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已经从天边下去了,只留下几片晚霞挂在山头。
一辆马车疾行在林中,兵士驾着车,环顾了下四周。这里满目皆是密林,在星月光辉下树影婆娑,一直伸展到远处,让驾车的人分不清方向。
一声长长的嘶叫,林中鸟类扑腾着翅膀,飞入黑暗的夜空。
“吁——”侍卫长勒住马,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缰绳,拔出刀剑,咽了下口水。
只见前方道路上整齐地站着,数十名身着铠甲的人,长剑立在地上,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他们一路快马加鞭赶往上京,为避免有居心叵测之人暗害,走得都是深山老林之中的小路。不曾想这些人的鼻子像狗一样灵,还是被嗅到味儿了。
几片乌云遮月,落下了几滴水,山色漆黑一片,不一会儿雨便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一阵风忽然将车前的灯吹灭了,暗的一瞬间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刀刃割裂雨珠相撞在一起。
侍卫长胯下的马长嘶一声,前蹄在半空中扬起又落下。
对方来的人出手的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只他们几个卫兵胡乱砍着。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被雨声遮掩,寒凉之气深入骨缝,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引来了林中的野兽。
灌木丛深处出现数十双泛着绿光的眼睛,仿若雀跃的鬼火。它们在逐渐逼近。
马惊了起来,撞开人群,发了疯似的往前冲。
一黑衣人飞身扑到车顶,又几步跨到车帘前,将驾车的人捅了个对穿。
尸体毫无生气的滚落在泥泞的地上,被追上来的野兽啃食着。
侍卫长用剑死死挡着扑过来的野兽,一口白牙紧紧咬着。随着一声巨响,马车翻倒在地上。
几个黑衣人冲到马车前伸手掀开了帘子。夜空几道闪电照亮了车中的情景,里面是空的。
雨哗啦啦地下着,林中起了雨雾,冲天的土腥气混着血的气味。
侍卫长看着那空荡荡的马车同样有些意外。
***
陈礼驾着马车以最快的速度赶路。马车内萧惑紧紧握着王妃的手,感觉到她有些发抖,便轻声道:“别怕,马上就到了,你若困了就靠我身上休息一会儿。”
王妃回握着他的手,笑着应了声“好”。
她的手抚上隆起的小腹,垂眼看着自己的肚子,已经九个多月了,很快就要临盆了,可她总觉得心神不宁。
萧惑狭长的眼眸看向晃动的帘子,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
马蹄踏过,在泥地里留下一串轮印。但车轮不知道碾到什么东西了,猛烈颠簸起来,车厢里的人砰地一声撞到了车壁上。
陈礼勒住缰绳,停下赶路,喊道:“路太滑了有些不好走。”
里面很快传来声音,却是痛呼声,陈礼心里咯噔一下,紧接着帘子被掀开露出萧惑焦急苍白的脸。
刚刚那一颠,王妃恐怕要早产了。
这里十分荒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而且他们二人都是男子,如何能接生?
赵王妃面色苍白,眉头紧锁着,冷汗岑岑,手指死死抓着坐垫,“王爷、妾身……”她刚说话便又觉得腹痛难忍,大口呼吸着空气。
萧惑扶起她,低头道:“我在这。”他急得额上出了一层汗,王妃抬手替他擦了擦。
“妾身……”
“你先别说话,留着点力气。”萧惑对陈礼说:“小陈公子,劳烦你接些雨水过来。”
陈礼点头,下了马车在林中寻能盛水的叶子,接了些雨水回去。
现在生不了火,什么都只能将就。他守在外面,警惕着四周,车厢内赵王妃的痛呼声让人心惊。
时间飞速流逝,生了好久都没生下来,而且那痛呼声也越来越小,想必已经快耗干了力气。
就在两人焦急万分的时候,清脆的一声啼哭在黑夜中响起。
孩子出生了。
赵王将孩子用外衫裹好,掀开车帘笑着道:“是个男孩。”
他将孩子塞到陈礼怀里,自己转身进去照顾王妃去了。
陈礼只能接住,看着怀里的小婴儿,有些手足无措,僵着身子不敢动。
小孩子在乖乖地睡着觉,看起来柔柔软软的,小脸皱巴巴的。既然顺利出生了,他们也不敢多耽搁,问了王妃无碍后便继续冒雨赶路。
离京师已经不远了,加快脚劲半日就能到。
山间传来阵阵阴风,陈礼坐在车前,衣袍被打湿了大半,正滴着水。
马匹突然嘶鸣,只见马腿被齐齐削断,车不受控制的滑行数米撞在一旁的树干上。一条泛着淡淡流光的细丝横在路上,上面还粘着暗红的血珠和雨滴。
陈礼缓缓喘息片刻,立马爬了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上的泥。
萧惑从跳下车,看了看四周,雨雾蒙蒙,伸手不见五指。
“他们冲本王来的,你带着王妃先走,我留在这。”
陈礼略一怔,蹙眉道:“可师父让我护送你进宫……”
这个时候一根筋了。
只要皇位是他萧家的人坐,谁进宫都行。
萧惑说:“本王之子可以代替本王,你把他过去即可。”
“王爷——”
“再晚就真来不及了!”
萧惑和萧荧不愧是一家人,一样的不容置喙。
陈礼无法,只得吸一口气道:“那我就带他们先走了。”
王妃听到他们的话从车上下来,走到二人面前。
她刚生产完,脸色苍白的吓人,说起话来也有气无力。
赵王扶着她,她垂眼看着怀里的孩子,抬起一只手替整理了襁褓。
“妾身身体虚弱,只怕会拖累小公子。”
她想让陈礼只带着孩子走,自己则和萧惑一起留下,那么剩下的路也就好走多了。
陈礼没再说话,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
他撕下袍襟,将自己和孩子系在一起,从车厢内拿出兜里和披风,朝林中而去。
四周山峦,树木连成一片巨大的影子,风声在耳边飞速速掠过,他用披风裹紧了孩子,左手按着刀鞘,拼了命的往上京的方向跑。
***
“你说什么?还跑了两个?”凌风裳坐在战车上,面沉如水,咬牙切齿道:“一群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要你们何用?”
面前的人惶恐跪下,“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凌风裳皱眉,闭着眼用指节揉了揉太阳穴,深呼口气,“罢了。区区竖子,也成不了什么气候。”
“对了。”她又问:“那两个人呢?”
“已经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
凌风裳睁开眼睛看向前方被士兵包围着的人,笑了起来,“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这么能折腾,我还真没小看他。”
萧荧的衣袍被染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他提着把鲜血淋漓的断剑,手在不断颤抖,心肺都泛着针扎似的疼。
凌风裳对一旁的许淙说:“去拿捕兽网来。”
许淙闻言迟疑片刻,“殿下,现在还不能让他死。”
“我不杀他。”凌风裳垂眸,手指闲拨茶盏:“况且这对他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许淙吩咐人下去拿。不一会儿便拿来了捕兽网。
那是一张用粗麻绳编织的网,这种东西一般都是用来捕捉猛兽的。光重量都有数十斤,更何况那上头还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片。
光是看着都让人浑身发凉。
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锋利的刀片扎进萧荧的肉里。
他剧烈呼吸,鲜血不断涌嘴里涌出,指甲抠在泥里变得血肉模糊,身上也早已经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
萧荧一只手撑着剑,另一只捂着的腹部正不断的从指缝渗出的鲜血,额头渗出薄薄一层冷汗。苍白的嘴唇嗫动着,艰难地吐出一口气。
抬眸看着车架上的人,轻轻地笑起来。他双目通红,黑发湿漉漉的贴在颈间,唇红如血,靡丽的眉眼危险又勾人。
凌风裳其实是有些怕他的,当初北疆的帐篷里,她亲眼看到萧荧赤足踩在血泊中,让自己杀了他。
那个时候,凌风裳就觉得此人是个疯子。没想到不过数年不见,他变正常了,还落到了自己的手里。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又是这个要求。
凌风裳站起身走到萧荧的面前,抬手将滚烫的茶水浇到他的身上,弯着腰:“放心,自会有人成全你。”
她对许淙使了个眼色,许淙心领神会。
只见一群士兵拖上来几个人,是青州的那些将领。他们均被被捆住手脚,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凌风裳支走了梁昭,借他的手炸了桐关之后,又开了青州城门迎北国军队入城。黄将军他们被她耍了,自然气忿,只恨不能一刀砍了她。
现在见着人,将她骂得狗血淋头。
凌风裳侧目而视,“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兵不厌诈的道理不懂吗?”
“我呸!”黄将军啐了一口,脸色涨红,怒不可遏:“臭娘们!你这个贱人!忒不要脸!”
凌风裳听着这些污言秽语,脸越来越黑,双手握成拳,明显气得不轻。
直到在从黄将军口中听到凌风华的名字之后,她拔高声音,面容扭曲道:“你们还不让他闭嘴!”
士兵回过神,慌忙拔出佩剑,血水溅了满地,骂声也消失。
黄将军的首级滚落在地,刀口沾满了尘土。
萧荧看着这一幕,喉咙里血腥气迅速地涌了上来,纵使他咬牙忍住,还是从嘴角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下。
他费力挪动着膝盖,想站起来。凌风裳却抬脚踩在他的手背上,往前微微倾身。
正欲开口时,萧荧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朝她扑来,手中的断剑捅进了她的腹部。
凌风裳吃痛,捂着伤口,趔趄了几步跌到地上。
“殿下——”侍从蜂拥而至,拉开了萧荧,将她扶到车架上。
她大口呼气,脸色苍白瞪着萧荧,眼中闪着怒火。
那边已经过来要人了,既然杀不得,那就废了他。
拔了牙的猛兽才不会伤人不是吗?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