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有炮声。一听这话准下士打了个嗝:“为了上帝的缘故!千万不能惊惶,对这个问题是有过指——指——指示的。”
他又继续解释所谓指示就是一套直接的命令。解释时他却泄露了一些秘密指示。但是对其他的话老板就再也听不懂了,他只说战争的胜利是不能依靠指示取得的。
准下士决定跟帅克动身去皮塞克时,天已黑了下来。在暴风雪里他们连眼前一两步之外都看不清楚。准下士不断地说:“跟着鼻子对直走,皮塞克就到了。”
这话他说到第三次时声音已不是在路上,而是在下面什么地方——他已顺着雪坡滑到坡下去了。他靠着步枪的帮助吃力地挣扎了回来。帅克听见他对自己格格地笑着说:“是溜冰场呢!”不一会儿路上又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因为他又溜到坡下去了。他大吼大叫着压倒了风声:“我摔倒了。慌张了!”
准下士变成了一只忙碌的蚂蚁,无论在什么地方摔倒,都作出顽强的努力爬了起来。
他五次重复了雪坡滑行,到他再次来到帅克身边时,无可奈何也气急败坏地说:“我如果想丢失你就太容易了。”
“别担心,准下士,”帅克说。“只要我俩连在一起就好办了,我们俩就谁也不会丢失谁了:你带手铐没有?”
“每个宪兵都是要随身带手铐的,”准下士坚定地说,在帅克身边跌跌撞撞地走着。“手铐是我们的饭碗。”
“那就把我们连到一起吧,”帅克建议。“为什么不试试?”
准下士很内行地一挥手,就把手铐铐住了帅克,另一头连在自己右手手腕上。现在他俩就像双生子一样连到一起了,路上窜跌时也分不开了。准下士牵着帅克走过了一堆堆石头,一摔倒便把帅克也拉倒下去,倒下时手铐硌着他俩的手。最后,准下士说不能再像这样走下去,他非得解开不可。他费了很长时间开手铐,想解放他和帅克,却都没有用。他叹了口气说:“我们俩怕要连在一起,直到进入天国了。”
“阿门。”帅克说,两人继续艰苦的旅程。
那天晚上他俩历尽可怕的艰辛到达皮塞克宪兵司令部时已经很晚了。一种深沉的低落情绪攫住了准下士,他完全垮了,站在台阶上说:“嗨,以后的情况太可怕,我们分不开了。”
到中士找来宪兵站首长时,情况的确很可怕。
团长一开口就说:“对我呵口气!
“现在我明白了,”团长用他那老有经验的鼻子嗅清楚了问题,说,“朗姆酒、恭度硕伏卡酒、车提酒、叶拉宾卡酒、奥瑞绰伏卡酒、维什诺伏卡酒,还有宛尼科伐酒。”〔19〕
“中士,”他转身对他的部下说,“现在你看见宪兵不应该有的模样了。这种违纪行为是得由军事法庭来审判的。竟然把自己跟罪犯铐到了一起!跑到这儿来,满身酒气,烂醉如泥——是像动物一样爬来的!给他俩取掉手铐!”
“好了,是什么事?”他向准下士转过身去。准下士用没有铐住的手反过手来敬了个礼。
“启禀长官,我带来了一份报告。”
“我正要写报告送你进法庭呢,”团长言简意赅地说。“中士,把他俩都关起来,明天带来审问。仔细研究一下从浦齐姆来的报告,送到我屋里去。”
皮塞克宪兵站的团长是个非常好管闲事的人,迫害起部下来毫不手软,办官僚主义事务出类拔萃。
在他的宪兵站总辖区从来没有宪兵站能说风暴已经过去。团长每签署发出一份公文都会刮起一次风暴。他就是靠对整个地区发出指责、训诫和警告过日子的。
自从战争爆发以来,浓云就低压在皮塞克地区的各个宪兵站头上。
那气氛阴森之至,官僚主义的雷声隆隆地滚过宪兵站的中士、准下士、士兵和雇员身上。他对每一个鸡毛蒜皮的问题都要搞一次纪律检查。
“既然我们要想取得战争的胜利,”他在检查每一个宪兵站时说:“a就得是a,b就得是b,i头上就不能少了那一点。”
他感到背叛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自己,而且绝对相信:不但他的辖区的每个宪兵良心上有罪恶,而且由于战争的影响,在这关键时刻每个人都犯着某种玩忽职守的罪过。
他接受着从上面下来的公文轰炸。地区防卫部指出:据国防部情报,皮塞克地区的士兵正在向敌方逃亡。
上面逼着他测试他的辖区的忠诚。情况很恐怖,附近的妇女来送丈夫上前线,他就肯定知道丈夫们会向妻子保证不会为皇帝陛下送掉性命。
革命的乌云开始笼罩着黄黑两色的地平线。在塞尔维亚和喀尔巴阡山,28团和11团的官兵,整营整营地集体哗变,跑向敌人。11团里就有皮塞克地方和他的辖区的士兵。在革命风暴袭来之前那闷热的平静里,从伏年尼来的新兵带来了黑纱做的康乃馨;从布拉格来的士兵经过皮塞克车站时,把当地上流社会太太们送进他们的运猪车的香烟和巧克力扔了回来。
然后,一个上前线去的营经过时,几个皮塞克的犹太人用德语大叫:“上帝保佑吾皇!打倒塞尔维亚人!”却挨了一顿狠狠的揍,一个礼拜不能在街头露面。
这一类事件的出现清楚表明:教堂管风琴演奏的《上帝保佑吾皇》只不过是一种可怜的粉饰,普遍的伪装而已。而宪兵站对送到浦齐姆来的调查表的回答则总是老一套:一切处于最佳秩序,完全没有反战煽动,居民态度甲等A级,热忱程度甲等A至B级。
“你们哪能算宪兵,不过是乡村警察罢了,”宪兵团长在检查时常常说。“你们不是提高警惕百分之一千,而是在慢慢变成牲口。”
在作出这个动物学新发现之后,宪兵团长又说:“你们在家里鬼混,心里想的是:‘让他们那战争滚蛋吧!’”
随之而来的永远是一张为倒霉的宪兵开列的任务单,一篇关于全局形势的训话:如何牢牢控制一切,使形势真正按照该出现的状态出现。这种对宪兵辉煌形象的完美描述,目的在于增强奥地利的国力,随后便是威胁、纪检和谩骂。
团长深信,他在这里守卫着,为的是保存某种东西,而在他管辖的宪兵站里的宪兵却全都是些游手好闲的个人主义者、流氓、骗子。对他们说来,除了白兰地、啤酒和果酒,一切都没有意义。他们薪水很少,为了有醉酒的钱他们就接受贿赂,因此正缓慢但肯定地瓦解着奥地利。在地区宪兵总站他惟一信得过的人就是他自己的中士,但是他那位中士却老在酒店说:“我们那位老糊涂又在大出洋相了……”
团长研究着浦齐姆宪兵站中士呈送的关于帅克的报告,站在他面前的是他在宪兵总站那位中士玛切卡。玛切卡心里想的是,就他所关心的而言,团长最好是跟他那所有的文件一起下地狱去,因为下面渥大瓦有人等他玩什纳朴森〔20〕。
“我上次就告诉过你,玛切卡,”团长说,“我所知道的最大笨蛋就是浦齐姆宪兵站那个中士。但是,从这个报告看来,那个中士本领见长了。那个烂醉如泥的流氓准下士送来的,像狗一样跟他铐在一起的兵就肯定不是间谍,而是个一般的或老油条逃兵。即使是奶娃读了这白痴文件里的蠢话也能一眼看出他已醉得像教皇手下的大主教了。
“马上把那个兵带来,”他研究了片刻浦齐姆文件,下了命令。“我这一辈子还没有见过这种讨好卖乖的故事。最可笑的是,他还打发一个酒鬼准下士来押送这个嫌疑人。这些人到现在还不理解我。我是能跟魔鬼一样凶狠的。不到吓得他们一天拉三次屎,他们还以为能玩出什么花招骗过我呢。”
团长开始缕述现在的宪兵对命令持如何消极的态度。他指出每个中士都把写报告当玩笑,只把事情闹得更糟糕。
上峰来了警告,说是不能排除有情报间谍在乡下游荡,宪兵中士就大量捏造故事。要是那样,战争再打长一点,岂不要搞出个天大的疯人院么。办公室必须给浦齐姆拍个电报,命令中士明天到皮塞克来一趟。他在报告开始提出的“非常重要的事件”得从他那脑袋里敲掉。
“你是从哪个团逃走的?”团长用这句话迎接帅克。
“我没有从哪个团队逃走。”
团长望望帅克,在他那平静的脸上只看见坦然,又问道:“你那套军装是哪里来的?”
“每个战士被征召时都发军装,”帅克平静地笑了笑说。“我在91团服役,不但没有逃跑,而且恰好相反。”
他把相反一词给予强调,团长露出一个怜悯的笑容。“你所说的相反是什么意思?”
“这事很简单,”帅克信赖地说,“我在往我的团队走,是在找团队而不是在逃走。我没有比尽快赶回团队更迫切的需要了。我一想到整个团都在等着我,而我显然距离车思克-布杰约维策越来越远了,确实是够紧张的。浦齐姆的中士在地图上指给我看过:布杰约维策在南面,但是他不是让我往南边去,而是把我往北方送。”
团长挥了挥手,似乎是说,“他干过的事还有比把人往北方送糟糕得多的呢”。
“那就是说你找不到你的团队了?”他说,“你找过没有?”
帅克向他解释了整个情况,列出了塔波尔和他去布杰约维策时沿途经过的地方:弥勒付苏克、克微托福、扶拉兹、玛尔欣、西柔瓦、塞勒克、霍拉兹朵维策、拉多米索、浦齐姆、什切可诺、斯特拉孔尼策、福尔因、杜布、伏年尼、普罗提文,最后又回到了浦齐姆。
帅克带着极大的热情描述了他跟命运的斗争。为了回到在布杰约维策的91团,他如何排除艰难险阻,竭尽了全力,可是全失败了。
他热情澎湃地叙述着,团长在一张纸上用铅笔机械地画出了好兵帅克在回团队路上无法摆脱的那个恶性循环怪圈。
“那倒是赫尔克勒斯〔21〕式的功劳,”他快活地听完帅克对他长期回不到团队所感到的愤怒,终于说道。“你绕着浦齐姆转的那样子我要是能见到,一定是很精彩的。”
“要不是因为那可怜的窝里那位中士,”帅克说,“老早就可以决定了。他连我的名字和团队都没问过。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眼里一切都神秘得那么可怕。他应该把我送到布杰约维策去的。我是寻找团队的帅克还是可疑分子,一到军营他们就会告诉他的。而现在我应该已经回到团队一整天,而且在执行军事任务了。”
“你在浦齐姆为什么不指出那是一种错误呢?”
“因为我看出跟他说也是白说。正如维诺赫拉笛的酒店老板阮帕在有人想赊账时说的话:有时候人就像木头桩子,什么都听不见。”
团长思考的时间并不长。他只得到一个结论:一个人想回到团队,竟然绕了那么大个弯子,这标志着人类的最严重的堕落。于是他在办公室打字机上按照公文程序规则和文采的要求,打出了以下的呈文:
驻车思克-布杰约维策之皇家与王室步兵91团光荣之团部钧鉴:
随本文件递解约瑟夫·帅克,请接收。该员系在皮塞克地区之浦齐姆为宪兵站据其自述以逃兵嫌疑捕获。据该员自述应为贵团步兵,当时正在回团途中。该员身材矮壮,面相与鼻子均对称,眼睛蓝色,其他无特点。随附件b. I. 奉上该员伙食费收据,已经该员确认,请于查明后在地区保卫部账目中扣除。附件c. I. 为在该员被捕之日在其身上查获之军用品清单,请查验。
帅克从皮塞克到布杰约维策的火车旅行进行得轻松而迅速。押解他的是个新入伍的年轻宪兵。那人害怕得要命,眼睛从没离开过帅克的脸,深怕帅克会从他手上溜掉。在整个旅程里他都在解决着一个难题:“如果我现在要去小便或大便怎么办?”
他的解决办法是拉着帅克陪伴。
在整个旅程里,从火车站到布杰约维策的玛利安司克军营,他都把眼睛盯在帅克身上,直盯得眼睛抽搐。两人一走到街角或十字路口,他就仿佛不经意似的告诉帅克每个押解人员枪里有多少子弹。帅克回答说他相信宪兵在大街上是不会开枪的,因为怕出事故。
宪兵就跟他辩论起来,辩着辩着就到了军营。
路卡什中尉在军营上班已经是第二天。他们把帅克和有关文件突然送到了他面前,这可是坐在办公室桌子边的他所万万没有想到的。
“启禀长官,我又回来了,”帅克敬了个礼,脸色庄重地说。
这整个场面叫连队的军士长阔塔特克看在了眼里。阔塔特克后来说:帅克一报到,路卡什中尉便蹦了起来,双手抱头,身子往后一倒,倒在了他身上。而在抢救时,帅克一直敬着礼说,“启禀长官,我又回来了!”然后脸白得像纸的路卡什中尉便用颤抖的手接过有关帅克的公文,要求大家退出,并告诉宪兵一切正常,这才把自己跟帅克一起关进了办公室。
帅克远赴布杰约维策的长征便像这样结束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给了帅克以行动的自由,他自己也会来到布杰约维策的。无论当权诸公如何吹嘘是他们把帅克送到了他的职守所在之处的,那也只能是谎话。以帅克的精力与难以抵御的战斗欲望而言,当权诸公的动作也不过就像往机器里扔了一把扳手而已。
帅克与路卡什中尉凝望着彼此的眼睛。
中尉眼里有一种暴虎冯河的、咄咄逼人的可怕光芒,而帅克的目光却温和真诚,像是望着失而复得的最亲爱的人。
办公室静得像坟墓,能听见附近走廊上有人走来走去。那是个很自觉的一年制志愿兵,因为感冒,只能留在营地。那感冒能从他声音里听出,因为他正带着浓重的鼻音用德语背诵已经背会的东西:要塞应如何接待皇室成员。他的话还清晰可辨:“皇室要员靠近各要塞,该要塞城堡立即鸣礼炮一响,司令官持短剑策马趋前迎接。”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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