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荣幸,你是在妓院里,长官,上帝的旨意奥妙难测。”
杜布中尉长叹了一声,下了沙发,开始寻找军装,帅克帮他找了来。他终于穿好衣服,两人出了屋,但不多一会儿帅克又回去了。艾拉完全误会了帅克的意思,爱情还没得到报偿,她急忙爬上床去。帅克却没有理她,匆匆忙忙喝光了瓶里剩下的耶洛冰卡酒,冲出门追中尉去了。
到了街上,因为天气热,杜布中尉的脑袋又开始犯浑。他对帅克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许多废话。他说他家有一张邮票,是赫里格兰寄来的;他说他刚通过了毕业考试,就去打弹子,没有对班主任敬礼。每说一句话他就问一句:“我想你是听懂了的。”
“肯定懂了,”帅克回答。“你说话很像布杰约维策的一个白铁匠。那人叫泊科尼,有人问他:‘你今年在玛尔社河洗过澡没有?’他就回答:‘还没有呢,不过今年杏儿结得很多。’人家问他:‘你今年吃过蘑菇没有?’他回答:‘没有,但是据说摩洛哥的新苏丹是个好人。’”
杜布中尉停下脚步,努力想清醒过来:“摩洛哥苏丹?现在已经是过了气的人了。”他擦掉额头上的汗水,目光呆滞地望着帅克喃喃地说:“我连冬天也没有出过这么大汗呀!你同意吗?你懂得我的意思吧?”
“懂,听懂了,长官。我们在圣餐杯酒店的时候,有个老头常去那里,是市政委员会的一个退休官员。他也肯定有过同样的情况。总说自己对冬天和夏天的温差之大感到惊讶。他很奇怪,这事怎么会没人感觉到。”
一来到中学门口,帅克就离开了杜布中尉。杜布中尉趔趔趄趄爬上楼,去了会场。会议正在进行,他立即向萨格纳上尉报告,说他完全醉了。整个会议期间他只用双手抱着脑袋坐着,讨论时他不时地站起来喊叫:“你们的意见很正确,先生们。刚开始时我是完全醉了。”
部队的部署全部结束,路卡什中尉的连只好作了先锋,杜布中尉突然一惊,站起来说:“我想起了小学一年级的级任老师,先生们,嘿嘿!乌拉!嘿嘿!乌拉!嘿嘿!乌拉!”
路卡什中尉想到,在目前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库纳特扶着杜布中尉到隔壁的物理标本室的床上躺下。为了不让人盗窃那里的矿物标本,已经在那里布置了一个卫兵。——实际上标本已被盗走了一半。关于这事旅部曾经不断警告过路过的部队。
事情是从一个匈牙利民团营在这中学驻扎时开始的,他们动手抢了标本室的标本。匈牙利民团的人对于矿物标本,比如色彩鲜艳的水晶和黄铁矿特别感兴趣,见了就往背包里塞。
军人公墓有一个白色十字架,上面刻着这样的名字:“拉兹洛·噶尔干尼。”噶尔干尼是匈牙利人。他抢了学校的标本,喝光了一个瓶里的甲醇乙醇混合液,那是用来保存各种各样的爬虫的。现在他就在这地方睡他最后的大觉。
为了消灭人类,世界大战对于使用保存爬虫的甲乙醇混合液毫不迟疑。
其他人全走掉之后,路卡什中尉要人叫来了杜布中尉的勤务兵库纳特。库纳特把他的中尉带走了,让他平躺在沙发上。
杜布中尉突然变得像个孩子。他抓住库纳特的手,开始看他的手掌。说他从手掌可以看出他未来的妻子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去把我军装胸前口袋里的笔记本和铅笔取来。你叫库纳特,对吧?好了,一刻钟以后再来。我会给你留下一张纸条,写好你妻子的名字的。”
他刚说完这话就打起鼾来,但又似乎突然醒了,开始在他那笔记本上潦草地书写。他把写好字的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扔到地上,又把一个指头神秘兮兮地放到嘴唇面前:“现在别看,一刻钟以后再来。找这纸时你最好蒙上眼睛。”
库纳特是一条心地厚道的笨牛,一刻钟以后他真的来了。打开纸条,看见了杜布中尉那鬼画符的字:“你未来的妻子的名字是:库纳特太太。”
后来库纳特让帅克看了这条子。帅克让他把条子好好保存,军官先生们写下的这类文件应该受到每个人的尊重。在部队生活里这种情况是从没有出现过的:一个军官给自己的勤务兵写条子竟然称呼他“先生”。
按照既定部署做好了一切出发准备,被汉诺威师上校潇洒赶走的旅长下了命令,让全体集合,按平时的方阵站好。他对官兵发表了一通演说——他喜欢演说,一演说就把一切弄个颠三倒四。到无话可说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野战军邮。
“弟兄们,”他对着方阵雷霆般地吼叫,“现在,我们已经接近敌人前线,距它只有几天行程了。而在到目前为止的行军阶段里,你们还没有机会,弟兄们,把地址告诉留在后方的亲爱的家人,让那些远离你们的人知道往什么地方写信,让你们有机会从远离的亲人的信里获得快乐。”
他陷进这个话题难以自拔了,只好无数遍地重复“你们留在后方的亲爱的人,你们亲爱的家人,你们远离的亲人”等等,最后他终于挣脱了那恶性循环:“这就是我们为什么要在前线办军邮的道理。”
他那场演说的剩余部分给人的印象是:因为在前线大办了军邮,这些穿灰色军装的人就应该满心欢喜地被人杀死。即使谁的两条腿给炮弹炸断了,只要他心里还想着自己的军邮编号是72,说不定有一封家书就放在那里,是他遥远处的亲人寄来的,还有个装着熏猪肉、腊肉和家制饼干的包裹,他也就应该美丽地死去。
演说结束,旅部军乐队演奏国歌,然后为国王发出了三声欢呼。于是,这群各不相同的人类牲口就按照既定部署,一队一队陆续出发了——他们是注定了要在巴格河上的某个地方给宰杀掉的。
五点半,11团出发,开往齐拉瓦—沃罗斯卡。帅克随同连部人员和野战医院一起前进,走在后面。路卡什中尉骑着马绕着全连上上下下地奔跑,每过一段时间就到后面来看看野战医院,那里有一辆用帆布盖住的车,拉了杜布中尉向渺茫的未来的英雄业绩前进。为了减少路途的沉闷,路卡什中尉也跟帅克谈谈话。帅克耐心地背着背包和枪支,跟范涅克谈着几年前费尔克—梅兹热齐那次军事演习,那时的行军多么惬意!
“那儿的乡下跟这儿完全一样,只不过行军没有全副武装。那时我们甚至不知道‘备用罐头’的概念。全排都在领到罐头的第二天晚上宿营时就把它吃光了,然后往背包里塞进一块砖头代替。到了一个村子,检查的来了,把背包里所有的砖头全扔了出去。砖头太多,有个人拿它给自己家盖了间房子。”
不久以后,帅克又活泼地走在了路卡什中尉的战马旁,跟他谈起了军邮:“那演说很美丽,上前线的人都会喜欢听的——如果他收到了温情的家信的话。但是我多年前在布杰约维策服役的时候只在军营里收到过一封信。那信我至今还保留着呢。”
帅克从他那肮脏的笔记本里取出一封油腻的信,大声读了起来,同时跟着路卡什中尉的战马的脚步跑着——那马开始了小跑:
你这个混账王八蛋,肮脏的歹徒,杀人犯!克瑞茨下士到布拉格休假,在乌—克灿奴跟我跳了舞。他告诉我,你在布杰约维策的“绿蛙”跟一个愚蠢的小妞跳舞,把我忘光了。我是在茅房的茅坑边台子上写这信通知你的:我俩的事就算吹了。你当年的伯士娜。我还想加点什么?对了,那位下士知道该怎么办,他会送你进地狱的——是我叮嘱他干的。我还想说什么呢?对了,你休假回家时,在活人堆里已找不到我了。
“当然,”帅克缓缓地小跑着说,“我休假去的时候,她还在活人堆里,那些活人还活蹦乱跳着呢!我还在乌—克灿奴找到了她。两个外国团队的兵在帮她穿衣服。启禀长官,有一个还活蹦乱跳到公开把手往她紧身胸衣里伸的地步,简直像是温策思拉娃·路芝齐卡〔48〕所说,‘想要摘掉她那纯真的花朵’。或者,有如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姑娘在舞蹈课上被一个男孩扭了肩膀时所说:“先生,你已经蹂躏了我处女的花朵。”当然大家都笑了,照顾着小姑娘的妈妈便带那傻呵呵的娇气丫头出了门,来到联合会走廊,狠狠踹了她几脚。但是我必须说,长官,我得到了一个结论:乡下女人全都比城里上舞蹈课累坏了的年轻姑娘老实。多年前我们驻扎在木尼金克时,我常常到斯达瑞—克宁去跳舞,跟一个叫作卡尔拉·维克罗娃的姑娘有了来往。但是我担心她不太喜欢我。有一个星期天黄昏,我带她来到湖边,启禀长官,在堤坝上坐了下来。太阳落山的时候我问她喜不喜欢我。那儿的空气那么香,鸟儿们也都在唱歌,她却发出了令人可怕的哈哈大笑,回答道:‘我喜欢你大约也就跟喜欢我屁股上粘的麦秆一样。因为你是那么一个大白痴!’我的确是个白痴,很可怕的白痴!我常常跟她在田野里和直立的庄稼地里散步,启禀长官,那里鬼影也没一个,可我们连坐都没有坐下过。我只不断向她展示那富饶的景色。我是那样的一头蠢驴,只知道一个劲告诉那农村姑娘:这个是大麦,那个是小麦,那边那个是燕麦。”
似乎为了肯定他关于燕麦的话,连队齐唱的歌声在前面某处响了起来。然后又唱起了捷克团队在索尔伐瑞诺为奥地利而前进和流血时唱的歌:
等到夜晚黑漆漆,
口袋里跳出了燕麦粒,
嘿,滴得勒滴,
姑娘们全是自由女。
别的人立即和了上来:
自由女呀自由女,
她干吗不做自由女?
热辣辣地亲一个嘴,
亲脸蛋?还是亲这里?
嘿,滴得勒滴,
姑娘们全是自由女,
自由女呀自由女,
干吗不做自由女……
随后日尔曼人就用德语唱起了同一只歌。
那是一首非常古老的士兵进行曲。是“索尔达特斯卡”〔49〕常用各种语言唱的,说不定可以追溯到拿破仑战争的时代。此刻这支歌正在加里西亚平原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快活地回响。那道路通向齐拉瓦—沃罗斯卡,而在它的两侧向南延伸通向绿色山峦的广大田野,却在遭到战马的铁蹄和成千上万士兵的沉重军靴的践踏。
“从前我们在皮塞克附近进行军事演习时,也这样糟蹋过庄稼,”帅克向四面看了看,说。“有一个皇室的大公跟我们在一起。那可是个非常公正的绅士。当他为了战略上的原因率领军官们骑马踏过庄稼地时,身后的副官立即记下了他所造成的破坏。有一个叫皮查的农民对他的光临丝毫不领情,拒绝了政府发给的十八个克朗——是对被踩坏的一顷土地的赔偿。他不接受,长官,他要诉诸法律。结果是,长官,他坐了十八个月的牢。”
“不过我认为,长官,皇室的人光临他的土地,事实上他应该感激。要是换了个更认真的农民,说不定会让他的女儿们像新娘一样穿上白礼服,捧着鲜花,站在农庄地头欢迎高贵的绅士光临呢。就跟我读到的印度的情况一样:有一位统治者的下属们甚至准许自己被大象踩倒。”
“你在胡诌些什么呀,帅克?”路卡什中尉在马背上向他大叫。
“启禀长官,我说的是那头有统治者骑在背上的大象,这是我在书上读到的。”
“你倒是什么事都能讲出个道道来,帅克。”路卡什中尉说完又骑马到前面去了。前面的部队已经开始零乱。在火车上长期休息之后,这种不习惯的全副武装行军产生了后果,大家的肩膀都痛了,每个人都在尽量设法让自己舒服些。步枪在肩膀上换来换去,大部分人都不用枪带挂在肩上,而是像扛耙子或杈子一样搭在肩上。有的人觉得在沟里或草场上走会舒服一些,那里的地面踩着要比灰尘扑扑的路上软和。
大部分人都低着头走路,人人都渴得厉害,因为太阳虽然落了山,却还又热又闷,跟正午一样。每个人的水壶里都没有了水。那还是行军的头一天,这种不习惯的情况只是个前奏,困难还会越来越严重。走得越远人就越衰弱,越没力气。他们停止了唱歌,在一起猜想到齐拉瓦—沃罗斯卡还有多远,在什么地方过夜。有的人索性在沟里坐下了,为了不叫别人误会,脱下了靴子,做出乍一看去似乎是绑腿没打好,为了不让它在行军时伤脚,正在重新打绑腿的样子。有的又在放长或是缩短步枪皮带,有的又在打开背包,重新收拾包里的东西,同时在心里说服自己:调整只是为了更好地分配压力,不让包裹皮带勒疼这个或是那个肩头。要是士官生或中士没有从老远望见路卡什中尉的马,赶着他们向前走的话,路卡什中尉快到他们面前时,他们就一个个站起来,说是有东西硌疼了他们。
路卡什中尉路过时总以友好的口气让他们站起来,告诉他们再走三英里就到齐拉瓦—沃罗斯卡了。到了那里就好休息了。
与此同时杜布中尉却被双轮救护车的不断晃荡摇醒了过来。他还没有完全清醒,却已经可以撑起身子探到车外向连里的人叫喊了。士兵们在周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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