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书 - 和暴君绑定后我每天都想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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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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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借着右侧的树丛掩盖,湿寒无孔不入,水珠一滴接着一滴打在身上,梁昭僵硬地动了动手腕,视线顺着叶子缝隙紧盯着小径。

  凌乱的脚步声中夹杂着几句听不懂的话,被雨声盖去了大半。

  几个穿着小坎、脖子带着兽牙的人出现在视线中。他们个个饿得面黄肌瘦,衣服上肮脏不堪,跟逃难似的。

  陈礼早些年走南闯北,各地都有踏足,从他们的言语中捡了几句有用的,翻身下马,凑到梁昭马前道:“他们是北凉人,雍阳那边正跟北国打仗,应该都是些逃兵。”

  “雍阳?”梁昭擦了擦被雨打湿的衣服,思量须臾,附身说了几句。

  陈礼领命,带着一队人去包。

  那些逃兵见一队兵马突然蹿出来,迅速围成一圈,他们本就是群无头苍蝇,现在都慌了神。

  道路已经被围了个彻底,他们一见到那些弓箭和刀,便马上束手就擒,拥挤在一起被驱赶至路边蹲着。

  梁昭下马,鞋踩在泥水里走了过来,负手立在他们面前,按着刀柄蹲下身,示意人给拿点点吃的过来。

  逃兵看着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抵不过食物的诱惑,抓起干粮就地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梁昭水壶放到逃兵的面前,“不够还有。”

  几人顾不得说话,含糊不清的点头应了几声。

  不远处的树底下,陈礼正在那栓马。

  梁昭走了过去,双臂交叉靠在树干上,望向头顶的叶子,右手中慢慢摩挲着一块玉牌,道“问出什么了没有?”

  “给点好处什么都说,他们在雍阳一带跟北国交手,杀了不少人,不想死的就一路跑到这来。”

  “那场仗打了挺久了。”

  “是啊。”陈礼望着雨幕心中暗叹了一口气,“而且这雨也一时半会停不了了。”

  梁昭在外头站了片刻便进了破屋,士兵和那些逃兵都在里面休息,窗户漏风都睡得不安稳。

  也是担惊受怕太久所致。

  北凉人大多善骑射,还有一支精锐的铁骑兵,是令草原各部闻风丧胆和各国忌惮的存在。可这支骑兵却被打的溃不成军,死伤惨重。

  凌风裳曾作为和亲公主去往北凉,还当了几个月的宠妃,如果她是凌风华安插在那的,这么多年什么也什么都摸清了。

  对付一支骑兵自然不在话下。

  梁昭擦了擦桌子上的灰将舆图摊开,陈礼在一旁举着火折子照亮。

  他指腹点划过雍阳,再绕到雀谷,询问道:“东尧若取宛京,是否要先从雀谷过?”

  陈礼点头,“是。”

  梁昭在内心细细盘算了一番,手中的动作一停,对陈礼道:“让孙副他们原地待命,你跟我去拜访一个人。”

  他边说边往外走。

  “梁大哥、等等!”陈礼拿着舆图追了上去,拽住他的胳膊,问:“难道你想去雍阳?!”

  见梁昭没说话,便知自己猜对了。

  “北凉和咱们素来不和,你此番贸然前去,无论是何用意,都是很危险的!”陈礼按住了马绳,略微急促地说:“咱们不是还要去救周大帅吗?”

  梁昭抬手拍了把陈礼的背部,“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说明粮食的重要性,而雍阳一战损伤惨重,所剩物资也定然不多。凌风裳现在在应付最强的敌人,无暇顾及其他人,也就给了北凉人休养生息的时间,他们若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元气,必然会觊觎那些丰厚物资的小城,那一带可全是咱们的城池。”

  陈礼沉默了。

  他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而且他也无法忘记自己小的时候,那些外来士兵和匪寇来抢村子时的那一幕。

  而如今只要帮北凉人保住雍阳,就能遏制住他们南下的势头。

  雨到了后半夜才停,露水沾湿裤腿,道路的两边也越来荒芜,到北凉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明。

  梁昭没有再前行,勒了马,抖了抖衣摆上的灰。

  二人停在一处土丘上,眺望不远处的雍阳。

  “老凉王律古几年前突然去世,如今是他儿子律言继任凉王。”陈礼道:“三年前我与此人打过交道,是个难相与的人,也有几分小聪明,但绝对成不了什么气候。”

  “话不能说的这么绝对。”梁昭笑了起来,“律言能在律古众多儿子中脱颖而出,那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梁昭拎着缰绳,调转了马头道:“走吧。我带你去拜访那个人。”

  陈礼还以为他说的那个人是律言,没想到另有其人。

  陈属寻听说上京来了人,一早就到了城门外数十里之外接人。

  “梁兄弟?!居然是你啊。”见到人之后立刻笑呵呵地迎上了上来:“自上次一别,可是有好些年没见了,我刚刚差点没认出来。”

  “陈将军风采依旧。”梁昭笑了笑,端详着城门道:“不知道燕州也还是老样子吗?”

  “那是自然。”陈属寻明白他的意思,于是道:“咱们边走边说。”

  当初桐关那事之后,为了稳住局势,不动摇国之根本,萧荧只能委曲求全去了东尧。

  鹿京派来了人接手燕州,这时北国也派来了人。

  这燕州原本是北国的,被萧荧打了下来之后才成了夏国的。

  凌风裳和南宫厌这两人早前穿上了同一条裤子,一起对夏国出手最终导致夏国战败,现在到了分赃的时候,别的都好说,唯独这燕州不好分。

  北国那边的说这本来就是他们的城池,现在不过是物归原主。

  两方人谁都不服谁,就这么僵持着,倒是苦了陈属寻他们,一直都在疲于奔命地给他们当奴才,实在是窝火得要命,最后东尧和北国又乱了起来,趁着酒劲把人都绑了关地牢里。

  简单的寒暄过后,梁昭说明来意。

  陈属寻拿了盘里的熟毛豆剥开,边吃边说:“半个月前绛珠姑娘送来了圣上的旨意,咱们任凭梁兄弟调遣。”

  原来萧荧提前打过招呼了。

  长案上堆放了一摞文书,梁昭还在屋内翻看着,风吹动碎发,侧旁烛火也晃了晃,他抬头望向门外,不知不觉间已是半夜,夜雨愈下愈大了起来,风中多了些许落叶,他忽然意识到又是一年秋。

  愣神的功夫,墨自笔尖而落,污了纸张。

  梁昭连忙放下笔,用袖口去擦,结果发现都是徒然,索性抓起纸揉成一团抛到一旁。

  数年前他偷偷跟着萧荧来燕州,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数年后他自己又踏足此地,坐在了萧荧曾坐过的位置,翻看着这些曾经一窍不通的文书。

  真是世事无常。

  那时夜幕低垂,萧荧亲自掌烛,暖色柔光在萧荧的脸上勾勒出明明暗暗,他躺在榻上,目光一寸寸的看着面前人的脸,如此肆无忌惮,萧荧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视线交汇凝视着彼此,只有短暂一瞬。

  梁昭后来总回想起当时萧荧的眼神和动作。

  对视也是一种博弈,眼睛可以很容易看到一个人的内心,

  谁先闪躲了,一定是因为害怕被看出端倪而下意识的回避,而萧荧当时收回的那么快,倒显得有些慌乱。

  梁昭拿了廊下的伞往城楼方向走去,立在上头,望着雨幕中的燕州城,和桐关的夜景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起起伏伏的殿宇和窄窄的街道。

  雨丝斜着打湿了他的衣袍,握着竹伞的手不断滴着水珠。

  梁昭紧抿着唇线。

  有一个桐关就够了。

  如果他注定会赢,那萧荧也会。

  隔天、梁昭带着陈属寻他们准备好的东西离开了。

  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走。

  人刚到雍阳,消息就传到了律言的耳中。

  北凉骑兵来请人的时候梁昭很平静,倒是陈礼有些紧张。

  他们只有两人,如果谈不拢,那无疑是羊入虎口。

  “不知二位如何称呼啊?”律言高居椅座,一双鹰眼上下打量着二人。

  律言本人的形象和梁昭脑补出来的完全是两个样子,没有茂密的胡子和粗旷的长相,衣着朴素,只在手上戴了个象征身份的兽头戒指,长相看起来倒像是个老实敦厚的庄稼汉,但梁昭知道,这只是表相。

  律言此人,绝不是好应付的。

  梁昭神色自如,将自己和陈礼介绍了一通之后,道:“久仰大汗大名,特地前来拜会,没想到合罕居然先去请我们了,还这么大的阵仗,把在下吓得不清,还以为是哪里得罪了大汗。”

  “咱们此前并未见过,又何来得罪一说呢?”律言笑道:“咱们也并无交集,你拜访我做什么?”

  “梁昭学着萧荧的样子,将声音放轻了些,掀起眼皮看向律言,反问道:“大汗跟凌风裳的仗不好打吧?”

  “一个小娘能有多大能耐。”律言喝了一口酒,道:“你觉得我会怕她?”

  “自然不是。”梁昭望着他,笑了笑,将语气放缓了些:“凌风裳她一介女流之辈,能混入扶月蛰伏多年,能在凌风华死后掌控北国朝堂,桐关一战更是导致夏国元气大伤,能做到这些,她可不容小觑。”

  “我听闻北凉骑兵折损大半,这场仗拖得越久,损失就越多,虽然凌风裳现在暂时被拖住,可总有一日会卷土重来,到那个时候,雍阳所剩的粮草又能支撑几日?”

  “那娘们不是跟东尧又咬起来了吗。我等她败了不就行了?”律言指腹按压着手中的酒杯,说:“况且我有粮仓,耗得起。现在该哭的是她。”

  梁昭用筷子戳了戳面前干巴,散发着馊味的饼,“可我听说北凉的骑兵已经开始食不果腹,不知大汗说的粮仓是?”

  “就建在你们夏国的啊。”律言咧嘴笑了起来:“你将我的军队都摸得清清楚楚,怎么会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无耻!”梁昭还没说话,陈礼先站不住了。

  把抢说得这么好听,果然忒不要脸。

  律言身边的士兵纷纷亮出长刀,将二人围了起来,只要陈礼再敢动一下,他们就能立马扑上来将二人砍成渣。

  帐子里安静下去,眼看着气氛越来越僵,梁昭垂眸看着横在面前的剑身,“动手可就没意思了。”

  律言望着那张仍旧波澜不兴的脸庞,良久、才开口让人收了剑。

  梁昭端起面前的酒杯,继而又道:“大汗为何如此笃定凌风裳会输给南宫厌?”

  “她不败那你岂不是白跑了这一趟?”

  梁昭挑眉望着他。

  “北国和北凉本就利害相关,唇亡齿寒的道理却只有她不懂。东尧的军队想速取宛京,就要经过雀谷。本汗可以给他们放行。”律岩盯着梁昭,撕了一片牛肉干塞进嘴里,边嚼边道:“只是无论事大事小,我总得看到你们的诚意。”

  和聪明人说话就这点好,不费事。

  律言知道十个北国也难以抵抗兵强马壮的东尧,胜利也只是时间问题,北凉环境恶劣,且常年纷争不断,若不是难以生存他们也不会常去抢别人的东西。

  东尧兵强马壮,难有人与之抗衡,其余小国又偏远,所以他们就打起了夏国的主意。

  按照原著小说的剧情,北凉最开始是有几十个部落组成的,因为常受战火侵扰,人又都活不下去了,就变成了一盘散沙。

  原装货本来是奉命征讨北凉的,也是久攻不下。最后是女主凌风裳献计,这才胜利。

  原文中只提了女主和原装货是在大漠里遇到了,当时女主被人追杀,男主从天而降,然后两人就这么对上眼了。

  这么说,当时的凌风裳已经被送往北凉当王妃了。遇到原装货之后就一直跟着他四处征战,最后一统江山。

  “我手中有六万大军半月的口粮和四百两银子都可赠与可汗。”梁昭迎上他的视线,懒散一笑,说:“这个够不够诚意?”

  律言没有立马答应,他撑着下巴,眯着眼睛,笑道:“听说梁小兄弟你并非夏国人,得了宣帝的赏识,才在其手底下做事?”

  梁昭点头:“不错。”

  律言道:“我很好奇,你现在为什么要帮东尧的军队过雀谷?仅仅只是因为是你们夏国皇帝带兵?”

  梁昭指间敲着桌面,说:“有他才有梁某的今日。”

  “梁小兄弟是个君子,懂得知恩图报。”

  “我即非君子亦非小人。”梁昭舌尖舔了舔侧牙尖,唇角的笑越发深邃,眼眼睛在夜里如野兽冰冷锋利:“于我有恩者再予我仇,我一样不会心慈手软。”

  “哦?”律言来了兴趣。

  梁昭往椅背上一靠,微微扬起下巴,懒懒道:“凌风裳害我差点丢了命,我既活着回来了,自然不与她善罢甘休。”

  “好。”律言哈哈一笑,说:“本汗有话直说,也喜欢有话直说的人。我不怕凌风裳,可我却怕南宫厌啊!我老早就听说过他的事了,那小子杀父杀母!阴着呢!前些年他不问世事,也没人愿意去得罪他。可这两年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你瞧瞧!那些被东尧铁骑踏过的小国,还有活口吗?!”

  律言又灌了一口奶酒,继续道:“梁小兄弟,你既然带着诚意来的,我也实话跟你说吧。我知道北国若没了,下一个就是我北凉,我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也想求个生机,我放你们皇帝过雀谷,他取下宛京后别动我的雍阳。”

  律言这么干脆的就讲出了自己的条件,不是有诈就是真的着急了。但梁昭还打算继续耗些时间,因为他还在等萧荧的消息。

  梁昭抿了一口酒,带着股膻味,应该是羊奶酒。他拿起桌上的帕子,不动声色的将酒吐到帕子上,笑着道:“我们陛下如何能左右南宫厌的想法呢?我此番前来只能为大汉提供军粮和银子,用来换雀谷通行,至于别的……”

  他没把话说死,律言的神色却瞬间冷了下来,但又很快恢复如常。

  军粮和银子只能解暂时的困境,并不能解决他们以后的麻烦。

  梁昭观察他的表情,对律言这个人,绝不能掉以轻心。

  怕就怕在北凉会和凌风裳联手,给他下套。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下来,有士兵举着火把来来往往。

  律言传了晚膳,帘子一动,几个小兵入内摆放吃食。桌上能入口的东西却只有那几片风干的牛肉和几片青菜叶子。

  梁昭坐在下方挑着青菜叶子,一个士兵往这凑了过来给他倒酒,他没喝几口,其他座上的几个倒喝了不少,个个脸色通红、开始胡言乱语起来。

  梁昭听不懂他们的话,就那么坐着也不多插嘴,脸上一直带着笑意。

  喝成这样,怕是谈不成了。

  陈礼突然面露嫌恶,将酒杯往桌上一放,阴沉着脸坐在那。

  账内一片喧嚣,梁昭压低声音问:“他们在说什么?”

  陈礼道:“左不过是些污言秽语。”

  “这些话听的不少了,怎么还这幅表情?”

  “他们还说了凌风裳。”

  “凌风裳?”梁昭问他:“说了什么?”

  陈礼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别扭的,粗声粗气道:“他们都无耻。”

  梁昭一脸的懵,律言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陈礼挪了挪座,凑到梁昭身旁低语:“凌风裳嫁过去不久,律古就暴毙了,她又很快嫁给了律言。可律言却只对外人说她病死了,实际带着她去、去那些手下的帐篷里夜夜笙歌……”

  梁昭眉头紧皱,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烛火摇曳跃进梁昭的眼低,冷掉的番薯混合着酒的气味,令他有些反胃。帐内的笑声传到帐外,营地里的士兵懒散,这会儿连巡防的人都没有,天冷了,都在屋里睡觉。

  陈属寻带着人无声无息的趴在草丛里,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紧盯着帐篷,问身旁的人:“怎么还不出来?”

  那人道:“绛珠姑娘刚送来了消息,让我们直接动手。可这梁兄弟还在里头呢……”

  “这会儿他们都喝的差不多了,你带着老九他们动手,我去找梁兄弟。”陈属寻手落在了腰侧的刀把上。

  “动手!”

  随着一声高喝,藏在暗处的燕州军全部涌了出来。

  没有巡防队的通报,营地内已经歇下的士兵被惊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冲进帐子的燕州士兵捅了个对穿。

  火盆倒在地上点燃被褥地毯,白色的帐上溅满血迹,像是落在雪地里的残梅。

  今夜的生意已经谈成了。

  不是互利共赢,而是雍阳易主。

  梁昭一开始是想好好跟律言谈的,后来萧荧送来了两封信,一封给陈属寻他们,一封给梁昭。

  给梁昭的那封如意料之中的被律言手底下的人截获,那上头写的是让梁昭好好跟律言说说,放他们过雀谷。

  而给陈属寻的则是让他们混入雍阳,时机一到就动手。

  暴雨成瓢,一只苍白的手揭开了帘子,萧荧黑亮的眸望向前方。

  将领们无声地站在他的马车旁,身后是黑压压连绵成片的士兵。

  而宛京内此刻早已经乱起来了,北国的倾覆已经近在眼前了。

  凌风裳被打得节节败退,连失数城,最后被逼得回了宛京的消息传来时,三省官员们从睡梦中被醒来,如同遭了晴天霹雳,匆匆披了件衣裳,来不及收拾便急忙动身奔赴宫中,此次战局比所有人预料得都要更加棘手。

  人人皆是一脸的慌张,浑身都湿透的模样,指着同样狼狈的凌风裳不停质问着:“怎么会这样?你当初信誓旦旦说你能应付的了,如今怎么这么快就让人打到家门口来了?”

  “我北国数百年王朝,就这么毁了吗?”

  “够了!”凌风裳本就气愤,此刻还被这些大臣不断指责,她气的浑身发抖,坐在皇位上猩红着眼睛大喝道:“我找你们是来商议对策的,不是听你们哭丧的!宛京若破了,我们全都得一起死!”

  此时、杨晖站出来道:“殿下毕竟年轻,不知贼寇如此狡诈,许大人已给驻守北疆的的几位将军传信了,但还未抵达,咱们先尽力拖延,能求合最好。”

  “求合?”凌风裳气笑了,捂着还在流血的伤口说:“那你倒是说说用什么求?金银财宝?还是我和诸位的项上人头啊?”

  杨晖问得哑口无言,站在原地困窘不已。

  凌风裳浑身都是冷的,在不断冒着凉气,指甲发紫,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平复微微发抖的身体。

  这种只能在原地等死的感觉,仿佛让她又回到了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许淙站在凌风裳的身侧,浑身是血,半截袍子也被泥水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拿了件披风过来,披到凌风裳的肩上。

  事到如今,连他也没了办法。

  原本寂静的夜晚,冲天而起的火光引起无数喧嚣,萧荧他们已经杀入宛京,城内兵刀交接,血流成河。

  阴雨连绵,泥土混着血腥的,纵使不亲眼目睹,都知道外头如今是怎样一副景象。

  凌风裳神情恍惚,抬眸望了眼外面的天空。

  底下的人脸色惨白,有的慌里慌张的回府去安顿妻儿,有的心如死灰,等着敌军杀入皇宫。

  有人爬到凌风裳脚边,扯着她的衣袖催喊道:“殿下!您快拿个主意啊!”

  凌风裳本就瘦弱如风中细柳,现在被他扯得身形摇晃了两下,整个人像是要倒下去一般。

  许淙连忙将他拉开。

  凌风裳忽然问道:“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一半了。”

  “皇宫禁军呢?”

  “禁军……”许淙顿了顿,说:“应该都还在外面。”

  凌风裳看着雨幕中逃命的宫人和跪在自己脚边的臣子,难掩慌乱的声音传来,她忽然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许淙将双手叠在额前,对着她跪下,头抵在地上,朗声道:“殿下!我们降吧……”

  宛京内还有许许多多无辜的人。

  凌风裳低头望着许淙,他的脊背上有一道从肩膀到腰部的伤口,那是他为她挡下的一刀。

  开城门投降要受万世唾骂,可若不开敌军也迟早回杀进来。

  禁军连滚带爬冲入殿中,连行礼都来不及,直接吼道:“殿下!东尧的人已经打到了宫门外了!”

  凌风裳惊颤的回过来了神,一脚踢开跪在她脚边的大臣,拔高声音道:“怎么会?!禁军呢?!”

  没有人回答她。

  士兵喊完后就逃命去了,而那个被踢开的大臣也往殿外奔跑。

  “不……”凌风裳冷汗淋漓跌坐到地上,颤声道:“北国就这么亡了?这一切都是我之过?”

  像是在问许淙,又向是问自己。

  许淙眼眸深处流露出浓浓的哀痛,哑声道:“殿下已经做的很好了。”

  敌军攻入城的时候,贵妃已经带着北国皇帝服了毒酒。

  凌风裳艰涩的扯了一下嘴角,踉跄着踩过满地狼藉,往皇帝寝宫奔去。

  她慌乱地拨开珠玉帘,看到了倒在地板上的两个人,脚步有些不稳。

  许淙想去搀扶她,却被她抬手挡开。

  凌风裳跪倒在尸体旁边,颤抖着手去探小皇帝的鼻息,随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手。

  小皇帝今年才不过几岁,懵懂无知的时候失去了父母,如今国破家亡,又草草结束了他的一生。

  凌风裳跪坐在地上,好像要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她伸手摸了摸贵妃发间精巧华丽的珠花,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她是我年少时最好的朋友。”

  凌风裳很少说起自己的过去,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提起。

  许淙认真的听着。

  她缓缓说道:“那个时候,她和我哥哥有婚约,便早早的成亲了。”凌风裳说:“她是第一个发现我们关系的人,从前我一直恨她,因为是她将我们的关系告诉父皇,逼得哥哥没办法,只能将我许给他人。”

  “北国君王的嫡公主,听起来可真是一个尊贵的名称,可我也逃不过作为公主,作为女子的命运。

  最终我踏上了那条不能回头的路。

  北凉地环境恶劣,我去了很久,始终无法适应。

  我的夫君是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而那年我不过十五。

  我讨厌他、也讨厌这里的一切。

  终于,这个老东西死了。可我又嫁给了他的儿子。

  律言比他更不是东西。

  一个别国送来的公主,命如草芥。

  她让我当暗娼,用来结交那些不同部落的首领,和慰劳自己的下属。

  我想让哥哥接我回去,我就给他写信,满心欢喜的数着日子。

  可最后,为了不受制于人,他让我自尽。

  我再也无法忍受了,一个夜晚,我逃走了。

  途中碰上了正在屠杀的北凉士兵,那个时候他们正在欺负一个幼小的女孩,嬉笑玩闹中,是女孩无力的哭喊,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可我不敢上前,我躲到几具尸体下面,断了半截的刀刃正插在那被砍得血肉模糊的胸膛。

  我去摸索,浑身都在抖。

  尸体还有余温,指尖下的心脏仿佛还在微弱的跳动,令我浑身一颤。

  鼻腔内满是血腥的味道,冷汗沁透我的衣服,耳边女孩的叫喊还在继续,越来越微弱,直至消失。

  那群人走以后,我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趴在路边将胃里的酸水都呕了出来。

  我漫无目的的走着,不知道究竟去往何方。

  我的家我好像不能回去了,那我应该在哪里?哪里又属于我?

  后来我在大漠中遇到了狼群,双眼在夜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我步步后退,与群狼对峙,紧握着的那半截断刃,刺破手心,鲜血却让群狼更往前。

  断刃割下手臂的肉的时候,很疼。我差点昏厥,可求生的欲望被放大,强忍痛楚将肉抛到狼群中。然后趁机爬上到一颗枯死的大树上,拣回了一条命。”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神佛聆听不到我的祈愿,他人看不到我的痛苦,这世间没有我要的公平。”她深深呼了一口气,然后道:“为什么我的命总要掌握在别人的手里?”

  许淙望着她:“老臣从未听殿下提过这些。”

  “我讨厌看到别人同情的眼神。”凌风裳笑了起来:“况且,没有人会想听这些腌臜事。”

  今日,就当是诉于这个百年王朝吧……

  许淙没说话,烛光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凌风裳站起身时,妆台上的铜镜倒映出她的身影和无比疲惫的脸。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步上汉白玉长阶朝着不远处的高楼上走去。

  天色蒙蒙亮,斜风细雨,将整个皇宫都笼罩在阴沉沉的雾中。

  逃命的人从她身侧匆匆而过,撞到了她的胳膊,行囊里的珠玉落落了一地,只有她慢悠悠的走着。

  象征着尊贵身份的玄色外袍被她抛到地上,浅绿色的罗裙衣摆拖在地上,像是在血泊中荡开的一汪碧水。

  雨丝微凉,金戈铁马好像都变得无比遥远。

  凌风裳踩过满地断剑和残骸,独自上了高楼,回望身后,满目疮痍透漏着灰败,再没昔日的繁华。

  长街上逃命的人群像是聚在一起的蝼蚁,他们推搡着往城外跑去,疯了似的仰天大笑。

  王朝倾塌,宛京所有的花好像也都随着这场风雨落了。

  一股酸涩逼红了凌风裳的眼睛,她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

  贵妃曾问凌风裳,问她到底想干什么。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北凉的那些年,她期盼着皇兄的书信,她不怪他不敢承认他们,只恨凌风华将他送到北凉。

  离开宛京的时候她赌气,发誓再也不回来,可流落在外的那几年,她又时常想起儿时的那场雪覆了满城楼宇,白玉兰花开满街巷。

  后来凌风裳真的回不去了,也没来得及跟他见最后一面。

  许淙走到凌风裳的身侧,撑伞为她遮了雨。

  凌风裳双眼通红,抬手捂住了胸口,是那无数道刀疤在隐隐作痛。

  数年来惶惶不可终日,虽做了许多,却始终没越过那条线,她的心从不在皇位上,要这些没有意义。

  “他们快要杀进来了。”凌风裳淡声道:“先生还不走吗?”

  许淙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天边乌云滚动,缝隙中露出几缕晨光。

  “雨停了。”

  “是啊……停了。”

  今日过后就再也没有北国了,晨光熹微新的王朝诞生。旧人旧事,就留在过去吧。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

  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

  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湿透的黑发贴在凌风裳的面颊,她两只手放在脸上,有眼泪从指缝中流出,她长睫颤了颤,视线望向楼下。

  总得有人去赴死。

  凌风裳站在高高的城楼之上,风吹动她淡绿色的衣摆,她弯腰拣起积水中半截剑,疯魔般的大笑了起来,凄厉的声音从高楼传入每个人耳中。

  然后像只断了线的纸鸢,自高楼坠下。

  断剑捅穿了她的脖颈,她一辈子都想从污浊不堪的泥泞中爬出,最终还是一无所有,殉了这北国王朝。

  车辇上的萧荧看着泥地里的两具尸体,眼神冰冷,喜怒不辨,懒懒道:“死透了?”

  “属下看过了,确确实实是死了。”

  那剑直接穿了喉,又从这么高的楼上坠下,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萧荧漆黑的长睫颤了颤,手指轻轻抚着黑羽鸟背上的羽毛,突然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拿出帕子捂住了嘴,眉头紧皱,青尧想为他顺气,却不敢太逾越,只能干看着。

  萧荧生得美,肤白如雪,眼角上挑,加上眼中的那点红,瞧着跟精魅似的,端得却是君子如玉,说话也淡淡的,让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

  也不怪主子念了这么多年,用尽手段把人弄过来。

  他咳了很久才平复下来,帕子被血染红了一片,连他的唇也沾了一点,显得诡异而靡艳。

  萧荧将帕子丢到泥地里,神情淡淡的,可青尧却捕捉到了他嘴角露出的一抹诡异的笑意,一股寒凉之气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全身。

  他望向青尧,漆黑的眼眸中寒风飕飕,在里边望不到底,只觉得越看越危险。

  “这里交给你处理。”

  “是,公子。”青尧低头,不再看他的眼睛。

  青尧走后,萧荧继续抚着黑羽鸟的羽毛,纤长洁白的手指从它的脊背缓缓上移,鸟偏了偏头,亲昵地往他掌心蹭。

  萧荧笑意加深,手上的血沾到鸟毛上,他手指捏住了黑羽鸟的脖子,鸟在手中渐渐地停止了挣扎。

  “他这么心急要找死,我怎么能不成全他呢。”

  一旁的士兵以为他说的是黑羽鸟,但还是将头低下,大气不敢出一下,怕自己也成了他手中那只畜牲。

  南宫厌服下了许多浮麻,他用烟杆挑开纱幔,看着外殿中遍地摔碎的器具摆件,看向跪在门口浑身发抖的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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