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被人绊倒,在假装的拥挤中被轻轻踩了几脚。
一句话像电火花闪动着蹿开:“他们来了!”
他们果然来了,帅克被武装押解着,向人群亲切地招手,而志愿兵则庄重地敬着礼。
他们就像这样进了车站,进了为他们指定的军用列车。狙击兵军乐队的指挥被这出乎意料的场面弄昏了头,几乎要指挥演奏《上帝保佑吾皇》了。幸亏在那关键时刻出现了从第7骑兵师来的拉茨纳,使秩序开始恢复。拉茨纳头戴黑色圆顶呢帽,是高级随军神父。
他的故事很简单。他是前一天来到布杰约维策的,仿佛偶然似的参加了离别前的军官小型宴会。他是个饕餮之徒,在任何军官的餐桌上都是灾星,能吃喝十个人的酒饭。他多少带了点醉意来到军官伙食团,想跟师傅甜言蜜语搞点吃的。他吃下了几盘调味酱和带馅布丁,像野猫一样从骨头上撕了点肉吃,然后喝起了厨房里的朗姆酒。朗姆酒喝得他醉醺醺的,打起了嗝,这才回到告别宴上,在新一轮的豪饮中再次出人头地。干这类事他经验丰富,在第7骑兵师他吃喝掉了军官们许多钱。到了早晨,他又心血来潮,觉得必须在团队第一列火车开出以前把事办了,这才沿着人群一路迤逦而来,在车站产生着一种效果:负责团队运输的军官们急忙躲避他,钻进了站长办公室,关上了门。
这样,他才在车站前露了脸,才在狙击兵军乐团的指挥打算演奏《上帝保佑吾皇》时,抢掉了他手上的指挥棒。
“停,”他说。“还不到时候呢,等着我给你们下命令吧。在我回来以前先‘稍息’。”他走掉了,进了车站,跟着出发的押解队伍。他对几个人叫了声“立——定!”让他们站住了。
“你们到哪里去呀?”他很郑重其事地对中士说。中士面对这新情况,不知所措了。
天性善良的帅克代替他回答:“他们带我们去布鲁克,你要是想跟我们一起,长官,也可以。”
“那好,我正想呢,”拉茨纳神父说,又转身对押解人员说,“谁说我不可以?齐步——走!”
高级神父进了囚徒车厢,便在长椅上躺了下来。天性善良的帅克脱下了自己的大衣,塞到他的脑袋下面。这时志愿兵对那吓坏了的中士说:“对高级神父就该这样服侍。”
现在拉茨纳神父在长椅上舒舒服服地伸直了身子,开始解释起来:“蘑菇烧肉,先生们,蘑菇越多越好吃,但是蘑菇必须先用油跟葱一起煎过,以后再加丹桂叶和葱……”
“刚才你已经加过葱了,先生,”志愿兵说。中士看出拉茨纳神父确实醉了,可他仍然是他的上级军官,只好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中士的处境的确是无可奈何。
“对,”帅克插嘴道,“高级神父说得完全对。葱越多越好吃。〔32〕在帕克美里策住了一个酿造厂老板,他就常常往啤酒里加葱,因为他说葱使人口渴。总而言之葱的用处大了去了。油炸洋葱还可以治疖子。”
这时拉茨纳神父在长板凳上悄悄地说着话,好像是在梦里:“一切都靠的是作料,看用了什么作料,用了多少作料。不能用太多的胡椒和太多的红辣椒面……”
再说下去就更加缓慢更加柔和了:“不要放太多的干丁香,不要放太多的柠檬,太多的甜胡椒,太多的香葡萄……”
话没有说完他睡着了,偶然停止了打呼噜便从鼻子里吹哨。
中士目光呆滞地望着他,押解队的人坐在长椅上悄悄地笑。
“他不会那么快就醒的,”过了一会儿,帅克说。“他已经完全醉昏了。
“没有关系,”帅克说下去,这时中士用痛苦的眼神白了他一眼,要他别说。“你拿他没有办法,他已经醉得像个大老爷了,他有大尉军衔呢。这些随军神父才不在乎自己高级不高级呢,上帝给了他们独特的天赋,一有机会就醉得发臭。我在卡茨神父身边当过差,他是连自己的鼻子都能拿去喝掉的。这一位在这儿干的这些事跟那一位常干的事一比,绝对算不上什么特别。我们俩一起曾经把圣体匣当掉去买酒喝。连当掉上帝我们都是可能的,只要有人肯预支钱给我们。”
帅克来到拉茨纳神父面前,把他身子推侧过去,面对着墙壁,然后以专家的自信口气说:“他会一直打鼾打到我们到达布鲁克的。”说完他又回到自己的地方。倒霉的中士以失望的目光跟随着他,说:“说不定我应该去向上级报告。”
“那你可别想,”志愿兵说,“押解工作是由你指挥的,你不能离开我们。按照条例,在有人接班以前你是不能派任何押解人员去向上级报告的。而且你看,这个问题很啰嗦。你也不能开枪发信号叫人。因为这儿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开枪是不可能的。从另一方面说,也还有个条例,除了囚徒和押解人员,任何人进入囚徒车厢都是不准许的。这里不经批准严格禁止任何人进入。还有,你如果想掩盖自己的错误,把高级神父扔出行进中的火车,也行不通,因为这里有人证。他们看见你让他进了他原不该进的车厢。那你就肯定会受到降级处分。”
中士糊里糊涂地回答说,他并没有允许高级教士进入车厢,是他自己进来的;而他毕竟是个上级军官。
“在这儿你是惟一的领导,”志愿兵强调地肯定说。帅克补充完了他的话:“哪怕就是皇帝陛下想进来也不能容许。那跟站岗守卫时一样。一个军官来检查工作。他让站岗的新兵去给他买盒香烟。新兵问要买什么牌子,你一回答就可能给关进碉堡。”
中士有气无力地反对说,毕竟头一个告诉高级神父他可以跟他们待在一起的是帅克。
“那话我是可以说的,中士,”帅克回答,“因为我没有主见,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你也会没有主见呀!”
“你当正规兵时间长不长?”谈话时志愿兵问中士。
“三年了,现在估计我会升班长了。”
“那你就没有指望了,”志愿兵含讥带讽地说。“告诉你吧,看来会降职。”
“都一样,”帅克说,“不管你是军士还是普通士兵,有一点都是真的:凡是降了职的人都送上火线去打前锋。”
高级神父动弹了一下。
“他在做梦呢,”帅克确认一切都处于最佳秩序,说。“他现在肯定是梦见了大吃大喝。我只担心他会在这儿搞出乱子来。我那位卡茨神父只要一喝醉,就不知道自己在梦里能干出什么了。有一回他甚至……”
于是帅克谈起了他跟奥托·卡茨神父的经历,谈得很详细,方式也很有趣。大家连火车开动都没有注意到。
干扰帅克讲述的只有后面车厢的轰隆声。由纯粹从克鲁姆罗伏和喀什派司克-霍瑞来的日尔曼人组成的12连在吼叫着:
到我来时,到我来时,
到我来时你再来。
在另外一个车厢里,一个不要命的家伙在对着渐行渐远的布杰约维策大吼:
你呀,你呀,我亲爱的,
你就留在了这里。
哈拉流,哈拉流,霍罗。
那真假嗓之间的陡转和吱吱尖叫十分可怕。他的同志们只好把他从牲口车敞开的车门拽了开去。
“至今没有人来检查,我倒很意外,”志愿兵对中士说。“按照条例,我们一到车站你就应该把我们的事向火车上的负责人报告,而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喝醉了酒的随军神父身上。”
可怜巴巴的中士顽固地坚持着沉默,继续死盯着飞逝的电线杆。
“我想起我们还没有向任何人报告,”志愿兵心怀恶意地说下去,“而到了下一站,列车的负责人又肯定会来看我们。我身上的军人的血就往上涌,我要抗议。我们为什么该受到这种像……”
“像吉卜赛人一样的对待,”帅克说,“流浪汉一样的对待,好像我们怕给关起来,不敢看见上帝的光明,不敢到任何地方报到似的。”
“除此之外,”志愿兵说,“按照1879年12月21日皇家王室命令,押送被扣留的士兵坐火车时必须遵守以下条例:第一,火车里必须有栅栏门。这一点这儿是按条例执行的,跟大白天一样。我们都关在完整的栅栏后面,这是合乎秩序的。第二,作为对1879年12月21日的皇家王室命令的补充,每一拘留车务须有厕所。若是没有,亦须配备带盖尿罐,供囚徒和押送人员大小便使用。就我们的情况而言,我们不能认真谈拘留车厢带厕所的问题,我们只不过呆在划出的一个车厢里,跟整个世界隔绝。可这儿没有尿罐……”
“你可以从窗户里往外尿的,”中士绝望地说。
“你忘记了,”帅克说,“囚徒是不能靠近窗户的。”
“然后是第三条,”志愿兵说下去,“必须配备盛有饮用水的水桶。你们却没有为这事操心。顺带问一句,他们在哪个站给我们吃配给饭?你们不给吗?你是不肯费事去了解的,我早知道……”
“因此,你看见了,中士,”帅克说,“运送囚徒可不是主日学校请客,你们得好好照顾着我们。我们不是普通士兵,我们不能照顾自己。一切东西都必须送到我们鼻子面前,因为有的是有关的命令和条文,谁都必须遵守的。要不然岂不就会天下大乱吗?‘被逮捕的人就像是包尿布的娃娃,’有一回有个臭名远扬的流浪汉对我说,‘他必须得到别人照顾,不能着凉或是激动,因此他很满足于自己的命运,也没有人侮辱过他。可怜的小娃娃。’”
“顺带说一句,”过了一会儿,帅克友好地望着中士说,“借光,到了十一点,你能告诉我吗?”
中士莫名其妙地望着帅克。
“你显然是想问我,中士,为什么我要你告诉我什么时候是十一点。那是因为十一点以后我就属于牲口车厢了,中士,”帅克着重地说,再以庄重的口气说下去,“在团报告会上我被判了三天监禁。我是从十一点开始服刑的。今天十一点你就得放掉我。十一点以后我跟这儿就没有关系了。超时扣押士兵是不容许的,因为部队必须服从纪律和命令,中士。”
这一棒打得中士好久没有回过神来。但是他最后提出了反对,说是因为他没有接到过文件。
“亲爱的中士,”志愿兵说,“文件是不会自己走到押解负责人那里去的。既然山不走向穆罕默德,〔33〕押解负责人只好自己走向文件了。你现在又面对着一个新的情况。你没有权力扣留任何应该释放的人。从另一面说,按照目前的条例,谁也不能离开拘留车车厢。坦率说吧,我就不知道你怎么样才能摆脱这种可怕的局面。我看你越往前走就会越麻烦呢。现在已经是十点半了。”
志愿兵把怀表塞进口袋:“我很好奇,想知道半小时以后你怎么办?”
“半小时以后我就属于牲口车了。”帅克怀着梦想说。这时晕头转向的中士对他转过身去,说:
“如果你不觉得不方便,我觉得这儿倒是比牲口车舒服得多。我相信……”
他的话被高级神父的叫声打断了,神父在梦里尖叫:“多来点肉汤!”
“别吵了乖,别吵了乖,”帅克亲切地说,把神父垂下的大衣一角掖到脑袋下面。“继续梦见大吃大喝吧!”
志愿兵开始唱了起来:
别吵了,娃娃挂在树尖上,
风吹着摇篮直晃荡。
树枝儿压弯了摇篮滑,
娃娃和摇篮都摔地下。
走投无路的中士对一切都不再反应。
他茫然地望着田野,对囚徒车厢里的混乱全不理会。
隔间旁边押送队的人仍然在玩“光屁股”,迅速有力的打击落到屁股上。他往他们的方向望去,眼睛落到一个步兵惹人生气的屁股上。他叹了一口气,目光又收回到窗户上。
志愿兵为什么事情思考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没有了精气神的中士说:“你知道有个叫《动物世界》的杂志吗?”
“那个杂志,”中士显然因为转换了谈话方向高兴起来,“我们村的酒店老板倒常买的,因为他对安哥拉羊非常感兴趣。可他的羊老死,他就去找那杂志咨询。”
“我亲爱的老兄,”志愿兵说,“我要向你讲的故事就要说明:谁也免不了出错,这是像青天白日一样清楚的事。我深信后面那些人,先生们,你们是会停止玩‘光屁股’的,因为我马上要讲的故事非常有趣。即使不为别的,只为其中有不少你们不懂的技术词语也不妨听一听。我要为你们讲一个《动物世界》的故事,好让我们忘记今天的战争苦难。”
“我有时候都觉得我成为《动物世界》编辑的过程是个相当难以解释的谜。那是一本很有趣的杂志。最后我得到了一个结论,我之所以接受那份工作,只能是因为我的心灵完全处于癫狂状态,而那又是因为我受到了我对老朋友哈耶克的友情的驱使。一直到那时为止,他的编辑工作都干得很不错。可是他做编辑时爱上了老板福赫思的女儿。老板给了他一个小时以后解雇他的通知,还带了个条件:给他找个合适的编辑接手。
“你从那事可以看出,那时的劳动关系多么奇怪。
“我的朋友哈耶克把我介绍给杂志老板时,老板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而且问我对动物是否有什么设想。他对我的回答很满意,因为我一向非常尊重动物,而且从它们看见了向人类演化的过程。尤其从动物保护的角度看,我一向尊重它们的欲望和要求。所有的动物都只有一个愿望,在被吃掉之前尽可能死得没有痛苦。
“从出生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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