
“可不是,我也是才知道的,原来那壮壮的黑脸小子,竟然是七巧你的同乡?那小子倒是去过我家几次的,也没透露说要娶亲,不然的话,我那帮老姐妹家里头也不缺闺女的,不过如今配了杜家三姑娘,倒也不错!”安靖侯府是行武出生的人家,对武将没什么偏见,像王老四这样的人,以后对于他们侯府来说,还是不小的助力,且王老四以前又是恭王府的家将。武将之间也防结党*,安靖侯府和恭王府不宜走的太近,所以王老四就是一条很不错的跳板。
一时间到了福寿堂,杜老太太房里的贾妈妈迎了出来,笑道:“老太太方才还说呢,这一个月都见了好几回面了,真没想到是您老亲自来的!”
安靖侯老夫人便笑道:“我倒是想躲懒呢,可年轻人都跑去生孩子去了,只有我这种老货才有空呢!”
众人在门口寒暄了几句,这才进了杜老太太的房里头。杜老太太亲自起身相迎:“为了年轻人那起子破事儿,还劳动您老亲自跑一趟。”
“可不,所以我专挑了这时候来,还能蹭你一顿饭呢!”安靖侯夫人说着,只哈哈哈大笑了起来,又道:“原本今日是我孙媳妇来的,可一早上她觉得身子有些不舒服,就请了大夫过门稍微看了一下,谁知道竟然是喜脉,你说说看,都这样了,我能让她来吗?可也不能耽误了年轻人的好事儿,也算我这张老脸还有些用处,就跑这一趟了。”
聘书是一早就写好了的,安靖侯夫人命小丫鬟呈了上去,杜老太太翻开看了看,见王老四的名字变成了王让,只开口问刘七巧道:“这名字是你给他取的?”
刘七巧想了想觉得王老四也算一代将军了,以后要是让人知道他的名字是别人随便取的,倒是不大合适了,于是便笑着道:“哪能呢,他原本就有名字的,只是我们乡下人家不兴喊人家大名,我这也是托人回去问了,才知道的,他们一家兄弟四个,取的名字是谦恭礼让,他排行老四,大名就叫王让。”
“哟……这乡下人家还能取出这样的名字,倒是不简单。”果然杜老太太对王老四的态度又有些改观了。
刘七巧便又道:“王老四也念了几年私塾的,后来家里穷,又要种地,就没接着往下念了,他念书的死后,先生还经常夸他呢!可见聪明的人无论是学文,还是从武,都必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的。”
杜太太显然对刘七巧的话很受用,这话的意思就是说:老太太你别看王老四如今是个粗人武将,但他其实小时候念书很好,要不是家里穷,凭他的智商也能考上进士的。
“他也算不容易了,年纪轻轻的能有这样的本事,要是真的去考科举,这个年纪能中进士的,都未必有几个呢!”杜太太说着,心里头也算安慰了一点,合上了聘书道:“这事情就这么定了吧,娶亲的日子,到时候再商量,前头两个姑娘还没定下呢,她是老三,也不着急。”
刘七巧听见杜老太太这样一锤定音的话来,也终于放下了一颗心来。王老四拜托她的人生大事,总算是完成了,接下去的日子,她少不得要督促三位待嫁的小姑子,卖力做针线绣嫁妆了。
杜家是京城大户,且又因为这个太医的身份,京城的达官贵人,没几个不认识杜家的,这回杜老爷老来得子,那日记在宝善堂抓药的人都得了一份红鸡蛋,算是沾沾喜气,所以这次满月酒,杜老爷是铆足了劲儿打算搞一场的。
赵氏虽然接手了家务有一段时日,可毕竟没有搞过这种大型宴会,一下子忙的脚不着地起来了。杜二太太却因为那天杜太太的一番劝解,似乎是想通了,没事就请奶妈抱着小娃儿到她的院里头吃饭睡觉。
某天赵氏在外院安排好家务事回去,赫然发现杜二太太抱着杰哥儿在院子里头陪瀚哥儿玩竹蜻蜓。瀚哥儿奶声奶气的捡起竹蜻蜓,送到杜二太太跟前道:“奶奶、奶奶,蜻蜓飞的好高啊!”
赵氏这时候微微有些警醒了,这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这道理她一小就懂,可偏偏大多数人,总是弄不清这个理儿。赵氏上前,对杜二太太微微福了福身子道:“太太,过几日就是荣哥儿的满月酒宴了,我这边还有些东西弄不太清楚,太太当时是和大太太一起预备了大伯子的婚事的,明儿不如跟着媳妇一起去议事厅坐一坐,媳妇有什么不懂的,也好请教太太,下人们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好当面问个明白。”
杜二太太听赵氏这么说,心里头先是一阵窃喜,第一反应就是拿乔不去,这话就要开口了,谁知站在一旁的瀚哥儿却开口道:“奶奶奶奶,您就帮帮我娘吧,她今儿早上还说晚上睡不好觉,爹这几日也不在家,娘一个人很辛苦的!”
杜二太太忍不住就笑了起来,把杰哥儿送到一旁的奶娘手中,整了整衣袍,牵着瀚哥儿的手道:“那好吧,看在瀚哥儿的面子上,我明天就随你去吧,你也要注意身体,凡事不要操之过急,有些事情多做几回,有了经验就好了,今年少不得还要有几件大事,你三位妹妹的婚事,定然是逃不掉的。”
赵氏听了这话,脑门上就觉得突突的跳了起来。平时管家她倒也不觉得怎么累,可一轮到事情,当真不是她一个人就能照应的来的。就那些管事媳妇天天来报的琐事,就够她头疼的了。
“是,媳妇知道了,还要请太太躲躲提点才是。”
杜二太太见赵氏这般恭敬的模样,心里头忽然就舒坦了:“你是聪明人,哪里用得着我提点,我不过就是比你多活了几岁,多吃了几碗饭,多经了点事罢了。”
赵氏偷偷的瞧了一眼杜二太太的表情,奇怪了,今儿她说这话,里头倒是没什么让人酸倒牙的感觉。赵氏急忙陪笑:“那是自然,不然怎么您是当娘的,我是当媳妇的呢!”
杜二瞅了一眼赵氏,就觉得她这话是恭维,可往常杜二太太是个最爱听恭维话的人,今儿听起来,怎么觉得恭维话都不诚心实意的呢?
“行了,时候不早了,我带瀚哥儿、杰哥儿去午睡,你也累了一晌午了,用了午膳,也歇一会儿吧,不然到了申时,办事的媳妇们都回来回话了,到时候可没得你歇了。”
这话正说中了赵氏如今的境况,赵氏也只能应了,索性瞧杜二太太是真心疼孩子的,也就只能认命了。
☆、272|5.16|
如今全家最清闲的人,莫过于养胎的刘七巧了。其实刘七巧自己心里头明白,她现在四个多月,各方面都已经稳定了,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是完全没有关系的。奈何这古代的规矩就是怀孕了的人要好好的修养,所以她就乐得清闲。
杜家在京城也算得上是根基深厚的大户人家,且因为太医的职业,和许多勋贵之家都有来往,所以荣哥儿的满月宴,自然也有不少达官贵人到场。杜老爷负责生意场上的朋友、杜二老爷负责官场上的朋友,可谓是分工明确。
赵氏因为忙于家务,这些招待的事情也是做不过来的,又加之刘七巧有孕在身,不好烦劳,倒是忙得她都瘦了一圈。杜二太太见她瘦了一圈,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暗喜。可她如今的身份,站在贵妇人堆里头也没什么话头,人家虽然不会当着杜二太太的面去嘲笑她有一个贪污受贿的爹,可是心里头怎么想的,就当真不知道了。
杜二太太瞧着院子里头人多,作为主人家自然是不能怠慢的,可她如今偏不喜欢往这群贵妇堆里头扎,便去外头找了赵氏,见她还在外面接客,便笑着道:“你去里头老太太那边,陪陪那些太太们吧。”
赵氏知道杜二太太的意思,自然也不好多说什么,一时又觉得在外头站着也确实累的很,便索性高高兴兴的陪客去了。
杜太太的如意居里头,今儿也是人满为患。王妃亲自来贺喜,刘七巧自然也是在左右相陪的。李氏也跟着王妃一起来了杜家,三个高龄产妇一台戏,正聊的起劲。
“我生瑞哥儿那会子,身子受损,整整一个月都没能起的来床,连孩子都没有抱几回,哪里像你这样,还能抱着他亲自喂奶。”王妃说着,眼神中尽是羡慕之色,不过还是稍稍劝道:“不过你也不必累着自己了,横竖有奶妈在,要是自己太累了,在月子里落下什么病来,就不好了。”
杜太太哄了一会儿荣哥儿,笑着让奶妈接走了,只开口道:“我不过就是应个景儿,我这些奶业只够当他零嘴的,半夜里头可都死奶妈在喂。七巧说了,坐月子最重要的就是要休息好,幸好的奶不算多,晚上还能睡一个安稳觉。”
李氏就羡慕道:“说起这个,前几个月我家九妹没请奶娘的时候,可不就是折腾,每天晚上喂两回,白天我是站着也能睡着、坐着也能睡着,幸好我是乡下人,胡打海摔惯了,但这几个月天气冷了,半夜我也起不来,只让奶娘喂她了。”
刘七巧便笑着道:“娘你不要惯九妹了,九个月了可以开始试着不喝夜奶了,亥时初刻将她喂饱了,到卯时起来再喂也不迟,好习惯要从小养成,不然的话,就算到了三岁里头,她还是会要喝夜奶的,那时候她长了牙,喝夜奶还会坏牙齿,长大了牙疼。”
刘七巧也不知道这古代的人懂不懂这些,可这些刘七巧都是听她生过孩子的同事说的。不过古代的孩子比起现代的孩子是要可怜一些,因为没有尿不湿这样的神器,所以半夜里大多会被拉起来把尿,趁着把尿的间隙,再喂一顿,那是自然的。
李氏听刘七巧这么说,便笑着道:“你妹子入冬之后算是好的了,一晚上只起夜一次,就连奶娘都说,比她自己家的孩子还好带。”
杜太太便也跟着道:“荣哥儿这一阵子倒是乖巧的很,吃了睡,睡了吃,一点儿也不吵,比大郎小时候不知道乖多少。”杜太太说起这个,又伤心了起来道:“大郎小时候太小,没力气吸奶,总是哭,幸好王妈妈耐心,不然只怕是养不活的。”
这故事刘七巧也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由此可见虽然杜太太有了荣哥儿非常的开心,可是对杜若的爱,是一点儿没有减少。就如今杜若每天回来,她还是跟以前一样问东问西的。
众人还在闲聊,外头小丫鬟进来传话道:“回大少奶奶,陈尚书家的少奶奶来了,还有安靖侯老夫人和二少奶奶来了。”
周蕙如今已有六个月的身孕,正是不怕颠簸的日子,今儿肯定是求了安靖侯老夫人非要一起来的。刘七巧便急忙道:“你把陈尚书家的少奶奶和安靖侯家的二少奶奶请到这里来吧。”
小丫鬟接了话,去外头请人,没过多久,陈家少奶奶和安靖侯家二少奶奶就都到了。
陈家少奶奶离上次生产已经有了一年半的时间,看起来气色还不错。周蕙从外面进来,就瞧见了跟着王妃来的丫鬟,便知道王妃也在里头,只进来行礼道:“我就说太太也会来的,果然如此。”
“这么大的肚子了,怎么也不在家休息休息,成日里跑来跑去的,仔细动了胎气。”王妃见了大肚子的人,从来都是这几句话,她自己怀瑞哥儿的时候,算不上顺利,若不是后来遇上了刘七巧,也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最后,所以对怀了身子的人,都特别的留心。
“哪有这么娇弱,再说了,七巧不是经常说,要多多运动,生孩子才块吗?”
这会儿刘七巧的肚子也已经显怀了,穿着毛呢小袄,玲珑的身段瞧着就有些圆润了起来。
“就是,平常多散步,生的时候才快呢,可惜你生的时候我肚子也大了,倒是不能亲自去了,不过上回给太太接生的贺妈妈和周妈妈都是好手,周妈妈给还给宫里面的主子都接生过,到时候就让她们过去,你大可以放心。”
周蕙听了,便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横竖吃饱喝足到时候拼一场也就是了。”
在场的人,除了刘七巧那都是生过娃的,听了周蕙这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想的倒是简单,那母鸡下蛋,也不过就是憋红了脸而已,你以为你跟它一样呢?”
陈家少奶奶柳氏是受过生孩子的苦处的,只摇头道:“要是真能跟母鸡下蛋一样轻巧就好了。”柳氏最近有些心烦的事情,说气话来虽然嘴角微微勾着,可眉宇中却没有什么高兴劲儿。刘七巧和柳氏算是最交好的,见她如此,也知道她必定是遇上了心烦事儿了。
用过午膳,刘七巧就请了柳氏往百草院去。柳氏跟在刘七巧后头,才进百草院,就闻到空气里头的椒香,只感叹道:“想当年在四川的时候,我住的小院里头,也有椒香。”
刘七巧知道后宅女人的烦恼其实很单一,左右不过就是相公纳妾、或者姨娘独宠。不过刘七巧知道,柳氏的相公虽然以前有个姨娘,但是因为谋害柳氏,已经被陈夫人给撵了出去,至于通房丫鬟吧,似乎每一家好像都有那么一两个,但是丫鬟能不能抬姨娘,这就两说了。况且对于刘七巧来说,陈夫人是她在京城里头,遇上的算是很开明的婆婆,当时处理那个姨娘的时候,可是眨眼都没眨一下的。
“你一有心事,就皱起眉头来了,什么都放在脸上。”刘七巧瞧着柳氏这闷闷不乐的样子,只开口道。
“家里出了一些心烦的事情,我心里头难受。”柳氏说着,只忍不住低头擦了擦眼泪。柳氏虽然向来性情柔弱,其实还是有些弱中带钢的,不到关键时候,也不会如此伤心。
“你倒是说说看,我瞧着能不能给你出个主意。”
柳氏叹了一口气,只开口道:“我继母带着我妹妹来了京城,我妹妹她和我相公……”柳氏说着,咬了咬唇就哭了起来,擦了擦眼泪继续道:“原本她们说来京城是为了给我妹妹找一户人家的,我爹虽然不是京官,可过两年也是要进京的,我当时没警觉,就接了她们回来了,这事情我婆婆还不知道道,她一向是喜欢我妹妹的。况且我生下哥儿之后,身子一直不好,房里姨娘的避子汤也停了,就是还没怀上罢了,我估摸着,给相公纳妾,那也是早晚的事情。”柳氏说到这里,已是一脸死灰,只一个劲儿默默流泪,继续道:“若是我生哥儿那会子,一口气没上来,死了,那我是千百个愿意她当我相公的续弦的,可如今好好的清白姑娘家,我是存了心思,想给她找一户好人家的,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跟她娘一样!”
柳氏母亲的事情,刘七巧是听说过的,虽然是难产而亡,可难产的原因却是因为怀孕期间自己的相公和自己的庶妹勾搭在了一起,所以才会气得难产的。这些事情柳氏原本是不知道的,她只当是自己母亲死了,所以外祖家为了更好的照顾她,才把母亲的庶妹嫁过来的。这些事情,还是在她出嫁了之后,原先她的奶娘告诉她的。原本以为柳氏跟着陈家进了京城,一辈子都不用见那恶心的继母,可谁知道,你不见她,她还能候着脸皮找你的。柳氏又是一个要脸面的人,自然也只和以前一样待她们。
☆、273|5.16|
其实柳氏面对的这个问题,和大多数大户人家瞧不起庶女,不想娶那些没养在正室跟前的庶女进门是一个道理。就怕那些庶女是姨娘教养的,身上有那么些不着调的习惯。若是正经教养的姑娘,如何会去惦记着自己的姐夫呢?
柳氏这会子是肠子都悔青了,当初家书是柳老爷写的,人也是自己接过来的,如今弄成了这样,当真是不好收场。
“大少爷的意思呢?他有没有纳妾之心?”刘七巧压低了嗓音问了柳氏一句,其实她对这个时代的男人都是不看好的,媳妇说纳妾还能自己拒绝的人,只怕也是凤毛菱角了。
“他那天也是喝醉了酒,无意冒犯了,可这事情毕竟是发生了,我怎么能当作不知呢?”柳氏金锁着眉宇道。
刘七巧听完柳氏的话,心里头倒是有些了想法,只怕这无意冒犯的背后,到底夹杂着那些阴私,柳氏是不知道的。
“既然如此,你大可不必担心,找一门亲事把你妹妹嫁了吧,就当没发生这件事情。”
“就当没发生?真的可以这样吗?”柳氏有些疑惑的看着刘七巧。
“自然是可以的。”刘七巧一边说,一边端起了茶盏用了一口茶道:“这事情说起来也是她们理亏,既然你说陈夫人还不知道,那你就将错就错,找个人家把你妹妹嫁了。若是她们自己要不顾脸面闹起来,那也就是说她心里头就存了这心思,她既然存了这样的心思,陈夫人难道就不会小瞧了她吗?到时候就算她达到了目的,难道还指望陈夫人高看她一眼?说白了,这种送上门要当人小妾的人,有谁能看得起呢?”刘七巧低头略略想了一会儿,只继续道:“她们如今不肯开这个口,大约就是等着你自己提起来,你索性装傻,等她们等不及了,自己把这事情抖出去,难道还有好果子吃吗?”
柳氏只低着略略想了一会,拧眉细思,终于笑着开口道:“七巧,你真是一个智多星,我原本愁得要死的事情,怎么被你这么一说,竟是如此的轻巧。”柳氏想想也是,但凡正常人,谁不希望能出去找个正头夫妻做的,谁还能上赶着愿意做别人家的小妾,且对方还是自己的姐夫。所以出了这样的事情,少不得是要守口如瓶的。她们两人,无非就是看上了柳氏憨实,想着这事情一旦穿了出去,会坏了自家妹妹的名声,所以将错就错,也就收了这个姨娘。但是只要柳氏一味装傻充愣,把知情的丫鬟们撵得撵,卖得卖,那这事情若是还透露出去,必定就不是柳氏的问题了。到时候就算事情传了出去,柳氏只管撇的干干净净的,还能博得一个怜爱妹子的美名。只要一切的舆论都站在柳氏这一边,那么就算小柳氏能进门,不过就是一个摆设而已。
而这样不安分一心想勾引自己姐夫的男人,陈夫人会让她进门的可能性,只怕也微乎其微。
柳氏隐隐觉得自己有些激动,她还从来没做过这种装傻充愣的事情呢。如今听刘七巧这么一说,顿时觉得紧张了起来道:“那我回去应该怎么办?”
“最快的办法,是找几家公子哥,让他们家里人假装去你家提亲,最好条件相陪,让她们着急一下,你再面上撺掇几下,最好让陈夫人出面保媒,让她熬不过去。若是她们最后没走出自己把事情抖出来这一步,你就干脆把人给嫁了,也就清静了。若是她们最后熬不住,还是把事情给说了出来,你大不了做做戏,在陈夫人面前哭诉一番,然后让陈夫人看在你的面上,就纳了你妹妹。”刘七巧看人还是比较准的,虽然方才听柳氏的话中,陈夫人似乎是喜欢她妹妹的,可是自己求来的和对方削尖了脑袋凑上来的,那是两个概念。
做姑娘的时候这样不老实,做了姨娘那还得了,岂不是三天两头要做那上房揭瓦的事情?所以刘七巧心里头其实已经料定了,若真的东窗事发,陈夫人断然是不会让小柳氏进门的。
柳氏听了刘七巧的计谋,只觉得心里吃了定心丸一样,略略松了一口气。只轻轻抚了抚胸口道:“这几日为了这事情,我饭都吃不下去,整个人都觉得犯恶,身上都难受了起来。”
刘七巧如今有了身子,自然是更警觉了起来,只开口问道:“你这个月的癸水来过了没有?”
柳氏被刘七巧这么一问,才低下头略略思索了半日,只开口道:“我差点儿忘了,我这个月的癸水还没有来,难道……”柳氏自从上次生产,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但是因为上次元气大伤,所以她这么长时间一来,一直以养生为主,如今身子骨比以前倒是好了很多。她见刘七巧这样看着自己,也略略蹙眉道:“难不成我又有了?”
刘七巧倒是很高兴,只笑道:“天助你也,你这会子做什么,只怕陈夫人都要帮着你了。”
柳氏心里头还是有些后怕的,只拧眉道:“我……”
“怕什么,都说了一回生二回熟,生二胎只要好好养着,就跟母鸡下蛋没区别。”刘七巧这样劝慰她。
柳氏这会儿心里虽然后怕,毕竟还是很开心的,只急忙道:“那这事情倒是要早一些料理了才好,不然有事情吊着,我如何安心养胎。”
正巧今儿来参加满月宴的人多,所以晚膳的时候,刘七巧已经帮柳氏接头了几家有儿子的人家,又商贾之家的,也有官宦之家的。大户人家的嫡子是看不上外官家的姑娘的,不过像小柳氏这样的条件,嫁一个庶子也是绰绰有余的。
刘七巧能说会道,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说的*不离十一样。再加上柳氏在大家眼中,也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众人就想着,柳氏的妹妹,自然也是不错的。
刘七巧送柳氏出门的时候,还跟她道:“好人家尽管选,千万别因为她给你添堵了,你就不尽心给她选人家,要知道只有她嫁了,离开了陈家,你才算是高枕无忧了。”
柳氏只连连点头道:“你说的我懂,便是有好的,也只当是便宜了她罢了。”
一晃又过了几日,赵氏终究是忙坏了,荣哥儿满月宴之后,就染了风寒,病了一场。杜二太太忽然觉得自己成了家里顶梁柱一样的人物,以饱满的精神和奋发的斗志,重新接管了家务事儿。
不过收尾的工作就比以前张罗要轻松的多了,再加上杜二太太觉得自己不过是中途复辟,过不了几日等赵氏好了,还不得把事情交代出去,所以管起事情来,比以前倒是松散了很多,不过就是睁一眼闭一眼而已。下人们反而觉得杜二太太比起以前好相与了不少。
这人正好赵夫人来瞧赵氏,两个人便在自己房里聊了起来。上回荣哥儿满月,赵夫人也是来的,不过那天人多,母女俩便没有什么说话的时间,今儿正巧有空,赵夫人在房里头坐了下来。
茯苓便端了茶进来伺候,见她们要讲讲贴己话,就去了西厢房那边带哥儿姐儿。
赵夫人上下打量了茯苓一遍,只点了点头,但还是略带不解的问道:“模样倒果真比银红、翠香强一些,可也没你说的那么好,看着倒是很安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打听清楚了没有?可别引狼入室了。”
赵氏躺在床上,身后靠着宝蓝色镶金边大引枕,一边擤着鼻子一边道:“娘你放心,我进门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这院子里的丫鬟我都观察的一清二楚的,这姑娘心里头不是没人。”
“有人?有人你还敢往自己房里放?你就不怕她对你有异心?”赵夫人有些不太理解。
“有人才放心呢,她心里有人,又不是我们家二爷,我才最放心不过。她既用心服侍二爷,又不会对二爷有什么花花肠子,这样的人才用得呢!”赵氏一边说,一边探起身子往窗外瞧了一眼道:“不像有些人,你给了她几分脸面,她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一心想巴着二爷,二爷也不过就是个好色性子,茯苓正好有这个品貌,绊住二爷的脚,还是绰绰有余的。”
“丫头片子,你几十会的这些鬼机灵想法,倒还真有几分道理,我原还担心你,如今瞧着是我杞人忧天了。”
赵氏只略略大了一个哈欠,开口道:“娘你放心,杜家虽然是大户人家,其实家里头简单的很,并没有多少阴私,我冷眼瞧着,大房那边是一点儿事也闹不出来的,总共就那么几个人,也就我们二房事情多一些,只可惜……”
赵夫人听赵氏这么说,心里便有些疑惑,只开口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宝善堂的招牌是只传给大房的,到时候我和相公,少不得也要另立门户,当初若是去我们家提亲的是大房的人,那就好了。”赵氏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来,只眉宇略略蹙了一下。
赵夫人也跟着叹气道:“当时那媒婆说你大伯子从小是个病秧子,能不能活过二十还不知道呢,我如何舍得你嫁过来守寡?这才给你定了二房的,可如今我瞧着你大伯的身子,倒是好的差不多了,如今大太太又生了一个小的,横竖你和蘅哥儿是没这福气了。”
没过几日,陈家少奶奶那边果然传来了好消息,诚国公府二房的太太,去陈家把柳家二姑娘求给了自家儿子。原来她儿媳妇前两年死了,留下一个闺女,再加上她们虽然是国公府第,但毕竟是二房,将来跟爵位也没什么关系,故而这找续弦一是,倒是没那么容易。正经人家的嫡女是不愿意嫁过来的,没什么前途。普通人家的庶女,她们又看不上眼,所以就耽误了下来。
可这谁知这诚国公府的二太太和柳家是四川的老乡,所以听闻柳老爷把二姑娘嫁到进城来,倒是惦记上了。
听柳氏来传话的丫鬟说,原先柳二姑娘是不肯的,后来柳太太一味的劝诫,总算是劝成了,这才应了诚国公府的婚事。柳二姑娘今年十六,原本已经到了适婚的年龄。诚国公府的六爷又死了媳妇,年纪比她大了不少,故而两家一拍即合,婚事就定在了今年的五月份。
刘七巧靠在软榻上一边听柳氏的丫鬟回话,一边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道:“我原本就让她放一万个心的,如今好了,这瘟神也送走了。”
那丫头便笑着道:“我奶奶如今自然是放心的,只是为了这样的一个人,还找了这样的一门的好亲事,倒是便宜了她了。”那丫鬟眉梢虽然带着几分鄙夷之色,可眼眸中却有着几分艳羡的。
刘七巧依稀也是知道一些这诚国公府的,听着就不像是个简单的地方,柳家二姑娘如今去,也算不得什么好去处。
“你回去告诉你家奶奶,大户人家阴私多,像这样几世同堂的国公府第,里头还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呢,别看着眼前体面,以后分了家,没有爵位的一房,只怕连个普通官宦人家也比不上呢!”
那丫鬟听了这话,果然眉宇中透出了一丝窃喜,只连忙点头应是。其实刘七巧是惯不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偏偏这柳氏也真是运气了,每回被人阴都能遇上刘七巧,又恰巧刘七巧能帮她出谋划策。
刘七巧才送走了柳氏的丫鬟,就听见外头小丫鬟开口道:“大少爷回来了!”
杜若最近差事繁忙,鲜少有这么早回来的,刘七巧便也起身迎了出去,果真见杜若已经从垂花门外走了进来,脸色却是铁青的。
“怎么了?”刘七巧急忙迎上去问道。
杜若见刘七巧迎了出来,神情稍稍收敛了一些,只叹了一口气道:“敏妃娘娘的孩子没了。”
四皇子因麻疹夭折之后,敏妃一直痛不欲生,后来好容易怀上了孩子,才算稍稍缓解了一下她的思子之情,如今要是这孩子也保不住了,只怕敏妃娘娘的命未必也能保得住。
“怎会这样?”刘七巧闻言,也不由脸色一变,她原本作为一个产科医生,觉得流产也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以前对面的妇科里头,每天来做无痛人流的人挤得站都站不下,习惯了现代人的不珍惜生命,流产对于刘七巧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如今她自己也有了孩子,越发知道有孩子的艰难,也越发知道坏孩子的痛苦。况且敏妃如今已经五个多月了,孩子都已经长成了,这个时候流产,岂不是很奇怪。
且怪就怪在,还不是流传,而是胎死腹中……能发生胎死腹中这样的事情,必定是胎儿在母体里头,发生了什么意外。刘七巧拧眉想了想,无非就是脐带绕颈,窒息而亡。但是像敏妃这样的人,怀了孩子只怕是走路都不敢多走的,要让孩子在肚子里头脐带绕颈几圈,那这孩子也未免太顽皮了一点?
刘七巧还是觉得这事情来的怪异,若说是早产,流产也都正常了,偏偏这胎死腹中,透着让人摸不透的诡异。
“二叔已经回禀了皇上,明儿一早给娘娘打下死胎,不然的话,娘娘的身子也会吃不消的,可惜娘娘这会儿虽然伤心,却一味的说孩子还是好的,说孩子还曾踢过她,不肯让二叔打下孩子。”
当初在林家庄,刘七巧就是瞧了那村妇脸色不好,才猜出来她的孩子只怕不好了。可想敏妃这样的人,必定是三天两头的请平安脉的,如今孩子说没就没了,让她如何能承受的了呢。
刘七巧想了想,还是觉得事情太过诡异,只开口道:“不如明儿一早,我同你一起进宫,劝劝敏妃娘娘。”
一家人应为敏妃娘娘的事情,情绪都不高涨,杜若和刘七巧匆匆用力一些晚膳,便一起回了百草院。刘七巧白天睡的多了,晚上到不觉得有多困倦。杜若在一旁翻看医案,想找一找以前是不是有敏妃这样的案例。刘七巧则坐在软榻上,敏思苦想。
前世刘七巧是剖腹外科医生,所以对于胎死腹中的引产产妇接触的不多,自然对一般胎死腹中的具体原因并没有仔细的研究。不过她倒是她们医院有一位同事的亲戚,曾经怀孕八个月之后,也胎死腹中了。当时刘七巧问过原因,说是因为当时男方家为了结婚,就新装修了房子,谁知道房子装修好没多久,女方就怀孕了,大家都没注意,一切也都正常,谁知道到了八个月之后,孩子忽然就胎死腹中了。
后来刘七巧查阅了一下医书,虽然上面没有明确说明,但是房屋装修中产生的甲醛会导致孕妇流产,似乎已经成了大家都公认的事情了。可是,如今是在古代,哪里会有甲醛呢?就算是宫里头粉刷的金碧辉煌的,那用的也都是天然材料。在这样一个环保的环境中怀孕,怎么还会有胎死腹中的危险呢?难不成真的是敏妃的身体不好?亦或是孩子太调皮,把自己给绕死了?
刘七巧百思不得其解,最后抵不住困倦,在软榻上睡着了。杜若查了一晚上的医术,也没有弄出一个所以然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瞧见刘七巧已经在软榻上睡的实沉了。他们两人平素又不爱有人在在一旁服侍,这会儿愣是一个给刘七巧盖毯子的人都没有。杜若顿时自责了起来,也没惊动刘七巧,抱着她回房睡觉去了。
第二日一早,杜若和杜二老爷在杜老太太那边用早膳,刘七巧也难得起了一回早,去了杜太太那边用膳。昨晚杜太太听说了敏妃的事情,心里也是沉重的,她虽然舍不得刘七巧进宫,可想起别人痛失爱子,还是放了刘七巧进宫。
两人用过了早膳,一起上了马车,杜二老爷也进来和杜若他们两个挤在一辆马车上。按照道理这是不合规矩的,课杜二老爷昨晚想了一宿,也没想出敏妃流产的原因。他知道刘七巧向来思维活跃,且又宿慧,便想问问刘七巧的看法。
“七巧,按照你的看法,你觉得敏妃娘娘胎死腹中的原因是什么?”杜二老爷开门见山的问道。
刘七巧只摇摇头道:“我也没想出来,昨儿才想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但是这世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病,我总觉得敏妃娘娘这事情不简单。二叔,你有没有仔细问过敏妃娘娘的日常起居饮食?”
“自然是问过了,敏妃宫里的姑姑是她从家里头带出来了,和等的细心,自敏妃怀孕,她就把每日敏妃的饮食起居都记录在案,每一天都有记录可查,就连喝了几杯水,出了几次恭都记的清清楚楚,更别说那些进嘴的东西,那都是她检查过之后,才送到敏妃跟前的。我昨日将那本子细细看了,并无一点差错。”杜二老爷越说,眉头就拧得越重,只叹息道:“自从四皇子死后,皇上深觉愧对敏妃,对她也是很关心的,如今连她的孩子如何没了,我这太医院的原判都查不出来,真是愧对圣上啊。”
刘七巧听杜二老爷说完,心里又暗暗又了计较,她昨晚就想过,后宫里头饮食起居自然是非常严格的,宫斗剧她也看过不少,妃子也不是傻子,并不是什么东西都会往嘴里送的。关键是,那些吃下去的东西,顶多也是让大人流产,而如何在不知不觉中让胎儿胎死腹中,这倒是一门技术活。刘七巧如今能总结出来的结果,无非就是二个:第一:敏妃的胎儿有溶血症、活着脐带绕颈,所以引起了死胎;第二:有外界人为因素导致胎儿胎死腹中。但不管是哪一种愿意,按照现在的科学条件,除了脐带绕颈这一项可凭借引产时候胎儿的情况来判断下来,其他几种原因,都很难查证。
“二叔不必太过自责,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活人尚且朝不保夕,更何况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不过如果真的有什么人为因素,我们自然也要给皇上和敏妃娘娘一个交代的。”
杜二老爷只点了点头,他行医多年,这样的事情到也是头一次遇见,早产、难产、小产,这都是常见的事情,唯独这胎死腹中,确实除了林家庄那一次,这还是头一次遇上呢。
☆、274|5.16|
景阳宫里头,一片死气沉沉,众宫女们知道敏妃娘娘的孩子没了。虽然现在的敏妃娘娘依旧有着凸起的小腹,可是杜原判已经说过,这里头的孩子已经死了。
敏妃神色暗淡的靠在贵妃榻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愣怔了半刻,忽然开口问一旁的宫女道:“本宫的安胎药呢?这都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去给本宫端来?”
那宫女神色一凌,急忙低下头,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小声道:“杜太医说,娘娘从今天起,可以不用和安胎药了。”
敏妃脸上的神色忽然暴怒了起来,只伸手拉住那宫女近前,冲着她大吼道:“本宫说了,本宫要喝安胎药,你没有听懂吗?还不快去端来!”
那宫女一时间被吓的哭了出来,只跪下来一边安抚着敏妃,一边道:“娘娘,您千万不要这样,皇上说了,孩子以后可以再有的,娘娘您一定要保重身子,一会儿杜太医就要来了。”
“不要……让他走,孩子还好好的,我一定可以生下他的。”敏妃坚持说到,早已经泪如雨下,趴在贵妃榻上恸哭了起来。
刘七巧跟着杜太医先到了太医院,杜太医准备好了一应的药材用具,才跟着宫里头的太监一起,进了后宫。因为刘七巧进宫,所以大家先去了永寿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后娘娘心宽体胖,难得最近也算是挺高兴的,谁知得了这样的消息,心里头自然是有些失落的。见容嬷嬷把刘七巧引进了宫里,也稍稍提起些兴致,只开口道:“丫头,你怎么也跟着进来了?”
刘七巧从太后娘娘的眉宇中,也瞧出了几分无奈来,她身太后,皇帝的生母,自然是希望皇上能够嗣子繁盛,这样大雍的基业才能万世百代。可偏偏皇帝在后宫这一方面,比起先帝还节制几分。这两年因为边关不定,户部银子不多,皇上为了省钱,把选秀的事情都给免了。太后如今行动不便,也不方便跟以前一样,到处闲逛,想给皇帝挑个妃子都不容易了起来。
刘七巧见太后娘娘虽然笑得还跟以前一样慈爱,可到底眸中的神色是带着几分失落的,便上前行过了大礼道:“是七巧的不是,许久没进宫来瞧太后娘娘了。”
太后娘娘便笑道:“就是就是,你这送子观音,是要多进宫才好呢,你看看这皇上的后宫,孩子少的可怜。”
其实说孩子少的可怜,太后娘娘还是夸张了一些,皇帝女儿都已经七个了,也就是儿子少一些,四皇子夭折之后,一共才就四个儿子。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的年岁都差不多,大约不过□□岁的光景。剩下一个五皇子就是梁贵妃的龙凤胎,如今才不过四五个月的光景。
大皇子生母身份低微,二皇子又不爱念书,三皇子从小也是病病歪歪的,只有五皇子如今皇帝对他的期望最高,可毕竟也不过就是个奶娃娃。说句不中听的话,孩子没长大之前,是什么样子,谁都说不准。
太后娘娘就觉得,皇帝的后宫太缺儿子了,而刘七巧正好有送子观音的美名,要是能让刘七巧在宫里住一阵子,不知道能不能起到旺丁的作用呢?
“太后娘娘快别这么说的,皇上正值盛年,要生儿子那不是简简单单的事情吗?太后娘娘只管把心放宽,把身子养好了,以后有你抱孙子的时候呢!”刘七巧笑着宽慰道。
太后娘娘听了这话,脸上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让容嬷嬷给刘七巧搬了绣蹾坐下,又问道:“听说你婆婆生了?她这个年纪还能生孩子,也是不容易了,如今可好?”
“托太后娘娘的福,母子平安,我相公又有一个小弟了。”刘七巧说起这个也是真心高兴,像古代高龄产妇是很少的,三十五岁之后能平安生下孩子的,也能算得上医学奇迹了。其实刘七巧心里头倒是知道了,也不是她们不能生,只是三十五岁在古代一多半都抱孙子了,谁有这个脸面,和儿媳妇一起怀孩子呢?还不都是偷偷的,一碗落胎药解决的问题。
“瞧你这嘴甜的,我要是真有福,缘何宫里头的人,还护不住呢,敏妃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太后娘娘想起敏妃的事情,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只摇了摇头道:“皇上这么多妃子里头,最可怜的就数她了,当年生四皇子的时候,也是九死一生,差点儿一口气就上不来了,原本以为她是个有后福的,谁知道四皇子又夭折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真是要了她的命了。”太后娘娘说完,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最后才又继续道:“你一会儿过去瞧瞧她,安抚她几句,让她放宽心,实在孩子没了,以后宫里要是有别人生了孩子,就说是哀家的旨意,抱到她名下养着就是了,天还塌不下来。”
敏妃的娘家是永昌侯家,祖上也是武将,如今弃武从文,在朝中也算是有些影响力的人家,便是四皇子不夭折,以后也少不得兄弟间的一场血雨腥风。
“太后娘娘仁厚,敏妃娘娘知道了,一定会想明白的,其实皇上日理万机,后宫又嫔妃众多,若是自己都不能爱惜自己,又有谁能爱惜自己呢。”刘七巧想到这宫里头女人的苦楚来,也跟着深深叹了一口气。
刘七巧又和太后娘娘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去了景阳宫里头。
景阳宫并不是刘七巧第一次来,头一次的时候,她和杜若一起抢救高烧惊厥的四皇子,那时候的事情,似乎还历历在目。可如今不过才过去了一年多一点,四皇子已经夭折,景阳宫里头每一个宫人的脸上,都一片黯然。
宫里头路远,进了宫又没有轿子坐,杜若就有些担心刘七巧,如今她也是四五个月身孕的人了,走那么多路,晚上回去可不要腿肿。索性前头领路的太监知道刘七巧怀了身孕,带起路来比平常慢了很多。
才走到景阳宫门口的时候,忽然间瞧见远处的有一群太监抬着龙辇往这边来。小太监连忙就往墙根边上靠了靠,嘱咐三人接驾。
来的人正是当今圣上,原来他也担心敏妃心绪,故而下朝之后,便来景阳宫里头瞧一瞧。皇帝见刘七巧也跟着进了宫,心里头也略略放了点心。如今刘七巧送子观音的名号享誉大江南北,便是上回皇帝和孔大人对弈,孔大人还提起了这个对她女儿有救命之恩的奇人来。
皇帝瞧着下跪的三人,只命太监停下了龙辇道:“两位杜太医快请起吧,杜夫人也免礼吧。”
刘七巧提着衣袍起身,这宫里头的甬道清洗的很干净,并没有在膝盖头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灰尘,可刘七巧还是习惯性的拍了拍膝盖。对于她这个现代人来说,磕头那是对死人和佛祖才做的事情,对着普通人磕头,那是要折寿的……不过人家是皇帝,能投这么好胎的人,想必命也硬得很。
“谢皇上。”刘七巧跟着两位杜太医一起见过了圣驾,略略往后靠了靠。皇帝就瞧见了刘七巧稍微带这些幅度的肚皮了。皇帝内心又被狠狠的打击了一次,小杜太医如此瘦弱,可在这方面也如此彪悍,若是他没记错的话,刘七巧过门也不过就是四五个月的时间。再想想自己,后宫里头虽说人算不上很多,可每年却只有那么一两个嫔妃怀孕。他虽然在房事方面比较节制,可若是真的做了,那也是雄风不倒的。
人比人气死人,就算他是皇帝,似乎在这方面也没辙。
“辛苦两位太医了,还有杜夫人,一会儿好好劝慰敏妃,朕属意封敏妃为敏贵妃,宋公公,你先去传旨吧。”一旁的太监听了皇帝的话,只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便先去了。皇帝依旧坐在龙辇上,太监们抬起龙辇,刘七巧等人就在后面慢慢的跟着。
其实对于刘七巧来说,孩子若是没了,就算你封一个皇后,能有什么用呢?这心里头的难过,难道是一个封号就能满足的吗?可是,对于后宫的众嫔妃,她们争宠、生子,不过也就是为了这封号而已。可是她们大抵也知道,封号是皇帝给的,孩子却是自己的,没有孩子的嫔妃之路,只怕也是走不远的。
这个时候得到这个封号,对于敏妃来说,到底是悲是喜呢……明明很伤心,可是皇帝到了,又要装作高高兴兴的迎上来,宫妃这一个职业,绝对是对演技的大考验。
过一时,龙辇已经到了景阳宫的门口,一众宫女太监都迎了出来接驾。敏妃大着肚子,手中拿着方才宋公公传旨的圣旨,跪在门口恭迎圣驾,刘七巧偷偷的瞧了一眼敏贵妃,果然见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上面,是一片黯淡的眼眸。
皇帝下了龙辇,亲自上前去扶敏妃,敏妃身子有些臃肿,微微颤了颤,才站了起来,见了皇帝又福了福身子,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皇帝便道:“朕今天下朝,特意过来看看你,两位太医也来了。”
敏妃捏着圣旨的手指紧了紧,把头垂得更下了,皇帝又道:“杜夫人也来了,你们应该认识。”
皇帝说着,回头瞧了一眼刘七巧,刘七巧忙笑着上前,去给敏妃娘娘请安。
☆、275|5.16|
敏贵妃瞧见刘七巧也来了,原本有些僵硬的脸上忽然间松动了一下,眼底似乎有了新的希望,连在皇帝面前的仪态都顾不上了,只开口道:“这就是民间所说的送子观音吧?你快来告诉皇上,我的孩子是好的,他还好好的在我肚子里头,怎么就没了呢?杜太医必定是欺君!”
刘七巧一时间也有些叹息,后宫里的女人,没有一个孩子傍身,分位再高又能有什么用呢?将皇帝走了,不过就是在宫里头孤老终身的份儿了。且像敏贵妃这样,一连失去了两个孩子,心智上面受到的打击,只怕也是不小的。
“娘娘还年轻,孩子以后会有的,其实怀孕生子也是一件优胜劣汰的事情,他在娘娘的腹中都无法保证健康,以后生了下来,也未必能活的好好的,娘娘如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把他打下来,让他入土为安,或许他念着娘娘好,下辈子还投在娘娘的身上。”刘七巧觉得,安慰人的话她着实也不会说,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敏贵妃认清这个现实,早些让孩子出来,这样也可以保证母体不受损。
敏贵妃听了刘七巧的话,脸上顿时涌起几分悲怆,只拉着刘七巧的手道:“别人都说你是送子观音,你一定有办法救我的孩子的,他一直那么乖巧,如何就说没有就没有了呢?”
这一点刘七巧自己也回答不出来,孩子在娘胎中死亡的原因太过复杂,就算是摆在现代,也都是不太好鉴定的,唯一可以看看的,就是有没有脐带绕颈问题。
皇上见敏贵妃情绪已然有些冲动,只开口道:“爱妃不要在逼问杜夫人了,皇儿还会有的,爱妃如今要做的事情,就是把孩子打下来,让他入土为安。”
敏贵妃稍稍退后了几步,脸上神色颓然,抓着怀中的圣旨,恸哭道:“为什么…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已经没有了四皇子了,现在连这个孩子也没有的……”大殿门口是高高的门槛,众宫女见敏贵妃伤心,也不敢贸然去劝解,等她推到门口的时候,众人才瞧清楚那后面的门槛。敏贵妃后脚跟绊了一下,身子就顺势向后跌倒过去。
众人惊呼一声:“娘娘小心!”只是已经为时已晚,敏妃重重的摔在了青石地板上。宫里头的门槛不必普通人家,都有一尺来高,敏妃臀部着地,瞧那脸上的表情,便知道这一摔摔得不轻。
皇上急忙跨步上前,敏贵妃身边的宫女也顾不得跪着,上前去看,之间敏妃身下已经是一片鲜血。敏妃脸色苍白,半撑着身子,几乎就要支持不住。
杜二老爷和杜若连忙上前,见了这等情形,忙指挥道:“快……快把娘娘抬进房中,娘娘小产了。”
一众宫女这才反应过来,七手八脚的将敏妃抬入房内。从宫外请来的稳婆也早已到了,正是给杜太太接生的贺妈妈,贺妈妈长期在长乐巷那边的分号帮忙,这种小产的事情见的最多。见了敏贵妃的症状,便开口道:“老爷,奴婢瞧着,得给娘娘熬一副药来,这下面还没动静呢,光疼得疼上好几个小时,少不得和生娃一样折腾,倒是吃了药会快一些。”
刘七巧这会儿也跟着众人进了敏妃娘娘的房内。她这次来,原本就是想进宫探一探究竟的,所以对敏妃房内的陈设尤其细心的观察了一下。景阳宫算不上奢华,但却也是低调中的华丽,一应的老红木家具透露着居住者的身份不烦。多宝阁上放置的古董,虽然刘七巧不太懂,但是光看一看,也知道定然是名家之作。
刘七巧听见贺妈妈的话,思维才从这些摆设上头给转了回来,将外袍脱了,用丝带将衣袖绑好了,这才上前为敏妃娘娘检查了起来。正如贺妈妈说的那样,宫颈成熟度不够,要这样生的话,只怕还要折腾好一阵子,于是便也跟着开口道:“贺妈妈说的有道理,用些要吧,宝善堂的催生保命丸可以用一用,这会儿吃下去,过大半个时辰也可以起效了。”
杜太医便开口道:“宫里头的主子是不能用外头民间的药方的,大郎,你写一张方子,我马上派人去太医院抓药熬药。”
刘七巧倒是不知道宫里头还有这种规矩,看来她自己还是太随便了一点,可是敏妃娘娘这会儿正阵痛着,要是等开了方子,抓了药,然后再熬上去的话,少不得药喝上嘴的时候,就过了一个时辰了。生孩子的痛虽然刘七巧还没经历过,但她作为一个妇产科医生,怎么可能心里没数呢!
皇帝就在殿外,开这么一个先例,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吧?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大郎你先别写了,我出去求一求皇上吧,救命要紧,这等药熬过来,敏妃娘娘就要多疼一个时辰。”
宝善堂的催生保命丸自上市之后,就完败了安济堂的子满堂,药效是得到广大产妇们肯定的。可宫里头用药有宫里头的规矩,刘七巧听杜太医说了之后,也微微就想明白了。不乱用世面上的药,其实还是为了安全。
刘七巧想了想走出殿外,瞧见皇帝正坐在殿中的主位之上,手中托着一盏茶,微微拧眉,每次敏妃呼痛的声音大一些,皇帝的眉头就皱得更厉害一些。
“皇上,民妇有个不情之请,想让贵妃娘娘用宝善堂的催生保命丸,贵妃娘娘胎气已动,这会儿正疼的厉害,若是按照宫里的规矩先开药,在由太医院几位太医确定药方,再抓药熬药,这耽误下来,只怕贵妃娘娘还要多疼几个小时呢!皇上您看……是不是……”
刘七巧的话还没说完,皇帝只摆了摆手道:“传朕的旨意,就让杜太医用宝善堂的药吧,宝善堂是皇商,药的品质自然是有保证的,朕知道这一点,你只让敏妃快点把孩子生出来,少受些苦处就好了。”皇帝在女色方面,对敏妃虽然算不上最宠幸的,可是敏妃素来乖巧柔弱、贞静贤惠,他对她还是有几分疼惜的。
刘七巧得了皇帝应允,便起身回了敏妃的卧房之中。杜太医见皇上果然下旨用宝善堂的药了,也只能叹息刘七巧就是一个这样喜欢打破规矩的个性,便只打开的药箱去了催生保命丸让宫女服侍着敏妃娘娘服用了下去。
敏妃服过药丸之后,阵痛更甚,刘七巧自从怀孕之后便听不得吵闹,只觉得心里头有些难受,再加上今儿为了进宫,刘七巧还特意起了一个大早,所以这会儿瞌睡劲儿又上来了。杜若见她脸色不好,便只让她到外间去稍微休息一会儿。有宫女见状,便领了刘七巧往偏殿里头去。刘七巧略略看了一眼偏殿的摆设,贵妃榻上惦着羊毛毡子,窗口略略支开,外头的太阳能晒进来,确实是一个小憩不错的地方。
刘七巧是客人,毕竟不能在景阳宫中失礼,便对带她过来的宫女道:“姐姐,我只在这边略略坐一会儿,等会儿贺妈妈要是忙开了,烦请姐姐来喊我一声。”
那宫女应了一声,福身退开,刘七巧只在贵妃榻上缓缓的坐了下来,可是让她一个这样的身份的人在贵妃娘娘的宫里头睡觉,她就是胆子再大,只怕也睡不着。刘七巧也不敢躺下,便只微微靠在软榻边上,单手支着脑袋,稍微的歇了一歇。
贵妃榻也是红木质地,上头铺着羊毛毡子,刘七巧微微觉得有些搁手,边伸手将那羊毛毡子给挪了挪,便瞧见那下头垫着一个乳白色的玉枕。
刘七巧也知道古人很讲究,而且玉石这种东西,又被说的神乎其神,又各种功效,简直比神药还灵,所以宫里头有这样的玉枕并不奇怪。可是刘七巧毕竟是现代人,且不说这玉枕的功效并没有被科学所证实,而且还有很多不法商贩,用大理石冒充玉石,而大理石中含有很多对人体有伤害的物质以及放射性射线,其对健康的伤害程度,简直可以算是杀人于无形之中。
刘七巧一下子就有了警觉,只伸手触摸了一下那冰凉的玉枕。这时候刘七巧正巧听见外头太监的报唱声,说是梁贵妃到了。
皇上亲自来了景阳宫,想必只要是消息灵通的妃子,谁都不会错过这一个在皇帝面前献殷勤的机会。只是刘七巧并没有想到,梁贵妃会来的最早。之前宫里有传言说梁贵妃龙凤胎的出生克死了四皇子,随后后来谣言被禁了,可刘七巧相信,这两个女人之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冰释前嫌的。宫斗剧看的多了,套路都差不多,无非就是表面好姐妹,背后来一刀这样的。
☆、276|5.16|
敏贵妃腹中的胎儿是死的,皇帝虽然亲自来看望了,可明明知道是个死胎,再等下去确也等不到什么好消息,对于皇帝来说,这还是很失落的一件事情,所以梁贵妃来了之后不久,皇帝便推说政务繁忙,先走了。
房中敏贵妃还在奋力的生产,外头自己的男人却已经离去了,这对一个女人来说,无论如何也是一件悲伤的事情。更何况明知孩子是死胎,还要拼了命的生出来。刘七巧想到这里就为这些宫里的女人不值。
梁贵妃听说刘七巧来了,送走了皇帝之后,便由宫女带着入了偏殿,想和刘七巧聊几句。生孩子不是一时半刻的事情,众人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刘七巧见梁贵妃进来,便急忙起身行礼,梁贵妃见刘七巧腰身已经能看出怀相来了,只急忙上前,亲自扶了她起来道:“快免礼吧,怎么今儿你亲自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你如今有了身孕,是要好好休息的。”
梁贵妃虽然生了一对龙凤胎,如今却早已恢复了苗条的身段。她虽然入宫最晚,奈何仗着皇帝的宠爱,如今已是在贵妃的位置上,后宫诸事都由她处理,言谈话语之中,隐隐有了几分后宫主人的感觉。在她的眼中,或许别的嫔妃没了孩子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刘七巧却不能这样看待。
“民妇也只是进宫想劝慰一下敏贵妃,毕竟四皇子夭折不久,如今连腹中的胎儿也保不住,敏贵妃的命,也确实有些苦。”刘七巧知道自己跟这些人打哑谜是占不到半点好处的,便也实话实说了起来。
梁贵妃虽然明白敏贵妃的苦处,可是想起当日她在月子里,敏妃前去挑衅的事情,心里头多少还有些芥蒂,只浅笑开口道:“也是,你多安慰安慰她吧,不过,如今你怀着身孕,敏妃却没了孩子,只怕你安慰她,她未必肯听得进去。”梁贵妃虽然对敏贵妃有些意见,可刘七巧毕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对刘七巧也是真心关心的。
刘七巧低下头,略略的想了想,视线停留在贵妃榻上的玉枕上头,外面的宫女进来送了茶,刘七巧瞧见是方才那个带她过来小憩的宫女,便只开口问道:“这位姐姐,敢问贵妃娘娘这枚玉枕是从哪里来的,我方才靠了靠,倒是觉得舒服的很,只是民间没瞧见有得卖。”
那宫女见刘七巧问起这么,又见梁贵妃也在,只笑着道:“这玉枕是两个月前梁贵妃送给我家娘娘的,娘娘平常白日里不喜欢在床上睡觉,就喜欢在这贵妃榻上睡,这玉枕垫在上头,倒是正好,就一直用到今日了。”
梁贵妃闻言,只笑着道:“难得你们家娘娘喜欢,只可惜当时徐妃姐姐只送了一只给我,不然的话,也送一个给杜夫人你了。”
宫里人说话都藏着机锋,刘七巧不过随口一问,这玉枕的由来倒是牵扯到了两个后宫高位。只是……梁贵妃的话到底要不要相信,刘七巧终究还是吃不准,便只又笑了笑道:“这么好的玉枕,若是我得了,断不肯送人的,也就是梁贵妃阔气,拿出来送人。”
梁贵妃见刘七巧这么说,便只笑道:“那也得给识货的人,才能有它的作用,本宫一小睡不得这些硬邦邦的东西,留着倒也占地方,听说上回敏妃姐姐的玉枕摔碎了,这才命人送过来的。”梁贵妃原本就长得小鸟依人,如今多了几分气度,说起话便让人觉得有一种不容质疑的气势来。
刘七巧想了想,这关于玉枕的话题,终究还是不要在继续的好,梁贵妃何等聪明之人,若是让她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只怕是要祸及自身的。刘七巧心下便有了主意,只笑着道:“反正好东西就是要用来用的,娘娘以后要是有什么留着占地方的东西,尽管赏给我好了,我从不嫌弃好坏,全部照单全收。”
梁贵妃闻言,立时就笑了起来,只点头道:“好好好,再不会少了你的,过年时候本宫赏你的东西,你可都收着呢?”过年的时候,梁贵妃和太后娘娘各赏了刘七巧几箱缎子、一匣子首饰。刘七巧原本是要进宫谢恩的,谁曾想从法华寺回来就遇上了杜太太的事情,便耽误了进宫谢恩的事情。
“我原是要进宫谢恩的,谁知我婆婆大年初五生了,一家子人忙的脚不着地的,我也脱不开身了,倒是我的疏忽了,今儿应该先去娘娘那边谢恩才是的。”刘七巧这话说的坦诚,她虽然是现代人,但到了古代也要遵守古代人的规矩,这拿了人的东西,自然是要谢恩的。
“跟本宫就不必客气了,我也是才从永寿宫来,太后娘娘说你进宫了,我想着见你一面,就来了。”梁贵妃说话的时候温婉的很,有一种江南女子的优雅。刘七巧又不自觉瞄了一眼那玉枕,便觉得这事情只怕没那么简单。
正这时候,外头的宫女跑了进来道:“杜夫人,贵妃娘娘要生了,杜太医让您过去瞧瞧,看看孩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刘七巧正在想事情,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才道:“那我同你过去好了,梁贵妃,民妇先失陪了。”
梁贵妃略略点了点头,自己则坐在偏殿里头,端着一杯茶盏慢慢的喝了起来。
刘七巧进去的时候,敏贵妃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贺妈妈将全身发紫的胎儿从敏贵妃下身接出来的时候,刘七巧也上前看了一眼。胎儿脐带完好,并没有绕颈,孩子在母体里死亡时间大约在两到三天,尸体完整,并没有溶质。若是放在现代的话,还可以根据科学鉴定的办法,来查验胎儿死亡的原因,可是在古代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敏贵妃刚刚经历了痛苦,可是孩子出来之后,她的情绪却已经稳定了下来,当贺妈妈拿着白布将胎儿裹起来的时候,敏妃忽然强撑着身子,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道:“这位嬷嬷,能告诉我这一胎是男是女?能让我看看我的孩子吗?”
贺妈妈略略迟疑了半刻,刘七巧示意她把孩子带走,只开口道:“娘娘,是个姑娘。”
敏贵妃的脸上的表情稍稍的淡然了一点,只往身后的大引枕上靠了下去:“原来也不过是个姑娘,罢了。”
其实刘七巧方才看的真切,那是一个五月成型的男胎,但是碍于古代重男轻女的观念,也许说是女孩,敏贵妃就不会那么伤心了。果然,善意的谎言还是得到了一些成效,可刘七巧心里头确是一点儿也开心不起来。
敏贵妃听闻是女孩之后,整个人似乎都松散了下来,众人见状,便也不打扰她休息,跟着宫女一起出了敏妃的卧房。
外头杜若正等着刘七巧出来,见了她便问道:“敏妃娘娘无碍吧?”
“自然是无碍的,后面就看你们怎么给她调理身子了。”
贺妈妈处理完了胎儿,也从外头进来,刘七巧见了她,只开口道:“贺妈妈,敏妃娘娘诞出的小公主,已经处理好了吗?”
贺妈妈略略一怔,但瞬时也明白了刘七巧的意思,方才敏贵妃孩子出来的时候,不过就只有她和刘七巧看清了孩子的性别,如今只要她们两个口径统一,那这景阳宫的人自然人人都认为敏贵妃生的是女孩子,这样对于敏妃来说,或许还能少些伤心。
杜太医给敏贵妃诊完了脉搏,来到外间,见众人都在,变开口问刘七巧道:“这胎儿你也看见了,七巧,依你看,这孩子到底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没了?”
刘七巧将脑中的各种想法盘旋了半日,最后还是拧着眉头摇了摇头,只开口道:“或许只是个意外罢了,或许也同我说的一样,优胜劣汰,这也是人类的规律。”
不过这些话对于杜若和杜二老爷来说,似乎还有那么些深奥,这时候梁贵妃也从偏殿进来,见了几人便开口道:“本宫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看望敏贵妃,还有就是想问问杜太医,这敏贵妃腹中的胎儿,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没有的?”
杜二老爷虽然行医多年,这样的事情也没遇到过几次,一时间却也不知道怎么回话,便听刘七巧开口道:“之前二叔检查过敏贵妃的吃穿用度,无一不是最妥当的,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依我看,唯一能解释敏贵妃胎死腹中的原因,大概还是因为小公主和敏贵妃娘娘之间没有缘分,所以才会等不到出生,就草草的离去了。”
梁贵妃也是一个信奉佛祖的人,听刘七巧这么说,倒是有一份佛理在里头,只合手念了一句佛,小声道:“看来小公主非但和敏贵妃姐姐无缘,和皇上也无缘啊。”
不过当今皇上已经有了七个公主,多一个少一个,对皇帝来说,压根算不了什么,梁贵妃说着,只继续道:“两位太医辛苦了,去往太医院歇着吧。”
☆、277|6.03
刘七巧见梁贵妃让众人散去,心里头也略略松了一口气,只跟着众人一起行过了礼数,这才跟着杜若和杜二老爷一起出了景阳宫。
才出景阳宫的宫门,杜若见四下无人,不过就是方才带他们来的小太监在前面带路,便悄悄的靠到刘七巧的身边,小声凑过去道:“娘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有什么发现?”
刘七巧自觉她自己的演技算虽不得惊艳,但好歹也比起那些完全没演技的新人演员强一些,便只淡淡道:“我没什么发现,我要是发现了,一早就告诉你了。”刘七巧正色看着杜若,眼底却还带着一丝丝的笑意,心道杜若和自己终究是夫妻,倒是能把自己看穿了。
杜若见刘七巧一脸正色,越发就不信刘七巧了,不过在皇宫里头说话都是要小心的,杜若便没有再继续问,也是浅浅的勾了勾嘴唇,小声道:“那我等着娘子告诉我。”
刘七巧见诈不过杜若,便只叹了一口气,稍稍凑过去对杜若道:“一会儿等回了家在跟你说吧。”其实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不过就是刘七巧自己的推断而已,说出去只怕也是没有人相信的。这古代和现代不一样,现代可以查证的事情,古代一样都查证不了,所以刘七巧才觉得,说与不说,其实也都是一样的。只是现在她们出了宫,敏贵妃宫里头的那玉枕,却还在里头,若是这东西真的会伤及胎儿,那敏贵妃日后再怀上孩子,少不得还要被其所害。
刘七巧一时也只蹙起了眉宇,不再说话,三人由小太监引至太医院。到了太医院之后,杜二老爷的心情并不好,敏妃这一胎一直由他这个太医院院判亲自调理,虽然一开始脉象颇为细弱,可经他料理之后,明明胎脉已稳,却弄出这样的事情,他身为太医院院判,实在难辞其咎。不过皇帝倒不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之人,自然没有因为此事而迁怒杜二老爷,可是杜二老爷心里还是不好受。
“大郎,你先送七巧回府吧。”时辰尚早,还没到下值的时候,匆匆从皇宫里头出来,刘七巧才想起来今日还没用过午膳。刘七巧难得出门,自是不肯放过在外头开荤的机会。自从怀孕之后,刘七巧碍于这身子瘦小,并不敢大吃大喝,生怕孩子养的太大,到时候不好生养,所以现在虽然看着肚子已经有些弧度了,可一张瓜子脸,却是一点儿也没长。
刘七巧见杜二老爷放杜若下值,便悄悄的扯了扯杜若的袖子道:“相公,带我去飘香楼吃南.乳.肉,我就告诉你……”刘七巧眨了眨眼睛,杜若顿时就明了了,只对着杜二老爷福了福身子道:“那二叔,我先送七巧回府,晚些再回来补上今日敏贵妃的医案。”
杜二老爷点了点头,示意两人离去。
春生的马车就在太医院候着,杜若扶着刘七巧上了车,嘱咐春生道:“直接去朱雀大街的飘香楼。”
春生一听杜若要去飘香楼,也高兴的直咽口水,笑着道:“好咯,大少爷少奶奶坐稳了,这就往飘香楼去。”
马车慢慢的驶了起来,杜若扶着刘七巧并排坐在马车里头,刘七巧挽起帘子四周瞧了瞧,心道这种地方自是没有人偷听的,这才开始跟杜若说起自己的发现。
“其实你问我敏妃娘娘的胎是怎么没的,我还真说不出原因来,在我们那个时代,这些原因都是可以查实的,但是现在却并不具备这个条件。”刘七巧每次说起自己原来的那个时代的时候,杜若总有一种羡慕又钦佩的表情,恨不得自己也能去那个时代走一走,他一眼不眨的听着刘七巧继续说道:“这种情况很复杂,但也不排除有人为的因素,我方才进景阳宫的时候,在敏妃娘娘居住的寝宫里头看了几眼,发现里头的一应器具都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唯有一样东西,让我瞧着很不放心。”
杜若听刘七巧这么说,顿时眉宇往上一挑,只开口道:“你说说看,什么东西是可疑的?”
刘七巧微微拧起眉宇,对杜若道:“敏妃娘娘偏殿的贵妃榻上,有一枚玉枕,听说是梁贵妃送的,方才梁贵妃在偏殿的时候,我若无其事的提了提,梁贵妃说,那个玉枕是徐妃娘娘在她怀孕之后送给她的,她因为不喜欢这些硬邦邦的东西,所以就没有用,转送给了敏妃。”
杜若心思活跃,听刘七巧说到这边,稍稍阖眸回忆了一下,只开口道:“你说的那个玉枕,我见过,敏妃原先也有一个玉枕,后来因为宫里头的宫女不小心给打碎了,所以她一直睡不安稳,后来梁贵妃才送了这个玉枕过来。”
但其实刘七巧心里的疑问还不止这些,梁贵妃和敏妃自从四皇子夭折的事情之后,两人关系明显不如以前,梁贵妃为什么会因为敏妃宫里头的宫女打碎了一个玉枕,就把别人送给自己的东西送给别人呢?这一点刘七巧却是想不明白的。作为宫里头的女人,无非就是敌人难受便是我的好受,敌人伤心便是我开心,梁贵妃这样做,倒是让刘七巧觉得有些不安心了。
可刘七巧内心里头,对梁贵妃又是有着好感的,不说别的,梁家的姑娘,刘七巧都挺喜欢的。王妃的温婉娴雅不用说,便是梁家三位姑娘,那也是有个性的大家闺秀,这般阴私的作为,实在让刘七巧看不上眼。即便在对付姜梓歆那件事情上头,梁夫人也是光明磊落的使出杀招,并没有藏着掖着。
“我对玉器向来没有什么研究,也看不出它是不是真的玉枕,只是我前世生活的地方,惯有一些不法商人,把一些类似玉器的石头做成玉器的模样,卖给不懂货的人,而那些石头,或多或少都是有问题的。”刘七巧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杜若能不能听明白,可瞧见杜若那一脸求知欲的份上,她忍不住继续道:“那些石头里面,会放出一些我们眼睛看不见的有害物质,能伤害到人的身体,而很多人却并不知情,结果最后莫名其妙的就死了。”
杜若拧眉听者,嘴里头却不断重复着刘七巧的话语:“眼睛看不见的东西……接近的人却很容易死。”杜若不愧为是一代医学天才,只笑着道:“我明白了,很多我们查不出来的事情,没准就是因为有这么一样东西,一直在放出那些看不见的有害物,所以造成很多解释不了的问题。”
“聪明!”刘七巧夸奖了杜若一句,但还是开口道:“不过我只是怀疑而已,没准跟那个没关系,如果那是真玉的话,一般不会出现这个问题,除非那个玉枕是假的。”
杜若只想了想,又开口道:“这事情牵扯太多,我们也没有任何证据,只怕是只能就这样藏着掖着了。”
刘七巧也跟着叹息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东西只是我的推断,并非有理有据,我们也不能找一个孕妇,天天枕着这玉枕,看最后胎儿能不能健康平安,所以这件事情我并不想伸张,连二叔我也不会去说了,如今唯一不放心的,只是那一枚玉枕,若是还留在敏妃的身边,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便有些沉闷,杜若知道刘七巧如今也怀着孩子,最看不得胎死腹中这样的事情,只伸手搂着刘七巧道:“七巧,你不用担心,我会想办法,把那个玉枕给弄出来,不说别的,只拿到玉器店里头鉴定一下,我们心里头也好有个数,宫里头的事情太复杂,杜家向来都是中立的,虽不想因此而牵扯进去,但也要心中有数,哪些是好人,哪些是只会做阴私勾当的恶人。”
刘七巧靠在杜若的怀中,嗅着他身上好闻的气味,抬起头蹭了蹭他下颌微微长出来的胡子,笑道:“相公,你最近越发沉稳了,以前好歹还玩笑几句,最近倒是越发不苟言笑起来了,怎么既当了哥哥,又当了爹,觉得肩头上的责任更重了?”
杜若见刘七巧与他开起了玩笑来,只身上摸了摸刘七巧的小腹,继续道:“以后还是少进宫,若是那个玉枕的真有什么问题,你方才那样试探梁贵妃,只怕她必然会对你心存芥蒂的,虽然梁家和我们杜家是世交,但还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前年大梁妃难产去世的时候,还不是连累了杜家的一条人命。”
刘七巧低眉想了想,杜若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刘七巧自认运气很好,可也没必要用运气去撞一些晦气。今天的事情,说起来也只能是烂在肚子里头了。刘七巧叹了一口气,虽然有些不甘心,可是她刘七巧向来是不打没保证的仗的,所以,只能揭过这一页了。
两人各自有些失落,幸好春生的车赶的很稳,稍过了一时,便在外头笑着道:“大少爷、大少奶奶,飘香楼到了!”
☆、278|6.04
这时候没到开夜市的时候,飘香楼里面没几桌客人,杜若要了临街的雅座,跟刘七巧一起难得两人世界一回。
飘香楼的老板是北方人,可当年南迁的时候,也跟着去南方住了十几年,所以回来的时候,专门做南北菜,两边的口味都做的很不错。
刘七巧前世是个南方人,杭帮菜吃的比较多,这一道南.乳.肉就是她最爱吃的,可惜回金陵的时候,她没什么机会出门,唯一一次出门的机会,还是去喝了一百两银子一晚的花酒,关键是,连一个美人的正脸也没见到,足足让刘七巧伤心了好一阵子。
飘香楼的招牌菜除了南.乳.肉,还有栗子炒子鸡、荷叶粉蒸肉、龙井虾仁等,杜若各点了一份,对于饭量都不大的两个人来说,这四盘菜能吃光就已经不错了,不过刘七巧瞧见店堂的挂着的菜单上面,还有一道西湖牛肉羹,就又点了一大碗的西湖牛肉羹。
两人那里能吃下这么多的东西,古代也没有一次性的碗可以打包的,吃不掉倒是怪浪费的,刘七巧看着略略才动了几筷子的菜,只笑着让杜若,去把春生喊上来,让他把这一桌子的菜给消灭干净。
其实杜家虽然是大户人家,可是在银钱花销这一方面,到算不得大手大脚。除了杜老太太阔气惯了,吃用都相当精细之外,其实刘七巧和杜太太一起用膳的这些日子,倒是觉得杜太太能算得上一个勤俭的人。
杜家有规矩,主子是不会吃剩菜的,一顿头吃不完的菜,再不会留着下一顿再吃,所以刘七巧隔三岔五的会带着不同的人去杜太太那边用晚膳,因为她和杜太太吃剩下来的,多半杜太太都是赏给丫鬟们吃的,这样一下省了丫鬟们去下人房吃下人的饭菜,又不浪费了粮食。
杜太太那边的晚膳,平常也是四菜一汤,两个女人,就是敞开了肚皮吃,那也是吃不光的。所以在杜太太房里头当值的几个大丫鬟,长得都分外的珠圆玉润一些,因为她们的伙食,是个主子一样的。
杜若拗不过刘七巧,只好喊了春生上来,吩咐道:“你大少奶奶吩咐你把这一桌菜吃完。”
春生跟刘七巧和杜若也从来不客气,只是看了桌上的菜,却不见饭,便抓了抓脑袋道:“这只有菜没有饭,吃的心里头不踏实啊。”
刘七巧闻言,只扑哧笑了一声,喊了店小二上了一大碗的白米饭送进来。她和杜若两人便离了席,坐在窗口的的靠背椅上,瞧着外头的风景。
跟现代的城市比起来,大雍的京城算不得繁华,可是刘七巧知道,在古代其实只要能吃饱饭的家庭,都能算得上小康家庭了,像她能嫁到杜家来,天天锦衣玉食的养着,那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了。
刘七巧端着手中的茶盏,抬起头瞧了一眼坐在他对面的杜若,主动屏蔽了春生狼吞虎咽的吃饭声音,悠闲的开口道:“相公,有一件事情,我已经考虑了很久了,以前没肯对你说,是怕遭到太多的反对,如今我想来想去,既然是在做一件好事,就没有必要想太多,连大长公主都能开了水月庵的门接纳那些病患,我们原本就是开医馆的人家,自然是要做的更好的。”
杜若见刘七巧虽然语气悠闲,可看着自己的眼神却没有半点的轻慢。他觉得以前的刘七巧是稚气中带着几分成熟,可是真正的把刘七巧娶进门之后,他才发现,其实刘七巧是成熟中带着几分稚气,她这嫩嫩的壳中,保不定还真有一个七老八十的灵魂,可是杜若觉得,就算前世的刘七巧七老八十,那他也爱这样的七老八十。
“你说,我继续听着。”杜若拿起茶壶,给刘七巧又添了一盏茶,只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如何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受大长公主的印章时、受朱姑娘的店契时,还有你小库房里头存着的那些银子,你心里想做什么,我又如何不知道。”杜若放下茶壶,伸手握住了刘七巧的手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便辞了太医院的事务,一心一意的给娘子当店小二。”
刘七巧听杜若这么说,忽然就感动得不知所以,只底下头,略略喝了一口茶,又抬起头来道:“那你可要说话算数,到时候可别说舍不得俸禄了。”
杜若只笑了起来,问刘七巧道:“听说我娘把我的俸禄给了你,你瞧过没有里头有几两银子?其实,若只是吃俸禄,只怕我也养不起你。”
“养不起我?养不起我就替我打工吧!”刘七巧笑眯眯的开口,正巧那边春生扫荡完了一桌的菜,打了一个饱嗝,听刘七巧说了这么一句话,只连忙开口道:“大少奶奶,你要打什么?喊小的去就好,吃饱了正好有力气!”
刘七巧和杜若不约而同的横了春生一眼,两人起身回家。
因为两人在外头已经吃过了饭,所以回去的时候显然时辰已经不早了,不过还是赶在了杜二老爷的前头。不然的话,只怕杜老太太又要担心起来了。不过杜老太太对杜若的溺爱,绝对超出了刘七巧的想象。原本刘七巧觉得杜老爷老来得子,杜老太太也得了这么一个小孙子,一定是宠上天的,没想到杜太太宠则宠矣,对杜若却还是跟以往一样,每天都要嘘寒问暖个不停,连在外头吃了多少饭,点了什么菜都要一一问一遍。
刘七巧则乖巧的坐在一旁,听着杜若和杜老太太聊这些有的没的。
“以后还是不要在馆子里吃饭了,馆子里的师傅虽然厨艺好,可毕竟没有家里头干净,你要是实在喜欢吃那飘香楼的菜,就请大师傅到府上来,做好了菜再回去就好了。”古代没有点外卖这一说,所以如果喜欢吃哪家的菜,又不方便出门的话,倒是可以请馆子里的大师傅上门服务的,不过这服务费自然就没那么便宜了。
刘七巧想了想,这一顿她们才花了半两银子,若是请大师傅上门,少不得也要五两银子,杜老太太果然不是持家有道的人。
“老太太,不如这样,请厨房的厨子去飘香楼把相公喜欢的几道菜学了回来就好了,反正厨房的厨子是杜家家养的奴才,杜家是开医馆的,也不会以后改行开酒楼,横竖都是花银子,不如一步到位,以后若是想吃了,随时都可以让厨子做出来,不光我和相公有的吃,全家人都有的吃。”
这会儿正巧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几位姑娘一早也过来了,听见刘七巧这样说,杜芊只笑着拍手道:“这可好了,我一直听二哥哥说飘香楼的荷叶粉蒸肉好吃,可从来没吃到过,他每次都说给我们姐妹几个带回来,一转眼又忘到姥姥家了!”
杜芊说着,拧着小眉头扯着杜老太太袖子,真是撒得一手好娇。这样的姑娘,性子又活跃,即便是翻了些小错,只要家里人疼着,也就长辈们给摆平了。
“你这丫头,还惦记着吃呢,若是吃胖了,小心做好的嫁衣穿不进去了,那可不得急死人了。”杜茵是三人中的长姐,但是她虽然是嫡长女,在杜老太太面前的受宠程度却远不如杜芊,不过其实刘七巧私下以为,杜老太太会对杜茵冷淡点,全是因为杜二太太。杜二太太的性子实在是,一点儿小事能得意半天的人,若是杜老太太还一味疼爱杜茵,只怕杜二太太的尾巴就到天上了。也亏得这次,齐家糟了难,杜二太太也算是被沉重打击了一次,杜老太太从那时候开始,对杜茵就越发关爱了。
“对,你大姐姐说的对,我来问问你们,绣品都做得怎么样了?茵丫头,我听说这几天你每天做针线都要做到三更半夜的,晚上做针线可不好,伤眼睛,你这会儿年轻察觉不出来,等你生了孩子,年纪一上来,到时候再注意,可就来不及了。”杜老太太只关心道。
“也没有,前一阵子倒是有些赶的,后来大伯娘借了红藤姐姐过来,她的绣工又好,做出来的东西实在好看,我原本是想自己绣嫁衣的,如今只看了她绣的一片袖子,断不敢自己绣了,到时候穿在身上,一片袖子是好的,一片袖子是差的,只怕要被笑话死了。”杜茵说着,只略略低眉一笑道:“不过就是多做了两双鞋而已。”
杜茵针线上算不得出众,但至少也会做鞋;杜苡是杜家最全面发展的一个闺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女红针线也是拔尖的,杜老太太自己用的香袋荷包,还有很多是杜苡送的,所以对杜苡的嫁妆里的绣品,她倒是不担心的,还有一年的时间,慢工出细活,到时候杜家的颜面自然是能赚回来的。只唯独芊丫头……杜老太太想了想,只觉得头大,当年花姨娘进杜家的时候,那也是个能抗大刀却捏不动针线的,这十几年她虽然学得不算慢,但是比起苏姨娘和陆姨娘,那仍旧不是一个档次的,不是档次的娘交出来的闺女,自然就更不是档次了……
☆、279|6.05
众人又说笑了一会儿,杜老太太知道杜若和刘七巧已经吃过了晚膳,也就不留他们在福寿堂了。杜若和刘七巧从杜老太太那边出来,又去了杜太太那边,如今杜太太刚出月子,身子还不是很利索,大多数时间也都是在如意居自己的院子里头,今儿刘七巧和杜若出去了一天,自然是要娶如意居给杜太太请安的。
他们两人过去的时候,正巧遇上杜老爷和杜二老爷一起回来了。杜二老爷走在杜老爷后头,脸上还带着些郁闷的神色,杜若见杜二老爷这般自责,心里头也很矛盾。敏贵妃的事情,按照刘七巧的分析,必定是那玉枕弄出来的事情,如今让杜二老爷这般自责,杜若心中也实在不忍心。
杜老爷见刘七巧和杜若从福寿堂出来,也没有问刘七巧今天进宫的事情,只开口道:“见过老太太了?”
刘七巧点了点头,应道:“见过了,我和相公在飘香楼吃过晚饭了,老太太还说,要请厨子去飘香楼学了招牌菜回来,做给家里人吃呢。”刘七巧也是一个懂眼色的人,这么说无非就是想引起杜二老爷的注意力,让他把心放开一点。
杜若跟着笑了笑,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出来,杜二老爷神色依旧是有些淡然的,见如意居快到了,便开口道:“大哥,你们慢走,我先回自己院子里去了。”
杜老爷目送杜二老爷离去,这才转头看着杜若和刘七巧道:“你们两有什么事情瞒着二叔是不是?七巧你平常说话从来没这么大声过。”
刘七巧只略略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朝杜若使了一个眼色。杜若连忙为刘七巧解围道:“爹,我们没有什么事情瞒着二叔,敏贵妃没了孩子,二叔心里头难受,我们只是不想二叔……”
杜老爷一摆手,转过身子,在两人前面径自往如意居走去,只远远的开口道:“大郎,你还是那个毛病,一说假话就脸红,这么多年了都改不了。”
刘七巧闻言,急忙就扭头瞧了杜若一眼,只见杜若的脸颊上的红云,比西边晚霞还要红。刘七巧鄙视的看了杜若一眼,之前在安靖侯府上跟她不是配合的很好嘛,那说谎也是一套套的,怎么如今见了老爹就这样了。
杜若叹了一口气,低着头跟在杜老爷的身后,杜老爷走了两步,回过头道:“一会儿进去,要是你娘不问,就不要提今天敏妃娘娘的事情,省的她也伤心。”
杜太太最是慈悲心肠的人,听说好端端的人孩子没了,自然是要伤心一回的。刘七巧想了想,只开口道:“爹,我和七巧已经吃过晚饭了,既然爹这么说,那我和相公先不回去了,等一会儿爹和娘用过了晚膳,我们再一起过去。”
以杜太太的个性,少不得会问刘七巧出去做了什么,杜若又是一个不爱说谎的,与其闹得杜太太心里头难过吃不香晚饭,不如她和杜若等他们用完了晚膳再过去。
杜老爷想了想,也跟着点了点头,这时候已看见如意居那边已经有了丫鬟出来相迎。
杜若和刘七巧信步往百草院走,过了元宵节,听香水榭边上的抄手游廊上,原来的花灯已经卸了下来。晚上杜家没什么人会往这边走,上头只零星的挂了几盏的花灯。
刘七巧往那边瞧了一眼,却见花姨娘身边的丫鬟香草正在游廊的尽头等着。刘七巧上前走了几步,才瞧见花姨娘正蹲在游廊尽头的小水桥上,点着一盏盏的花灯,让它们顺着水流而去。
杜若只开口道:“今儿是二月十八,听说是花姨娘母亲的忌日。”
刘七巧往前走了两三步,想了想道:“二叔因为敏妃的事情如此伤心,想来你也是不愿意看见的,花姨娘和我是老乡,或许我告诉她,她能劝劝二叔。”
杜若原本也不想欺瞒杜二老爷,但这事情不但牵扯甚多,而且是真是假并无从考证,也怕杜二爷徒增烦恼。
“这样也好,让花姨娘说的隐晦一些,二叔自己参悟出其中的道理,没准就能解开自己的这个心结。”
刘七巧点了点头,转身对杜若道:“你先回去吧,我和花姨娘说一会儿就回去。”
杜若颔首,和刘七巧分开,才微微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只急忙就回身,将身上的披风取了下来,披在了刘七巧的身上。
刘七巧身上本来就穿着披风,这样一来倒是又被杜若盖得严严实实,不过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正是风凉的时候,所以刘七巧便没有再推,只开口道:“你快些回去屋里呆着,小心别着凉了。”
春草听见这边的动静,见是刘七巧过来了,只向她福了福身子道:“大少奶奶,姨娘在那头呢,小心下面的台阶,大少奶奶若是想见姨娘,奴婢去替你传话。”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示意春草不要发出太大的动静,小声道:“不要吵着姨娘了。”
春草应了一声,和刘七巧一起站在游廊的尽头,往花姨娘那边看过去,也跟着小声说道:“今儿是姨娘母亲的忌日,姨娘平素里从来不提花家的事情,只有两老的忌日却从来不会忘记。”春草叹了一口气,只继续道:“当了姨娘的人,就跟是一家人都跟着做了奴才似的,竟连个亲戚也不认了。花家老将军和夫人的牌位都在花家祠堂,姨娘也不能进去拜一拜。”
刘七巧瞧着花姨娘的背影,不过就是三十出头的年纪,换在了现代,才将将能算上一个剩女,可如今在古代,她已经是一个快要成家的女儿的娘了。刘七巧想起自己肚子里的这块肉,没想到千算万算,她刘七巧在这一点上,也是入乡随俗了。
“是谁站在那边。”花姨娘从水桥边上站起来,方才她蹲的时间有些长了,这会儿腿有一些麻,瞧见春草站着的地方又多了一个人,一时间也看不真切,便开口问道。
“姨娘,是我。”刘七巧转身,往前迎了几步,瞧见花姨娘穿着绛红色缠枝团花大氅,月光下越发映衬的人眉目如画。
花姨娘见是刘七巧在等她,只微微一愣,又想起了今日她一早和杜二老爷进宫的事情,便隐隐觉得有些疑惑,她缓了一会儿,扶着栏杆从水桥边站了起来,只问道:“七巧,找我有什么事情吗?今儿是我爹娘的祭日,按例二老爷会去我的房里。”
刘七巧见花姨娘这么说,也只跟着笑了笑,又道:“这会儿正是晚膳的时辰,二叔应该没有到姨娘的房里吧?不知道七巧能不能先进去坐一坐。”
花姨娘只点了点头,笑道:“平日我们四个都是一起用晚膳的,今儿我吃素,所以让厨房单独留了,七巧不介意的话,跟我一起吃几口清粥小菜。”
刘七巧在飘香楼已经吃过一顿了,不过一碗清粥,作为一个食欲已经打开的孕妇,自然是能吃的下的,当下就开口道:“那求之不得了。”
蘼芜居是一个两进的小院,苏姨娘和陆姨娘住在前院,花姨娘和阮姨娘住在后面,平素刘七巧去蘼芜居,顶多就是在前院苏姨娘的客厅里头,跟着众人打打麻将,玩玩叶子戏,到还真没有去过后面的一进院子。
前院和后院之间,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天井,里头两口大缸,这时候没有东西,听杜芊说,等入了春,会种上睡莲,等夏天的时候,蘼芜居大缸里头的睡莲,能比荷花池的荷花还开得好。
小院本就小,自然种不下什么大树,只有矮矮的两片花圃,里头没有种花,倒是摆了各式各样的盆栽,刘七巧只略略的瞧了一眼,便知道是经过人仔细打理过的。
大厅里头点着灯,西里间是阮姨娘的住处,如今阮姨娘还有两个月也要临产,正是待产的时刻。花姨娘引了刘七巧进了东次间,靠墙的位置是一个炕床,对面临窗是两把铁力木的管帽靠背椅,外间和里间用多宝阁隔开,上面摆了几样古董,看着一点儿不比杜太太房里的少。
屋子中间有一张铁力木束腰圆桌,上面摆着针线篓子和几块用剩下的碎料子。
花姨娘来杜家的时候,是带着花家的家产的,从她一言一行之中,也知道她并不是缺钱的人,不然的话单靠杜家给姨娘的一个月三两银子的吃用,是断然不够用的。
“坐吧。”花姨娘招呼了刘七巧一声,自己在靠窗的靠背椅上坐了下来,吩咐春草去传晚膳。
“我这样留你下来,你家相公不会来找了你回去吧?”花姨娘玩笑了一句,没等刘七巧回答,只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在这边的日子呆得久了,人也变得谨小慎微起来,原一直以为从我们那里过来的人,少不得也要闹得现世翻天覆地的,看来那些也不过就是小说里写的那样,大多数人,无非还是结婚生子,安安乐乐的过完这一辈子而已。”
☆、280|6.05|
这句话最入刘七巧的心思,其实刘七巧刚过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带着很矛盾的心思的。一开始她是伤心失望加郁闷,那时候刘家不富裕,刘老二在城里没有站稳脚跟,家里不过就是粗茶淡饭,三个女人生活在一起,刘七巧那时候也曾无数次埋怨过穿越大神,尼玛得又多不待见自己,才让她穿了这么一个贫困户。可是后来李氏难产,连自己奶奶张氏也搞不定了,作为穿越过来不到半年还浑浑噩噩的刘七巧,才猛然醒悟了过来,用自己的技术救下了李氏。
这个时代提供给女子的平台是狭窄的,可正因为她穿越到了那样一个贫穷人家,她才有机会显示她的才能,能让她在这里发挥自己的光和热。如果刘七巧穿越到了一个富贵侯门,家里的规矩很大,只怕她连进别人产房的机会也没有。
“身世是上天注定的,但生活是自己过出来的,与其轰轰烈烈,其实平平淡淡也是真,再换句话来说,我们觉着平平淡淡的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女子看来,已经是了不得了。”刘七巧坐下来,花姨娘起身到里头桌上的熏笼上倒了一杯热茶过来,递给刘七巧道:“你这话说的中听,说起来芊儿的事情,还要谢谢你从中斡旋,她都是我宠坏了,我虽然知道我这样养她不合现在的规矩,可心里头却还是不忍心那么对她,你还记的幼儿园门口的标语是怎么写的吗?童年是最美好的时光。”花姨娘说到这里,略略蹙眉,正这时候香草已经带着两个厨房的小丫鬟进来了。
“姨娘,今儿厨房做了咸菜粥,素什锦蒸饺,葱油花卷,还有一叠醋花生米,梅菜拌笋丝。”春草一边说,一边上前收拾了桌上的针线盘,将吃食一样样的端上来,又道:“厨房的沈婆子说,上回姨娘给的那个擦手的东西可管用了,她去年手上犯了冻疮,今年就没犯,让我谢谢姨娘呢,还说她孙女针线好,问要不要进来给三姑娘做一些针线活。”
花姨娘起身请了刘七巧一起就坐,见外头送菜的小丫鬟已经走了,这才问春草道:“她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着急为她说起好话来了?她家孙女才十二岁,针线再好,能有家里针线房里的人手艺好?三姑娘的针线,那是连针线房的人都不做的,我倒是真预备要找个手艺好的准备准备了。”
春草听花姨娘这么说,脸顿时红了一片,只蹙眉道:“姨娘你快别说了,她老在我跟前唠叨,我也是没办法,再说秋菊出去之后,姨娘也一直没要新的人来,上回二奶奶送来的那两个小丫鬟,姨娘也没要,沈婆子才起了这个心思。”
“我不要人伺候,那是因为我这边没什么事情,每天不过就是一些端茶递水、传几顿饭的事情,你若是觉得这些事情你坐着还累,那我去回了二奶奶,让她给你找户人家嫁了,你也不必再跟着我了。”花姨娘心里头如何不知道这些小丫鬟的心思。春草算不得是心大的丫鬟,却也有几分心高气傲,骨子里倒是有些看不起她这做姨娘的,不过花姨娘是不爱生事的人,自然也从不跟她计较,平常两三句提点也提点过了,却不知她今天在刘七巧这样,还有恃无恐的说这些话出来。
春草见花姨娘话中有了怒意,只急忙跪了下来,一脸惊恐道:“姨娘快别这么说,奴婢怎么会这么想呢,奴婢是想着,别的姨娘每人都有两个大丫鬟,这也是家里的规矩,姨娘……姨娘……”
“怎么?你还想说我坏了家里的规矩不成?”花姨娘端在手中的碗落在桌面上,明明瞧着没怎么用力,却让人听的掷地有声,春草一下子又吓的噤声了。
其实刘七巧倒是挺理解花姨娘的,就说刘七巧自己吧,也是特别不喜欢自己住的地方别人总走来走去的。故而她和杜若在百草院是有规矩的,卧室里头,没有传唤,丫鬟们是不准进去的。但是平常穿衣洗漱什么的,杜若都已经习惯了她们的服侍,所以刘七巧也只能慢慢习惯着。可能花姨娘就不太习惯这些,她觉得她和杜老爷的闺房情趣,就不能被打扰,所以贴身的大丫鬟她还真不需要,只要几个能跑腿的小丫鬟,这就够了。
“姨娘快别和这丫头置气了,她也是一片好心罢了。”刘七巧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草,想了想才开口道:“你跟了花姨娘也不少年了,如今年纪也大了,也是时候出去了,明儿我帮你回了二少奶奶,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厮给你配一个。”刘七巧这么说,也是因为方才在抄手游廊底下,刘七巧瞧着春草叹息的时候,眼神中分明有一些不屑。
花姨娘是杜二老爷的姨娘,只怕不会为了一个丫鬟跟家里管事的说什么,横竖就是眼不见心不烦罢了。既然今儿被刘七巧撞见了,不如就做个顺手人情,把这丫鬟撵了,再找两个小丫头来,只在外间服侍,大概还能满足花姨娘的要求。
春草一听,顿时就心慌了。平素她在花姨娘面前也不是没说过这样的话,便是花姨娘不应了自己,也不会动怒,横竖就只当她没说而已,谁知道今儿不仅动了怒,还说出那番话来,实在是让她一时也百口莫辩了,只急忙道:“大少奶奶好歹劝劝姨娘,她这会儿正生气呢,大少奶奶好歹也给奴才说句话呢,让姨娘别生气了……”
刘七巧看了一眼跪着的春草,只冷冷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劝姨娘呢?你一个丫鬟,惹了姨娘生气,本就是你不对,你不好好的请罪也就罢了,还让我替你劝姨娘,你的脸可真大啊?”刘七巧心眼里最讨厌这种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言语不逊的人,这要是脑子不好的,还真被她给绕了进来,虽然刘七巧如今还处于孕傻时期,但也没傻到那个程度,她这一点小伎俩在刘七巧面前,那还不够看。
“奴婢……奴婢……”春草一下子被刘七巧给说的傻眼了,只涨红了脸,憋不出什么话来,顿了良久才开口道:“谁又不是没当过丫鬟的人,大少奶奶何必这么为难人呢,奴婢真的不敢了,请姨娘不要生气了。”
刘七巧闻言,倒还没什么,花姨娘却一下子给站了起来,转身就弯腰给了春草一巴掌,指着她道:“当过奴婢又怎么样,不使心眼,不嚼舌根,有能耐就能当正头夫人,你这小蹄子,你当我不知道你羡慕茯苓羡慕的跟什么似得,恨不得就钻到那院子里头去,好呀,今儿我就把你拉了出去,当着太太和二少奶奶的面,把你拎出去,看看她们肯不肯收了你。”花姨娘说着,上前一把就扯了春草的耳朵,径自就往门外拉去。
春草这会儿是被吓傻了,只一个劲的哭喊,嘴里头一叠声喊:“我不敢了、姨娘我再也不敢了、呜呜……”
刘七巧有着身孕,行动也没她们利落,只急忙喊道:“快来个人拦住花姨娘。”
这时候对面阮姨娘房里出来一个高大壮实的丫鬟,急忙就上前拦住了花姨娘,也没弄清楚什么事情,只开口道:“姨娘,您别生气呢,春草犯了什么错,我来教训她。”
这时候前头院子里也过来几个丫鬟,几人把春草和花姨娘围在了中间,又不敢问什么,脸上都略有尴尬之色,刘七巧只走了出去道:“没什么大事,春草到了年纪,花姨娘想放她出去,她不肯而已。”
大家都生活在一个院子里头,多少也是彼此熟悉的,听了刘七巧的话,约莫都已经明白了几分。苏姨娘身边的玉蕊只上前挽了花姨娘的手道:“姨娘快别生气了,春草不肯走,那也是她的一片心,不过……”玉蕊回眸,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草道:“不过到了年纪始终还是要出去的,今年是春草,明年也不知道是谁。”
刘七巧瞧着玉蕊说话倒是很懂道理,毕竟苏姨娘是世家女,调.教丫鬟这方面,比起她们这种穿越女来,简直是一流手段。
“玉蕊姑娘说的对,横竖都是要出去的,早出去,没准早有福分,你们带春草下去吧,我和大少奶奶还要说会儿话。”花姨娘气也气完了,她也知道刘七巧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这话还是要说的。
花姨娘说完,转身往里头去,撇见一旁站在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正是二少奶奶年前送过来的洗扫丫鬟,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奴婢叫小月。”
“好,小月是吧?从今儿开始,你就在我房里服侍吧。”花姨娘神色淡然,当着春草的面就发话了。
那小月只愣了半晌,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刘七巧见了,只笑道:“还不快谢谢姨娘恩典。”
☆、282|6.05|
刘七巧回到百草院的时候,杜若正在小书房里头翻医书医案,见刘七巧回来,只急忙拿了一本快翻烂的医书送到刘七巧的面前道:“你看看,这是前朝太医院里头某位太医的医案,他在宫里待了三十年,在其中十年,有一位方婕妤曾经六次流产,流产原因上面写的都是不明。后来隔了几年,又有一位赵嫔,流产四次,正好是在方婕妤没有消息之后的事情,流产原因上写的也是不明。”
杜若拿手按照太阳穴稍稍揉了揉,只开口道:“本朝开国至今,后宫还没有嫔妃屡次流产,显然那位方婕妤流产的现象非常诡异。”
刘七巧也看不懂上面鬼画符一样的前朝文字,不过她仔细想了想,习惯性流产的原因也是多种多样的,但是大部分经过治疗和保养之后,肯定能生出健康的孩子。作为皇宫里面的嫔妃,接受了这个时代最尖端的医术,若说没有调理,也实在是说不过去,可偏偏就是留不住孩子,就有些奇怪了。
“这种事情若是偶然发生的,那这两位妃嫔不当娘娘也无所谓了,倒是可以去买彩票了。”刘七巧暗暗吐槽了一句,又想起这会儿是在跟杜若说话,不是在和老乡花姨娘说话,便只开口道:“不管在哪个朝代,没有任何征兆就流产,那都是不正常的。方才我去和花姨娘说了,想让她劝劝二叔,也不知道花姨娘会怎么做,不过花姨娘让我们不要把这事情告诉二叔,我应了下来,相公记得不要在二叔跟前露出了马脚。”
两人又在小书房里聊了一会儿,才想起今儿还没去如意居请安,只是如今天色已经晚了,只怕杜太太也要休息了,刘七巧便让连翘跑了一趟,去和如意居的丫鬟说一声,说她们今儿就先不过去了,明儿一早去过福寿堂请安,再往如意居去。
杜若和刘七巧洗漱睡下,今儿两人都忙了一整天,也都有些乏了,没过一会儿两人就一起去回了周公了。
第二日一早,刘七巧和杜若一起起了一个早,先去福寿堂给杜老太太请安。两人到的时候,杜二老爷也都已经到了,刘七巧瞧着杜二老爷神色焕发的样子,就知道花姨娘昨晚的安抚很到位,杜二老爷又和平常一样意气风发的。
刘七巧便上前,给杜老太太、杜老爷、杜二老爷都请了安。
杜老太太见刘七巧今儿爷一早就来了,只笑道:“你有了身子,在房里多睡一会儿好了,何必也跟着大郎一起早起,你比不得他们,他们是要去上值的。”
刘七巧只笑道:“有句老话说:早睡早起身体好嘛,我身体好了,孩子身体才会好。”
“你这又是从哪儿听来的老话,我怎么就没听过呢?”杜老太太笑着问道。
杜芊见杜老太太高兴,就跟着道:“这肯定是大嫂子杜撰出来的,反正只要是没听过的话,那就是老话。”
杜芊的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杜老太太那边开始传早膳,杜若和杜老太太说了昨儿没去如意居的事情,杜老太太就准了杜若今儿去如意居用早膳。
杜太太房里,丫鬟们也正打算要摆早膳,杜太太往院子里瞧了瞧,吩咐丫鬟道:“一会儿见少奶奶和大少爷从福寿堂出来,你就去厨房那边穿膳,省得传早了东西都冷了,传晚了又让他们饿着等。”丫鬟应了一声,就在门口等着,不一会儿就瞧见杜若和刘七巧出来,便忙不迭的往厨房去传膳去了。
杜若和刘七巧到了杜太太的如意居,才坐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早膳就都送了上来。杜太太只开口道:“昨晚你派丫鬟过来说了,我就知道了,今儿一早特意让厨房给你准备了刀削面。”
杜若喜欢吃刀削面,这倒是有典故的,王妈妈也在杜太太跟前说过几回。杜太太一直觉得杜若是她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头养大的,所以从来没让他尝试过这样的民间美食,没想到杜若却会喜欢这个,这也确实在杜太太的意料之外。不过杜太太要么不知道,要知道了,那定然是会满足自己儿子的,所以她还派了家里的厨子,去京城最好的刀削面馆,把这门手艺给学了回来。
“大郎你尝尝看,未必有七巧那么好的手艺,不过也是正宗的山西刀削面师傅教的。”杜太太推了面碗往杜若的跟前。
杜若吃了两口,发现手艺果真是很好的,可是杜太太都说了这样的话,他要死赞美这碗面,岂不是把自己媳妇得罪了,便低着头微微脸红的继续吃面,还是少说为妙。
刘七巧也不知道她那一碗刀削面的故事居然流传甚广,连杜太太都知道了,一时间也只觉得脸皮发热,急忙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粥。
一顿饭下来,饭桌上倒是显得格外安静了,不过刘七巧瞧杜若把一碗刀削面吃了个底朝天,就知道杜太太派出去学手艺的人也算是学成归来了。看来杜若以后是有口福了,不过刘七巧倒是一点儿没有危机感,反正她懒得做饭菜。刘七巧发现,在杜家的这段日子,她的好逸恶劳的恶习,越发加重了。
两人正吃好了早膳,杜若正要起身出门,跟着杜二老爷一起上太医院,杜老爷外书房里头的丫鬟朱砂忽然来传话道:“大少爷,前面来客人了,大老爷让您今儿不用去太医院了,一起去前面见客吧。”
大户人家规矩多,特别是像在京城这样的人家,一般不会出现这种临时有人来串门子这回事情,大家都是拟了拜帖,先让家里的下人来送了信,然后约定好了一个时间,大家在坐下来好好商谈的。但是杜若这几天也并没有收到什么拜帖,况且若是重要的人,杜老爷也会提前告诉他,可今儿这来人,倒是有一些随性了。不过杜老爷既然让他一起留在家里头见客,自然也不是一般的客人。杜若便开口问道:“你知道是哪家的客人吗?”
朱砂想了想,只开口道:“是江南口音,我没听真切,好像是洪还不知道是侯,横竖大少爷您去了就知道了。”
杜若一听来人姓洪,顿时就想起了扬州洪家,只一阵高兴,便放下手中的茶盏就要跟着她去。正这时候,福寿堂也派了一个小丫鬟来传话道:“大少奶奶,南边二老太爷家的大少爷来了,正在福寿堂跟老太太说话呢,老太太让我请了大少奶奶过去,问若是大少爷在的话,一起过去呢。”
刘七巧忙道:“大少爷去前头跟着老爷见客去了,我同你们过去就好。”刘七巧想起前几日才见过的舅太太和她家的姑娘,顿时就想起一桩美事来,只笑着对杜太太道:“太太何不跟我一起过去瞧瞧那芸哥儿,你若是见了,肯定喜欢,真真是遗传了杜家的好皮囊呢,而且才十三四岁,已经中了秀才,后年就要考举人了。”
杜太太也是这方面的热衷人员,听了刘七巧这样的溢美之词,自然是有些心动的,只还有些不信,便笑道:“当真?不是我夸大,我总觉得我自家这两位哥儿,已经是好得很的,还有人能比过去不成?”
刘七巧瞧着杜太太护犊子的样子,只笑道:“我怎么敢骗太太呢,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他好,便是大郎对他也是赞不绝口的,而且这孩子心底也好,还想着要学医,不过大郎觉得他既然是个读书的料子,不如就走了科举,反正一样是光宗耀祖的事情。”
杜太太见刘七巧这样说,也便信另一半,只交代好丫鬟奶妈们照顾好荣哥儿,换了衣服,带上见面礼,一起跟刘七巧去了杜老太太的福寿堂。
杜老太太的福寿堂大厅里头,杜家三位姑娘真睁大了眼睛打量这远到而老的堂弟。三人瞧着他,眼角各带着笑意,便是赵氏见了杜芸,也笑着叹道:“可惜我家竟再没有一个妹子了,不然这么好的哥儿,去哪里找呢!”
在杜二太太,自然是所有人都比不过杜蘅的,所以她觉得杜芸好归好,就没杜蘅那种灵动,觉得木讷了些,可还是跟着赞叹道:“年前的时候没跟着老太太过去,倒不想大侄子是这样的一表人才,如今老太爷可好?家里头人都还好吗?”
杜芸只略略低着头,听杜二太太问他话,便彬彬有礼的答道:“多谢二伯娘关心,祖父的病已经痊愈了,祖母的身子也硬朗,家里头的人都好。”
杜太太便道:“好就好,我想着也应该是好的,不然也不会放你一个人千里迢迢的就过来了,既然来了,就在我们家多住几天,你三个堂姐也都有了人家了,自家亲戚没什么好避嫌的。”
杜芸闻言,只谦谦谢过了,又道:“侄孙是带着栖霞书院山长的举荐信来的,过几日就要去玉山书院,这几日便在老太太家里叨饶几日了。”
杜太太闻言,更是一个劲儿的点头道:“好好好,你是读书人,喜欢清静,就住到我原先住的品芳院去,那边虽然比不得梨香院清静,终究是近一些,你一个人来,住的远了我也不放心。”
☆、283|6.05|
杜老太太也是当真喜欢杜芸的,想一想他爹是庶子,她那小婶子的脾气她也是懂的,想必从小对这杜芸是不上心的。秦姨娘就算再喜欢杜芸,可若是事事的关心都摆在明面上,自然也是不可能的。杜太太一想到她自己是如何心疼杜若和杜蘅的,心里头就越发觉得杜芸可怜,一小也没有个家里头够硬的家长疼爱。二老太爷在外头忙生意,只怕也是没什么闲工夫关心这些内宅琐事的。
屋里头人正闲聊着,小丫鬟挽了帘子进来回话道:“奴婢去请了大少奶奶过来,大太太也跟着一起过来了,如今已快到院外了。”
杜太太自从生下了荣哥儿之后,便很少出如意居,起先是要坐月子,自然是不能出门的。如今出了月子,她偏生又爱自己喂喂孩子的,到也很少出来,今儿肯出来瞧瞧,可见也是真心想见见杜芸的。杜老太太在脑子里过了过,赵氏方才已经说了,娘家并没有姐妹。杜二太太的娘家,杜老太太熟悉的很,齐少爷上头的姐姐也都嫁人了,况且也不是正房的姑娘。如今想来想去,倒是那日宁家那小姑娘,长得唇红齿白的,灵秀动人的人。
这时候丫鬟正挽着帘子让杜太太和刘七巧从外面进来,杜老太太见杜太太进来,只玩笑道:“你若不来,我还正想要再派人请你去呢。”杜老太太说完,只对杜芸道:“这是你大伯娘。”
杜芸抬起头略略瞧了一眼杜太太,杜太太刚刚出月子,身子丰盈,再加上她平常就注重保养,看上去倒是比杜二太太还年轻好几岁。杜芸不敢怠慢,急忙行礼道:“侄儿给大伯娘请安、给大堂嫂请安。”
刘七巧对杜芸很是喜欢,加上之前在金陵的时候相处的也好,便也不见外,直接开口问道:“怎么就跑京城来了,你若早些打定了主意,还能省一趟车马费呢!”
杜芸只谦逊一笑,恭恭敬敬的回道:“是跟着洪家的船一起来的,倒是没费什么车马费,来之前也是有些仓促,但是山长说求学的机会不可以轻易放弃,所以就来了。”
刘七巧虽然看人算不上百分之百的精准吧,但是一般品格好的人,有出息的机会也大一点,所以刘七巧对杜芸还是很有好感的。
杜太太见杜芸谈吐有礼、相貌又果真和刘七巧说的那样,竟然是这般芝兰玉树的,心里早就喜欢了一般了。可是她转念一想,杜芸家在南京,若真是攀上了这门亲戚,她那侄女可就给的远了。杜太太想到这一点儿,又觉得有些遗憾,便忙笑着,让清荷拿了她准备的见面礼来。不过就是一个寻常荷包,里面放着各色的金锞子。
杜芸又谢了一回,这会儿其他房里的丫鬟也各自拿了见面礼过来,杜芸也都一一言谢手下。杜老太太的见面礼自然是不一样的,她想了想,只开口道:“既然要在家里住几天,我也不送你这些俗物了,我听你大堂哥说,那访古斋里头有很多古书孤本,你若喜欢什么,尽管写了单子送给你大堂嫂,让她从我这儿支了银子给你买去。”
杜芸听说有孤本买,顿时眼珠子都快放光了,可一想到刘七巧怀着身孕,怎好劳动到她,便又觉得不妥,只笑道:“大堂嫂有孕在身,如何能劳动大堂嫂,老太太的好意,侄孙心领了。”
杜老太太看他那模样,便知道他是喜欢的,只笑着道:“不碍事儿,如今这家里是你二堂嫂管家,你若家里缺什么,只管与你二堂嫂说,你大堂嫂虽然养着胎,可她也不闲着,就爱出门闲狂,不是我说,就算我不给她派这个差事,她也在家里呆不住,如今她有了这个差事,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出门,还有人送银子给她使,她高兴都还来不及呢!”
刘七巧见杜老太太这么说,只笑呵呵道:“还是老太太懂我,不过找书买书这些事情,我倒不内行,芸哥儿都已经来了,不如我带着他一起去访古斋走一走,他就在里面挑书,我就在隔壁的雅香斋里头,挑一些香用一用,马上就开春了,是该换一些香用一用了。”
杜老太太觉得刘七巧说的有道理,便点头道:“那就这样,明儿一早用了早膳,你就带着大侄孙出去吧。”
刘七巧便笑道:“还是下午的好,时间多一点,可以让芸哥儿多挑一会儿,我也好约了几个人,一同聊了天,喝喝茶。”
“去吧去吧。”杜老太太挥手道。
刘七巧和杜太太出了福寿堂,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杜太太还在遗憾那杜芸家在金陵的事情,只哀声叹了一口气。刘七巧便笑着,走到前面凑到杜太太的耳边道:“太太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杜太太听刘七巧说完,眉梢立时就有了喜色,只连连点头道:“你这个办法好,不管如何,先让我那弟媳妇瞧一眼,她是有主意的,只要她能看对眼,这事情就*不离十。”
却说杜芸是搭了洪家的船来的京城,前头正在跟杜老爷杜若说话的人,就是洪家父子。洪老爷年纪不大,看上去不过四十岁出头的样子,虽然是个商人,身上却难得没有半点铜臭味,竟然是和杜老爷一样的儒商模样。
杜老爷早年也是学医的,做生意算是半路出家,所以在他眼里,最佩服这种商界泰斗级人物,原本觉得洪老爷必定是那种毛发皆白的人物,谁知道竟然和自己也不过年岁相当,顿时觉得既景仰,又佩服。当下就跟遇上了知己一样,恨不得聊上个几天几夜。
杜若和洪少爷早已经熟识,两人也是各自聊的开心,几番寒暄之后,话题天南地北的扯了一段,最后回归到了正途上面。
洪老爷开门见山道:“这一趟来,昨儿晚上才到京城,今儿就接着送人的东风,来府上叨饶一番,说起来还是为了年前小儿跟杜家大少奶奶说起的那件事情。”
杜老爷早已经知道了刘七巧的想法,前一阵子胡大夫的不孕不育门诊刚刚开张,就引来了无数来看病的病患。杜老爷以前从来没觉得生孩子是件艰难的事情,但是当见到了整天忙的脚不着地的胡大夫之后,才相信刘七巧说的,这是一门商机啊!果然作为一个合格的商人,洪老爷也很看好这门商机。
不过洪家目前的目的,主要还是以开拓在京城的人脉为主,如果做传统行业的话,只怕也要跟杜家一样,在京城打拼几百年,才能有现在的人脉。所以按照刘七巧所说的,开产科医馆,是一条最快速的方法,毕竟不管是天王老子、公侯府邸、还是贫民百姓,大家都要生孩子。而他们要开的医馆,更是针对大雍上层人士的产科医馆,子嗣问题关系到一个府邸的兴衰,是一件不容小觑的事情,若是能把这人脉坐下来,那洪家以后必定也能跻身京城,在天子脚下站稳脚跟。
杜老爷捋了捋山羊胡子,点了点头道:“事情是一件好事情,可是七巧如今有孕在身,这事情只怕不能操之过急。”杜老爷的心思也很明白,赚钱要紧,可是自己的孙子更要紧,要是累坏了七巧,那就得不偿失了。
洪老爷见杜老爷这么说,只略略一笑,朝着杜老爷摆了摆手,从袖中掏出一张两万两的银票,推到杜老爷的面前道:“不管大少奶奶何时有空,只要杜家还想做这件事情,还请杜老爷让我们洪家入个股,我虽然只是一个商人,但是也知道这是一件造福百姓的好事情。”
杜老爷一低头,就瞧见那银票上的面额,只稍稍有些惊讶,不过他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洪家的意思。便只捋了捋山羊胡子,继续道:“洪老爷既然这样坚持,杜某自然是不敢怠慢的,只是这银票您先拿回去,若是到时候有需要,洪老爷再给爷不迟。”
洪老爷闻言,只急忙摆了摆手道:“不用不用,银票放在家里,不过也是废纸一张,若是它在杜老爷这边有用武之地,也是它的造化了。”
杜老爷见推辞不果,也只能勉强把这银票收了下来,四人又闲聊了几句,洪老爷和洪少爷才起身离去。
两人上了马车,洪少爷便不解问洪老爷道:“爹,杜家既然不肯收银票,你为何不把银票收回来?”
洪老爷只看了一眼洪浩宇,笑道:“笨,他要是不拿着银票去支银子,那银子始终都是我们洪家的,他若是去支了,那就说明他愿意让洪家入股,杜家是百年望族,难道几万两银子还拿不出来?杜少奶奶只怕是刚过门,不好意思拿着夫家的钱做自己的事业,才找上我们的,我们若是不赶紧点,搭上宝善堂这艘船,只怕下次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钱是小事情,浩宇你要看清楚,只要你岳丈在这户部尚书的位置上稳稳当当的待着,我们洪家就有赚不完的钱啊。可是钱买不来很多东西,所以我们洪家在京城权贵的眼中,仍然就是暴发户,但是杜家不同,京城绝对不会有任何一户高门大户,会认为杜家是暴发户,这就是杜家的底蕴。”
☆、281|6.05|
花姨娘回到厅里头,在一旁的靠背椅上略略坐了一会儿,见阮姨娘从西次间出来,大腹便便,手里还端着一盏茶,笑着递给她道:“何必跟一个丫鬟一般见识呢,打发出去就算了。”
花姨娘接了茶盏,略略抿了一小口道:“倒是吵了你睡觉了,可是我的不是了,你进去休息吧。”
刘七巧跟着花姨娘进了正厅,见阮姨娘也在场,阮姨娘自从怀孕之后,就深居简出,便是刘七巧也鲜少见她,如今瞧着她虽然已经是六七个月的样子,却依旧容貌俏丽,倒也是难得了。阮姨娘向刘七巧点头示意,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花姨娘抬起头,只摇头笑道:“倒是让你见笑了,我平素不是一个刻薄人,今儿也算是发了一回狠了。”
刘七巧只笑道:“这算什么。”刘七巧上前,挽了花姨娘的袖子道:“晚饭都送来了,姨娘陪我吃一点吧。”两人进了次间,才左右坐下,刘七巧亲自盛了一碗咸菜粥,递到花姨娘面前道:“有一句话,我还是要劝一劝姨娘,既来之则安之,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姨娘甘心情愿的委身给二叔当妾氏,那其他的事情,更是没必要较真的。我们虽不是这时代的人,却也知道这时代的规矩,丫鬟们老实的少,没有心眼的就更少了。她们少不得从小生活在这里,又是做的下等人的营生,耳濡目染的,也确实只有这么些心思,即便遇上聪明的,提点提点能想清楚的,那都是少是又少的了。”
刘七巧往自己碗里夹了一个素什锦蒸饺,少少的咬了一口吃,继续道:“其实有句话不瞒姨娘,当初对茯苓,我也是想着能帮她在外头找一门正经亲事,做正头太太的,那时候我话虽然没明说,可多多少少透出这么些意思,可后来老太太找了茯苓这才两三句话说完,茯苓自己就应了。当然我这么跟你说,不是说茯苓不好,只是想让姨娘您知道,这时代的姑娘们的心思她就是这样的。我们心里头心生鄙夷的事情,她们却是趋之若鹜的。”
花姨娘那勺子在碗里头来回舀了几下,听刘七巧把话说完,这才抬起头微微笑道:“你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吗?”花姨娘低头喝了几口粥,这才继续接话道:“何尝不懂她们的心思,可我自己就是一个做姨娘的,如何能跟她们说这些,她们不但不听,背地里还会埋怨我。”
刘七巧只笑着摇头道:“姨娘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些性子,都是丫鬟天生的,有时候想明白了这一点,也就不郁闷了,一开始茯苓的事情我心里头也难受,后来换了一个方式想了想,又觉得应该为她高兴。她虽然是做了姨娘,可她家里头,二少奶奶自然是会多帮衬着的,将来她生的孩子,也是杜家的小姐公子,虽说不是嫡出,但是杜家在这方面是从来不会亏待庶出姑娘的,这你也清楚,所以想来想去,这对茯苓来说,果真却是一件好事。姨娘当初会甘愿跟着二叔回来,不也是为了能让三姑娘过上安稳的,有爹有娘的日子吗?”
花姨娘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茅塞顿开,只笑道:“你这说课也做足了,我算是被你给劝服了。”又问刘七巧:“你今儿来找我,不会只为了跟我说这些吧?”
刘七巧一个素什锦蒸饺下肚,见花姨娘问话,只笑着放下了筷子道:“差点儿就把正事给忘了。”
两人用好了晚膳,往里间去说话,外头就交由了那个叫小月的丫鬟收拾。刘七巧将敏妃娘娘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花姨娘,也大胆的说了自己的假设。
花姨娘毕竟也是穿越人士,一下子就给说通了,只一边点头,一边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说敏妃娘娘流产,未必就是她自身的原因,自然更不是你二叔照料上的原因,而有可能是那个玉枕引起的,对不?”
刘七巧只点点头道:“敏妃住的地方,我都已经仔细观察过了,古代也没有装修污染,能让胎儿不动声色的胎死腹中,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敏妃怀孕之后,也听从二叔的告诫,不再用香了,如今能怀疑的对象,只有这样东西。”
花姨娘站起来,在房里来来回回的多不,最后才转身,斩钉截铁道:“幸好这件事情你先来告诉我了,若是你直接告诉你那二叔,只怕后果不堪设想,你瞧着你二叔平常看上去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其实心里头再认死扣不过的一个人,若是他知道了,只怕会想方设法把那玉枕给弄出来,非要查一个所以然来,这事情摆在这年代显然是不可行的,倒是突生操劳,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劝着他的,你回去告诉大郎,千万别把这事情告诉你们二叔。”
花姨娘毕竟是杜二老爷的枕边人,自然对他的脾气也了解,刘七巧走后,杜二老爷果然心思郁闷的来到花姨娘房里。花姨娘见他愁眉苦脸的,便只上前劝慰道:“敏妃娘娘的事情,我今儿也听家里人说了。”
杜二老爷原本就心情不好,见花姨娘还哪壶不开提哪壶的说了起来,只又叹了一口气道:“前一阵子胎脉什么的都还很正常,我瞧着确实没什么问题,谁曾想就出事了呢?”
花姨娘吩咐小月为杜二老爷沏了一杯茶来,杜二老爷更是连花姨娘房里换了人都没注意到。花姨娘接了茶,递给杜二老爷道:“其实,我倒是大抵知道为什么这孩子没留住了。”
杜二老爷见花姨娘这么一开口,顿时就疑惑了起来,只悠悠道:“连七巧都不知道的事情,你能知道?”杜二老爷虽然没正面问过花姨娘,可他心里不是没有疑惑,花姨娘和刘七巧都是同一个时空过来的人。
花姨娘笑道:“七巧又不是万能的,再说怎么可能有什么都能知道的人,我说的这件事,虽然知道的人少,却是真的。”花姨娘也顺手接了一杯茶,慢慢的喝了几口,只抬起头道:“以前我们哪儿有一户人家,生了五六个孩子,都养不过三岁就死了,后来请了道士看了,才知道原来这家人生的第一个儿子死了之后,就一直没肯走,每次等着这家女主人怀孕,就想着去投胎,可他阳寿只有那么两三岁,所以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死在他们家,这样的孩子,我们那边有个叫法,是叫做讨债鬼的,只要你不想办法把这孩子送走,他就能让那户人家一直养不活孩子。”
杜二老爷虽然是个医生,但中医和西医的区别很大的,西医崇尚科学,中医在这方面就没那么强求了。杜二老爷一下子就信了花姨娘的故事,只开口问道:“那按照你的道理,敏妃娘娘这一胎应该还是四皇子,可惜还没等生出来,就又没了。”
花姨娘点了点头,心里便想着,那玉枕如今在敏妃的宫里,也没人能告诉她那东西是不好的,没准她以后还要用着,那意外势必还会发生,便继续道:“只怕不光是这一胎,包括后面的,只要敏妃有孕,只怕都难以存活。”
花姨娘说完,只叹了一口气道:“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说也说不清楚,但有时候确让人不得不信,所以依我看,老爷你不必太放在心上,你这样一味自责,敏妃娘娘的孩子就能回来吗?”
“若真如你所说,那敏妃娘娘岂不是……”杜二老爷跟宫里的娘娘们也都算熟识,敏妃又是宫里很谦和的妃子,众人都交口称赞的人,如今落的这样的下场,实在是让人唏嘘不已。
“人各有命,老爷你只是一个大夫而已,又不是大罗神仙,很多事情也是无能为力的,若大夫是神仙,那杜家祠堂里头,哪里还能供奉那么多先人呢!”花姨娘站起身来,稍稍倚靠在杜二老爷的身上,小声在他耳边道:“老爷爷累了一天了,何不早些休息,让我替你解解乏呢?”
杜二老爷难得见花姨娘如此万种风情的样子,只一把将人揽入怀中,低头浅嗅了一下她身上的气息,开口道:“是玫瑰花夹杂着茉莉花的香味,我就喜欢你身上的气息,不像别人都爱弄那些熏香,又时候刺的鼻子都有些不灵了,就你这边的花香,若有若无的,让人闻着很舒心,还有那些花茶,喝着也爽口。”
花姨娘勾住杜二老爷的脖颈,稍稍凑上去,笑道:“老夫老妻了,你还说这些,没得让人笑话。”花姨娘说完这句话,只郁闷的叹了一口气,道:“我又逾越了,咱顶多也就是老夫老妾的。”
杜二老爷低头喊住花姨娘丰润的唇瓣,拦住她的腰身将她抱了起来,几步走到了床边,只放下她,将她按在床榻上,低头看着花姨娘道:“芊儿要嫁人了,我还是舍不得你跟着她去,不如我们再生一个,你也就脱不开身了。”杜二老爷说完,只低下头,咬开了花姨娘的衣襟。
☆、284|6.05|
杜若送走洪家两人,已经将近午时。刘七巧跟着杜太太在如意居说话,杜太太派人去给宁夫人送了信,也明说了自己的意思,问宁夫人明儿下午,有没有空去雅香斋坐坐,顺便可以到隔壁的访古斋也瞧一瞧。至于瞧什么,那就不用细说了。
杜老爷送走洪家两人之后,直接出门去了宝善堂。杜若从外院进来的时候,就听见杜太太跟刘七巧正聊的尽兴,杜太太难得这样开怀大笑,倒是让杜若很好奇。杜太太只拉了杜若坐下,又道:“七巧真是一个天生做媒婆的料,今儿你大堂弟来了,她喊我一起去瞧了,果然是一表人才,我瞧着年纪和你表妹差不多,就想着是不是能撮合一下。”
杜若对杜芸也很看重,见杜太太这么说,只笑道:“好是好,只是舅父毕竟是朝廷命官,会不会……”杜若毕竟是男子,思虑就比刘七巧周全一些,杜若这样一体点,杜太太也明白了,只开口道:“你外祖父倒不是这样注重门户的人,你舅舅和你外祖父一样,不然哪里来你现在的舅妈。”杜太太说完,见时辰也不早了,便道:“今儿你就留在这边用午膳吧,你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爹已经去店里了,二叔给我告了假,我今儿就不去太医院了。”杜若端着茶盏起来喝了几口水,喊了一个小丫鬟过来道:“你出去替我传个话,让春生去安靖侯府上,下午我请安靖侯家的二少爷去茗玉楼品茶。”茗玉楼是京城有名的茶社,向来是文人墨客喜欢去的场所,那地方就开在长乐巷隔壁的永乐巷上,京城有句俗语,叫做:白日茗玉楼、夜有春风阁。说的就是京城才子们最喜欢去的地方。
刘七巧一听杜若难得有一天休息,居然不在家陪自己,反而要出去喝“花茶”,顿时就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了。只低着头,略略瞟了一眼杜若,脸上带着一些小郁闷。杜太太是过来人,哪里不知道刘七巧心里的想法,只笑着道:“你今儿难得在家,也不再家里陪陪七巧。”
刘七巧见杜太太说中了自己的心思,越发就不好意思了,只又抬起头瞧了杜若一眼,杜若看了一眼刘七巧,心里也知道她一定想跟着去,但还是拒绝道:“我找安靖侯家的二少爷有些事情商量,带上你只怕不合适。”
“那你就去吧,我今儿下午原本也是有些事情要做的。”刘七巧想了想,其实一个下午的时间,不过就是睡一觉而已,但是如今日短,中午睡过了,晚上难免入睡就难了,到时候在床上滚两圈,杜若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不如晚上早些睡的好,于是便道:“那我跟你一起出门,往朱姑娘家去看一看。”刘七巧说到这里,话头就打住了,杜太太是个大善人,若是知道了那孩子的来历,保不准还要让刘七巧把孩子抱回家来养大。杜家这样的人家,多一口人吃饭算个什么,何至于还要养到别人家去。
杜若知道刘七巧的心事,便只接话道:“包公子如今已经入了翰林院当庶吉士了,也不知朱姑娘她们什么时候回乡,我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若是耽搁到了夏天,只怕路上也不好走。”
刘七巧点了点头,这才算是个杜若达成了一致。一时间就快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平常用午膳,杜老太太都是一个人吃的,今儿杜芸来了,她自是要留了他吃饭的。杜老太太听说杜若没去太医院,便遣了丫鬟来喊杜若过去做陪客,不然的话,就她一个老太婆并一个孩子,吃起来也不成样子。
杜太太闻言,便开口道:“你快去吧,倒是我忘了这回事儿,你二弟这几日不在家,是当你去作陪的,千万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家怠慢了,一会儿你把他送去品芳院安顿好了,再过来接七巧也不迟的。”
杜若连连点头,只跟着杜老太太那边派来的丫鬟一起去了福寿堂。福寿堂正厅里头,姐妹们都已经散去了,只留下杜芸和杜老太太两个人说话,这会儿杜老太太就问得更细致了一点。杜芸只把杜老太太走后这段日子家里头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说了,杜老太太才算放下了心来。
杜老太太听杜芸说完,忽然就开口问道:“听你刚才说的,祖父的意思是,明年你若是没考上举人,就让你留在京城跟你二堂叔学医?”
杜芸拱了拱手,只低着头平静道:“这也不光是祖父的意思,也是我爹和我自己的意思。虽然宝善堂有大堂叔这一支继承了,可是我们在南边,也是姓杜的子孙,不能不把这祖上的东西丢了。况且我觉得学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虽然比不上考科举那般光祖耀祖,但是好歹也是一件造福百姓的营生。”
杜老太太听杜芸这么说,就跟瞧见了当年杜若在她跟前说那番话一样,只让她又是心疼,又是感概,只站起来,走到杜芸身边道:“好孩子,没想到你是这么懂道理的,当年你大堂兄学医的时候,也是说的这番话,不过他那时候比你还小些,身子也不好,我也确实舍不得他寒窗苦读,万一熬坏了身子,就得不偿失了,所以也就随了他了。可是你瞧瞧你,这身子板也结实,又已经是秀才了,若是明年中了举人,后年可就能考进士了,这前途就在眼前那。在还一句话说,就是明年没中举人,你年纪也小,就算再念上三年,也不是什么大事,家里也供得起,这世上谁人不想在仕途经济上有所建树,若不是没办法,谁愿意当个穷酸大夫,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杜老太太心里头没有半点看不起当大夫的,她当年嫁过来,虽然说是下嫁,可嫁的好歹是御医。杜若虽然也当大夫了,可他如今也是御医。这御医和一般的大夫之间的差别那就大了去了,御医是有官阶的,但一般的大夫,那可真不算什么体面人。
“老太太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侄孙这次来,主要也是为了求学而来的,学医那都是后话了。”杜芸估摸着杜老太太心里的想法,就没再往下说了。
不一会儿,杜若跟着丫鬟已经到了,偏厅里头已经布了午膳,丫鬟来请杜老太太入席。杜老太太只喊了杜芸一起过去,又道:“今儿你配着我用午膳,我们家里的规矩原是早上你的堂伯堂兄都会来我这边用早膳,晚上他们各自回自己房里吃,我就跟你那几个堂姐吃,今儿你才来,晚上是该给你接风的,我只吩咐他们晚上都过来。”
“老太太厚爱了,侄孙愧不敢当。”杜芸依旧是彬彬有礼。
这时候杜若正好进来,见了杜芸只先看了一点道:“才几个月不见,你倒是又长高了。”
杜芸这时候正是抽条子的年纪,自然是看的明显的。见杜若这么说,也上下打量了杜若一眼,笑道:“大堂哥倒是越发有福了,比起之前在南边,气色更好些了。”
杜若过年期间油水不少,而且和刘七巧在一起,他更是言听计从的,所以这身子倒是越养越结实了。杜老太太因此也越发喜欢刘七巧,觉得她当真是个旺夫的,如今连杜若的身子都比以前好多了。
杜若请了杜老太太上座,自己和杜芸就坐在杜老太太正对面的两边,一边低头吃饭一边聊了起来。杜若也是问一些南边的事情,众人的身体如何之类。杜老太太听了,只打断了杜若道:“这些我方才都问过一遍了,让你来当陪客,你倒是真的喋喋不休了起来,还让不让你弟弟好好吃饭了。”
杜芸只放下筷子,略略笑道:“大堂哥也是关心家里的事情,老太太可别怪他。”
杜老太太就笑了起来,只笑道:“我如何舍得怪他,你别看你大堂哥这身子看着歪歪弱弱的,其实命好着呢,从小到大也不知道多招人疼,小时候虽然是个乖巧性子,却也倔强的很,如今是遇上了你堂嫂,真是叫一物降一物了。”
杜若只低头笑笑,同样是长子,他确实比杜芸强多了。杜芸如此优秀,尚入不了二婶婆的眼,这都是嫡庶给闹的,所以按照杜若的想法,就不该纳什么妾,生什么庶子,也可以省去不知多少的麻烦来。
午膳用的差不多了,外头的丫鬟进来回话,说是堂少爷的东西已经放入了品芳院里头了。杜若婚前在品芳院住过一年,里头的陈设一应也都周全,杜若便领着杜芸,跟杜老太太告了退,带着他去品芳院里头去了。
杜芸走在路上,才又把方才想学医的那一番话和杜若又说了,杜若其实早已经看出了杜芸的心思,可杜芸这次前来,主要还是为了求学,所以杜若也只安慰了杜芸几句道:“其实不管是学医,还是考科举,将来做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你只要有这份心思,不管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285|6.05|
杜若从品芳院回来的时候,刘七巧和杜太太也用过了午膳,杜太太奶过了孩子,稍稍觉得有些困倦,只先回房休息去了。刘七巧见丫鬟引了杜若进来,只迎了出去道:“娘睡下了,就别进去了,我们走吧。”
杜若和刘七巧一起回了百草院,紫苏服侍刘七巧换了衣服,两人这才往外头去。因为紫苏和春生的关系,所以平常刘七巧出门带上紫苏的多,大家伙也知道这些事情,倒也没有什么人有怨言的。
杜若先送了刘七巧去朱姑娘家,然后才让春生驾车前往茗玉楼。安靖侯府的二少爷年纪还小,倒是没什么正经事情,不过就是在礼部衙门领了一个闲职,平常隔三差五不去,也都习惯了。不过杜若这个正经的太医倒是每天都很忙,今儿难得请自己喝茶,倒是让安之远觉得有些奇怪了。
其实安之远今天没有去衙门,主要还是因为心情不佳。前一阵子四皇子死了,差点儿也连累的自己家里家宅不安。后来好容易听说敏妃娘娘又怀上了,安靖侯才算又想起他母亲娘家的好来。如今敏妃再次流产,这节骨眼上,偏偏那被送去家庙的侯夫人似乎又有了些小动作。若是安之远没想错的话,只怕她是想着要回来呢。
安之远早早的就来了茗玉楼,却没有心思喝茶,只一个劲儿的拿着茶壶将茶杯里的水反复的倒来倒去,眼看着一壶好茶都被他给浪费掉了一半。
杜若从外头回来,瞧见安之远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倒是对今天的事情有些没把握了。安之远抬头,瞧见店小二已经领着杜若进了雅间,只急忙起身相迎道:“今儿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怎么想到请我喝茶了。”
杜若原本打算开门见山,又觉得似乎不太好意思,只笑着道:“上回王老四的事情,多亏了安靖侯老夫人亲自来提亲,我就是为了这个,来谢谢你的。”
安之远一听这理由也过得去,便笑道:“若是这样,你应该请我哥喝茶才对,不过他这几天都在军营,只怕你也请不到,倒是白白便宜了我。”安之远毕竟年轻,稍稍几句话,心里头又敞亮了起来,心情也变得好了不少。
杜若命店小二重新沏了一壶好茶上来,亲自为安之远斟了一杯茶,略略皱了皱眉,试探问道:“敏妃娘娘小产的事情,不知安兄你知道了没有?”其实杜若方才进来瞧见安之远这张臭脸的时候,就知道他肯定知道了。这种事关皇室子嗣的问题,对于每一个和皇室有姻亲关系的人家都有着莫大的联系。
果然,杜若的话以出口,安之远的脸又垮了下来,只点了点头道:“如何能不知道,前儿宫里就来了消息,不过昨儿听宫里人说,是个女胎,好歹我外祖那边心里头也好受一些了。”
杜若端着茶盏,听安之远慢慢的说下去,过了良久,才又开口道:“敏妃娘娘心情不好,你外祖母有没有进宫去瞧她?”
“今儿一早就递牌子进去了,这种事情也没有办法,听说杜原判都查不出小产的原因来,大概还是娘娘和这孩子没缘分吧。”安之远如今也是快做爹的人,说到这里终究也是有些不忍心,只端起茶喝了一口,看那架势,倒是有点喝闷酒的样子。
杜若只笑道:“我就知道你今天心里必定不舒坦,所以才请了你喝茶,若是请你喝酒,像方才那样喝法,只怕三杯下去,你也就醉了。”
安之远也是一笑,杜若又为他满上了一杯茶,坐下来看着他道:“昨儿敏贵妃小产,还是我娘子亲自进宫,把胎儿给生出来的,不过我娘子如今也怀了身孕,在敏贵妃的宫里小睡了一会儿,倒是……”杜若原本就不是一个说谎的料子,如今为了查清这件事情,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所以才没说几句,这已经脸红的不行了。
安之远听杜若这么说,只开口道:“还没恭喜你呢!去了一趟金陵,回来就要当爹了。”
杜若微微点头,可心里头的喜悦还是抑制不住的,只笑道:“我正为这个事情烦神的,昨天我娘子在敏贵妃的宫里头小睡了一会儿,觉得敏贵妃那玉枕相当不错,我今日一早逛了京城所有的玉器店,都没找到一个相似的玉枕。”杜若知道敏贵妃是安之远母亲的亲妹妹,敏贵妃没有进宫之前,安之远常住在外祖家中,两人的感情非常好,若是安之远开口向敏贵妃要一些东西,只怕敏贵妃肯定会答应的。
只是……如何让安之远去开这个口,杜若实在是想的眉头都皱起来了。最后他决定,与其暗中试探,不如就老老实实交代了,杜若叹了一口气,只继续道:“安兄,这事情虽然很唐突,可是我想来想去,我娘子既然喜欢这样东西,若是我不替她找到,难免又是我的杜若的无能了,你看看……?”杜若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说出这番话来。
安之远原先还有些不明所以,待杜若把话说完,只笑着伸手拍了拍杜若的肩膀道:“是你媳妇逼你来收买我的吗?我看你就是一个妻管严的样子,上回在顾妈妈家瞧见你那小样,就知道你在家是说不上话的。我爹也成天骂我,说我没个男人气概,其实我知道,我们这叫不跟她们女人家一般见识而已。”
杜若见安之远误会了,只连忙解释道:“不不不,是我自己的注意,她不知情,她直说那个枕头用的不错。”杜若第一回这样正儿八经的说谎,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
安之远只笑道:“放心吧,我过几日进宫去看敏贵妃的时候,帮你要了来,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我姨母一定会给我的。”
杜若见安之远应了,略略放下心来,只交代道:“你可千万不能把我们说出去,不然我娘子才进一回宫,就惦记上了她宫里的东西,这可是大不敬。”
安之远也是个仗义人,自然明白这一点,只开口道:“放心吧,别把我当傻子,这我会不知道,你就等着,过几天我派人把东西送到你府上去。”
杜若见安之远说的恳切,只又松了一口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才算整个放松了下来,额头上已经隐隐有了细汗。自己终究不是说谎的料子,看来以后做事情,还得用正当办法的好。
却说刘七巧去了朱姑娘家,倒是心情不错,一来呢,朱夫人把方巧儿的孩子养得及好,眼看着快有百日的孩子长的眉清目秀的,倒是跟方巧儿有几分相似。
朱夫人抱着孩子过来,给刘七巧瞧过了,朱墨琴站在一旁笑着道:“名字取好了,包公子说,既然养在我们家,那就干脆姓朱好了,只说是外头买来的,并不知道父母是谁,其他的一概不说,反倒也干净。如今名字已经取好了,叫墨笙。”
“朱墨笙,这个名字倒是好。”刘七巧默念了一边这名字,再看了一眼朱夫人怀中的小婴孩,只又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被卖到了南边的方巧儿会是一个什么光景呢。
朱姑娘见刘七巧稍稍有些失落,只以为是刘七巧舍不得把孩子留下了,便劝道:“大少奶奶不必忧心,我们家虽然算不上什么大户人家,可自然也不会亏待她的,如今她的衣食住行,都是和海哥儿一样的,大少奶奶您只管放心。”
刘七巧闻言,只稍稍回过神道:“你误会了,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刘七巧也不想提起方巧儿来,便只叹了一口气道:“原是昨天我进了一次宫,宫里的敏贵妃没了孩子,我今儿想起来,心里还有些难受罢了,孩子都六个多月,已经成行了……”
朱墨琴键刘七巧说起这个,也只劝慰道:“大少奶奶如今也是有了身孕的人了,倒是可以歇一歇了,其实我们女人家本来就应该以家事为重,你如今有了身子,这些事情,也该放一放了。”
一旁的紫苏听朱墨琴这么说,只一个劲的点头,她也觉得刘七巧是要好好歇一歇。紫苏虽然赞同刘七巧要多运动的观点,但是在她看来,牛家庄的女人怀着孩子还要下地,那是因为她们没别的选择。如今刘七巧是杜家的大少奶奶,这些事情完全可以让别人做的。昨天刘七巧进宫,百草院里头的几个丫鬟们心里头都七上八下的呢!
“朱姑娘说的好,我正要劝我们奶奶呢,如今有了身子,不比从前,像宫里那种地方,还是少去的好。”
刘七巧见紫苏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只笑道:“我心里有数,大少爷还没说我呢,你倒是在外人面前说起我来了。”
紫苏闻言,只低着头,忍不住道:“大少爷就是有这心思,他也不敢说呀,奶奶你就欺负大少爷什么都听你的,如今朱姑娘说了,又是这么有用的大实话,我自然也要跟着多说几句的。”
☆、286|6.05首|发
杜若安排好了事情,回广济路上朱家接了刘七巧回杜家。春生和紫苏坐在车外头赶车,杜若和七巧坐在里面,这几天天气稍稍回暖,到算不上冷,杜若想起今天的事情多半能成了,心里头多少也有些开心。可刘七巧因为想起了方巧儿的事情,脸上还带着一丝郁闷。杜若猜到了刘七巧的心思,只开口道:“我已经让二弟派了人去找了,这回方巧儿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要是能回来,想必也会学乖了。”
刘七巧闻言,只摇摇头道:“其实刚从牛家庄出来那会儿,巧儿也不至于如此,她这一步步弄到如今的境地,我也不忍心。”
杜若拍了拍刘七巧的手背,顺手撩开了帘子瞧了瞧,见外面天气不错,只笑道:“再过半个月就是上巳节了,到时候我带你出去郊游,你进门这么长时间,除了跟着老太太一起去了金陵,还没单独跟我一起出过门,我寻思着什么时候我们自己出门玩一趟?”
刘七巧扭头看了杜若一眼,心道这家伙还挺上路子的,知道要度蜜月了都。两人又闲聊了一会儿,杜若才把今日洪家父子两来送银票的事情和刘七巧说了一通。
“那银票父亲本是不想收的,奈何洪老爷执意要给,连父亲都不好意思推拒了。”杜若想起早上的情景,还觉得有些忍俊不禁,头一次看见生意人这样给人送钱的,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就着急成了这样。
刘七巧抚着脑门想了想,只笑道:“洪老爷的意思,我倒是清楚的,若是我那产科医馆真的能开起来,不说别的,这京城的关系网算是打通了。他们家在南边虽然是首富,可北边的这些高门大户、达官贵人未必就能看得起他们,他这是想借着我们的生意,跟这些人家套近乎呢。”刘七巧顿了顿,又眨了眨眼道:“如今户部是孔大人的天下,皇商的事情向来都是户部管的,要是能搭上这一条线,其实对于宝善堂,也是不错的。”做生意的人大多心思明锐,杜老爷最后收下了洪老爷的银票,未必就没有想到这一点。
杜若听刘七巧分析的头头是道,只摇着脑袋道:“这些生意经,我当真是弄不懂。”刘七巧见杜若愁眉苦脸的样子,只笑道:“学术有专精,你就研究你的医术就差不多了,还来研究这生意经做什么?难道还怕我们做亏了生意,饿着你不成了?”
杜若闻言,只哈哈笑起来,抱着刘七巧在她脸侧吻了几口,才算松了手罢休。
到了晚上,杜老太太早已经备下了晚膳,请丫鬟去请了杜芸来用晚膳。赵氏如今管家,到也是面面周全的,不过小半日功夫,就派了两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去品芳院里当差了。大家也知道这位少爷只怕住不了多久,倒也都规规矩矩的,没闹出什么大笑话来。
杜芸自进了杜家,行事自然是循规蹈矩的,又瞧了杜家的院子,楼阁,还有房间里的摆设布置,也知道杜家的富贵比起自己家来,拿不知要胜了多少。小时候杜芸就听二老太爷说过本家宝善堂的富贵,那时候他不过就是听听,也没什么概念,呆如今见了,也算是信了。
杜老太太请了丫鬟去喊了杜芸过来,这时候两位老爷和杜若都已经回来了。杜芸还是第一次见两位老爷,只跪下来行了大礼。两位老爷爷各有赏赐,跟着杜芸的丫鬟帮接了,杜芸依旧又谢了一回。如此这般,四个人才服侍着杜老太太去偏厅里头用膳了。
杜蘅平日东奔西走,去往金陵的时候,也会去宝和堂小住几日,所以杜芸和杜蘅之间关系倒是不错,今日见杜蘅不在席上,便知道杜蘅又到处忙生意去了,只问道:“不知二哥哥又去了哪里?”
杜老爷便道:“他这次去了北边,若是往南方去,定然是要去你们家的。”
杜芸只道:“兄弟们都爱二哥哥去我们家,平素管的严,二哥哥来了,二伯才会接了我们几个回家,陪二哥哥说话,我们兄弟三个平素就商量着,要是二哥哥来了一直不走,那就好了。”杜芸虽然懂事,可毕竟也还是半大的孩子,说起这个来心里也高兴的很。
杜二老爷听他这么说,只假装严肃道:“你们千万别跟着他瞎混,他大字不识几个,你们跟着他玩,只怕被他带歪了,到时候你们父亲可是要找我的不是了。”
杜芸忙道:“二堂叔快别这么说,不说二伯,就是祖父提起大堂叔也是赞不绝口的,说老太爷的医术只有二堂叔一人算是真传了,祖父没没提起这些事情,都懊恼年轻时候没有好好学医术,所以宝和堂到如今药铺生意虽然不错,却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大夫。”
杜老爷闻言,只略略颔首,杜老太爷教授医术的时候,大家都是一起学的,那时候他这二叔就不爱学医,对生意经倒是研究的不少,他上头这没学好,下面的传人自然也是一代不如一代的。
杜芸原本想在杜二老爷面前透露一下想学医的念头的,可早上杜老太太已经给了他一阵退堂鼓了,所以杜芸想了想,还是按住了没说。
几人在一起又闲聊了许久,无非就是杜老爷问了杜芸功课的事情,杜芸也都一一作答了。
刘七巧在如意居陪着杜太太用晚膳,杜太太也是一脸欣喜道:“没想到你舅母一下子就答应了,还说明天带上你表妹一起去瞧一瞧。”
刘七巧听了这话,也不奇怪,因为这个时代女儿嫁人那可是顶顶大的事情,丈母娘亲自对女婿过目过目也是正常的,可宁夫人还要带上宁静瑜,这倒是让她觉得宁夫人不是一般二般的开明了。不过宁夫人当时和宁老爷看上眼的时候,本就也算是私相授受了,所以她觉得女儿要幸福,首先的自己看对眼,这一点很重要。
杜太太说完,瞧了一眼刘七巧道:“你如今日子也大了,明儿的事情弄完了,就在家里好好歇着,不要累坏了自己。”
刘七巧自己自然是没觉得有什么好累的,也就在这个时代,嫁入了这样的人家,刘七巧才能享受一下少奶奶的命。如果刘七巧没穿越的话,她这会儿只怕还要大着肚子给产妇动手术呢。
“娘你放心,这些都累不着我。”刘七巧想了想,只叹了一口气道:“其实我还巴不得日子过的稍微慢一点的,一想到等孩子出生以后,三个妹妹就要陆续出嫁了,心里头还当真觉得舍不得。我一个刚嫁进门的外人尚且如此,可想姨娘们心里头指不定要有多难过呢。”
杜太太听刘七巧这么一说,也只跟着叹了一口气道:“所以这就是生男孩儿跟生女孩子的区别,男孩子再怎么说,将来都是自己的,娶了媳妇那还能在自己爹娘跟前。女孩子就不一样了,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养了这么大,就为了有朝一日嫁给别人,光是想一想那都是难过的事情。”
刘七巧原本只是自己感慨,没想到倒弄出杜太太的一番慨叹来,只急忙笑道:“所以娘你这是有好福份呢,生两个都是男孩,可见娘的福分就是不一般。”
杜太太被刘七巧给逗乐了,这摇头笑道:“你这丫头,这张嘴也是绝了,真真是让人又爱又恨,我这是安慰你呢,你倒编派上我了,快吃饭吧,一会儿吃完了,早些回去陪大郎吧。”
刘七巧闻言,只脸颊一红,嘟囔道:“他今天只怕要在老太太那边耽误一会儿,杜芸来了,少说也要陪人家多说一会儿话的,再说了,他那么大一个人,也用不着我陪的。”
杜太太知道刘七巧怕羞,也不点名,只笑道:“你们小夫妻两的事情我也管不着,反正你们两个,不是你陪他,就是他陪你,没准他想着要陪你,早早就已经吃完了,在百草院等着你了。”杜太太是再了解不过杜若的性子的,不说杜若是娶了媳妇忘了娘吧,那也至少是娶了媳妇忘了半个娘了。不过杜太太如今有了杜荣,也没空吃这些干醋了,况且她本就是一个识大体的人,自然也不会为了这些事情和儿子媳妇闹矛盾。
不过这话听在刘七巧的耳朵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只拨了两口饭往嘴里,一边吃一边道:“他若是敢这样,我回去一定说他,这样可不行,客人还在呢,我今儿就晚一些回去,他要是早到了,那也活该等着。”
杜太太见刘七巧这么说,只浅浅一笑,里间的奶娘正抱着咿咿呀呀荣哥儿出来,笑着道:“荣哥儿睡醒了,想奶吃呢,大抵是这几日太太您喂得多了,我喂他他还不要呢,只一个劲的推,太太您试试?”
杜太太这会儿也吃的差不多了,便接过了荣哥儿,只侧着身子,拉开衣襟喂了起来。荣哥儿方才还咿咿呀呀个不停,这会儿似乎是闻到奶香味了,一下子就不哭了,安安静静的吃起了奶来。
奶娘站在一旁,深深的感觉自己要失业了,却还只陪笑道:“这小机灵鬼,怎么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亲娘呢!”
☆、287|6.05|
刘七巧见杜太太忙着奶孩子,自然也就不吃了,只起身笑道:“看来今儿还是得我先回去等他了,太太这边忙着,那我可先回去了。”
杜太太这里正喂奶,也不便招呼刘七巧,便笑着道:“你回去吧,随便你们谁等谁的,你们小夫妻俩和和睦睦那是最好的。”
刘七巧福身告退,因今儿出来的早了,跟着她的紫苏也还没用晚膳,刘七巧才回了百草院,就喊了她去吃晚饭去。这会儿杜若果然还没回来,刘七巧一个人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便在厅里头喝茶,连翘便只上前回话道:“今儿奶奶出去了,下午的时候,二奶奶那边打发人来问,我们院子有没有闲着的丫鬟,或借一个过去,不过就是服侍一阵子的事情。奴婢瞧着半夏不错,年纪小又老实,就让她过去了,横竖也不过就是几天的时间。”
连翘在杜若的房里呆得时间不断,眼力见还是有一些的。杜芸只身来京城求学,身边连一个丫鬟也没有带,老太太那边肯定也是要遣了人过去服侍的,只是杜芸这年纪,真巧就不上不下的,要是丫鬟心太大,弄出些什么来,倒是让南边看了笑话去。所以连翘叫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过去,为的也是能不操这份心。
刘七巧从这事情里头,便能看见连翘的细心了。这事情若是换在了茯苓的身上,肯定是要找一个年长妥帖的丫鬟过的,断然不会和连翘一样处置的。不过刘七巧倒是很喜欢连翘这种讨巧的方式的。一来半夏虽然是新来的,可是跟着刘七巧去过南边,对杜芸熟悉,单说这一点,也知道她们也是下了心思的。
“让半夏去就去了吧,只不过你若是遇见她,且要好好提点她,凡事都上些心思,虽然堂少爷住不过几日,可也不能让他觉得我们怠慢了。”
“这些奴婢都已经说过了,改日瞧见她的时候,定然在好好提点她。”连翘又给刘七巧添了一回茶,没过多久,杜若便回来了。两人各自洗漱,在床上又聊了许久,杜若知道刘七巧明儿还要出门,便也没折腾她,只搂着她一并睡了。
第二日一早,刘七巧也跟着杜若起了一个早,两人一起去福寿堂的时候,却瞧见杜芸也来了,身边带着的小丫鬟,正是刘七巧房里的半夏。
杜老太太见杜芸也来向她请安,更是大喜过望,只笑道:“你不必跟他们一样,一早就起来,这都是老规矩,他们习惯,你可不习惯呢!”
杜芸便笑道:“侄孙不过就是入乡随俗而已,况且侄孙在家的时候,也素来是早起的,虽然家里的老太太没有这规矩,可是侄孙觉得,每日在一处说说话挺好的。”
杜老太太听杜芸这么说,就越发心疼起杜芸来了,多懂事的孩子哟,可惜没个正经奶奶疼,杜老太太便问道:“昨儿晚上睡的可好?给家里去信了吗?丫头们都得用吗?”
杜芸一一都回答了,半夏听见杜老太太问起丫头,便站在杜芸椅子后头,有些不好意思。房里其实有几个丫鬟年纪是大一点的,可偏偏这位少爷要了她贴身服侍,她自己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了。
“二嫂子想的太周到了,其实我在家的时候,也不过就四个丫鬟服侍,两个在房里,两个在屋外,如今到了这边,二嫂子一下子给了八个丫鬟,我连人都认不清,也就这个叫半夏的丫头,我在南边瞧见过她,所以就留在身边用了。”
杜老太太听了,只哈哈笑了起来道:“这也是我家的规矩,你二嫂子还没给你配婆子奶妈子呢!不然的话,你房里的人还要更多。”杜老太太想了想,只叹了一口气道:“这样吧,你来是为了念书的,这么多丫鬟在房里也确实不方便,还按照你家里的规矩,你自己挑四个丫鬟留下,其余的推给你二嫂子。”
赵氏听了,也只跟着笑道:“从来就听说丫鬟不够使的,还是第一次听说有退丫鬟的,大弟弟这脾气,倒是跟花姨娘差不多,房里头只使唤一个十来岁的丫鬟,能有什么用?光端茶递水只怕还做不好呢。我瞧着那些丫鬟还是留着的好。”
刘七巧听见赵氏说起了花姨娘,也想起了前天的事情来,便问道:“二婶子可是给那春草配人了?那天的事情,倒是不能怪花姨娘,她一个丫鬟就要做主子的主了,我也看不下去,所以花姨娘发落她的时候,我也没拦着,想着反正年纪大了,总要嫁人的,也就随她了。”
赵氏闻言,脸色稍稍就变了变,原来昨天春草的老娘来找过自己,只说春草得罪了花姨娘,被赶出了靡芜院,如今她也不过才十五岁的样子,做丫鬟到十八岁上头才嫁人的多得是,她只求二奶奶能再给春草一次机会。
赵氏原本就跟那几个姨娘没什么交集,也素来知道花姨娘做事向来是跟其他人有些不同的,所以也没仔细去打听春草被赶出来的原因,就应了这事情,一转手就把春草送到杜芸的院里了。这会儿杜芸还在呢,她也不过随口提了一句花姨娘,没想到刘七巧竟然说了那么一大通的话。拿着别的院子里不要的丫鬟,送到杜芸的院子里,她在杜芸面前的脸面,只怕也是丢尽了。
赵氏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变,不过刘七巧哪里能猜到赵氏做了这么一件糊涂事情,但是看赵氏的脸色变了,变知道大概是这事情出了些变故,只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继续道:“这事情原本我是想亲口跟你说的,可巧一忙就忘了,二婶子如今知道了就好。”
杜芸听两位嫂子说到这里,又想起昨儿到他房里的丫鬟,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叫春草的,心下就有些了然了。他左右瞧了两位嫂子,这会儿要是说出那春草就在自己院子里,只怕两个嫂子都得变脸了,于是杜芸只好也跟着喝了一口茶。
一时间杜老太太这边要摆早膳了,刘七巧、赵氏、杜芸都起身离去,到了外面,连翘才忙不迭的上前对刘七巧耳语道:“奶奶,昨儿二奶奶把春草派品芳院了!奴婢原以为这跟我们院子没什么关系,也就没回了奶奶,奶奶方才说起这事情来,奴婢都快急死了!”
刘七巧顿时就明白了赵氏当时变脸的原因了,再瞧一瞧赵氏急急忙忙就走了的背影,刘七巧也觉得今儿算是踩了雷了。
索性杜芸还没走远,刘七巧今儿又肩负了要带他出去买书的任务,便只上前道:“芸哥儿,方才那春草的事情,你二嫂子大抵是没弄清楚,她管着一大家的事情,自然不可能事事妥帖,你一会儿回了院子,只留四个人在身边,把那丫鬟给遣出来就好了。”
杜芸连忙点头道:“大嫂放心,我没往心里去,而且我也不过就是小住几日,着实用不着这么多丫鬟。”
从刘七巧嫁入杜家到今天,她和赵氏的关系都算是不错的。赵氏起先在杜二太太的压制下,一直都没能扬眉吐气,后来也是刘七巧出了主意,让她当了这个家。若是为了这么些小事闹僵了,倒是不值当了。刘七巧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赵氏的气量能大一些,不过看她平时的行事,也不应当是个小气人才是。
杜二太太今儿倒是把一场戏都看在了眼里,不过这几日她忙着逗孙子,倒是没怎么关心后院里头的事情,才会了自己的院子,便让翠儿去把事情给打听了个清楚,翠儿一打听,见赵氏尽然做了这种事情,还没进门就忍不住都要笑了起来,只进门就对杜二太太道:“二少奶奶这回可真是阴沟里翻船了,居然做这种事情,前一天才被撵出院子的丫鬟,第二天就给送到了侄少爷的院里了,这要是让老太太知道了,岂不是要气死,侄少爷那是多尊贵的客人,老太太原先住的那个院子,二少爷成亲她都舍不得给,只给大少爷住过一年,如今侄少爷一来就住进去了,可见老太太有多喜欢这位侄少爷,二奶奶做这样的事情,岂不是打老太太的脸吗?”
杜二太太闻言,越发的幸灾乐祸了起来,只端着茶盏笑道:“她不是处处妥帖吗?事事当先,如今我也学会了大太太的做法,只看着就好,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由她做去,多做也就多错了,她最近不是很在老太太面前得脸吗?我倒是要看看,老太太知道了这事情,难道还赞赏她一番不成?”
杜二太太眉宇间又出现了齐家没倒台时候那种得意的笑容来,只招收让翠儿过来,跟她耳语了几句,又交代:“这事情得让老太太自己知道,别做的太明显了,被别人看出来就不好了。”
翠儿也是眉梢带笑,只点点头道:“太太放心,这是自然的,出了这样的事情,丫鬟们私底下偷偷的说起,自然也是有的。”
☆、288|6.05|
刘七巧用过了早膳,还是像往常一样在如意居里头陪着杜太太说话。荣哥儿这几天食量越发大了,杜太太心疼儿子,也只把自己吃的圆圆的,心甘情愿的当奶牛。说起这事情来,杜太太反倒又觉得对不住杜若了,只笑着对刘七巧道:“大郎小时候就没这福分,那时候我身子不好,别说奶孩子,能自己挣扎着起来都不容易,又是刚到南方,各种水土不服,那一年我全当自己也是活不过去的,可后来觉得要是我自己去了,大郎和你爹就太可怜了,这才算是熬了过来。”
都说母爱是最伟大的,刘七巧听杜老太太这样说,也不由就感动,杜太太就是这种传统的女性,把自己全部的爱和心血都投入到自己的老公孩子身上。
刘七巧在做妇产科医生的时候,也是提倡母乳喂养孩子的,这样能加深母子之间的感情这是其一,其二是那个时代没有请奶娘一说,没母乳喝就只能吃奶粉,一不小心就全吃三聚氰胺了。
不过刘七巧对于奶娘也是有一些排斥心理的,这个时代没有全面的身体检查,这奶娘要是有那么一些很难检测出来的病,岂不是连累了自己孩子,所以刘七巧经过反复的思考,觉得以后要是自己奶水多的话,自己喂喂算了。不过这会儿她不过四个多月的身孕,想这些似乎也有些太早了。
福寿堂里头,几个姑娘陪着杜老太太用过了午膳,大家伙正都低着头喝茶,杜老太太吃饱了,只先起身往外头走,就听见门外小丫鬟有人在闲聊道:“怪道方才大少奶奶提起春草的事情,二少奶奶脸色都变了,姐姐你大概不知道,方才我去厨房传膳的时候,正瞧见春草也去厨房呢,我一问她,她今儿居然在品芳院当差了,我说二少奶奶紧张个什么呢!”
另一个丫鬟是杜老太太房里的丫鬟珍珠,听了这话便接口道:“二少奶奶果真这么糊涂?姨娘院子里不要的丫鬟,送到堂少爷院子里,这……有些不太好吧。”
百合正扶着杜老太太出来,两人一同站在帘子后头,起先见杜老太太不说话,她也不好意思开口,只干着急罢了,如今见杜老太太脸上已经有了怒气,只急忙假装咳嗽了一声。
外头两个丫鬟听见了,片刻就止住了话头,一转眼便堆着笑进来。珍珠只上前扶着杜老太太,装作随意问道:“老太太可都吃饱了,奴婢好进去收拾了。”
杜老太太脸上阴阴的,也瞧不出什么来,百合给珍珠使了一个眼色,珍珠就忙进偏厅里头去收拾东西,这会儿三位姑娘也吃完了陆续出来,见杜老太太的心情似乎不像方才那样,顿时心里头也有些戚戚然了。
三位姑娘都坐了下来,杜老太太瞧着自己的三个孙女,想起方才赵氏那事情,只叹了一口气道:“过不了多久,你们都要嫁人,也是要当媳妇的人了,做别人家媳妇可跟家里当姑娘不是一回事,但凡有一点错处,都是会有人让你穿小鞋的。”杜老太太想了想,开口道:“我这儿有件事情,倒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三位姑娘一时间也都精神紧张,杜老太太平常对她们虽然疼爱,但是很少有今日这样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头便多少有些没底。杜老太太见了她们的表情,只笑道:“你们不用这么一副严肃的表情,我不过就是随便问问,你们二嫂子,兴许是太忙了,把昨天从靡芜居赶出来的丫鬟送到你们堂弟院子里去了,且不说这丫鬟是好是坏,单单她没查明白事情,就这样让那丫鬟过去,米需 米 小 说 言仑 土云未免也太宽泛了一些。若是那丫鬟是犯了什么打错被赶出来了,一转眼去了你们堂弟那边,又出了错,岂不是丢了我们杜家的脸面?”
三位姑娘听到这里,也已经明白了过来,杜芊更是知道了那丫鬟是什么人,只想了想道:“老太太,这事情孙女儿还是要提姨娘请罪的,姨娘的脾气向来是随性了点,春草也不见得有什么大错,可她总喜欢和做我姨娘的主,便是我瞧见了,也都要骂她几句的,姨娘更是睁一眼闭一眼,上回若不是大嫂在,兴许姨娘也就跟往常一样睁一眼闭一眼算了,这也都是巧合罢了。”
杜老太太只摆摆手道:“我从来不管你们爹房里的事情,按说要是丫鬟不老实,姨娘自己不说,你们做闺女的知道了,也应该告诉二太太,让二太太发落了。姨娘兴许不是这府里的主子,但你们都是府上的正经主子,姨娘们没脸,你们也不见得有脸,这一点,芊丫头,我要责罚你。”
杜芊闻言,更是把头低得下下的,不敢吭声,杜老太太还是头一次这样正儿八经的跟她说话呢,只一个劲的点头。
杜老太太说完,又问另外两个姑娘道:“这其中的道理,你们懂了没有?我再问你们,今儿这事情,我该不该罚你们二嫂子?”
三位姑娘立时又都底下了头去,在她们心里面,其实也没觉得这是多大事儿,可是杜老太太说的这么清楚,她们自然也知道这件事情弄不好是会坏了杜家的声誉的,可是一想到自己以后嫁了出门,少不得也要遇上这样的事情,到时候只怕也是要委屈死的。将心比心了一番,还是杜茵先开口道:“这事情二嫂子虽然欠考虑,可她这几个月当家,我觉得都挺好的,老太太不如就算了吧。”
杜老太太听杜茵这么说,嘴角微微翘起来,看来这大姑娘是想到了以后的苦处了。这时候杜苡也想了想,最后开口道:“如今事情也已经出了,不如先让那丫鬟从堂弟的院子里出来,二嫂子那边,也不要再去说什么,毕竟大嫂子一早上提起了这事情,若是二嫂子以为大嫂子在老太太面前敲的边鼓,这就不好了。”
杜老太太闻言只立马点点头道:“苡丫头说的很是,这事儿还真得考虑清楚了。”杜老太太想了想,只开口喊了百合过来道:“你这会儿就去品芳院,就说我说的,既然芸哥儿习惯了四个丫鬟,就遣四个丫鬟出来,你只把那春草一并给领了出来就算了,这件事情,我就当不知情。”
百合见杜老太太有了主意,只点头应了,这才笑着对三位姑娘道:“姑娘们还不快谢谢老太太,她这是在指点姑娘们呢!以后到了别人家,可是要处处小心了。”
三位姑娘被百合一提点,也才明白今日杜老太太的深意,急忙就站了起来给杜老太太行礼,这回杜芊也弄明白了,只站起来道:“老太太一番苦心,只是孙女太蠢笨了点。”
杜老太太瞧着杜芊的小脸,只笑着道:“你蠢笨些没关系,反正你要嫁的那户人家,只怕也用不着这些,你大姐姐嫁到姨奶奶家,也是人丁简单的,就是你二姐姐,汤家是大户人家,只怕她以后就没有你们两个舒坦了。”
杜老太太想起今后三人能陪着自己的日子短了,只又叹了一口气。
百合得了杜老太太的主意,去品芳院把事情给办了,杜芸是聪明人,自然也知道杜老太太的深意,就把春草给遣了出来,这事情也算就这样过去了。倒是杜二太太那边,这一招确实没占到便宜,一圈打在了棉花上。
杜二太太心里面又琢磨了起来道:“不应该啊,以老太太那爱面子的脾气,如何就这样轻巧的就过了呢?”小翠自然也不知道里面的缘由,也不敢上去劝慰。
百合带着被杜芸遣出来的四个丫鬟,去议事厅找了赵氏,只笑着道:“老太太说既然芸哥儿在南边就只有四个人服侍,那就按他们那边的规矩来,让我带了这四个丫鬟回来,让二奶奶放到别处去吧!”
赵氏一颗心原本一直都惴惴不安,如今见老太太那边也在没有别的话,心里的石头好歹落下了一点,只开口道:“还烦劳百合姑娘亲自跑一趟,一会儿我空了,去老太太那边谢恩去,这事儿原该是我办的。”
百合只笑着道:“老太太说了,奶奶忙着一大家子的事情,本就辛苦,这些小事情不让我们来劳烦奶奶呢!奶奶要是去谢恩,岂不是辜负了老太太的一片好意了。”
赵氏听百合这话说的真心,半点没有老太太知情的样子,心里就越发深信老太太其实并不知道她捅得这个篓子,心下也就好过了点,又想起一早上刘七巧不过也是无心之失,心里头的郁闷也算是少了许多。
赵氏送了百合走,一转眼就瞧见春草跪在那边,只剜了她一眼,对身旁的婆子道:“春草年纪到了,赏她自己回去找个人嫁了吧!”
春草刚进杜芸院子的时候,还想着要是能笼络上这位新主子也不差,谁曾想还没开始动作呢,又被赶了出来,只一个劲儿的求情。
赵氏这会儿哪里听得进她的话,只侧身一坐,不耐烦道:“还不快把她拉走。”
☆、289|6.05|
刘七巧在杜太太那边用过午膳,才出门的时候,连翘就告诉她春草被老太太那边的百合领走的事情。刘七巧心里就咯噔一下,虽然杜老太太如今看着对自己是和和气气的,可当初她也是把杜若气的胃出血的人物,万一她要是再发起火来,也不知什么人能劝得了。
刘七巧正担心,那边连翘便上前道:“奶奶放心,方才百合从二奶奶那边回去,我偷偷的拉着她问了几句,她说老太太并没有生气,还拿着这事情,说教了三位姑娘,让她们好学着点,出门当人家的媳妇,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刘七巧没料到杜老太太还有这么一招,顿时也就放下了心来,只略略拍了拍胸脯道:“今儿都是我的不是,我只没料到,二奶奶会在这事上头疏忽了。”
连翘一边扶着刘七巧,一边道:“奶奶放心,一会儿我喊了二奶奶房里的银红到我们院子坐坐,跟她说一会儿话。”丫鬟们自有丫鬟们的交际,刘七巧听连翘这么说,也放下了心来。
因的下午要出门,所以刘七巧回了百草院换衣服,又遣了丫鬟去品芳院喊了杜芸,两人虽然是嫂子和小叔子,终究还是要避嫌的,刘七巧只喊了两辆马车,在门口等着。
从杜家到朱雀大街算不上太远,坐马车不过一柱香的时间,马车到了仿古斋的门口,刘七巧正要亲自下马车送杜芸进门。那杜芸已经带着自己的小厮先下来了,只朝着刘七巧的马车拱了拱手道:“嫂子不用下车,我自己进去就好,一回儿嫂子要是要走了,烦劳丫鬟来喊我一声。”
刘七巧知道这些读书人但凡是遇上了书,基本上就跟丢了魂没什么区别,便也没说什么,只笑着道:“你自己慢慢看就好,若是今天选不完,明儿还可以再来,并不急在一时,再一个,我今儿可是带足了银子出来了,不必替老太太省钱,知道吗?”在刘七巧看来,杜芸不过就是一个正太年纪,正是可人疼的时候,自然就宠着他一点了。
杜芸只谢过了,转身就往访古斋里头去了,紫苏这才松了帘子,马车继续往前头走去。雅香斋就在这朱雀大街后头,马车才往前走了几步,紫苏撩开了帘子,只回了回头,却正巧瞧见一辆马车停在了访古斋的门口,急忙就拉着刘七巧往后瞧,却见正是宁夫人带着宁静瑜从车上下来,竟旁若无人一样的,就进了访古斋里头。
平素访古斋里头也是有大户人家的姑娘家来买书的,不过姑娘们都是娇客,自然不会在外间找,都是挑了雅室,写了书单直接让店小二找了送进去的。当然像这样能出门自己买书的姑娘,在京城里也只能算是凤毛麟角了。
刘七巧虽然心下好奇,可如今自己已经走了,也不好意思在把车给驾回去,这样的话越发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刘七巧便笑道:“我们也不必着急,只去雅香斋等着吧。”
雅香斋今日的客人倒是不少,不过刘七巧和朱姑娘关系不一般,掌柜的就把平常朱姑娘制香的那个小抱夏留给了刘七巧。里头陈设还一如之前来过时候的模样,窗台下的长几上放着制香用的工具,看来朱姑娘还时常往这边来。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宁夫人才带着宁静瑜姗姗来迟。此时宁静瑜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怯的嫣红,女孩子家一般只有遇上自己心仪的人,才会有这样的娇态。刘七巧估摸着,只怕宁静瑜是看上杜芸了。
宁夫人脸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双眸炯炯有神,想必杜芸也是没让她失望的。
两方见过礼之后,便坐了下来,紫苏沏了茶上来,三人便围坐在圆桌前头,聊了起来。
宁夫人是个直爽之人,只开口道:“人我瞧见了,确实不错。”
刘七巧听宁夫人这么说,略略松了一口气,心道:这样的人品相貌舅太太若是还看不上,那要比这个更好的,可是难找了,就算是找到了,也未必能看上你家姑娘了。
“不过两个孩子年纪毕竟还小,我方才也问了他几个问题,他说自己不是京城人士,是来玉山书院求学的,还有栖霞书院山长的荐信,说是明年要考举人的,我瞧着他倒是有几分读书人的风流,弄不好不光能中举人,以后还能考上进士。”
刘七巧听宁夫人说出这番话来,差点儿惊得都要吐舌头了,怪不得整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原来是三堂会审了。这宁夫人可真了不得的厉害,也不知道杜芸那傻小子,有没有瞧出这其中的端倪来。
宁静瑜仍是不说话,只低头脸红。宁夫人又道:“这事情我记下了,等过了明年秋试,那小子若是能考上举人,我就把静瑜给他了。”宁夫人这分明是提条件的话,可刘七巧听着怎么就觉得这宁夫人有十拿九稳的把握,越发就觉得好笑了起来。
刘七巧见宁静瑜还是羞涩,便笑道:“表妹这是怎么了?姑娘家长大了总要经历这些的,你这般怕羞,以后可怎么办呢!”
宁夫人瞧见了一眼宁静瑜,气势逼人道:“我一直都跟你说,这世上的事情,从来就是天外有人,人外有人的,如今可瞧见了,好姻缘多的是呢,京城里头有你选的,云南那种够不拉屎的地方,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刘七巧一听,心里头顿时就了然了,难不成这表妹心里头有了别人?舅奶奶为了让表妹死了这份心,所以连年都没过,就急冲冲的带着众人回京城来了。怪不得啊!怪不得!就说这事情有违常理,如今可算是让刘七巧给想通了。
不过这时代的姑娘,生活的还是太过闭塞了,长到这么大,除了这些亲戚家的表哥表弟、堂兄堂弟的,只怕真正的外男也没有见过几个,肯定没什么感情经历,一不小心就容易被人给骗了。就拿那时候的杜茵来说吧,那还算是有些心思的姑娘呢,照样被齐家那小子给骗的团团转,幸好后面来了一个姜梓丞。
刘七巧便不禁在想,会不会宁静瑜也是这个情况,然后杜芸又来了……这世上的事情也奇怪,缘分总是那么不经意的就到了。
“依我看,这也是缘分,缘何表妹才从云南那么远的地方回来,我这小叔子也就从金陵那边来京城了呢?若说这不是缘分,我还不信呢!这才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呢!”刘七巧弄清了宁夫人的意思,也就不怕加油添醋了,只笑着说了几句讨喜的空话。
宁夫人脸上不笑,眉宇里倒是透出几分得意来,又瞧了一眼宁静瑜道:“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静瑜,跟你嫂子说再见吧。”
宁静瑜只站起身来,向刘七巧福了福身子,脸颊还依旧红彤彤的,宁夫人也起身道:“侄媳妇,那我们可回去了,你回去替我向太太问好。”宁夫人刚起身要离去,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来,只又转身对刘七巧道:“上回我去你们家的时候,也提起了我那儿媳妇的病,不过前两日我派下人去你们宝善堂打听过了,说是一个姓胡的大夫,看这种病是最好的,只可惜他那边病人太多,说是要等好几日之后,才能有空上门,不然的话,就要让我们自己去店里头瞧病去……”
妇科病说起来还是很不能让人启齿的,所以胡大夫出诊很忙,但是真正敢去他那边瞧不孕不育的人,反倒比以前没开专科门诊的时候少了。因为以前你进门看病,反正大家也猜不出你是瞧什么病。可如今牌子挂了出来,进这门就是看这病,这可要了不少爱面子人的命了。也就是外地来看病的人不担心这个事情,反正没人认识……
不过其实如今胡大夫也算声名远播,只要说是找胡大夫看病,大多人都知道是去看什么病了,这就跟广告里头秦淮医院上三楼一样,只要说一句,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了。
不过作为亲戚,这些优先权还是有的,刘七巧想了想,便开口道:“店里头的事情我并不太大清楚,不过今儿我回去就跟大郎说这个事情,看看明后天能不能请胡大夫到府上去瞧一瞧。”
宁夫人闻言,脸上又是一笑,这回倒是有了几分不好意思:“我原也不想麻烦你们,只不过媳妇的身子也不能耽误。”当然刘七巧还知道,这抱孙子自然是更不能耽误的,谁家都一样……
刘七巧送走宁夫人,瞧着天色还早,想起自从胡大夫开了不孕不育专科门诊,她还没过去瞧过呢,所以就打算过去瞧一瞧。这绕一趟不过也就是小半个时辰的事情,更何况这样的事情,由自己亲自去说也好,胡大夫至少这么一点面子,还是能给自己的吧!
杜老爷原本的计划,是另外找一个地方给胡老爷开不孕不育症门诊,可后来又怕老客人不识地方,所以就没换地方,还是在长乐巷上,把以前的宝善堂稍微改了改,里头由胡大夫带着他两个徒弟坐堂。而其他的大夫,则一起迁到了长乐巷上另外一家宝善堂,那家店也就是以前开在长乐巷街尾的安济堂。
☆、290|6.05|
这时候已经差不多是下午的未时,正好是看诊的高峰阶段。刘七巧去的时候,店堂里面抓药的客人倒是没几个,掌柜的瞧见大少奶奶来了,只急忙就迎了上来道:“大少奶奶怎么来了,快里头坐。”
刘七巧往帘子店堂后面的帘子里头敲了一眼,廊下的长凳上还坐着几个病人。这时候隔壁的小房间里,忽然传来女子的惨叫声,掌柜的只急忙道:“今儿来了几个这条街上的姑娘,说是要打胎的,贺妈妈正在里头招呼呢,才走了两个,这是第三个呢。”
赵掌柜蹙着眉头,边说边让小二去给刘七巧倒茶,紫苏忙上前道:“掌柜的您忙您的,我来服侍奶奶就好。”
赵掌柜点头哈腰的去柜台里头招呼客人,刘七巧这会儿倒是不渴,也不想喝茶,就带着紫苏往隔壁小房间走去。
这小房间和药铺正堂后面大夫看诊的地方连着,方才那一身尖叫,引得几个病人都不时扭头往小房间里头看看,脸上多多少少有着几分惊惧。紫苏挽起珠帘,让刘七巧进去,瞧见那小房间外头的帘子是挂着的,才开口往店里面道:“贺妈妈,大少奶奶来了。”
贺妈妈正在里头忙着,闻言便让一个帮徒的人上来挽了帘子,让刘七巧她们进去。特质的床上还躺着一个年轻姑娘,弱不胜衣的模样,脸上带着面纱,一双眼珠子生的很是好看。见有人从外头进来,不免又羞怯了几分。
贺妈妈洗完手,急忙上前请刘七巧坐,又问:“奶奶今儿怎么过来了,也不先说一声,我也好整理整理,这边乱糟糟的。”
刘七巧环视了一周,虽然有些乱,但比当时她在医院的办公室看上去还干净不少,只笑道:“乱些也正常,我也是顺路到这边瞧一瞧,看着胡大夫那里面人多,所以还没进去呢,自重新开张以来,这生意如何?”
贺妈妈闻言,只毕恭毕敬的笑着道:“胡大夫的生意可好,忙的脚不着地的,也就今儿下午才算是坐下来看诊了,如今我们也学聪明了,省得让病人白走一趟,只顶下了双日单日的规矩。双日胡大夫出门看诊,单日就在下午就在这边坐诊。”
刘七巧心里过了过,怪不得这会儿外头还有人排队,原来胡大夫当真是在这边的时间不多了。看来这京城的高门大户的,有妇科病的还真不算少数呢。当然这些人请胡大夫自然也是偷偷请的,大多数人都是病好了,才会跟人透露一下是请的哪家的大夫。
刘七巧点了点头,稍稍瞥了一眼躺在产床上的女子,下头的木桶里头还有着血色。贺妈妈瞧了一眼,想起刘七巧是有身孕的人,老是瞧见这种东西,自然是不好的,只急忙丰富了身边的小媳妇道:“快拿出去处理了,别让少奶奶瞧见了。”
那小媳妇端了木桶正要走,躺着的姑娘忽然就直气身子问道:“老妈妈,我这孩子是男是女,你能告诉我吗?”
贺妈妈只回头瞧了那姑娘一眼,开口道:“姑娘你快别惦记这些了,不管是男是女,跟着你就算生下来也是没好日子过的,你如今回去,放宽心了把身子养好,等以后从了良,有你生孩子的日子呢。”
那姑娘欲言又止,只低低的抽噎了几句,有些艰难的翻身从产床上下来,刘七巧只遣了绿柳去扶她,又道:“你去外头,那益母草膏给她冲一碗喝下去,这样子歪歪倒倒的出去,谁不知道她来做了些什么。”
那姑娘的眼圈又是一红,却也没说一声谢谢,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在墙角的那炕边上。不一会儿紫苏从外面回来,端了两盏茶外加一碗益母草红糖水,只进来道:“贺妈妈坐下和奶奶一起喝口茶吧。”
贺妈妈知道紫苏是刘七巧身边最得用的人,只受宠若惊道:“哪里需要姑娘亲自去沏茶,一会儿让我家里那个准备就好了。”
刘七巧便想起方才那小媳妇来,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便有些好奇道:“方才那小媳妇我倒是看着有些眼熟,是不是以前也是府里的?”
贺妈妈便笑道:“可不是,那是我侄女,以前在老太太房里扫地的,人也不伶俐,进去服侍那么多年了,还只做些洗扫的事儿,年前我求了她出来,给我当儿媳妇了,不然就她那蠢笨样子,还能嫁得出去吗?”
刘七巧虽然听着贺妈妈表面上是贬义的多,可口气里还不乏透着疼爱,便笑着道:“她是有福的,摊上贺妈妈您这样的婆婆,少受多少嫌弃,您老以后好好教她,等她把您的一身本事都学上了手,您就可以享后福了。”
贺妈妈听了这话,笑得眉梢都皱了起来,只继续道:“我就指望着这一天了,幸亏她虽蠢笨了点,人倒不至于懒散,我也就忍了。”
刘七巧方才对那小媳妇只是偷偷打量了一眼,但是似乎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如今连她的长相也想不起来了。杜老太太何等高要求的人,她身边的丫鬟便不是小姐,那站出来的气度都是一等一的,这样畏畏缩缩的模样,自然是入不了杜老太太的眼的。
刘七巧又略略坐了一会儿,那姑娘喝了一碗益母草茶,似乎也缓了过来,那双眉眼倒是当真的好看,水盈盈的看着她们,福了福身子,娇滴滴道:“谢谢几位了。”
刘七巧见人也走了,一时间贺妈妈也得了空闲,两人索性又聊了几句,想起之前宣武侯家二姑奶奶的事情,便又问道:“上回你说的宣武侯家二姑奶奶找胡大夫看病的事情,如今可有后续?”其实刘七巧也不是那么八卦的人,可她心里总觉得好人有好报,恶人总得有恶报,要是那秦二姑娘这么容易就治好了病,生了孩子,她只怕还觉得心里有些小不爽呢!
不过贺妈妈却并没有给刘七巧带来不爽的消息,贺妈妈想了想,只开口道:“奶奶你这事儿只怕不您知道了,前一阵子宣武侯府为了这事情跟云贵总督陈家可没少闹,陈家述职之后,急着要回云南去,这二姑奶奶拿乔,竟不想回去了,陈家也是有血气的人家,你不回去行,我直接送一份休书过去。这下宣武侯府也没辙了,二姑奶奶在京城原本就名声狼藉了,如今要是被休了,只怕只能一辈子在家里了。宣武侯左思右想的,最后还是把二姑娘给送了去了陈家,不过他们去了云南之后是个什么光景,那我就不清楚了。”
刘七巧虽然知道这么做不厚道,可她听到这秦二姑娘的遭遇时,还是忍不住心中暗笑。稍过片刻,胡大夫那边又送来了一个要落胎的病人,刘七巧便带着紫苏出去了。一样是眉目清秀的小姑娘,瞧着身量似乎还未长足,脸上带着白面纱倒是挺流行的。看来不管是干哪一行的,都是想为自己留一点面子的。
刘七巧既然是为了宁夫人的事情来请胡大夫的,自然是要进去见胡大夫一面的,胡大夫的诊室重新装修了一下,两个徒弟在外面,胡大夫在里面,中间隔着一道帘子。外面的徒弟先请了病人进去,问清楚了病情,再带着病人进去,跟胡大夫仔细的说上一遍,然后把病人留下,给胡大夫看诊。当然这之前,徒弟也是要把脉把自己看出来的病情写在纸上,一起递交上去的。
两个徒弟不认识刘七巧,见有陌生的女子闯进来,其中一个只急忙道:“你快出去,在外头排队,一个个的进来。”
另外一个徒弟却是个有眼力见的,见刘七巧穿着富贵,容貌不俗,又瞧着她有了几个月的身孕,便觉得她不是来看诊的,因为能穿成这样的人家,少不得会请胡大夫亲自出诊,怎么可能自己跑过来看这种病,脸面都不要了吗?
“这位夫人到访,不知有何事?”另外一个徒弟迎了上来道。
紫苏闻言,便知道他们是不认识刘七巧的,只上前道:“大少奶奶是来找胡大夫的,麻烦两位大夫通报一声。”
方才那个喊着排队的徒弟还没反应过来,那有眼力见的徒弟已经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只急忙转身对着帘子里的胡大夫道:“师傅,大少奶奶来找您了。”
胡大夫正在里头给病人看诊,闻言也只急忙就松开了脉搏,起身挽了帘子出来,见果真是刘七巧到访,只笑着道:“大少奶奶到访,蓬荜生辉了。”
刘七巧见胡大夫依然还是那副健康豁达的表情,且也许是在医术上又有所精进,神色都变得自信了几分起来。刘七巧便笑着道:“胡大夫您忙您的,看完这个病人,我分我一盏茶的时间,我有事相求。”
胡大夫忙道:“不敢当不敢当,那就请大少奶奶到隔壁东家的会客厅里头等一等了。”
☆、291|6.13|
说是会客厅,不过就是一间小书房,里头摆放着茶几靠背椅,靠墙是三格书架,后面放着格式的医案,前头有个书案,上面东西倒也整理的干净。宝善堂如今算上新开张的长乐巷上的那一家,已经有了六间店铺,杜老爷平常一天能走一圈,也是不容易的了。因此时候不常来,若是来了,查账、检查医案,等等,少不得也要半天时间,所以每家店里头都有那么一个地方,让杜老爷处理这些琐事。
另外有时候杜二老爷也会在沐休的时候,到各个店里头做一回大夫,所以也要有个地方。但是一般来说,若是遇上杜二老爷坐诊,那可就是太阳打西边出了,真是有了运到了。
刘七巧在这边稍稍坐了一会儿,胡大夫便从外面进来,见了刘七巧急忙就上前拱手请安。刘七巧自然是不敢受的,只急忙福身还礼。如今胡大夫名噪一时,像他这样若是要和杜家撕破脸出去单独开医馆,那都是有可能的事情,如今他还在替杜家打工,就知道他也是一个念旧知足的人。
刘七巧还没开口呢,胡大夫反而先开口说了起来:“我正有事情想让东家跟大少奶奶说呢,前一阵子有两个流产不尽,恶露不止的女病人,我瞧着和当时喝了半月红到我们医馆来看病的那几个姑娘差不多,只怕还要借助少奶奶那先进工具给清理一下。”胡大夫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我略略算了下,若是加大药效,可能也可以根治,但是容易伤及根本,只怕以后生育都成问题,不如用少奶奶那办法,先清理,后调理,应该好的还快一些。”
前年安济堂那半月红出事的时候,杜若曾请了刘七巧来长乐巷帮了一天忙,这事情刘七巧还记得。后来因为王府的事情忙,刘七巧便再没有来帮过忙,不想胡大夫还记得这件事情。
说起这个,刘七巧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原先是想着从金陵回来,就给杜家的这群稳婆培训一下的,教一些清宫的基本功的,可如今肚子里这个偏巧就来了,倒是打乱了她不少的计划。
“胡大夫,您别着急,这事情其实不难,想贺妈妈、周妈妈这些有经验的婆子,其实学几下就会了,你这边若是有病人,改日你约好了,只管去家里头喊我,叫上贺妈妈和周妈妈在一旁看着,看几遍,再上手试试,也就会了。”
胡大夫看着刘七巧如今这半大的肚子,表示这事情看来还得从长计议了。一个怀着孩子的人给人做这个事情,未免也是损阴德的。胡大夫脸上的笑就有些尴尬了。刘七巧知道他的想法,只笑着问道:“胡大夫,自从宝善堂肯买这落胎药,在这间店里头打掉的孩子有多少个?”
胡大夫被刘七巧这么一问,急忙正色点了点手指道:“这我还当真没数过,一天总少说也有一个人来,像今天人多,还有三个,加起来七七八八的也有百余个人了。”
刘七巧便道:“可不是,可这百余人,就算把孩子生下来,能有几个是有能力把孩子养大的?虽然打胎这事情看着残酷,表面上似乎是损了阴德,可你再仔细想想,你帮了那些人心里头可不这么想呢!若是她们没来找你,依旧是拿着个土方子熬了喝下了事,只怕更是后患无穷呢!”
胡大夫只不住点头,略略叹了一口气,有时候他回家,说起这事情,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可他老伴总是说他不积德。
刘七巧又道:“且不说这些,那些吃了你的药,最后身子好了,又怀上孩子的,还不知道有多少个呢,就算开药打胎是伤阴德的,你治好了人家病,让人家又生出了孩子来,可不是积德的,这两厢抵充,你还是积德的。”
要不怎么说刘七巧有一张巧嘴呢,胡大夫被刘七巧这么一说,顿时茅塞顿开,连晚上回去搪塞老伴的理由都有了。只笑哈哈道:“还是大少奶奶说的通透,我这心里头一些心结,一下子就解开了。”
刘七巧闻言,只笑着道:“那我今儿还没算白来了,既然这样,我这里有件事情,倒是要请胡大夫抽空去看看的。”
如今慕名而来找自己的人也不少,胡大夫听刘七巧这么说,就知道是病人又上门了,只正色问道:“大少奶奶只管吩咐,我后天还有半日的空闲。”其实说是半日的空闲,不过也就一两个时辰。原本胡大夫是早上两家,下午两家,中间还能抽空休息一会儿,但是大少奶奶开口,少不得挤一挤,把中午休息的时间挤去一点,也可以多跑一户人家了。不过最好是路不能太远,若是太远了,他可就受累了。
“是太太的娘家,宁大人家的媳妇,他们家也来这边递过帖子请您老,可是听说还要等上十天半个月的,正巧被我知道了,我想着毕竟是自家亲戚,怎么好意思让人等那么久,就厚着脸皮来请你开这个后门了。”
“不敢当不敢当,老夫倒是没在意了,一般看病的帖子都是两个徒弟收的,东家有规定,不能因为对方是权贵,就不讲规矩,不然都乱了套了,还容易得罪人,所以我这边都是照着行程走的。既然是舅老爷家的病人,那就后天午时,我过去瞧一瞧,大少奶奶您看如何?”
刘七巧听胡大夫这么说,也有些不好意思了,她倒是不知道自己的公公杜老爷是这样铁面无私的人,所有权贵都按着请人的先后排序,这也就是宝善堂有后台,才敢做这样的事情,不过这样一来,倒也的确是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可她偷偷的跑来让胡大夫开口们,被杜老爷知道了,会被会被教训一顿呢?
刘七巧拧着眉头想了想,答应了人家的事情,自然是不能反悔的,看来这一次,少不得要在杜老爷跟前认个错了。
刘七巧在长乐巷这边的事情办好了,才又回了访古斋,那边掌柜的说杜芸还在二楼挑书,刘七巧也不催他,只也进了里头,在书店里面翻看起书来。访古斋的书也是按种类各自分开的,因为刘七巧是女客,所以掌柜的就带着刘七巧进了往殿堂后面的抄手游廊那里面走去,一边走一边介绍道:“大少奶奶您是第一次来我们店吧,我们店后面有专门的闺阁书目,平常来的姑娘奶奶们也不少,不过她们都是老客,也不从前门进来,我们访古斋后门连着后面的莺啼巷,姑娘们都爱从那边进来,就不会跟外头的客人碰上照面了。”
刘七巧恍然大悟,原来做生意还得这么做,这样为姑娘们考虑,这访古斋的老板倒是很为这些闺秀们着想。
掌柜的把刘七巧领到一坐二层小楼面前,指着里头道:“这是姑娘们看书的地方,叫墨香阁,一楼是藏书的地方,二楼是姑娘们看书的地方,这里面还收录了大少奶奶写的两本书呢。”
刘七巧听掌柜的这么说,就想了起来,她之前写过两本书,是让杜若去安排印刷,说是让他在宝善堂里面卖的,没想到这访古斋的老板也会进这样的书,倒是让刘七巧喜出望外了。
到了门口掌柜的就停下了脚步,只开口道:“我们东家有规定,姑娘家的地方,我们这些俗人不能进去,里头有小丫鬟服侍着,这儿不准生火,要喝茶就去刚才经过的那一排小房间去取,大少奶奶自便,小的去前头待客去了。”
刘七巧点了点头,紫苏便道:“奶奶先在里头看着,我去给奶奶沏茶。”刘七巧只摆了摆手道:“我也不渴,倒是不用了,这里头安安静静的,我们要是弄出些动静来,就不好了,只跟着我进去吧。”
因为里头放了很多书架,一格格的怕光线不好,所以四周的窗户都大开着,书架立得很开,才进去就闻到一阵墨香。刘七巧瞧了瞧,楼下的人倒是不多,偶尔有几个小丫鬟正对着手上的书单子找书呢。刘七巧也不是来买书的,不过就是进来瞧一瞧,便也没让紫苏去找什么书,便在门口放着的几张靠背椅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楼下就下来一位姑娘,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刘七巧虽然也跟着王妃去过几次京城太太们的聚会,但她素来都是喜欢在王妃跟前服侍,倒是很少认识这些京城闺秀,所以对这位姑娘也没有什么印象。不过她从楼上下来,正巧刘七巧就抬起了头,两人对视,不免就各自点头笑了笑,也算是礼数了。
那姑娘才走到楼梯口,便有丫鬟急忙迎了上去道:“姑娘,时候不早了,我们早些回去吧,若是让老太太知道了,又要数落姑娘了。”
“老太太知道了也不打紧,我还能在家里呆几日,难道还不由着我几天吗?”那姑娘眉眼里头笑了笑,下颚尖尖的,一双杏眼弯弯,是个好看讨喜的模样。
刘七巧目送那姑娘离去,紫苏瞧瞧的凑上来道:“奶奶,方才那姑娘倒是和奶奶看着有些像,一样的大眼睛,小腮帮子,都出落的好模样呢!”
刘七巧闻言,只笑着道:“你这丫头,人家姑娘家的长相也是你能随便评论的吗?越发没礼貌了,以后再不能这样的。”
☆、292| 6.13|
杜芸果然是和杜若一样的书虫类型人,钻研到了书堆里头就拔不出来了。刘七巧在墨香阁里头等他小半个事成,紫苏瞧着外面的天色,太阳都已经快下山了,这才对刘七巧道:“奶奶,不然奴婢去喊一声堂少爷,他这怕是看书看过头了,把时辰都给忘了吧。”
刘七巧只摆了摆手道:“你不懂,看书就是这样的,我等一会儿不打紧,让他尽兴了才好。”果然没过多久,外头掌柜的就派了人来请刘七巧道:“外头小少爷已经选好了书了,这会儿正在打包呢,听说里面是姑娘们看书的地方,不敢亲自来,让奴才来请夫人呢。”
紫苏上前扶着刘七巧起来,两人一行到了门口,瞧见掌柜的正在用纸头把杜芸选出来的书包扎起来,只一边整理一边道:“这位公子一看就是爱书之人,我这店里好几本孤本都给你选去了。”
杜芸只谦虚笑了笑,又说了几本书名,对那掌柜道:“要是这几本有了,掌柜的可要通知我。”
掌柜得便问:“这好说,可是去哪儿通知公子呢。”
刘七巧便笑着道:“掌柜的只望前走几步,和宝善堂的伙计说一声,就说是少东家想要的书就好了。”
杜芸闻言,也是不好意思了,只急忙道:“那又要麻烦嫂子了,嫂子这书钱我自己付吧,我来时候带足了银子的。”
刘七巧只急忙将他拦了下来,嘱咐紫苏前去结账,只拉着他到一旁道:“跟我客气什么,再说这是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的心意,你任性拒绝吗?走,我带你去宝善堂总店看看,没准还能遇上你大堂哥。”
杜芸一听刘七巧要带他去宝善堂总店,自是兴奋的不得了,只高兴道:“当真,我也想去看看,只是……”只是不好意思说罢了吧?
刘七巧敲出他的心思,只笑道:“我带你过去,其实和你们家在金陵的宝和堂总店差不多,只不过店面大了一点,是两层楼,后面还有一个大院子,专门配药丸子用的。”
刘七巧说着,便已经带着杜芸到了外头,等紫苏结完了帐,两辆马车便一前一后往宝善堂去了。这时候已经是申时末刻了,平常也是两位老爷和杜若回家的日子,要是赶得巧倒是正好可以一起回去了。
杜芸坐在马车里头,身边的小书童年纪比他小,猴子头一样的人,撩了帘子四处看,只一边看一边流口水道:“少爷少爷,这京城可真不得了啊,就房子都比京城高一截,什么东西看着都特别大,杜家的宅子虽然和金陵的宅子差不多,可那门槛也比金陵的高一段,我昨儿走路,差点没绊倒。”
杜芸毕竟是公子哥,举止沉稳很多,但是见书童这幅样子,也忍不住笑道:“京城是帝王之所,自然是个别的地方不一样的,我听老太爷说,以前金陵比现在还要差呢,也是后来打仗,皇帝过去住了那么久的时间,才慢慢的繁华了起来,如今还有很多人管金陵叫南都呢,金陵赵王的宅子,我们有时候也从那边过,听说那就是按照紫禁城的规矩建造的,外面都有护城河,不过比起京城的皇城,自然是小的很了。”
杜芸才说完话,马车就停了下来,小书童掀开了帘子,往外头瞧了一眼,只吓了一跳,杜芸抬起头看了一眼,也差点儿被宝善堂的金字招牌给吓了一跳。他现在终于知道,方才嫂子是跟他谦虚呢,这朱雀大街上的门面,怎么可能跟他们金陵的宝和堂差不多。
陈掌柜的见了刘七巧过来,只急忙迎了上来道:“原来是大少奶奶来了,大少爷和二老爷也刚到。”有瞧见刘七巧身后有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少爷,一时也不知道是谁,正踌躇之际,刘七巧只笑着道:“这是南边二老太爷家的大公子。”
陈掌柜急忙上前见礼,只称他一声少爷,杜芸不敢,自是还礼。陈掌柜带着众人进了店堂里面,杜芸走马观花一样四周看了看,果然觉得这宝善堂的气派是宝和堂不能比的。这时候下人已经上去通报了过了,杜若只急急忙忙的从楼上下来,见了刘七巧便道:“还以为你们一早就回去了,没想到也耽误到了这时辰。”
杜芸一听,只有些不好意思,略略低头歉意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大堂嫂好等,大堂哥只管罚我。”
杜若便笑道:“我可不敢罚你,我罚了你,老太太可要罚我,走我们上去瞧瞧,这会儿还有几个病人,二叔正在诊断呢。”
杜二老爷和杜若是标准的能者多劳类型,平常两人在太医院当差也就算了,下值早的时候,还要来这朱雀大街店里头瞧一瞧。后来有些病人知道了之后,反而愿意晚点来,运气好就能逮上太医给自己看病了。
三人一起上了楼,只往杜老爷平常处理杂事的房里头去了,紫苏跟着在这边打杂的丫鬟一起沏了茶送上来,众人依次落座,杜老爷见杜芸来了,只笑着问道:“怎么样,这地方,算是没辱没了宝善堂这块金字招牌吧?”
杜芸从小就听二老太爷说起当年宝善堂的事情,对宝善堂自然是很感兴趣的,如今亲眼瞧见了,而且比自己心里头想的更大,更气派,心里也是一阵激动,只开口道:“原先只听老太爷提起过,从来也没见过,老太爷常说在京城的宝善堂气派,侄儿小时候还觉得,我家宝和堂看着也够气派了,如今见了这里,才知道自己是鼠目寸光了。”
杜老爷被赞得心花怒放的,只笑着摇了摇手道:“宝和堂是你爷爷白手起家创立起来的,这么多年能有现在的成就,已经是不得了了,说起做生意,我当真不如你父亲。”
杜芸也只是笑笑,脸上微微泛红。四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杜二老爷才笑呵呵的从外面进来,看来前几日对于敏妃滑胎的郁闷也已经消化的差不多了。
杜老爷见杜二老爷进来,便问道:“病人走了?”
杜二老爷只笑道:“走了,不过就是吃坏了肚子,胃胀气,我给他开了一副药,保管今儿一晚上就好了。”
杜二老爷在肠胃疾病上头的造诣还是很高的,杜老太太的通气茶、消食茶,没隔一段日子,他就会给杜老太太把脉,根据脉搏的变化调整里头的药方。只要气血通畅了,人的身子就能好起来。
杜老爷又开口道:“我这几日没去老胡那边瞧一瞧了,明天我去长乐巷上,看看那两家店的账务,明儿你们不用到这边等我,下值了直接回家就好了。”
杜若只想了想,开口道:“我明儿还要过来一下,正在看前几年的医案,还有几卷没看完的。”
杜老爷瞧了眼杜若,见他最近身子骨长了一些肉,也就少担心了一点,不过还是嘱咐道:“那你记得早点回去,不要让你娘等你。”
刘七巧这会儿见杜老爷心情不错,便想起下午她求胡大夫的事情来,只低着头,略略不好意思道:“爹,我今儿去过长乐巷上胡大夫的分号去了,贺妈妈正在那边忙呢,胡大夫想请我去给几位老妈妈讲一讲有关清宫的内容,您瞧我什么时候去方便?”刘七巧虽然还没怎么摸熟杜老爷的脾气,但是她知道杜老爷疼她那是一点儿不掺假的,所以就先把这话说在了前头。
果然杜老爷一听,只拧着眉头道:“这老胡也是胡闹,也不瞧瞧你现在有了身孕,怎么能去做这种事情呢!”其实杜老爷也不是没想过这事情,可是一切都没有自己报孙子重要,所以杜老爷还是斩钉截铁的说:“这事情等你生完了这一胎再说。”
杜老爷说着,又觉得憋闷的慌,他几次劝告杜若,不要让刘七巧这么早有孩子,杜太太的教训就在眼前呢!可他这儿子愣是不听话,把这么好的儿媳妇就困在家里头了。杜老爷只瞪了一眼杜若道:“大郎,你最近下值早,去胡大夫那里帮忙,别一天到晚的浑浑噩噩。”
杜若只觉得耳根一热,怎么自己就莫名其妙的被老爹给训上了,他最近也是忙的脚步点地的,怎么到了杜老爷的嘴里,就变成了浑浑噩噩的呢。杜若表示很郁闷,可是他看见杜老爷那黑脸,原本想反驳一下的冲动,也给吓没了。
刘七巧瞧着杜若这一脸吃瘪的表情,心中暗笑,只又偷偷开口道:“爹,胡大夫说现在他那边特忙,找他看病的人家排队都排到半个月后头了,舅母家递了帖子,也要半个月后才能排上,我瞧着都是一家人,所以就让胡大夫后天挤一个时辰出来,过去舅母家瞧一瞧。”
杜老爷听了这话,才恍然大悟了起来,这儿媳妇真是,感情前头都是放烟幕弹呢,这后面才是正经事儿,可方才自己那般护着她了,这会儿要训她也说不出口来了,杜老爷只看了刘七巧一眼,略略摇头道:“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不然胡大夫他一把年纪,老被你们折腾也吃不消的。”
刘七巧只笑着道:“胡大夫年纪大吗?我怎么听贺妈妈说,胡大夫才娶一房姨太太呢!看样子可是老当益壮的很呢!”
杜老爷这会子也没话说了……
☆、293|6.13|
众人又闲聊了片刻,见外头天色已经暗了,这才一起起身回府了。众人去杜老太太的福寿堂照了个面之后,杜老爷就和杜若刘七巧一起回了如意居,杜老爷只喊了杜芸一起去如意居吃一顿便饭。杜芸倒是落落大方,也不退拒,只跟着他们一起去了如意居。
杜太太听丫鬟说他们回来的时候,就早已经派人去传了晚膳。今儿杜老太太那边要留着姑娘们吃饭,杜芸自然是不方便在那边吃的,所以杜太太也有心思喊了杜芸过来这边吃饭,正巧就瞧见他也来了,只笑着道:“我正想派丫头去请呢,可巧就来了,快进来坐吧,不过我这边的菜色,可就比不上老太太那边的了,芸哥儿快过来坐。”
一时间大家都坐下吃饭,荣哥儿刚刚才喂饱了,只咿呀咿呀的在奶娘怀里头玩耍,杜芸见了,很是喜欢,非要拿了自己身上带着的玉佩给他当见面礼。起先杜太太不肯收,刘七巧见杜芸是真心要给,便笑着道:“娘你就替荣哥儿收着吧,这一屋子的人,也就荣哥儿能收堂弟的礼了,你好歹也让他做一回大人样子。”
杜太太只笑道:“这叫什么话,他们都是同辈的,怎么能受礼呢?等你的孩子出生了,芸哥儿做了叔叔,那这礼就能受了。”
刘七巧只笑道:“那感情好,娘你不受,我可先收下了。”刘七巧收了那玉佩,把它递给了荣哥儿的奶娘道:“好生给荣哥儿收着,这可是秀才兄长送的东西。”
奶娘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杜太太只扭头,笑着道:“你收着吧,别弄丢了,带米需 米 小 说 言仑 土云他到外面玩一会儿。”
杜太太给杜芸夹了几样菜,又问道:“来京城还习惯不?东西吃得惯吗?品芳院里头有没有什么缺的?”
杜芸一一都回答了,众人也就不说话了,只一味的吃饭,等大家都吃完了,外头厅里面早已经摆好了茶了,杜芸跟着刘七巧他们一起坐了,杜老爷才开口,听似责怪一样对杜太太道:“有什么话非要在饭桌上说,弄得孩子都没吃好。”
杜芸连忙道:“大伯父快别这么说,我吃饱了。”
刘七巧只笑着道:“你看了大半天的书,头不晕吗?早些回去休息吧,还有,晚上要是看书,多点上几支蜡烛,别熬坏了眼睛,知道不?”
刘七巧说到这里,才想起了娘家还有一个要考小童生的。过年之后一直都忙着,也没有空回去看看,也不知道家里头怎么样了。
其实刘七巧最近不回去,除了自己比较忙以外,也是有原因的。周珅的婚事近了,王妃自己也是忙不过来,她自前年重创了以后,身子虽然已经慢慢的恢复了起来,可毕竟不是年轻人的年纪了,没没忙乱后,也总有些力不从心。刘七巧每次回去,也都是让她好好养着,家里的事情,能撒开手的就撒开手,可如今周珅二婚,怎么说也是王府的大事,王妃自然是不能放任了下面人随便张罗的。
刘七巧想起王妃,便又想起那个经由梁贵妃的手送给敏贵妃的玉枕,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杜太太见刘七巧平白无故的叹了一口气,只急忙问道:“七巧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什么事情不如意吗?”
刘七巧忙笑着道:“怎么会呢?家里自然是事事如意的,只不过……”刘七巧摇了摇头,继续道:“方才让芸哥儿念书,就想起了我娘家弟弟,他今年也要考童生了,这一晃日子可真快。”
杜太太闻言,只笑道:“是吗?你弟弟要考童生了?他这才多大呢?怎么就要去考了?”
“他今年十岁了,其实也不是他要去考,是王府的三少爷要去考,所以八顺算是个陪考的吧,倒是没指望他考上,不过就是去长个见识。”
“要是十岁能考上童生,那也是不得了的事情了,你最近都没怎么往王府去,歇两日去瞧瞧吧。”
刘七巧低头想了想,只继续道:“二月二十六就是世子爷的大好日子,请帖一早就送了过来,那天我自然是会回去的,也没有几天了,就不多跑了。”
杜太太最近孩子带多了,对外面的事情也不怎么关心,听刘七巧这么一说,才恍然大悟道:“瞧我这个记性,可不就是快到了,荣哥儿满月的时候,王妃过来的时候还亲口说了,那时候人多事忙,不想倒是忘了,真是不应该。”
杜若只笑道:“娘你就别操这个心了,人情往来的事情弟妹自然是会处理好的,我和七巧另外也会备礼。”
杜老爷只点了点头,继续道:“礼不可以轻,知道吗?”
杜若忙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等儿子备好了,让父亲过目。”
“过目就不用了,只你们心里要有数,王府是七巧的半个婆家,切不可以怠慢了。”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杜芸也只谦和有礼的在一旁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并无半点倦怠的,倒还是杜太太那边,听见荣哥儿在房里哭了起来,这才起身道:“都散了吧,早些回去休息,芸哥儿只怕听我们啰嗦都听烦了。”
杜芸微微一笑道:“道也没有,平常在家的时候,也常听母亲和父亲闲话家常,觉得这才是居家过日子的样子,听了才觉得心里头暖融融的。”
杜太太见杜芸这般懂礼数,又会说话,越发就喜欢起来,亲自喊了丫鬟,把杜芸送回品芳院去。
杜若和刘七巧回了百草院,两人都有些困倦了,刘七巧今天起的早不说,下午还没歇半刻的中觉,又马不停蹄的跑了几处地方,这会儿早就扛不住了。刘七巧不得不感慨,在没有电脑的古代,睡觉成了生活中的大头,而她也越来越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杜若见刘七巧精神不济的样子,也没去吵她,只让她先去睡了,自己则进了小书房又看起医术来。
杜若一时看过了时辰,等连翘送了宵夜,稍稍吃了几口之后,已是亥时三刻了。杜若忙洗漱了进房歇息,刘七巧正睡的香甜。杜若也没惊动刘七巧,只稍稍的掀起被子,往里头钻了进去。
接下去几日家里倒是没有什么大事,杜芸书院的事情还要安排几天,杜老太太发话,杜芸住在杜家的这几日,所有的下人们都不准去打扰他看书,就连一日三餐,都是杜太太亲自喊了丫鬟送过去的,也不要品芳院的丫鬟亲自去厨房,省得她们说不清话,怠慢了杜芸。
刘七巧在请安的时候见过赵氏几次,赵氏本来就是精明的人,脸上依旧是笑盈盈的,看上去和自己半点没有隔阂的样子,还是一如往常,一口一个嫂子的喊着。刘七巧也是聪明人,就只装傻充愣一样的应付,脸上也是笑盈盈的样子,可心里到底还是没弄请赵氏的想法,其实这事情原本就是一件小事情,刘七巧是眨眼间就能把这事情忘了的,可她心里头对古代的女人挺没底的,尤其是赵氏这样的宅斗高手。
倒是杜太太那边,宁夫人派人递了消息过来,说是很看重杜芸的品貌,但还是想等他明年中了举人之后,再定下这事情来。杜太太这会儿倒是着急了,像杜芸这样好的人品,若是等中了举人,也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姑娘排队等着了,万一要是他家里帮他给定了人家,真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不过宁夫人考虑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她终究不舍得把女儿嫁得太远了。若是杜芸中了举人,少不得还得在京城继续考进士,等考上了进士,再考一个庶吉士,倒是又要在京城留个几年,以后就算是去了外地做官,总还有回京的一天。可若是杜芸没中举人,要么就是在京城继续求学,要么就要回金陵老家去。在京城继续念书,三年后年纪也大了,男孩子不怕,可女孩子是等不起的,自然是要在这三年里头就办了婚事的,可那时候要是还没中举人,后面的路就难走了。宁夫人也实在不舍得自己闺女嫁一个前途未卜的人,这种远期投资,还是很需要勇气的。
杜太太只叹了一口气道:“你舅母就是这样,想事情想那么深入,其实依我看,只要人品好,便是没考中举人,难道以后芸哥儿就没出息了吗?”
刘七巧自己倒是很理解宁夫人的想法的,只劝慰道:“舅母想的也未曾不是道理,舅舅如今在朝为官,又只有一个闺女,舅母没想着把表妹高嫁了给舅舅铺个路子,这已经很好了,官宦人家,有几家的闺女是会往平头百姓家嫁的?”
刘七巧这句话说的太有道理了,杜太太低眉想了想,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她这辈子没生个闺女出来,所以只看重杜芸的好了,可若自己也有一个闺女,按着刘七巧说的,倒也是这个道理。当年宁老太爷之所肯把杜太太嫁到杜家,第一是杜家家资殷实;第二还是因为杜家是御医之家,虽然不是权臣,至少在皇帝和太后面前也算能说几句话;第三才是杜老爷的人品相貌。
所以给闺女选婚事的时候,往往家世、背景比真正闺女要嫁的那个人更加重要。而大多数能让女方家里头摒弃家世背景最后选为夫婿的人,那他的个人条件肯定是非常出众的了。
☆、294|6.13|
刘七巧最近虽然没怎么出门,但事情也是一样没少,周珅的婚期近了,该准备的东西也要准备起来了。刘七巧嫁进杜家这半年,稍稍也算是理过一段时间的家务事,对杜家后院小仓库里头的东西还是知道一些的。大户人家人情往来多,但很多东西别人家送了,也未必自己家会用到,很多压箱底的东西,都是过个一段日子就随礼送给别人家的。
赵氏在人情往来这方面是很拿手的,毕竟是大户人家的嫡女,家里头的主母教的好,杜老爷之前几次应酬,赵氏挑了礼物给杜老太太过目,杜老太太都赞的好。可这次给恭王府家的随礼,赵氏倒是伤透了脑筋的。
赵氏看着礼单,支着脑门在那边愁眉苦脸。说起来刘七巧算是恭王府的干女儿,当初她嫁进杜家的时候,虽然算不得顶体面的,可也是正正经经从恭王府的正大门出来的,所以如今恭王府也是杜家的半个亲家。赵氏弟弟去年成婚的时候,那时候赵氏还没掌家,所以的礼单都是杜太太备的,虽然算不得太丰厚,但也绝对是拿得出手的。
可问题就来了,那份礼单对于赵家,自然是拿得出手的,如今对方是恭王府,要是赵氏也只按照往年的旧历就这样办了,到时候只怕杜老太太先就不同意了。可要是让赵氏再想着去填补些,赵氏的心里也抹不直了,又不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就算是王府,也没道理上赶着去拍马讨好的。
赵氏放下礼单,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若是往日她还愿意去刘七巧那边坐一坐,好歹两个人商议一番,总能商议出什么办法。就算最后没商量出什么,只要和刘七巧统一口紧,到时候杜老太太那一关也是很容易过的。
可是赵氏想起前几日春草的事情还觉得郁闷,一口气怎么也难舒展开,她这几日虽然对刘七巧还跟以前一样,到底也就是逢场做戏了,谁知道这事情是不是刘七巧故意在杜老太太面前阴他一把的呢!
赵氏想到这里,只又叹了一口气。三个孩子都在睡午觉,茯苓难得抽空出来,见赵氏在厅里唉声叹气,只上前劝慰道:“奶奶这是怎么了,大中午的,歇一会儿中觉不好吗?都忙了一早上了。”茯苓是难得的实诚人,她进了赵氏的院子,倒真是一心一意的服侍赵氏,带孩子也都是极其细心的。虽然最近没怎么出西跨院的院门,但赵氏和刘七巧之间的那些事情,茯苓也是略知一二的。
茯苓虽然服侍刘七巧时间不长,对刘七巧的性子倒是摸得很熟,其实刘七巧看起来跟孩子一样,但为人处世,却比很多年长的人更老练。所以茯苓是料定了刘七巧定然不知道春草的事情,不然的话,她绝对不会在杜老太太跟前提起这话来的。可光她相信,赵氏不相信,那也是没用的。
茯苓转身,沏了一杯茶递给赵氏,赵氏直起身子接了,低头略略喝了一小口,倒是先问起了茯苓来:“茯苓,你跟了大少奶奶也有小半年了,你觉得大少奶奶人怎么样?”
茯苓见赵氏亲口问她,说明赵氏对刘七巧还没到厌恶的地步,顶多就是觉得刘七巧不好相处,当着长辈的面给自己下不了台,面子上过不去罢了。
茯苓只笑着道:“其实大少奶奶人是极好的,对丫鬟也很好,又聪明,做事也厚道,有时候虽然有些不按常理出牌,可也从来没做过什么让人下不了台的事情,就上回百草院有个丫鬟,喜欢乱说话的,大少奶奶知道了之后,也没直接撵出府去,而是重新换了一个地方,让她当差去了,大少奶奶并不是个狠心的人,这次春草的事情,大抵也是大少奶奶看不过眼了,才站出来给花姨娘说话的。”
赵氏听茯苓这么说,也略略有些入耳,只点头道:“我如今虽然管着家事,可姨娘屋里头的丫鬟我却是不管的,平常也都是她们自己说了算,若是有不喜欢的,向我这边说一句,我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打发走了再派一个过来罢了,平常也都是这样做的,偏巧那天遇上了春草她娘。”赵氏毕竟才当家不久,资历浅,像春草她娘这样的管家媳妇,虽然平时看着对你恭恭敬敬的,可要是背地里使绊子,也是让人头疼的。赵氏不像二太太那样刻薄,她对下人向来是仁厚的,所以那天被她一求,耳根就软了。又正好遇上杜芸来了,一时间要抽调八个丫鬟过去,也不容易,所以就让春草去了,她也是倒了霉了。
茯苓见赵氏稍微有些松口,只继续道:“说句话不怕奶奶笑话,那时候大少奶奶还没进门,我在大少爷屋里算是个头儿,虽然只管着几个小丫鬟,哪天不是要提心吊胆的,就怕她们弄出一些错来,惹得大少爷生气了。说白了,大家各从各家出来,能聚到一起不容易,何必不好好的当差,安安稳稳的过了这几年,也算是没白进府上了。如今奶奶管着这一大家子的事情,若要面面俱到,那更不是简单的事情了,以前是两位太太一起管家的,如今只有奶奶一个人,奶奶能让杜家这样,已经是大能人了。”
茯苓本就是再实诚不过的人,她虽然说的都是大实话,可在赵氏看来,这每一句马屁都拍的刚刚好,真是舒爽的不得了。赵氏微微一哂,脸上颇有得意之色,只笑道:“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不过就是个劳碌命而已,你瞧瞧,如今家里头其他人哪个不是在享福的,偏生我在这边忙的跟无头苍蝇一样,可不就是个命苦的。”赵氏顿了顿,拿起一旁的礼单,又扫了一眼道:“依你看,大少奶奶那回,并不是故意要给我穿小鞋?”
茯苓见话说到了正题上面,只笑道:“肯定不是,大少奶奶如今有了身孕,家里大小事情都不管,她要是真的给奶奶小鞋穿,万一奶奶您生气撂了挑子,倒是没人管家了呢。奶奶您想多了,只怕大少奶奶也想多了,其实只要把话说开了,倒是也没什么,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奶奶您说是吗?”
赵氏生了几天的气,气也消了一小半,在加上茯苓这么一劝,心里头果敞亮了起来,只拿起那礼单摩挲了半刻,想了想道:“我这边有件事情,倒是正要和大少奶奶商量商量,这样吧,我也不请别人过去,你带着这份礼单过去给大少奶奶过目,就说这是府上给恭王世子大婚备的礼,让她看看够不够周全,是不是还要再填补些什么。”
这张单子是赵氏按照去年两位杜太太给她兄弟准备的大婚礼单拟定的,按照道理也是万无一失的,只不过两家人毕竟门第不一样,区别对待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茯苓闻言,只上前接了礼单道:“那奶奶等着,我去去就来。”
茯苓自做了杜蘅的小妾之后,倒真是恪守妇道,不但没回过百草院,就连西跨院的门,也没出几次,这还是她头一次回百草院呢!
刘七巧刚刚用过午膳,从杜太太那边回来,原本是想歇中觉的,听外头小丫鬟说朱姨娘来了,刘七巧只先一愣,没反应过来,倒是连翘想了起来道:“奶奶,朱姨娘就是茯苓呀,她娘家姓朱,奶奶您忘了?”
刘七巧正想说没听说府上有朱姨娘这号人物,原来竟还是自己送出去的那一位。刘七巧忙让小丫鬟请了茯苓进来,又让连翘亲自去茶房沏上一壶好茶来,只起身相迎。
小丫鬟挽了帘子请茯苓进来,茯苓进门,见刘七巧正站着,只忙上前行礼道:“茯苓给奶奶请安。”
刘七巧瞧着她脸上带着春色,容貌比原先越发秀气了,虽然这几日杜蘅不在家,可刘七巧也知道,杜蘅是很喜欢茯苓的,上个月竟有十天都在茯苓的房里。这些话都是小丫鬟们私下里说起的,刘七巧当过耳风一样听过了,也没当真,如今瞧了茯苓的样子,便觉得传言未必就不靠谱了。
茯苓起身,扶着刘七巧坐下,见刘七巧小腹已经明显显怀了,只开口道:“按说奶奶有了身孕,就算二奶奶那边要我过去,我也不应该过去的,是奴婢对不起奶奶。”
刘七巧见她开场白说了这么一句,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接话了,倒是连翘正好端了茶盏从外面进来,闻言便道:“瞧你说的,难道只有你茯苓是个会服侍的人,我们几个统统都是摆设不成?谁不知道你现在把二少爷服侍的那么好,天天往你房里跑呢,如今回来还说这话呕大少奶奶,可真不害臊呢!”
茯苓论口才,那是不及连翘万一的,闻言也只有脸红的份,只着急道:“奶奶,您看她是怎么说话的,一定是仗着平常奶奶娇惯她,所以越发大胆了起来,当着奶奶的面,也敢说这样的浑话来了。”
刘七巧倒是感激连翘解了自己的尴尬,只笑道:“你不知道有句话说: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吗?以前在这边你是老大,她自然是乖巧懂事的,如今你走了,我可治不了她了。”
茯苓闻言,也只是点头微笑,越见刘七巧这样给自己脸面,便也不生气了,略略的谢了坐,这才从袖中拿出了那一份礼单,开门见山道:“今儿来找奶奶,也是二奶奶有事情要和奶奶商量,让我当个跑腿罢了。”
☆、295|6.13|
连翘接过了礼单,送到刘七巧的手中,刘七巧低头看了一眼,也已经猜出这是什么东西。其实刘七巧也估摸着赵氏会为这件事情来找她,可如今赵氏并没有亲自来,可见春草那丫鬟的事情,还是在赵氏的心里头留下了心结。
刘七巧如今不当家,这人情往来上头的事情,也不能太过的过问,不然又要显得不给赵氏面子,所以她这几日也只是按兵不动而已。不过今天赵氏能遣了茯苓先过来,到也是一个好的开始,毕竟妯娌两人之间,又有了沟通了。
刘七巧略略看了一下礼单,大件小件都很齐全,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让她看这种东西,也不过就是看看罢了,真要给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只怕也说不出来。不过这件事情上头,至少倒是有个参照的,听说赵氏的弟弟就是去年娶亲的,那杜家定然也是随礼了。
刘七巧想了想,将那礼单合上了道:“我看着没什么不妥的,只跟去年二少奶奶家兄弟娶亲的时候一样备着就很好,我私下里自然还会添上几样,到时候一并给了二少奶奶,派人一起送过去。”
茯苓心道,大少奶奶不愧是聪明人,这倒是一个很妥当的办法,公中能拿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一样的,可门户有别,赵家自然不能同王府比肩。如今大少奶奶肯私下拿了东西添补上去,外头不知道的人,也只当杜家给足了王府的脸面,二少奶奶的顾虑,也因此而消除了。
“大少奶奶既然有了主意,那奴婢就回去回二少奶奶去了。”茯苓起身告辞,刘七巧忙让连翘送了茯苓出去,她们两人原本关系就好,兴许还有几句贴己话要说。
连翘亲自挽了帘子,送茯苓到了门外,这才开口道:“你如今出了这个院子的门,就当真把自己当成了二房的人了吗?你明知道二少奶奶不肯花银子,还过来跟大少奶奶商量这事情,岂不是明摆着要让大少奶奶吃亏吗?”
茯苓见连翘数落自己,也不辩解,只开口道:“大少奶奶的为人,我多少是知道一点的,断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情就和二少奶奶置气的,可前几天的事情,明眼人都看着,大家都以为是大少奶奶故意给了二少奶奶小鞋穿,且还是在老太太的面前,二少奶奶又如何不生这气呢!”
连翘只翻了一个白眼道:“那也是二少奶奶自己行事不够周全,也怪不得别人,难道这世上犯了错处的人就不能让人说了?再说,大少奶奶是当真不知道这事情,她那几天正忙着,哪里会关心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过就是正巧想了起来,才提起的,你跟着大少奶奶这小半年的,难道你这还不清楚吗?”
“好妹妹,我当然是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专门来跑这一趟了。”茯苓只劝慰道:“二奶奶其实也是一个懂道理的人,她如今也想通了,只是一时拉不下这个脸面,这会儿大少奶奶又应了这份礼单,我瞧着,两人也是时候冰释前嫌了。”
连翘见茯苓这么说,也知道她是真心待大少奶奶好的,只道:“茯苓姐姐,有你这句话,那我就放心了。”
连翘送了茯苓离去,折回去给刘七巧添茶,刘七巧见她在外面呆了一会儿,也知道她定然是和茯苓聊了一会儿,刘七巧不是个嘴碎的,也没兴趣知道丫鬟们之间说什么悄悄话,倒是连翘先开口道:“奶奶,听茯苓姐姐的口气,二少奶奶那边的气似乎也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刘七巧心想,古代的女子还真是小心眼,一场气能生这好几天,赵氏平常看起来多懂理体面的一个人,原来生起气来,还是有杠杠滴战斗力,怪不得那时候杜蘅为了躲她,都能在外头设外室。
刘七巧叹了一口气道:“气伤胃,怒伤肝,没事还是少生气的好,保重身体最重要。”
连翘闻言,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奶奶倒是把以前大少爷教训我们的话给搬出来了,看来奶奶和大少爷越发恩爱了。”
刘七巧脸色一红,只假作瞪了连翘一眼,看看日高天亮的,想来还是进房间睡一觉比较好。
杜若这几日在太医院算不上太忙,只不过刚刚开春,天气反复,朝中的几位老封君都染了风寒。老太太们都喜欢杜若,又想着这一些风寒小病,也没必要请杜原判亲自出马,所以杜若倒是忙的不亦乐乎。
恰巧昨夜安靖侯老夫人染了风寒,侯府的人一早就请了杜若过去。自从安靖侯夫人被送去了家庙以后,安靖侯老夫人住在家里的时间就相对的多了,有儿孙绕膝,她自然也是愿意呆在家的。
周蕙的预产期快到了,在自己的院子里头修养,来接杜若进去的是世子夫人和安之远。杜若给安靖侯老夫人看完诊,正要告辞,安之院请了杜若去书房喝茶。
杜若想起前几天拜托安之远的事情,便跟安靖侯老夫人告辞,和安之远一起走了。
安之远进了书房,命小丫鬟送上了茶水,这才从一个书格子上拿下来一个锦盒,推到杜若的面前道:“你看看,是不是这个?贵妃娘娘说她宫里只有这么一个玉枕。”
杜若也没见过景阳宫的玉枕,可听安之远这么说,那应该是这个没有错,他打开来看了一眼,青白的颜色,看着不像玉,却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材质。
杜若合上匣子,只笑道:“多谢安兄,要我怎么谢你?”
安之远抬头想了想,笑道:“这事好办,内子生产在即,请你们宝善堂最好的稳婆过来给她接生,就行啦。”
杜若愁眉苦脸,一脸不甘愿,安之远见状,只挑眉道:“我给你办成了这么大的事儿,你连这小小的要求都不肯答应我吗?”
杜若只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宝善堂最好的稳婆,自然是七巧,可是她如今也有了身孕……”
安之远闻言,只哈哈笑道:“谁让你媳妇过来接生了,你把你媳妇当稳婆,我可没有,你就给我介绍一个可靠的、年长的、经验丰富的稳婆过来,我就放心啦。”
杜若一听安之远要的不是刘七巧,只松了一口气道:“这好办,哪怕你要两个,我都替你请来。”
安之远点了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道:“还有一件事情,还得求你帮忙……”
杜若见安之远那为难的样子,就知道并不是什么好帮忙的事情,这问道:“还有什么事?”
安之远拧眉道:“这事儿是我嫂子求我的,按理她给你朋友保了大媒,她自己求你也成,可她非要我来。”安之远吞吞吐吐的继续道:“就是你们家那胡大夫,太难请了,每次看病都要排好长的队,我大哥等着抱儿子快等不及了,你能不能……”
杜若想起那天刘七巧帮着宁家插队的事情,杜老爷当时虽然是松口了,但还是一副下不为例的表情,显然杜老爷是知道插队的人太多了,京城权贵又多,每个人都这样插队,总要得罪人的。
“这事情还真的不简单,胡大夫那边生意太忙,只怕很难抽空。”杜若也为难了起来,杜若灵机一动,忽然想出一个办法来,只笑道:“你去把世子夫人请过来,我来替她把个脉,明天胡大夫在店里头坐诊,我把脉象告诉他,请他开一剂方子来,这倒是可以的!”
安之远闻言大喜,只急忙让小丫鬟去请世子夫人过来。其实在安之远心里,他觉得杜若的医术未必就不如那个胡大夫,不然怎么杜若是太医,那胡大夫就不是呢?可人一旦有了名声,那就不一样了,什么阿猫阿狗都喜欢找他看病,一旦形成了这种心理,就连吃他开出的药,也觉得疗效好了几分。
世子夫人早年小产过一次,伤了身子之后,就一直没怀上孩子。杜若凝神诊脉,只闭上眼睛略略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大少奶奶的癸水如何,是否每月都准时。”
世子夫人见小叔子也在场,有些害羞,安之远恍然大悟,拍着脑门都就往外头去了,世子夫人这才开口道:“从有癸水至今,都不算准时,药也吃过不少,吃的时候是好的,只等停了,又是老样子,所以后来渐渐的也不吃了。”世子夫人说着,只顿了顿道:“小产之后,就更混乱了,鲜少有定时按月的,就连吃药也不管用了。”
杜若的手指继续搭在世子夫人的脉搏处,只略略点了点头,又看了眼世子夫人的气色,她虽略施粉黛,终究还是难掩肤色里头的一丝暗黄。杜若松开脉搏,起身道:“方子等明日我和胡大夫商榷之后,再送到府上来,大少奶奶不必担忧,我们先调理身子,等身子好了,自然有好消息传来。”
世子夫人闻言,也略略松了一口气,起身谢过了杜若,命小丫鬟送了他出门。
☆、296|6.13|
杜若从安靖侯家出来,手里还捧着那个玉枕,一颗心却是悬着的。按照刘七巧说的,这玉枕若是真有问题,那就万万不能带回家,刘七巧这会儿正怀着身孕,万一有一个三长两短,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杜若坐在马车里,把玉枕从锦盒中拿出来,反复的看了几遍,最后也没有回太医院,而是直接去了朱雀大街专门治玉的品玉轩。
品玉轩是京城老字号的玉器店,掌柜的是一个眼睛狠毒的高人,一般经他的法眼看过的玉石,没有不好的。杜若觉得如今最要紧的,就是确认一下这玉枕的材质,如果是真的玉石,应该不会像刘七巧说的那么邪乎才是。
杜家也是品玉轩的常客,掌柜的见杜若前来,亲自相迎,杜若说明了来意之后,掌柜的便领着杜若,进了后堂的一件小客厅里头。
杜若看见小客厅里头放着各色的.裸.石原矿,不经也感起兴趣来,只随意挑选了一小块,放在手中把玩。想起上次来选的那紫罗兰色的料子刘七巧很喜欢,就忍不住又想送点小东西给刘七巧。
杜若拿出了玉枕,放在桌上,洪掌柜拿着一副放大镜,在玉枕的表面反复的翻看,又用手指敲击表面,过了良久才,才略略沉思了一会儿,只点了点头道:“这玉枕是空的,里头有东西。”
杜若闻言,只放下手中的石头,凑过去将那玉枕搬起来放在手中反复翻看了一眼,问道:“我看这很完整,抱起来分量也够。”
洪掌柜瞧了一眼杜若,只摇了摇头道:“要不然怎么说我们这一行,要坑就坑门外汉了,你垫着重量差不多,我方才掂了一下,确实也差不多,这就是这造价之人的厉害之处。”洪掌柜说着,拿起放大镜往玉枕的一侧照了一下,杜若果然瞧见上面有一条天然的裂缝一样的东西。
杜若只不解道:“上回听洪掌柜说,这玉石上头的纹理都是自然形成的,这裂缝难道不是天然的。”
洪掌柜瞟了杜若一眼,笑道:“小杜太医,论医术我不如你,可论这鉴赏玉器的功夫,那我可比你厉害些,你瞧瞧,这倒裂纹下上下两处裂纹的纹理都不一样,怎么可能是天然的呢,这地方,一定是有高手用了东西把两块颜色差不多的玉石给粘起来的,你看看,这一道裂痕一直延伸到拐角,若是老夫猜得没错,这里头,应该填了东西。”
杜若心下一震,只问道:“那掌柜的能不能把这个打开,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洪掌柜伸手摸了摸这玉枕,拧眉道:“小杜太医,你这多少钱买的?打开是可以,可一旦打开了,只怕这东西也就碎了,不值钱了。”
杜若只摆摆手道:“这不打紧,你快打开了看看,这里面到底填了些什么东西进去。”
洪掌柜的见杜若主意已定,只叹了一口气,从角落里拿出一个榔头来,想了想只把榔头递给了杜若道:“小杜太医,这是你自己要砸的,你自己来,到时候你后悔了,也怨不着老夫了。”
杜若接过榔头,紧了紧拳头,只咬唇想了想,闭上眼睛朝着那玉枕就是一榔头。只听哐当一声,玉枕从中间碎裂开来,果然露出一个中空的窟窿,只是这窟窿里面,放着几块.乳.白色的石块。
杜若伸手拿了那石块瞧了几眼,没看出什么所以然来,那洪掌柜的一时也好奇心起,只上前拿着放大镜,对着那石块研究了半天,忽然大惊失色道:“这是西域传过来的一种石头,我们品玉轩的史料上有记载,前朝公主下嫁西域的时候,西域王送了一个石茶几,雕工精美,皇帝非常喜欢,可是没过多久,皇帝就忽然病死了。后来小皇帝即位之后,就把那茶几赏给了后宫里的人。我们品玉轩祖上的东家有幸进宫见过那石茶几,皇帝上他品鉴一番,他回来之后,就把那石头的特性记录在了书中。”
杜若听说前朝的皇帝死了,只灵机一动,问道:“你说的那位死了的前朝皇帝,是不是永泰帝,他的儿子是丰德帝?”
洪掌柜的只拧眉想了想道:“这我还真记不清了,不过那本书还在店里的书房放着,我去给您查一查。”
杜若一阵欣喜,只急忙道:“那快去查,我在这边等着你。”
洪掌柜虽然不知道杜若想知道这些干什么,不过他自己也对这种没见过的东西有很强的好奇心,不一会儿就连着那书一起拿了过来道:“小杜太医,我查到了,那死的皇帝真的是永泰帝。”洪掌柜的把书一起递给杜若。
杜若凝眉看了起来,上面记载的是某一天,永泰帝请了品玉轩的老板进宫,让他为自己瞧一瞧那西域藩王送的茶几。品玉轩的老板就有幸看见了那样的一个茶几,玉石光亮剃头,似有光芒,表面平滑,雕工精美,纹理细致。杜若那了那有些碎的石头看了看,果然是这样的。
洪掌柜这时候也正拿着一块石头查看,又感慨道:“做这玉枕的人还真是多此一举,就算是用这玉枕里头的石头雕一个玉枕出来,只怕想要买的人也多的是呢!”
杜若闻言,只摇了摇头道:“这石头只怕不是什么好石头,不然永泰帝一项康健,为什么自从用了那茶几之后,就病了呢!”很多话杜若现在也不敢说,但潜意识里面,很多疑点已经显现出来了。
杜若想了想,方才那句话已经透露了太多的信息,又怕洪掌柜的起疑心,只急忙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洪掌柜,这回多亏了有你,不然我可亏大了,这些碎片我先带走了,改明儿一定找那个人算账,居然拿一个假的玉枕来骗我。”
洪掌柜闻言,只笑哈哈道:“要选玉,还是到我们品玉轩来,上好的玉枕多的是,小杜太爷要不要去看看。”杜若见洪掌柜热情,只便笑着道:“既然这样,那就请洪掌柜的帮我挑一个,实不相瞒,这玉枕是要买给我夫人的,如今砸了,我也不好回家交代。”
洪掌柜见生意上门,早把方才的事情给忘了,只高高兴兴的出去给杜若挑玉枕,杜若便趁着这个间隙,把那碎了的玉枕重新放入锦盒之中。
洪掌柜的选好了玉枕,杜若签了条子,请洪掌柜明天直接上宝善堂去拿银子,这才从品玉轩里出来。杜若看着锦盒,里头的东西显然是烫手的山芋,是万万不能要的,杜若想来想去,这东西还不能扔了,留在手里,少说也是一个证据,却也不能放在人跟前,这若是又害了人,也就不好了。杜若想了想,只让春生想个地方,把这东西给埋了,还得记住地方,不能到时候想不起来。
春生只拧眉想了半天,觉得实在没地方给埋,只一拍脑袋道:“实在不行,我埋我爷爷坟堆里头算了,这地方我准忘不了,也保证不会有人去偷,谁没事挖咱老百姓的坟头呢!”
杜若只横了春生一眼,连忙阻止道:“那可不行,那是对你爷爷不敬,绝对不可以。”
春生这会儿也犯难了,只皱眉道:“那我也想不到什么地方,这随便找一个地方埋了,准忘了,这城里又不像乡下人家,到处都是人,少爷您又说要离人远远的,那不得找个死人地方吗?”
杜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安全可靠的地方,只点了点头道:“行吧,替我给你爷爷上一柱香,让他老人家担待着点。”
“少爷你放心吧,没准我爷爷乐还来不及呢,您看他都去了,还能给少爷您当差,你说是不是?”
杜若被春生逗得笑了起来,又一本正经道:“这件事情,对所有人都守口如瓶,包括紫苏,知道不?”
春生连连点头,立下军令状。
杜若经过今儿一早的事情,也没什么心思回太医院,便索性到了宝善堂总店里头帮忙。杜老爷见杜若抱着个锦盒回来,就问了他几句,杜若只好笑着说道:“马上天走热了,给七巧买了一个玉枕。”
杜老爷闻言,大大嘉奖了杜若一番,想了片刻又道:“你小子怎么就给你媳妇买了,没给你娘也买一个?”
杜若一拍脑袋,这还真没想到呢,当时就想着赶紧把洪掌柜打发了走人,所以才选了一个的,哪里能想到这么多呢。
杜老只摇了摇头,见杜若蹙眉,只笑道:“行了,一会儿我让伙计去品玉轩再选一个回来,你娘和七巧一人一个,你回家也好交差了。”
杜若这会儿总算是放下了心来,连忙谢过了杜老爷,杜老爷今天心情看上去很不错,只笑道:“这也不是免费的,你今儿就别走了,在这边帮忙看诊吧。”
杜若连连点头,背着自己的药箱上楼给亲爹当苦力去了。
☆、297|6.13|
杜若从宝善堂回来的时候,刘七巧已经在杜太太的房里等他了。刘七巧今天和赵氏也算是小小的和解了一下,虽然两人都还没有正式见面,不过今儿刘七巧这么大方,也算是给了赵氏一些面子了。杜若回来,先是很乖巧的给了杜太太和刘七巧一人一个玉枕,杜太太果然很高兴,只笑着问道:“你怎么有这份心思,还买这东西回来。”
杜若只笑道:“上回七巧进宫的时候,说景阳宫的敏贵妃有这样一个玉枕,枕的挺舒服的,我便留意了,既然要买,那自然和母亲的一起买了。”
杜太太拿着玉枕在手中看了几眼,她也是富贵出生,手指间摸一摸,也知道这玉枕不便宜,只笑道:“这东西挺贵的吧,你花了多少银子?”
杜老爷这会儿就卖乖了,只笑道:“怎么能让儿子花钱呢,这钱自然是我来付的,儿子能有这份孝心,已是不错了。”
杜太太心里头正是这个意思,闻言只心花怒放道:“这才好呢,儿子每日去太医院上值,也很辛苦,总不能让他花这个钱的。”
“自然自然。”杜老爷和气的点了点头,杜若笑的就有些勉强了,这回老爹算是救了自己一回,以后老爹要开口帮忙,他也自然就不能推脱了。
杜若正巧想起了下午给赵家少奶奶把脉的事儿,只笑道:“明儿我沐休,就去长乐巷上帮胡大夫看诊吧。”
杜太太听说杜若沐休也不在家陪媳妇,只皱了皱眉头道:“十天才休息一回,你又要出门,不如在家里陪陪七巧,不是更好吗?”
杜若想起今儿老爹的贿赂,只忙道:“胡大夫如今在京城享有盛名,多少人想去拜师还赶不上,我难得有这个机会,自然是要多学一点的。”
杜老爷也跟着连连点头:“大郎说的有道理,胡大夫如今可不比从前了,不过这也要谢谢七巧,若不是安富侯家少奶奶的事情,让胡大夫一炮成名,只怕如今胡大夫还明珠蒙尘呢!”
刘七巧见杜老爷说话间又连带着夸了自己几句,也不好意思说不让杜若出门的话了。况且杜若本就爱专研医术,就算他在家,少不得也是半天窝在书房里头,也不见得会多陪她。
“爹说哪里的话,我不过就是随口一提而已,还是胡大夫自己有本事,大郎是应该去跟胡大夫学一学的,娘,您就让大郎去吧,反正他在家也是在书房看书,也不见得会陪着我们娘俩的。”
杜太太听刘七巧这么说,只笑着摇了摇头道:“你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实心思呢,一点儿都不懂心疼自己相公,我想着办法替他躲懒,你还推他出去。”
刘七巧见杜太太这么说,也只能装作委屈道:“不然能怎么办呢?爹方才一顿夸奖,说的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不让他去了。”
杜老爷闻言,心道七巧果然是通透的人,只捋着山羊胡子,也笑了起来。
一时间众人用过了晚膳,杜老爷还有些生意的上的事情,要去书房处理一下。杜若和刘七巧在如意居陪着杜太太说话。
“后天就是恭王世子的大婚之日,礼单都备好了吗?”杜太太虽然如今不管家事,但毕竟也做过多年的管家媳妇,在这一方面是很敏感的,只开口继续道:“去年你小婶子家的弟弟大婚,礼单是我跟二太太一起预备的,我估摸着你小婶子的为人,应该不会添的,我这里也备了几样东西,明天一起送过去,只当是我的添礼。”
刘七巧见杜太太想的这样周到,只点头道:“礼单今天她送过来给我瞧了,说是和之前一样的,我这边也有几样要添的,所以就这么定了。”
杜太太闻言,只点点头道:“这样也好,公中的礼自然是要一样的,都是姻亲,若是因为王府门第高了,就少了赵家的,只怕她也不高兴,索性也不是什么大事,我们自己添上些,涂一个省事罢了。”杜太太说着,只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继续道:“你们俩那件事情,我也听说了,她是个聪明人,若是在这件事情上面放不下,倒是我看错她了,我觉得她比起二太太,还是要强一些的。”
刘七巧只一味点头,深觉的杜太太明理,偏生人又这么厚道,能遇上这样的婆婆也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了。
“我也觉得她是个聪明人,所以当初才会想了这个法子躲懒。”刘七巧低下头,说起这个来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自己的婆婆那么看得起自己,让自己管家,可她偏偏就不爱这些,只能另请高明了。
“你如今有了身孕,就算不躲懒,我也舍不得让你管家的,那可是一桩劳心劳力的事情,若是她不管,少不得还得二太太来管,说句大实话,二太太还不如她呢!”杜太太和杜二太太也算共事了这么多年了,对杜二太太那是相当的了解的,只略略笑了笑道:“我寻思着,这件事情怎么传到老太太耳中的,没准还有她的一份功劳呢!”
杜太太说着,只拉着刘七巧的手道:“你才进门不久,这府上的人世也只粗略的看了看,自然不知道这其中的关节的,我听百合说,那天在老太太窗前说这些话的人是珍珠,那珍珠是谁啊,是二太太身边翠儿的干姐姐。”
刘七巧哦了一声,心道大概是杜老太太也心里有数,这才会全了赵氏的面子,也没去揭杜二太太的短。
“母亲教导的是,七巧确实在人事方面太大意了。”刘七巧很谦虚的低下头去。其实刘七巧作为一个现代人,对着宅门里头的小丫鬟之间的勾心斗角压根就看不上眼。以前她看《红楼梦》的时候,就觉得那些丫鬟太没意思了,就算这样斗来斗去的,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做小妾的命?既然不能改变结局,何不安安稳稳的过日呢?
杜太太瞧了一眼刘七巧,只摇摇头道:“我看你不是太大意,是根本没把这心思放到内宅上来吧,老爷也说了,你跟我们不一样,不是养在深闺的姑娘家,可我心里想着,你跟我们再不同,那还不是一样嫁人生孩子,如今你有了身孕,一切都要为孩子着想,不可以再像以前一样胡来了。”
刘七巧听了杜太太这一席话,心里头是又愧疚又感动,只一个劲儿的点头道:“娘,我知道了,你这样说,我越发不好意思了,我自己是个大夫,会注意自己的身子的。”
杜太太闻言,只笑道:“大夫?哪有稳婆说自己是大夫的。”
刘七巧顿时反应过来,她刚才一激动,居然……说自己是个大夫。刘七巧立马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端茶盏正准备喝的杜若。
杜若见刘七巧的视线闪了过来,只清了清嗓子道:“稳婆怎么就不是大夫了,可不就是给人接生孩子的大夫吗?”
杜太太见杜若这般护着刘七巧,也只无奈笑道:“罢了,你们早些回去吧,明儿大郎还要去店里,早些回去睡吧。”
刘七巧和杜若起身告辞,两人并肩出了如意居,刘七巧才撅起嘴问道:“快说,今儿怎么好端端的,想起来送我们玉枕来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杜若只郁闷道:“原本只买了一个,后来父亲说不能没有母亲的,所以又买了一个,我又付不起钱,只能安心给父亲打工,明儿去长乐巷上工去了。”
刘七巧见杜若这副表情,倒是比起他平日一本正经的样子更灵动几分,见丫鬟们跟的远,便往他怀里蹭了蹭道:“没关系啦,反正将来你是东家,就当是给自己打工算了。”杜若一把环住刘七巧的腰身,只觉得那小腹越发凸的明显了,想一想那里头睡着自己的孩子,心里就有几分激动,忍不住低头要去吻刘七巧。
刘七巧稍稍躲过了,笑道:“还没回百草院呢,若是被人瞧见了可不好。”杜若只点了点头,抓着刘七巧的手,连脚步都变快了些。
两人才回了百草院,家里头紫苏正迎出去,才开口问要不要上茶,杜若已经抱着刘七巧往房里去了。连翘和绿柳回来,才要进去服侍,只被紫苏给拦住了道:“快别进去了,已经睡了吧。”
连翘和绿柳顿时就明白了过来,几人吹了灯,先回了各自的房中去。
杜若把刘七巧放在床上,只低头吻住了刘七巧的唇瓣,深深浅浅的卷弄着她的舌尖,一时间生出无数难舍难分的情愫,将她搂入怀中。其实杜若在这方面是很节制的,刘七巧怀孕之后,也只开荤过一两回而已,但这火已经点上了,也只怕很难在自然熄灭了。
刘七巧翻身跪在床上,膝下垫着一个大靠枕,杜若抱着她的身子缓缓的往后靠,将自己填在她的体内。刘七巧只轻哼了一声,略略挣了挣,杜若立刻就放慢了动作不敢向前。刘七巧见他那么紧张,只勉强道:“没……没事啦……你这么怕,那就别来了……”
杜若闻言,立刻就打上了鸡血,只抱着刘七巧的臀*瓣,深深浅浅的冲*刺着,稍过了片刻,刘七巧才软软的靠在了床上,扭头看着脸颊涨得通红的杜若,只伸手擦了他脸上的汗珠,笑道:“相公,吃饱了,那咱么就睡吧。”
☆、298|6.13|
第二天一早,杜若便神清气爽的起来了,刘七巧稍稍睡的晚了一些,等杜若洗漱完毕了,才从床上爬了起来。刘七巧原本今天有点不想去杜老太太那边请安的,可想着明日就是周珅的大婚之日,少不得今天得去跟杜老太太说一会儿话,明天两个人安排个时间一起去的。
刘七巧才起来,杜太太那边就遣了丫鬟过来传话道:“回大少奶奶,太太这边让我去给二奶奶送给恭王世子添的礼单,让我到奶奶这边一并拿了过去,一会儿二奶奶去老太太那边,老太太少不得要查看礼单的,到时候若是没添进去,老太太问起来,也不好了。”
刘七巧闻言,只拍了拍脑袋,可不就是这样,明天就要去送礼了,少不得今天赵氏要把礼单呈给杜老太太过目,这上头要是没一些添补,只怕赵氏脸上也不好看。只要礼单能在杜老太太那边过关,谁会去查这里头的东西是谁的呢。
刘七巧只忙点了点头道:“那你一并过去替我说了吧,我再添上一箱子的云锦,一对天青色汝窑花瓶。”那箱子云锦是在金陵时候杜二老爷家送的,料子也是极上等的,那一对天青色的汝窑花瓶,那是太后娘娘过年时候赏的,宫里头出来的东西,总归是没有不好的。刘七巧也不想着给自己的子孙后代传家宝下去,到那时候是个什么时代,也不知道的,不如现在拿出去做人情了,也不心疼。
那丫鬟点了点头道:“那奴婢这就去给二奶奶传话去了。”
刘七巧送走了这丫鬟,只惭愧道:“我做事总是不够周全,竟然没想到这些,幸好有太太提点着。”
连翘见刘七巧郁闷,也只谢罪道:“方才还想跟奶奶说的,可巧那丫鬟就来了,还是太太周全,以后我们也要多学着点才好。”
不过其实刘七巧心里头还是觉得有些奇怪的,她以前不是这样没粗心大意的人,难道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孕傻这回事情?可看着杜太太的样子,明明没傻,难道偏偏自己就孕傻了吗?刘七巧对着镜子叹了一口气。
杜若见状,见连翘梳头已经梳得差不多了,只挥手示意她退下,亲手帮刘七巧选了一根发簪带上了道:“七巧,你想什么呢?愁眉苦脸的。”
刘七巧眨眼看了看杜若,拧眉问道:“你说,怀孕的人会不会真的变笨呢?”
杜若闻言,只笑了笑道:“俗语有云:一孕傻三年,这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之前也有怀了孩子的嫔妃传我去请脉,说是自己便笨了,但是从脉象上来,还是看不出任何变化来。”杜若说着,只一本正经的搭上了刘七巧的脉搏,细细的摸了起来,过了一会才松开道:“我们家七巧似乎……”
刘七巧见他话中有话,只急忙问道:“似乎什么,你快说说看!”
杜若抿唇一笑,只低头在刘七巧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道:“似乎还比以前聪明了。”
刘七巧一听就知道杜若油嘴滑舌的哄自己开心,只伸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下道:“哼,对着我说谎都不脸红了。”
杜若没想到刘七巧这样毫不留情的就揭穿了自己,一下子脸又红到了耳根上,刘七巧见他慢慢涨红的脸颊,只没忍住就笑出了声来。
两人都梳洗完毕,这才去了杜老太太的福寿堂请安。今儿太医院沐休,杜二老爷也没有去上值,这样的日子一般都是和杜若一样,去宝善堂免费上工的。不过今儿一早齐家派了人来,说齐老太爷身子似乎不太大。自从年前那一场牢狱之灾之后,齐家虽然幸免于难,没有被抄家,但也是元气大伤,如今日子越发过的拘谨了起来。
齐老太爷看着一大家子过成了这样,也是后悔莫及,他原本是想赚些家业,让小辈们过好日子的,没想到如今却害了一家人。
杜老太太听杜二老爷说起了齐老太爷的病,只点头道:“你和你媳妇回去瞧一瞧吧,年纪大了总有个病痛什么的,小心照料着,只别严重了才好。”
杜二老爷忙接话道:“孩儿知道,今天就在那边多呆一会儿,等晚上才回来,早上就不陪老太太一起用膳了。”
“去吧,二媳妇也有日子没回去了,你们两个先回去用一些早膳,别空着肚子出门,知道不?”
杜老太太交代完了,那边赵氏才姗姗来迟,跟杜二太太正好打了一个照面。赵氏自然是恭恭敬敬的行了礼数,又进门给杜老太太请安,只先开口道:“昨儿收到二爷的信了,说过几日就回来了。”
这时候杜老爷正好也在,见赵氏这么说,便也跟着道:“这回二郎收的人参极好,寄回来几个样本,我瞧着比前年那一批还要好,等东西回来了,先找几个最上乘的,那出来给老太太配药丸。”
杜老太太只摆手道:“你们拿去卖吧,我可吃不了这样的好东西,只记得帮我留几个整的,品相好的,我留着以后送人用。”
“这个是自然的,不过老太太的药丸,也是要用好的材料配的。”
杜老太太只笑道:“你当我不知道呢,老太爷在世的时候说过,这人参的效用,其实跟大小个头没什么关系,主要是年份的问题,那些参须什么的,若是长在有年份的人参身上,那也是很管用的,配个药丸嘛,用参须就好了,送人才要体面好看呢!你们说对不对?”
杜若只笑道:“老太太说的有道理。”
赵氏只笑着道:“说起送礼,明儿是恭王世子的好日子,我这边已经备好了礼单,还请老太太过目。”赵氏一早得了杜太太和刘七巧添的礼,就写再了上头,如今看着这礼单,已经是相当体面的。赵氏原本是想等着杜老太太问起了在拿过来给她瞧的,如今既然看着差不多了,她也就拿来了。
杜老太太看过礼单,果然点了点头道:“嗯嗯,这礼也尽够了,也配的上他们王府的门第了。”杜太太又往下扫了一眼,见上头写着:一对天青色汝窑花瓶,心里头便也清楚了。这汝窑花瓶不常见,府上有的几对,也都摆了出来,一对在杜老爷的书房,一对在自己的房里,还有一对在她的私库里收着,这一对明摆着是刘七巧后添上的,是过年时候太后娘娘赏的那一对呢!
杜老太太低头笑了笑,又继续往下瞧去,见上头写着玉兰鹦鹉镏金立屏一个,心下就暗暗冷笑了一下。这一件杜老太太也是知道的,是杜太太进门时候的嫁妆,早些年在南边的时候,摆过一阵子,后来收了起来,赵氏自然是没见过的。
去掉这两样像样的东西,杜太太再看看这礼单,便觉得有些轻了,只想了想道:“我这边还有一尊白玉观音,也一并添在里头,老王妃肯定喜欢。”
赵氏原本觉得这礼单上的东西已经仅够了,谁想杜老太太反倒阔气的又添了一样,便只笑着道:“这样一来,这礼倒是厚了。”赵氏想起去年自己家弟弟大婚的时候,杜老太太就没有添礼,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但也只能陪笑道:“既然这样,那一会儿老太太尽管遣人送去,我吩咐下人都包好了,也省得明儿一早赶太急,若是忘了什么就不好了。”
刘七巧对于杜老太太添礼,也是很意外的。虽然她知道杜老太太很阔气,没事就会从指缝里漏一点小钱给姑娘们,可这公中礼尚往来的事情,说白了话了自己的钱,以后收回来的时候,却不能归自己所有,想来想去也是一件亏本生意,而且还没人感激你。刘七巧有些不明白一项睿智的杜老太太,为什么会有这样不明智之举。
只有一旁的杜太太,虽然从未开口,可脸上一直挂着恬淡的笑容,仿佛对这一切是了如指掌的。众人从福寿堂出来,杜若和刘七巧去了杜太太那边用早膳。杜若用过早膳就跟着杜老爷的马车走了,只留下刘七巧还存了一肚子的疑问,杜太太见刘七巧拧着眉头,只笑着问道:“你是在想,为什么老太太会给礼单添礼了,是不是?”
刘七巧只点了点头道:“娘,难道你知道?快说给我听听呢!”
杜太太笑道:“说你实诚,你还真实诚,不然我一早让丫鬟去问了你添礼的东西做什么。你若是一早不给她送去,免不了要等老太太问起了,她才会去给老太太看,若是老太太不问,也就这样过去了,你跟我随的礼,也就充公了,哪里还有人记得我们的好呢。”
杜太太说着,只端着茶盏稍稍抿了一口道:“她这会儿想邀功给老太太看,老太太自然知道这礼单上的东西,其中有一件是我娘家带来了,老太太看一眼便知道,这不是从公中出的,自然也就心中有数了。”
刘七巧正端着茶盏喝茶,闻言只差点儿咳了起来道:“怪不得老太太添礼添得那么利索,我添的礼是太后娘娘赏给我的那对花瓶,全家也就只有我那边有了……”刘七巧心里暗暗郁闷,这要是赵氏回过神来,会不会又觉得刘七巧阴了她一把呢。
杜太太闻言,也只哑然失笑,只戳了戳她的脑门道:“你这丫头,看来还真不是管家的料!”
☆、299| 6.13|
杜若用过早饭,就跟着杜老爷一起出了门。今儿正好是胡大夫在宝善堂坐诊的日子,一大早宝善堂的门口就已经排着一长条看病的老百姓。老百姓们请不起大夫上门,只能过来排队,不过胡大夫看病比较仔细,所以半天下来,顶多也只能看五十来个病人,五十人以后的,店里头的伙计就要请他下次再来了。
杜若去的时候,伙计正在劝退后来的人,让他们后天早上赶早再来,不然没准今儿等一天都未必能看上病呢!这时候正好有一个伙计在跟一个病人周旋。
“我说这位少爷,您就回去吧,您看看这到你都七十多号人了,胡大夫肯定看不了那么多病人,你待着也没有用的。”
那年轻男子只拧着头不肯走,蹲在地上道:“我为了来看病,今儿天没亮就起来了,我容易吗?”
“您是不容易,可这边还有些病人是天没亮就在这排队了,还有昨晚就在这儿打地铺的呢,您不走我不拦您,可您也不能在这白耗着这一天啊。”伙计劝了半天,那男子也没有走的意思,只蹲在地上不说话。
杜若上前,上下瞅了两眼,倒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只蹙眉想了半天才试探着开口道:“孙……孙……”
那人听见有人叫他,只抬起头往杜若这边看了一眼,顿时欣喜若狂道:“杜大夫,我是孙三虎啊,您不记得我了?哎哟我说你们这宝善堂胡大夫的队太难排了,我今儿四更天就带着媳妇来了,也没排上,这可怎么办呢,这病没看成,我可不回去。”
杜若见孙三虎居然还认得自己,心里也很是高兴,又听他张口就数落胡大夫的队难排,又有些无奈。
“胡大夫如今是京城看妇科的泰斗,多少达官贵人排队都请不到他,他如今能留半天下来给老百姓看病,已是不容易了。”杜若知道李子村离这里远,孙三虎能这个时辰赶过来,定然是起了一个大早。
“那咋办,我媳妇还在那边客栈里头等着呢,一会儿就过来找我了,我还以为我们到的这么早,准能排上队的。”孙三虎只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
“胡大夫要下午才过来,看样子你们今天是肯定等不上他了。”杜若想了想,招呼伙计过来道:“你一会儿跟大家说一声,就说我今天在这边坐诊,等不及胡大夫的可以上我那边看病。”
伙计闻言,虚心的点了点头,可心里头实在没底啊,这些来看病的,多半都是听说了胡大夫的医术,所以特地慕名而来的。杜若虽然是个太医,可万一这帮人不识货,不去排杜若的队,那不是让杜若没脸了。
“少东家,您这今儿是不打算走了?”伙计如何敢把心里的真实想法说给杜若听,只能旁敲侧击道:“您瞧您太医院那么忙,难得有那么一天休沐的日子,老爷怎好意思还把你给派来了呢?”
杜若见伙计油嘴滑舌说了好一通话,就是没说方才他交代的事情,只笑道:“怎么?怕没人找我看病,丢脸?我好歹也是一个太医,在京城也有少年名医的称号,你就这么看扁了我?”
那伙计连连摆手道:“哪……哪里的话呢,我这不是怕少东家您累着吗?那我这就按你的吩咐说去。”
杜若点头,又瞧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孙三虎,问道:“孙少爷若是不嫌弃我医术微薄,就带你娘子来瞧一瞧吧。”
孙三虎一听赶上了这好事,连连点头道:“那感情好,我这就去带她过来,她怕羞,不肯亲自来。”
杜若进了医馆,摆好了位置开始开诊,又御医的名头在,再加上伙计的大力动员,找他看病的人倒也很多。
杜若这边看过了三个病人,孙三虎就带着自己的儿媳妇进来了。孙三虎看着粗壮老实,没想到娶了一个娇俏可人的小媳妇,年纪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一双眉眼还稚气未脱。怪不得孙三虎这么疼爱她,赶这么一个大早,还要带着她来看病。
杜若替那小媳妇把完了脉,便开始询问起了病因来。
“身体有哪儿不舒服?”
那小媳妇只一味怕羞的不敢说,低着头坐在那边,不时偷偷的看一眼孙三虎。杜若见她不回答,就自然而然把视线移到了孙三虎的身上,继续道:“孙少爷,你替她说吧。”
那小媳妇的脸顿时就涨得通红的,只拿帕子捂着脸不敢看杜若。
孙三虎挠了挠头,也不太好意思道:“就是……就是我们那个以后,她的癸水就一直没有来,可是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不是有了身孕,杜大夫,你说这是啥原因呢?”
杜若认真的听完了孙三虎的话,只略略点了点头,又问那小媳妇道:“你之前癸水来过几次?”
那小媳妇忸怩老半天,这才开口道:“一……一次。”
杜若只无奈笑道:“这就对了,第一次来癸水和第二次之间,是要间隔很长世间的,你现在几个月没来癸水了?”
孙三虎掐指算算,回道:“半……半年没来了,这不看过两个大夫,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也不敢用药。”
杜若点头,在纸笺上落笔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道:“我给她开一副调理的药,回家先吃半个月,其实不吃也可以,就是只怕你们还要等一段时间,还有一些话,孙少爷我得跟你说一说。”
小媳妇见杜若有话要背着自己跟孙三虎说,脸又涨的通红的,只跟着伙计先出去,又回头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孙三虎。孙三虎急忙笑哈哈的朝她挥挥手道:“你先在外面等一会儿,我一会儿就出来。”
杜若见那小媳妇出去了,这才跟孙三虎道:“孙少爷,你媳妇只怕年纪小吧?”
“那是,过门时候刚十五,家里头不富裕,他老爹要把她卖去地主家当小老婆,正巧被我给遇见了,所以就……”
“所以就娶进门了吧?”杜若接了他的话。
孙三虎憨笑了一声,一边挠头一边点头,又问:“我媳妇的身子不碍事吧?”
杜若只笑着摇头道:“自然是不碍事儿的,不过有几句话还是要忠告你一下,她年纪小,身子还没长开,若是过早的让她有了身孕,难免生的时候会艰难一点,这你总该懂的吧?”
杜若说起这个,自己也有膝盖一疼的感觉,当初自己父亲是怎么嘱咐自己的,那些话还尤然在耳。可自己就是这么一不小心,让刘七巧给有了,虽然这些日子他也一直在留意刘七巧的饮食起居,可毕竟还是免不了有些担忧的。
孙三虎的觉悟性虽然没有杜若这么高,但是杜若说的这么明白,他自然也是懂轻重的,只连连点头道:“杜大夫您说的我懂了,那我以后要注意些啥呢?你说我也不懂这些。”
杜若拧眉想了想,这也确实是个问题,他身为太医尚且避孕失败,这平常老百姓,只怕更做不好这一点了。
杜若想了想,只写了一张纸给孙三虎,递给他道:“若是吃药的话,对人的身子也有伤害,你回去以后,按着这纸上写的东西观察一下,以后避过这几天就好了,若是想生了,就等某个月的那几天,基本上也就差不多了。”
孙三虎接过纸笺,略略低头看了看,挠着脑袋道:“行,那我回去给我媳妇,让她注意着点观察,我们两个也没急着要孩子,这不她确实还小呢。”
杜若送走孙三虎,又看了几个病人,不一会儿就到了中午了。刘七巧在家吃过了午膳,可想着杜若还在医馆里面忙,便忍不住就有些想他,特意命丫鬟去厨房做了几样杜若喜欢吃的小菜,和杜太太告了假,亲自去长乐巷送饭去了。
杜太太原本是不想刘七巧太奔波的,可是看他们两个小夫妻感情好,又不忍心不答应,只命紫苏和连翘两个大丫环都跟在了身边,她才算安心放了刘七巧过去。
杜若的胃不好,所以三餐准时已经养成了习惯,可今儿瞧见外头病人太多,他也就没察觉出饿来,等上午最后一个病人看完,杜若摸摸肚子,倒是真的有些饿了。长乐巷上青楼妓院不少,但是口味好的餐馆却不多,因为好厨子都被那种地方给请了过去。再说了,大家来这个地方,都是为了寻欢作乐喝花酒的,自然下馆子的人不少。
不过少东家在这边干活,作为掌柜的也不能不招呼,所以赵掌柜的亲自进来问道:“少东家,这会儿都大中午了,伙计们都出去吃饭了,少东家想吃什么,我去给您买回来。”
杜若想起这边也没什么好吃的,也就没什么主意,只开口道:“赵掌柜不用客气了,我一会儿自己出去,看看有什么吃的吧。”
赵掌柜见杜若这么说,越发不好意思了起来,只道:“少东家还是吃点吧,这要是饿着肚子,下午该不舒服了。”对于这位少东家的身子,宝善堂是无人不知的,可往常少东家来这边坐诊的时候,少不得东家也会陪着,今儿这架势,怎么瞧着跟发配到这边的一样的呢。
赵掌柜正不好意思的时候,外头春生嘻嘻的进来道:“少爷,少奶奶给您送午饭来了,全是您爱吃的菜呢。”
杜若闻言,只抬起头往外看去,见刘七巧已经领着连翘紫苏两人,手里各拿着食盒就往里走来了。
☆、300|6.13|
赵掌柜的看见刘七巧亲自提着食盒来给杜若送午膳,这笑得两撇小胡子都翘了起来,只迎上前道:“小的正要去给少东家买些吃的呢,可巧少奶奶您来了,那您和少东家两人慢用,我就先出去店里头看着呢。”
刘七巧和赵掌柜也算熟悉,就点了点头放她走了。方才刘七巧进来的时候,还看见外头排着长队的人群,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地上、有的自带了小板凳,只有少数几个能到里面来坐。刘七巧命丫鬟们布了菜,盛了一小碗的碧梗米饭出来,亲手递给了杜若,又喊了站在一旁的春生道:“你也归来一起吃,一会儿我还要派你出去办事呢!”
春生方才饿了,自己去隔壁烧饼铺买了两个烧饼吃,这会儿看了满桌的好吃的,虽然口水直流,奈何却吃不下了。紫苏以为他不好意思,就道:“少奶奶让你吃你就快吃吧,以前你在刘家的时候,也没少见你和我们同桌吃饭,怎么这会儿就拘谨了起来了。”
春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头笑了笑道:“那……那啥,我刚才饿了,就先买两个烧饼吃了,这会儿吃不下了。”
紫苏一听可不高兴了,只一撇嘴道:“感情有人偷吃了,怪不得这会儿不饿呢!活该,你饿肚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大少爷也要饿肚子呢,就一个人吃,还好意思说!”
春生急忙辩解道:“这不是大少爷那肠胃能随便吃街上买的东西吗?万一吃坏了怎么办,我这不才回来,就打算问问他打算吃什么,我打算驾了马车去买呢!”
杜若吃了两口饭,饿意已经少了很多,只笑着道:“我原本也没觉得多饿,就想着一会儿等胡大夫来了,再出去吃不迟的。”
刘七巧挑眉看了一眼杜若沾着饭粒的唇角,只伸手拿帕子在他嘴边擦了擦道:“还说不饿,饭都吃到嘴唇上来了,在家哪天也没见你这么吃饭的,小样还想骗我。”
杜若一下子被刘七巧说中了心思,也没法好反驳了,只好低着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不多时,杜若吃过了中饭,胡大夫也从外面出诊回来。杜若趁着这个空挡,把昨天给赵家少奶奶看过的脉和胡大夫说了,两人商议着开了一副药方出来,杜若请了店里的伙计,亲自送到赵家去了。
刘七巧见两人在一旁忙着,也不好意思插嘴,只把春生叫了过来道:“你去找个木匠,让他打几张长椅过来,以后就放在这宝善堂的门口,你看看那些等看病的人,站着排一天,也够累的。”
春生只连连点头道:“还是少奶奶心细,能想到这些。”
春生正要出去,又被刘七巧叫住了道:“你这拔腿就跑的,不问我要银子了?”
春生只停下脚步,笑着道:“这不一高兴就忘了。”
刘七巧看了眼春生憨厚的模样,只笑着道:“把银子给你,我还不放心呢,这样吧,我让你带个付银子的人过去罢了。”刘七巧说完,只喊了紫苏过来道:“你去和他跑一趟,订十张长椅,要有靠背的那种。”刘七巧想了想,她在这古代还真没看见过那样的椅子,只忙不迭把他们又给喊了回来道:“别着急走,我画一个样子,省得到时候他做错了。”
刘七巧拿起毛笔画了一个长椅的图样,给紫苏带了出去。这时候杜若和胡大夫已经商量完了,两人都开始踢人看病,刘七巧去前头问了一身赵掌柜,今天贺妈妈去给人接生,并没有来店里,只有两个打杂的老妈妈,在这边帮忙熬药。
也许是年轻姑娘遇上向杜若这样的大夫,特别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杜若一上午都没碰上一个打胎的,大多数都是看月经不调和小产后调理的。没想到胡大夫才来,一下子就来了一个要流产的。贺妈妈不在,一般胡大夫是不开这药的,不过排胡大夫的号太难了,所以那姑娘坚持一定要今天流掉。胡大夫无奈,只好开了一剂方子,让婆子熬药去了。
刘七巧这会儿没什么事情,就坐在贺妈妈平时给人流产的房里头等杜若,连翘细心的还了一块干净的床单,让刘七巧上那炕上稍微歪一会儿。
那姑娘开了落胎药,就来了这房间里头等药,连翘见是病人,也不好意思撵了人家出去,只嘱咐那姑娘小声些,不要吵醒了刘七巧。那姑娘细细打量了刘七巧一番,看见她那微微鼓起的小腹,以为刘七巧也是来打孩子的,只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顿时有些不舍,只开口问连翘道:“几个月了?”
连翘掰着手指数了数,只开口道:“五个月了。”
“这么大了还来,家里人知道吗?”
连翘一时没反应过来那姑娘的意思,又瞧着那姑娘露在面纱外头的一双眸子很好看,想来也不是什么坏人,便笑着道:“自然是知道的,和太太说过了才来的。”
那姑娘的心咯噔一下,这是哪家的婆婆,媳妇肚子这么大了,还让她来打胎,这可真是作孽啊。
“那万一是男孩怎么办呢?”那姑娘不解问道。
连翘听了这句话,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只恍然大悟道:“姑娘您误会了,我家奶奶不是来打胎的,她是这家店的少奶奶,今儿不过就是来等少爷回家的。”连翘说到这里,差点儿就打起自己的嘴来。
这时候一直靠在一旁没睡着的刘七巧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实在是憋不住了,你这丫头,平常看的挺伶俐的,怎么这时候就傻了呢?”
连翘脸涨得通红,只蹙眉跪下来道:“奶奶,我怎么能想到她想到那里去了……奶奶恕罪。”
“快起来吧,这算什么罪,你去给大少爷和胡大夫沏一壶好茶,一会儿在过来吧。”刘七巧方才原本是有些困倦的,可这姑娘进来之后,她也没睡着,只偷偷的观察了一下。
这姑娘虽然也和大多数的青楼女子一样,出门时蒙着面纱,但她那一双眼睛除了好看之外,里面似乎还有一些聪明睿智的感觉,总觉得她的眼底里面,还藏着某些东西。这种感觉是刘七巧在观察了很多人之后感觉出来的。有的人很好看,但是眼神很空洞,所以很难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感觉。而这位姑娘,看着似乎平平淡淡,也不像很多青楼名妓一样高冷,却有一双很吸引人的眼睛。
过了一会儿,婆子送了打胎药进来,拿一把生锈的大剪刀压在上头,笑着道:“姑娘,等一会儿药凉一点了喝,喝的时候把剪刀拿下来,那就可以剪断病根啦。”
那姑娘点了点头,眸子一直盯着那个药碗,黑漆漆的药汁还带着刺鼻的药味。正当那姑娘端起药碗正要喝下去的时候,刘七巧忽然开口道:“姑娘明明不舍得打掉他,又为什么非要这么做呢?”
那姑娘愣了一下,将药碗端在手中道:“你怎么知道我舍不饿打掉他?”
“姑娘方才问起我身孕的时候,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可见姑娘是很期待这个孩子的,如果不是绝境,姑娘为什么不把这个孩子留下来呢?”虽然说宝善堂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这落胎药也是刘七巧劝说了杜老爷拿出来卖的,可如今刘七巧自己也怀着身孕,真是越发狠不下心了。
那姑娘只愣了愣,低下眼眸,抬起头又看了一眼刘七巧道:“方才听那丫鬟说,您是这宝善堂的少奶奶,那么定然也是坊间大家都传送的那个送子观音了,你自然是不希望别人打掉孩子的。”
“非也非也。”刘七巧微微一笑,继续道:“那你大概不知道,在一年之前,这宝善堂是不卖打胎药的。京城有五十多家药铺,可只有宝善堂是不做这个生意的。”
那姑娘眼神微微一怔,转头看了一眼刘七巧,继续道:“难道说,宝善堂卖打胎药,还是你这个送子观音的功劳?”
“功劳算不上,不过就是一个提议罢了,我只是认为,这条街上的姑娘,需要这样一副好药,减少她们身体受损,可是我从姑娘你的眼神中却瞧了出来,其实姑娘并非是护不住这个孩子的,是不是?”刘七巧来过长乐巷几次,也见到过几个要来打胎的姑娘,那些姑娘虽然大多数也是不舍得打胎的,但是很少有几个是到了这里还犹犹豫豫的。犹豫就代表还有办法,如果有办法就解决,又何必牺牲一个这样的小生命呢。
那姑娘看着刘七巧,忽然眉眼一笑,揭开了自己的面纱。刘七巧看见那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嘴角梨涡浅浅,一抹粉色的唇瓣微微翘起,肤如凝脂、鼻腻鹅脂。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刘七巧,忽然站起来,将那一碗药汁倒在了一旁的痰盂里面,只转身对刘七巧道:“大少奶奶你说的对,一切还没有定数,后面的路也许还能继续走下去。”那姑娘说完,只将面纱又带上了脸颊,对着刘七巧微微福了福身子,转身推出门外去了。
刘七巧走到门口,挽帘目送那姑娘离去,见连翘回来,只急忙吩咐她偷偷跟上去,打听一下那是哪个楼里的姑娘。连翘也弄不清什么状况,只好跟了过去。
☆、301| 6.13|
杜若和胡大夫两人一直忙到申时末刻,期间还遇上一个小产之后血流不止的病人,胡大夫见刘七巧在,就请刘七巧为她做了一个清宫手术,清宫手术配合药物调理,好起来就快很多,如果一味的靠药物调理,这个恢复时间就要比较长了。
幸好下午的时候,贺妈妈接生回来,赶上了这趟差事,刘七巧只让贺妈妈在一旁仔细的看了她的操作,又嘱咐道:“其实这并没有难的,主要还是要细心,要防止二次创伤,不过如果不是太严重,能吃几副药就好的话,倒也没有必要受这一番苦了,这个病人主要是小产之后,已经有一个多月都这样流血不止了,所以胡大夫见我在,才让我动手的。”
刘七巧洗完手,在一旁的汗巾上擦了擦,正好瞧见连翘从外头回来,只气喘吁吁道:“奶奶,我打听出来了,那个……刚才那个姑娘是春风楼的花魁,叫楚青青,我刚才跟着她的轿子一路回的春风楼,听见门口的小厮这样喊她的。”
刘七巧点了点头,去胡大夫的诊室里头找人。这时候最后一个病人刚走,胡大夫正在收拾医案上的东西,刘七巧上前问道:“胡大夫今儿有没有遇到一个姓楚的病人?”
胡大夫虽然看病技术一流,可记性却不太好,只低着头在名录上找了半天,这才点点头道:“有有有,有一个叫楚玉的姑娘来过,就是那个要打孩子的,我还劝了她几句,她不肯听,我就给她开了药。”
刘七巧只笑道:“胡大夫你放心,她最后没有把孩子打掉,我把她给劝走了。”
胡大夫闻言大笑道:“大少奶奶今儿可又为老夫积德了。”
杜若这会儿也刚收拾了东西,从隔壁的诊室出来,见两人有说有笑,不禁问道:“七巧,你又说什么了,让胡大夫这么高兴。”
胡大夫只摆摆手道:“没什么,少东家不必多问了,还在带着少奶奶早些回去吧,听说明天是恭王世子的大婚,大少奶奶和少东家大概明儿一早就要过去的吧,今晚可要早些休息。”
刘七巧正欲告辞,外头紫苏和春生也进来了,见了刘七巧便回禀道:“少奶奶,定下的椅子,木匠说要十天才能做好,已经付了定金,到时候我去取来。”
杜若闻言,只问道:“你订椅子做什么?家里头的椅子还不够你坐的吗?”
刘七巧只笑着睨了一眼杜若,边走边说:“我今儿一早看见好多病人,都在门口坐着,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地方,他们大老远的跑来看病,别说我们供茶供水吧,总不能连一个坐的地方都不给人家,所以我私下里让春生去定了十张长条椅,以后每天开门的时候,就让伙计搬出去放在门口,让病人们坐着排队也好的。”
“还是七巧你想的周全。”杜若只惭愧道:“我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其实刘七巧倒是挺明白杜若的,杜若没想到,并不表示他不心善,只是在古代,大家的服务意识还很底下,大家做生意,都是中规中矩的,一般不会去多想什么办法。
“我想到的,不就是你想到的吗?这有什么区别?”刘七巧挽上杜若的袖子,两人一起出门回家。
杜若在外头一阵天,回来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去福寿堂给杜老太太请安。正巧今儿杜老爷也去了福寿堂给杜老太太请安,父子俩倒是正好遇上一起了。
杜老太太见儿子孙子都这么孝顺,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来看自己,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又问杜老爷道:“你二弟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今儿杜二老爷是跟着杜老爷一起去的朱雀大街的总店的,按道理两个应该一起回来才是,可偏偏他就没回来。
杜老爷只急忙道:“临要回家的时候,宫里头忽然传来口谕,让老二马上进宫一趟,传旨的公公还是皇上身边的,老二就急急忙忙进宫去了,一会儿用了晚膳,老二若是没回来,我就派了人去太医院打听打听。”
杜老太太闻言,只紧张道:“皇上亲自下口谕传你二弟进去,该不会是宫里头出了什么大事吧?最近太后娘娘的身子如何?有没有听你二弟提起过。”
刘七巧只笑道:“前几天我进宫的时候,还见过太后娘娘,身子硬朗的很,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杜老爷也只跟着道:“前一阵子我也问过老二,宫里头各位主子的身子都还算安康,最近也就敏贵妃的事情有些蹊跷,其他的也没有什么事情了。”
杜老太太点点头,眼神中却还隐隐带着担忧,只开口道:“那就再等等吧,太医院平常都有太医值守,一般要皇上亲自传口谕来请人的事情,只怕也不是小事了。”
杜若只在一旁默默的听着,心里头却也有些担心。过了一会儿,杜老太太放了三人回如意居用晚膳。杜太太早已经在家里等级了,只让丫鬟在门口守着,见他们从福寿堂出来,就去传晚膳。
众人因为担心杜二老爷的事情,晚上都用的不多。杜老爷毕竟也有些担心,偏生方才杜二老爷走的时候,他没想到让他多带一个小厮走,这会儿连个问消息的人都没有。杜老爷用过晚膳,便急忙起身,想去外院打发一个人去太医院打探消息,才走到如意居门口,外面小厮就急急忙的跑来道:“回老爷,二老爷回来了。”
刘七巧和杜若闻言,也只急忙起身迎了出去。不过杜二老爷去的急,回来的也快,想来应该不是什么大事儿,大家倒是都松了一口气下来。
杜二老爷进了院子,见大房的人都已经迎了出来,只笑道:“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杜老太太那边得到消息,自然也是派了丫鬟来迎。百合见了杜二老爷道:“二老爷,老太太那边给您留了饭,不如二老爷往老太太那边去吧。”
杜二老爷点了点头,遣了下人去西跨院给杜二太太报个平安,便和众人一起去了杜老太太的福寿堂。杜老太太见杜二老爷回来了,一颗心也总算落地,只开口道:“就怕这种神神叨叨的传召了,索性说了是谁病了,那也就放心了。”
杜二老爷急忙上前给杜老太太行礼道:“儿子又让老太太受惊了。”
杜老太太道:“受惊倒是还说不上,不过就是有些担心罢了,平常休沐的时候,皇上也是很少传你进宫的。”
杜二老爷只点了点头,想了想才开口道:“我也不用藏着掖着了,明日早朝估计就要见分晓了。”杜二老爷说到这里,只皱了皱眉头,又继续道:“皇上最近看上一个民间女子,想要纳她为妃,太后娘娘一直不允,今天也不知怎么的,皇上把那姑娘接进了宫,我进去,就是为那姑娘诊脉的。”
杜老太太只拧眉问道:“皇上居然敢忤逆太后娘娘,这可是……”
杜二老爷只摆了摆手道:“太后娘娘起先是不允的,可今天还是松口了,皇上子嗣艰难,那姑娘如今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太后娘娘终究还是舍不得皇上的血脉,同意把她接进宫了。”
杜老爷闻言,也是一惊,只略略蹙眉问道:“难道京中的传言是真的,说皇上最近花眠柳宿,喜欢上了一个……”杜老爷话没敢再往下说,妄自议论圣上,那也是大不敬。
杜二老爷也没接话,只略略的点了点头道:“就是那位楚青青姑娘。”
刘七巧原本正坐在一旁淡定的喝茶听故事,一听到楚青青这三个字,只吓得堪堪就砸了手中的茶盏,脸色苍白。杜若见刘七巧这种反应,便知道肯定出了什么大事,只急忙问道:“七巧,你怎么了?”
刘七巧好容易定过了神色来,拿帕子擦了擦身上的茶水,只咬牙道:“今儿差一点铸成大错了。”刘七巧只把那楚青青是如何去宝善堂开落胎药,又如何最后选择没有打胎的事情说了一遍。
大家听完刘七巧的话,都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虽说这买药卖药那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可是……在这古代皇权代表一切的年代,如果楚青青真的喝了那一碗落胎药的话,这后果,也肯定会让杜家吃不了兜着走的。
刘七巧擦了擦脑门子上的汗,继续道:“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那姑娘并非是陷入了绝境,非要把孩子打掉不可的人,所以就劝说了几句,原本只当是自己今日又积了一次阴德,谁知道那姑娘腹中的孩子……竟然是,竟然是龙种啊!”
杜老太太闻言,只双手合十默念了几遍阿弥陀佛道:“七巧果然是我们杜家的福星,要不是七巧,今天宝善堂就要创下大祸了。”
杜若只拉着刘七巧的手,按住她手背抚摸着,只笑着道:“看来你不止旺我,还旺整个杜家。”
☆、302|6.13|
众人虚惊一场,都略略松了一口气,杜老太太听杜若这么说,也只笑着道:“大郎说的是,七巧果然是旺我们杜家的。”
这回刘七巧倒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只笑道:“哪有这种说法,不过是个巧合罢了。”
杜若见方才刘七巧紧张的把杯子都打了,知道她其实也是后怕的,幸好这会儿杜二老爷也平安回来了,便起身告辞了。
两人一路上往百草院走,杜若想了想,只安稳刘七巧道:“其实今日那个楚青青姑娘,就算喝了宝善堂开的落胎药,皇上也不至于会怪罪宝善堂,我们是开门做生意的商户,自然是有什么要就卖什么药的。”
刘七巧心理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刘七巧对皇帝的性格是一点儿也不熟悉,虽然见过一两回,可看着皇帝对梁贵妃、敏贵妃似乎都很宠爱的样子,哪里会知道皇帝原来还喜欢到风月之地尝尝新鲜呢?
“其实我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这事情摊在了宝善堂的身上,总归是不好的,就算我们没事,不一定不连累二叔,况且皇上刚刚才没了一个孩子,皇上肯定对这个孩子也是很重视的,不然为了一个妓*女,实在犯不着跟太后娘娘闹脾气,他不是一项都很孝顺的吗?”
杜若一边听刘七巧分析,一边点头,只开口道:“以我对皇上的了解,他不是一个好色之君,后宫的嫔妃也不过二三十人。”
刘七巧只撇了撇嘴,心里有些不屑:“不好色还去逛窑子,你要是瞧见那楚青青长的什么样子,只怕就不会这么说啦,不过算了,总算是虚惊一场,以后谁要是再来我们宝善堂买落胎药,记得一定要让她签字画押,实在不行也要按个手印,有备无患。”
杜若闻言,只忍不住摇头笑出声来,可他再往深的里面一想,刘七巧这个主意,果然是非常有道理的。
“行,就按你说的办,后天我跟爹商量一下,看怎么通知店里的大夫,以后这一点我们都注意着。”
“这还差不多。”
杜若和刘七巧回了百草院,连翘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刘七巧明日去恭王府要穿的衣物。刘七巧的肚子越发大了,这些衣服都是最近新做的,按着月份的大小做了好几套,足够穿到孩子出生。其实刘七巧原本没想费这个事情的,古代的衣服原本就是系带子宽宽大大的,就她现在穿的衣服,足够她穿到肚子七八个月的了,可杜太太事事都要讲究,生怕勒着了自己的孙子,愣是请了裁缝按照季节变化,把一直到刘七巧要生的衣服都给做好了。
杜若今天在长乐巷也累了一天了,两人洗漱完毕之后,就早早的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刘七巧和杜若起的都比平时早了很多。恭王府的好日子,刘七巧算是从恭王府出来的人,自然是要早一些过去的。况且听说那诚国公府和恭王府距离不远,只怕接新娘的轿子不会太晚到,刘七巧他们必须在新娘子进门之前就到王府候着。况且刘七巧也挺想李氏的,今天这个日子王妃肯定是忙的脚不着地的,她也不想去劳烦她。
众人用过了午膳,由杜若陪着刘七巧、杜老太太一起往恭王府去。杜太太因为荣哥儿太小,她又要奶孩子,所以就没过去。至于杜二太太,自从齐家出事之后,她就再没敢出门应酬过,今儿又是王府的好日子,指不定会来多少以前的老姐妹,她更没那个脸面出去,倒是赵氏没有推脱,跟着刘七巧她们一起去了。
刘七巧才到王府门口,就瞧见青梅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了杜家的车马,只让小厮引到了门口。刘七巧下了车,见到青梅,只忙开口道:“青梅姐姐,你怎么出来了,怎么不在太太跟前服侍着呢!这会儿太太还不知道多忙呢!”
前一阵子王妃开恩,已经把青梅的婚事办了,如今青梅也已是衣服小媳妇的打扮,见了刘七巧便道:“太太让我过来迎你的,今儿人多,她怕顾不过来,就让我来了。如今我也不在太太跟前贴身服侍了,倒是做这些跑腿的活,还快些。”
刘七巧只忙道:“原本我是打算直接往蔷薇阁那边去的,后来想一想,既是回王府,自然还是要走王府的正门的。”
“你这么想就对了,你原本就是从王府正大门里头嫁出去的,自然也要从这边回来,不说了,跟我进去吧。”青梅说着,只领着刘七巧一行人先进了王府,杜若是外男,不好直接去后院,就跟刘七巧她们分开了。
赵氏虽然是头一次来王府,可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还是觉得这王府的气派果真跟那些普通的官宦人家是不能比的。京城的人虽然当官的多,但是这些官员里面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第一等自然是皇亲国戚、第二等是公侯伯府、第三等才能轮的到这些当朝的大官。
按照赵氏父亲现在刑部侍郎的位置,赵氏嫁给杜家,那明显是低嫁了的。可是偏生赵氏的父亲和杜家两位老爷的关系都很好,所以当时许下了这门亲事。那时候赵夫人原本打探的是杜家大郎,可是听说杜若身子差,只怕活不长,她才勉为其难的选了杜蘅。而当初让赵夫人痛下这个决心还有一点原因,就是杜老爷只有杜若一个儿子,杜若要是死了,那身为杜家唯一的一个嫡子,杜蘅有绝对的继承权。
不过这些事情都是赵夫人一厢情愿的想法而已,如今的事情显然没往她想的方向发展。赵氏是个聪明人,运气也不差,一连生了两个儿子,可是眼看着刘七巧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一想到刘七巧以后生下来的孩子将是长房长子,她心里怎么说都是有些失落的。
如今进了王府,她亲眼见到了王府的荣华富贵,又见到王妃这样的重视刘七巧,一早就派了人在门口等着,她心里也只能越发叹息了起来。原先她对刘七巧,与其说是和气的,其实不过就是没把她放在心上。她一直觉得刘七巧这样一个乡下姑娘,在杜家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以至于杜太太让刘七巧管家的时候,她连半句话都没有说过,因为她认定了刘七巧肯定干不了这事儿,她也不信刘七巧这么一个乡下丫头,能管好一家子的事情。直到杜二太太吃了她的亏之后,赵氏才隐隐觉得刘七巧是个有心眼的人。再后来,刘七巧主动喊了自己去管家,她也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就半推半就接了下来。
赵氏如今想一想,以王妃对刘七巧的疼爱程度,未必就没教过她怎么管家,而刘七巧偏生又不爱管家,倒是把自己累得个半死,连带孩子的时间都抽不出来了。赵氏刚刚消了一半的气,顿时又有些往上冒。
众人一行来到了清荷院,里头早已经来了不少的客人,王府的周芸和周菁都回来了,只有周蕙因为预产期将近,所以就没回来。周芸见刘七巧进来,只急忙迎了上来道:“方才太太让我出去迎客,我还说这人还没来齐呢,就我们两个只怕招呼不周,所以就在这边等着你呢,就知道你会提早过来的。”
两人向杜老太太行过了礼数,只笑着道:“老太太去寿康居里头瞧瞧老祖宗吧,还有其他几家的老封君也都在,就等着杜老太太呢!”
刘七巧闻言,只转身对身后跟着来的绿柳道:“这会儿人多,也不要去麻烦府里的丫头了,你在王府比较熟,带着老太太过去吧。”
绿柳只笑着道:“奶奶放心,保证跟好了老太太,奶奶你尽管忙你的去。”
杜老太太只笑道:“我就不去了,这会儿老王妃那边人多,只怕也顾不到我来,不如寻一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等下午客少一些了,再过去不迟。”
刘七巧只想了想道:“老太太若是不嫌弃,就到我娘住的蔷薇阁去坐坐吧,那边偏僻,人一项不多,一会儿用午膳的时候,我再请丫鬟去喊你。”
杜老太太虽说和刘家结了亲,不过还真没往蔷薇阁去过,听刘七巧这么说,只点头道:“这样也好,我过去坐坐,七巧你也别太忙了,有了身孕小心些的好。”
杜老太太瞧了一眼赵氏,官家出来的姑娘到底是体面的,进了王府这规矩是一点儿不怠慢,只点了点头道:“蘅哥媳妇,你也不必跟着我了,自己出去玩吧。”
赵氏方才进来的时候,瞧见不少客人在花园里头各自三五成群的坐着,其中还有几个是以前闺中的姐妹。如今各自成家,能聚在一起说话的机会本来就少了很多,赵氏更是因为带孩子和管家务两项重任,忙的连出门的机会也少,所以这种偶尔参加聚会的日子,少不得是要和她们聊几句的。可这种时候要是笑嘻嘻的就走了,倒显得自己没礼数了,王府的两个姑奶奶都在呢,赵氏这点颜面还是要的。
“不用了,我陪着老太太,一起去大嫂子家坐坐。”
杜老太太如何不知道赵氏心里的想法,见她这么说,只挥挥手道:“我们老婆子一起说话,你一个年轻媳妇在一旁也不方便,我让你出去玩,你就出去玩吧,跟我没什么好客气的。”
赵氏见杜老太太这么说,再推拒就显得自己拿乔了,况且他自己正好有这个心思,便带着丫鬟们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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