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头之内就回来,到那时你看我……现在,你马上行动,到营房去,到排里找一个中士,比如福赫斯,让他立即带十个人到仓库去领罐头食品。现在你复述一遍:要他去干什么。”
“要他带十个人到仓库,去领连里的罐头食品。”
“你也终于有一回没胡说了。同时,我要给在团办的范涅克打电话,让他到仓库去把他们带回来。要是他现在到了营房,就让他把别的事全放下,跑步去仓库,现在你可以挂话筒了。”
帅克花了很长时间不但找中士福赫斯排长,也找其他的军士。军士们在厨房里抱住骨头啃肉,同时欣赏被捆绑的巴龙那模样。巴龙倒是踏踏实实站在地上,因为他们怜悯了他。但是那样子仍然精彩。有个炊事兵给他送来了带肉的排骨,塞进嘴里。被捆绑的大胡子巨人巴龙因为手臂无法动弹,只能在嘴里把那排骨小心地翻动,靠牙齿和牙龈平衡着,带着森林人的野蛮表情啃着肉。
“你们这儿谁是中士排长福赫斯?”帅克终于来到他们面前,说。
福赫斯中士看见问话的是一个普通士兵,或叫大头兵,认为回答他的话有失尊严。
“嗨,”帅克说,“我只问了一个问题,要我在这儿站多久?中士排长福赫斯在他妈的什么地方?”
中士排长福赫斯走上前来,神气十足地发出了一连串排炮式的咒骂。他说他不但是中士排长,而且应该叫长官。帅克不应该说:“中士排长福赫斯在他妈的什么地方?”而应该说:“启禀长官,中士排长在什么地方?”在他的排里,谁要是不说“启禀长官”,腮帮就得立即挨揍。
“别在我面前玩你那一套,”帅克字斟句酌地说。“赶快行动,到营房去找十个人,跟他们一起跑步去仓库。你得去领罐头食品。”
中士排长福赫斯大吃了一惊,一时间只憋出一个词:“什么?”
“不许问‘什么’,”帅克回答。“我是11步兵连传令兵。一分钟以前我跟路卡什中尉通了电话。他说,‘带十个人跑步去仓库。’你要是不去,中士,我马上回电话。路卡什中尉明确指示要你去,没有价钱讲。‘在电话里讲话,’路卡什中尉说过,‘必须干脆而且明白。既然通知了中士排长福赫斯去,福赫斯就必须去。这种命令可不是请客吃饭闲聊天。在部队里,尤其是在战争时期,迟到就是犯罪。在你告诉那位中士排长福赫斯之后如果他没有立即出发,就立即给我电话,我会亲自处理他的。到那时中士排长福赫斯就什么也不剩下了。’我的天呀,路卡什中尉的为人你们还不了解呢!”
帅克得意扬扬地望着几位军士,军士们真叫这一番表演给惊呆了,吓坏了。
中士排长福赫斯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哝了一句什么,急忙走掉了。帅克对他身后叫道:“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打电话禀告中尉一切正常?”
“我立即带十个人到仓库去。”中士排长福赫斯从营地方向大叫着回答。帅克再不说话,离开了那群军士。军士们也跟福赫斯中士一样吓坏了。
“已经打起来了,”小下士布拉热克说。“我们要收拾行李了。”
帅克回到了11步兵连办公室,仍然没有时间点烟斗,因为电话铃又响了。说话的又是路卡什中尉: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帅克,我这是第三次给你打电话了。没有人接。”
“我已经安排好了。”
“他们出发了没有?”
“肯定已经出发。但我还不知道到达没有。要我再去看一看么?”
“你找到中士排长福赫斯了吗?”
“找到了。他首先说:‘什么?’只是直到我告诉他在电话里谈话必须干脆而且明白……”
“别浪费我的时间,帅克……范涅克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长官。”
“别对电话乱吼。那下地狱的范涅克到什么地方去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下地狱的范涅克能到什么地方去。”
“他原来在团部办公室,现在到别的地方去了。我猜想很可能是上饭厅了。那你就去找他,帅克,告诉他,他必须马上到仓库去。还有一件事,马上找到布拉热克下士,叫他立即放掉巴龙,送他到我这儿来。你现在可以挂电话了。”
帅克踏踏实实推动了工作。他找到了布拉热克下士,下达了路卡什中尉释放巴龙的命令。布拉热克下士抱怨起来:“刚给了点辣子面,又怕过分了。”
帅克去看释放巴龙,路上跟下士走在一起。因为那路通餐厅,他还要到餐厅去找范涅克。
巴龙把帅克看作了恩人,答应把自己收到的家里寄来的包裹每一个都跟他分享。
“家里就要宰牲口了,”巴龙口气凄凉地说。“肥肉香肠你喜欢吃带血的还是不带血的?你告诉了我,我今晚就写信。我那猪应该有一百五十公斤了。长了个牛头狗一样的脑袋,那种长相的猪是最好的,里面就挑不出差劲的。是优良品种,很健壮,差不多有八指厚的膘。我在家时常常自己做捷克式猪肝杂碎香肠,总胀得自己快要爆炸。去年那头猪就有一百六十公斤呢。
“啊,那才真叫猪,”分手时他使劲捏着帅克的手,热情洋溢地说。“那猪我不喂别的食,净喂土豆。长起肉来连我自己也吃惊。我把后腿往盐水里一泡,告诉你,就是一块恰到好处的烤肉,再取出来跟白菜土豆丸一煨,再撒上油渣,那就是你所能吃到的头等美味。然后再喝上许多啤酒,真叫人惬意透了。但是,这一切都叫战争从我们手里抢走了。”
大胡子巴龙喟然长叹了一声,到团部办公室去了。帅克沿着林阴道在高高的菩提树下往餐厅走去。这时范涅克却坐在餐厅里对他的朋友,一位上士军士长,快快活活地讲战前作搪瓷颜料和水泥涂料生意能赚多少钱。
军士长上士已是醉意蒙眬。上午来了个芭度比策的地主,塞给他一笔可观的贿赂。那人因为有个儿子在营地,整个早上都在城里款待他。
现在他绝望地坐在那里,因为再也吃不进东西了。他甚至不知道他俩在谈什么,对于有关搪瓷颜料的谈话他没有丝毫反应。
他心里想的是自己的问题,咕噜了几句有关当地铁路的话,说是应该从特热邦修到佩尔日莫夫,然后再修回来。
帅克进去时范涅克再次努力用数字向军士长阐述一公斤建筑用水泥涂料可以获得多大的利润。而军士长的回答却完全在另一条轨道上:
“他在回家的路上死去了,只留下几封信。”
他见到帅克时显然是把他跟某个他所不喜欢的人混淆了,咒骂起来,说他演双簧骗人。
帅克来到范涅克面前,范涅克也已醉意蒙眬,却还善良可亲。
“后勤军士长,”帅克报告,“你必须立即到仓库去领取罐头食品,中士排长福赫斯已经带人去等候了。你必须跑步前进,中尉已来了两次电话。”
范涅克不禁哈哈大笑。“我要是带了人去,就成了大傻瓜了,亲爱的孩子。我会咒骂自己的,我的天使。办事的时间有的是,小小子。没有烧房子吧,亲爱的宝贝?等路卡什中尉跟我一样对步兵连见识得多了,他就有资格发命令了。那时候他也就不会莫名其妙地命令人‘跑步前进’了。我已经从团队得到过命令,我们明天就出发,要收拾行李,还要去领行军途中的给养。可我是怎么办的?我到这儿来晕上几杯,现在正舒舒服服坐在这儿静候事态发展。罐头食物不过是罐头食物,给养也不过是给养。我比中尉更了解仓库,而军官跟上校在会上说了些什么,我也全知道。说仓库里还有罐头,那只是上校的幻想。我们团根本就没有罐头,只偶然从旅部领来几个,或是拉上关系从别的团队借来一点。光本尼朔伏团我们就欠了三百多罐头,嘿嘿,让他们在会上去畅所欲言吧。只是请不要大惊小怪。为什么?我们的人到了仓库,仓库保管员就会说他们发了疯。从来就没有一个步兵连因为行军从那里得到过一个罐头的。
“情况就是这样,对吧,老山药蛋?”他转身对军士长上士说,但是军士长要不是在打瞌睡,就是在说胡话,因为他的回答是:“她走路时自己打着一把伞,遮住自己。”
“你最好的办法就是,”范涅克说下去,“听凭事态按照它自己那可爱的路子发展。今天要是有人在团办说我们明天要出发,那肯定是连小娃娃也不相信的。没有车,我们怎么走?我在办公室时他们还在给车站打电话呢。那里一辆空车都没有。就跟上回那个步兵连一样,那时我们在车站整整等了两天,想等到有人发慈悲,给我们派个列车来。而且,我们还不知道是往什么地方去,连上校也不知道。那以后我们走遍了匈牙利,仍然没有人知道我们是去塞尔维亚还是去俄罗斯。我们在每一个车站都直接跟师参谋部的人说话。我们只不过是用来糊住缝隙的纸而已。最后,我们被派到了杜克拉附近,在那里给打了个落花流水,只好回来重新组建。只是请别那么大惊小怪!时间一到一切都可以自己解决,不用匆忙。对,就是这样。这不,我们又回来了!
“今天他们这儿有特别好的酒,”范涅克没有理会军士长,只顾说了开去。军士长正在用德语自言自语:“相信我,直到现在我从生活里得到的东西仍然很少,这叫我很吃惊的。”
“步兵营要出发,我干吗要给自己没事找事?这叫什么呀?我原来在第一连的时候,两个小时就完全准备好了。可步兵营其他的连却得花两天的时间。我们有一个连长扑热诺索,是个风流角色,他对我们说:‘别着急,孩子们。’可他办一切都像火上了房。于是我们就要到出发前两小时才打背包。你干吗不也坐一会儿?……”
“我不行,”好兵帅克带着可怕的自我牺牲说。“我必须上办公室去。万一有人来电话了怎么办?”
“来了电话你就走呗,小小子,但是你一辈子都得记住,你这人可是不地道。地道的传令兵从来就不在需要他的地方出现。执行任务不能太卖劲的。一个疯子传令兵,恨不得把整个战争一口吞掉,没有比这更讨厌的人了。”
但是帅克已经到了门外,正向步兵连办公室匆匆走去。
只留下了范涅克独自一人,因为没有谁能说那上士军士长是他的伙伴。
范涅克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摩挲着那一杯酒,用捷克语和德语对自己嘀咕些最可笑的零碎事:
“我多少次穿过那个村子,却丝毫没有它存在的印象。半年后我就要通过国家考试,得到博士学位了。可我成了个老残废,谢谢你,露茜。那些作品都是以精装本的形式出现的——你们说不定还有人记得。”
后勤军士长无聊了,用指头敲打着进行曲,但是他并不需要无聊很久,因为门开了,军官伙食团的炊事员于莱达走进门来,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今天我们得到消息去领白兰地,准备开拔,”他嘀咕道。“因为朗姆酒坛子没有一个是空的,所以得腾出个空的来。这就把大家全喝趴下了!厨房里的人索性就喝昏了过去。我的估计偏低了一点。上校晚到了一会儿,一点酒也没给他剩下。现在他们在给他摊鸡蛋。我可以告诉你,太有意思了,太有趣了。”
“那是一种美妙的冒险。”范涅克说,他一喝酒就喜欢用漂亮的词汇。
炊事员于莱达开始了哲学探讨——这跟他以前的职业一致。战前他编辑一种神秘主义杂志和一套叫做《生死之谜》的丛书。战争爆发后他躲进团队的军官伙食团。他在读印度经文《般若波罗蜜》(智慧之路)的译本时常常烫伤了关节。
施瑞德上校喜欢他,把他看做团里的稀罕物。哪个团能炫耀自己有个神秘主义的炊事员呢?大家探索着生死之谜时,炊事员却能以他那美味的牛腰肉或是炖肉烧菜使人如醍醐灌顶。在括玛罗伏受了致命伤的度费克中尉就不断要求见于莱达。
“是的,”于莱达从天而降,插嘴说——他在椅子上几乎坐不稳了,身上的朗姆酒味一英里外也能闻到,“今天什么吃的都没有给上校留下,他见到的只有蒸土豆,那时他就堕入了‘求不得苦’〔74〕之境。‘求不得苦’是什么?就是灵魂饥饿的状态。我对他说,‘长官,没有红烧小牛肉留给你吃了,这是你前生注定的,你有力气斗得过命吗?你今天的午餐是一个美味的煎蛋和红烧小牛肝碎末。这可是写在你羯磨〔75〕里的,长官。”
“亲爱的孩子,”过了一会儿他柔声地对后勤军士长说,不自觉地做了个手势,打翻了面前桌上所有的玻璃杯。
“种种相、种种形、种种物,所在皆空,”神秘主义的炊事员掀翻杯子后阴郁地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无异于色,色无异于空。诸般空者亦即是色,诸般色者亦即是空。”
神秘主义的炊事员双手抱头,凝视着潮湿的、有污迹的桌子,用一张神秘的尸衣把自己包裹起来。
上士军士长继续嘀咕着一些又不好听又不好懂的东西:“粮食从田野里消失,消失,他怀着这种心情接到了她的邀请,去到她那里——圣神降临节假日就在春天。”
后勤军士长范涅克继续敲着桌子喝酒,偶然想起还有个中士带了十个人在仓库等他。
一想起这事他就悄悄地笑,然后用手把那念头挥走。
他很晚才回到11步兵连办公室,看见帅克守着电话。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没有脱衣服就爬上床,嘴里还吃力地念叨着。
帅克继续守在电话旁边,因为路卡什中尉两小时前就对他说过他还在跟上校一起开会,却忘记了告诉他他可以离开电话了。
随后福赫斯中士在电话上跟他谈了几句。他和他那十个人不但一直在那里白等后勤军士长,而且发现仓库已经关了门。
那以后福赫斯就走了,那十个人也分别回了营房。
帅克偶然也拿起话筒听一听,开开心。那是一种新的电话设备,刚引进部队。它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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