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从周大夫家出来后赶了半天的路他带戴着遮住了大半面孔的风帽,日头正毒,樟树上知了声声。
他寻了个树荫底下坐着,拿出包里的半个馒头啃着。目光停在脚边的一株野花上,沉思少顷,分析了如今的局势。
上京内成迟迟没有立新君的消息传出,原先的那群人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光靠一个宸妃和一个还不满周岁的萧如景可镇不住这群猛兽。若纷争再起,外头各州县又被东尧的人掌控,那萧荧的努力可就真的白废了。
以当时的情形萧荧完全可以不去桐关,直接从洛州改道回京也不无不可。
他自投罗网去了鹿京,替南宫厌做起了事,应该不仅仅为了不让凌风裳对西北边境出兵。
这俩人都难缠,拖住南宫厌,凌风裳那边有所顾忌,暂时也翻不起太大的风浪。
***
鹿京,皇宫。
“我家娘娘身体抱恙,吩咐了不见人。现在夜深了,娘娘也歇下了。”
丫鬟白净的脸上带着不失礼数的笑容,直接将萧荧拦在门外。
然后又接着道:“别说是您了,就是连陛下来了她也不见。”
萧荧没说话,从侍从手里拿过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华美异常的步摇,在太阳光下流光溢彩,上头镶嵌的宝石成色也是极好。
丫鬟看了眼木盒里的东西,抱歉道:“前些日子珍宝司刚送来一套首饰,我们娘娘都没怎么戴,这个您还是拿回去吧。”
“皇姐不想见我,我改日再来。”萧荧将步摇拿了出来,戴到了丫鬟的头上,笑了笑说:“不过这个是给你的。”
“给我的?”丫鬟有些受宠若惊的摸上发髻,忙躬下身道:“奴婢不敢……”
“戴着吧。”萧荧屈起的指节轻轻点上了她的胳膊说:“颜色很衬你。”
丫鬟望着他的脸,当即红了耳垂,木讷道:“谢、谢谢……”
萧荧笑了笑:“天色也不早了,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了。”
丫鬟点了点头,朱红色的宫门又重新关上,萧荧站了片刻后便离开了。
屋内点着宫灯,光色浊黄,飞蛾萦绕不舍离去。
萧凝斜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她黑色的长发拖曳在手肘处,一缕月色皎皎从窗外照进来,映出交错的窗格。
珠帘微动,她抬眼看过去:“人走了吗?”
“奴婢关门的时候人还在,这会儿倒不知了。”
萧凝往着窗外侧脸被微黄的烛光模糊了几分,院中的栀子沾着雨水挂在枝头,清幽的香气混着泥土腥味散开。
丫鬟上前关了窗户,柔声道:“又下起雨来了,这夜雨寒凉,娘娘身怀有孕还是得仔细些。”
萧凝收回视线,抬手抚上了自己快九个月的肚子,眉眼隐在阴影中,沉默片刻道:“小桃,你去请柳公子过来。”
夜半的时候雨下大了,淅淅沥沥敲打在屋瓦窗沿上,绛珠替萧荧撑着伞,偏僻的宫道上只有二人,静得只听见雨珠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三个月前,绛珠作为乐师混入了鹿京,买通宫中的管事来萧荧身边伺候。
夜风忽然将手里提着的灯吹灭了,绛珠低着头准备找出了火折子准备重新点上。
“别麻烦了,马上就到了。”
绛珠低声道:“是。”
萧荧的住所就在宫道的尽头,走到拐角处的时候看到门外站了许多人。
绛珠握着伞柄的五指突然收紧。
这些人守在外面,那么南宫厌肯定在里面。
萧荧垂下眼,地面上有雨水,隐约反射着银光,雨珠落下,那水光轻轻荡漾了一下。
“你先回去。”
他撂下这么一句话,便扎进了雨幕中,绛珠僵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宫殿偌大,院中却无人伺候,屋瓦陈旧,庭前台阶落了一层残花,泡在水中,冷清的像是无人踏足之地。
萧荧冒雨进屋的时候浑身已经被淋透了,湿衣服贴在身上很凉,而且十分难受,光是在门口站了片刻的功夫,双臂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有意外,南宫厌的确在屋中。
他坐在床榻上,红色的衣摆拖曳到地上,黑色的长发像一匹华丽的重锦,泛着流光。
萧荧的视线落到他指间。
自来鹿京后,他夜夜在枕头底下放一把刀。
南宫厌不怕死,却怕萧荧死。
这么久来,他只在一次酒后失态强迫萧荧的时候。
那时候他摸出了这把刀,没对准南宫厌,而是扎向了自己的心口。
南宫厌当即愣住了,看着被鲜血染透的被子,浑身的血液都像被冻结了一样。
萧荧整个人躺在血泊中,白衣变成了红的,脸却很苍白,衣领凌乱露出半个肩头,被汗浸透的发一缕缕贴在脖颈处。
他无声冷笑,垂下睫毛抬手擦了下嘴角的鲜血。
面对这嘲讽,带着畅快的笑,南宫厌的脸沉了下来,将他从床上扯下来,满屋的人吓了一跳。
他五指掐在萧荧的肩上,留下青紫的痕迹,压着声音对他说,他要是死了,就那个不满周岁的小侄子陪葬。
萧如景是最后的希望,萧荧不会拿他去赌。
蜡烛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消融声。
南宫厌只问了他去哪了,声音平静温柔。
萧荧脖子上的红绳断了,珠子掉落,滚入漆黑的桌底。
南宫厌起身,留给他一个极寒凉的背影和骨骼分明的半张侧脸。
屋内重归寂静,萧荧双膝跪地,捂着腹部蜷缩了起来,又手撑着桌角在黑暗中摸索片刻寻到了那颗珠子。
他用指腹轻轻擦去上头的灰尘,用巾帕包好,贴身放着。
床幔紧掩,萧荧吹灭了灯烛在床上躺着,拔开了刀子。
低沉的一声,是划开肌肤和割开骨肉的声音,刀身陷入肉里,立马有滚烫的东西流出来。
黑发紧贴着萧荧苍白的脸,眼泪润湿睫毛,夜雨也逐渐由淅沥转大,哗哗啦啦的下个不停。
他在浮麻和刀子割在身上的感觉中,恍惚一会、清醒一会,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云中忽然开始打起了雷,半开的窗户飘进了雨。
萧荧费力的睁开双眼,半张脸埋在被子中,这屋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而且近在咫尺。
夜空中划过闪电,将周遭照得亮入白昼,看到纱幔后人身型的那一刻,萧荧忽地开口问道:“梁昭?是你吗?”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坐起身抬手缓缓撩开纱幔。
他不敢眨眼,帘子在风中抖动,面前人的面容也时隐时现,不敢置信般缓缓睁大眼,却怎么都不敢上前去惊扰他。
梁昭一句话都没说,走近了一步,握住了萧荧的手。
指尖相触温热的触感那么的真实,还有虎口处的薄茧,不是夜里惊醒的那场梦中。
萧荧只觉得心脏猛的抽搐了下,立刻伸手抱住了梁昭,没忍住情绪,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哑了半天才道:“我以为你死了……”他身躯微微颤抖,泪水滴到梁昭微凉的肌肤上。
梁昭冒雨而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前,冰冷雨珠缓缓沿脸庞滑落,渗进领子里。
他的眼眶也红了,抬手捧着萧荧的脸,几乎哆嗦着,吻上了萧荧的唇。
桐关战败后死了很多人,为防止有活口,他们挨个割下尸体的首级,梁昭被掩埋在断壁泥坑里才捡回一条命。醒来后拼尽全力沿着山林跑,天黑难以辩路,失足落入湖中的芦花丛,被人救了起来养了大半年,一醒过来就马上赶到鹿京来。
梁昭指腹轻轻擦去萧荧脸上的泪,手臂搂紧他腰的时候,碰到一片粘腻的触感。
“怎么了?!你受伤了?!”
“没事。”
“都这样了还没事?”梁昭提高了声音,想去找金创药,萧荧却抓住他的手,笑了一下,“真的没事,我已经处理过了。”
他将头放在梁昭的肩处,疲惫的闭上眼睛,“别动、让我靠会儿。”
梁昭紧紧抱住他,掌心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萧荧睡意朦胧,低低说了一句,“我要借他的手杀了她。”
“她”指的是凌风裳,另一个则是指南宫厌。
梁昭带了旨意独自回了上京,两人靠绛珠传递消息,逐步铲除了东尧留在各州各地的人,稳住了朝中局势。
出兵前夕,萧荧见了柳隋,搭上了柳家这条线。
和北国的这场仗打了数月,转眼就到了深秋。
这场战事僵持不下,直到梁昭送来一封密信之后才有了转机。
五日前,梁昭去西北大营,得知周慎带被伊伯青手底下的人抓了起来。
打听到了关押周慎他们的地方后,就马不停蹄的出发了。
路过铁门关一带的时候天上下起了雨,雨丝斜斜打在斗篷上,马蹄践踏满地泥浆。
这里人烟罕至,只有在战乱中废弃的村子,周边杂草丛生,房屋已成一片废墟。
梁昭的手却放在腰侧的刀把上,指腹来回拨开刀柄。
陈礼在怀里摸索一阵,掏出路线图,说:“再往前就是北凉人的地盘了。咱们跟他们向来不和,为避免麻烦还是绕路比较好,就是得几日才能到周大帅那里。”
梁昭微侧身,压了压帽子,把脸藏在昏暗里。
伊伯青跟萧荧有过节,周慎他们落到这些人的手上,只怕生不如死。
梁昭拢着斗篷,甩了甩手背上的雨珠,说:“按原路线走。”
陈礼本欲劝他,却听见不远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声音。
所有人都立马戒备起来,握住刀柄随时准备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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