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窄地一条巷子,盖满了歪歪扭扭的茅草房,阳光堪堪照到巷口,显得里面幽暗深邃。一股浓烈的馊味和家禽的味道从里边传来。
不远处是喧闹的集市与富贵华奢的楼宇,这条巷子的存在,像是一柄精美的器物,突然被生锈的刀划出一道丑陋的痕。显得无比突兀。
梁昭和卢鹤刚迈进巷子,就在一地烂稻草中踩到一坨狗屎。
两人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在路边,有一个用茅草支起棚子,里头围坐着几个人,他们一起一边闲聊,一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两人。
巷子的僻静角落,一个大汉光着膀子,正背对着他们小解。
卢鹤目光斜视一旁,忍无可忍道:“你确定这破地方能有线索?”
他嘟嘟囔囔抱怨着,梁昭置若罔闻,抬眼打量着这条小破巷。
陈伯说了,李富贵的儿子就是住在这的。
屋里的妇人透过破门板里看着他们,梁昭往棚子那边走过去,询问道:“几位大哥,李阿狗可是住在这的?”
“阿狗?老李的儿子”
“对。”
那几人将梁昭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们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的朋友。”
“朋友?”
那几个人更听见什么稀奇事似的笑了起来。
这巷子可从来没有进过这般的人,二人虽然不曾穿金戴银,但周身散发出的气韵就跟他们这些人不同,一瞧便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公子。
阿狗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朋友?
一汉子道:“他是住在这,但不在家。这会儿估计正赌着呢。”
另一个大爷抠起了脚,问道:“他爹都病成那样了还赌呢?”
那人“嗐”了一声,又说:“一大早就去了,他爹哪有赌重要。瞧瞧,太阳都快下山了还没回来。”
“真是不孝子!你说老李到底造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一个儿子。家里穷得都揭不开锅了,还去赌。”
几人恨铁不成钢的连连摇头。
“讨债的三天两头上一次门,老李的棺材本都拿来还债了。”
梁昭卢鹤二人对视一眼,又问道:“他在哪个赌坊。”
“西街妙香坊。”
他们又马不停蹄的往赌坊赶去,门前人来人往,站在门口便能瞧见里面乌烟瘴气的。酒香混合着汗味浮动在整个大厅的空气中,钱银撞击桌面骰子摇动时发出的清脆响声,赌桌前黑压压都挤满了人,或衣着华贵轻摇折扇的纨绔公子,或衣衫破旧的寻常百姓。有人兴奋得脸红耳热,有人一脸晦气破口大骂。
大悲大喜,疯疯癫癫。
几个彪形大汉在厅里来回走动,倒不是怕有人捣乱挑事,而是将输光了拿不出钱还舍不得走的人扔出门外。
卢鹤往里头看了一眼,“这么多人,哪个是他?”
一身穿绿袄的小姑娘走了过来,捧着一只手炉笑盈盈道:“二位公子可要进来玩?”
卢鹤拒绝道:“不了,我们还有事。”
话音刚落,就见两个大汉拖着一个人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在半空晃了几晃。梁昭赶紧侧了侧身,避免砸到自己。
那人在地上滚了滚,沾了一衣裳的灰他一骨碌爬了起来,指着门口的两名大汉破口大骂。
俩大汉眼睛一瞪,扯了扯鞭子佯装要抽他,他立马住嘴往后退了一步。
梁昭忍不住微微一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眼前这人不正是李阿狗吗。
……
“就是这?”
李阿狗闻声抬眼望去,两人倚栏而立,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夜风卷过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忙点头应道:“对对对!”
面前这两个人替他付了赌坊的债,却把他拎到顶楼回廊上吹了几个时辰的冷风。
楼宇的屋檐下全都挂上了灯笼,此时笙歌已起,飘出窗外,湖面波光粼粼映照长街灯火不绝。
卢鹤收回望向对面的目光:“那你们平时是怎么联络见面的?”
李阿狗说:“熟客拿银子直接去就行了,生客就由人介绍。”
卢鹤立马问:“那你是谁带过去的?”
李阿狗挠了挠头,黝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捏,吞吞吐吐道:“是惠桃带我去的。”
“她说他们楼里的那些个富贵公子和几个头牌都爱这个,我也就尝了一嘴。”
梁昭漫不经心地听着,黑发随风吹拂,袖口处的绒在风中翻涌,灯光照在他脸上神情晦暗不明。他垂眸,百般无聊地拨弄着匕首的柄,鞘刃开合间露出明晃晃的刀身,发出的嗒嗒声在李阿狗听起来像是催命之音。
卢鹤冷哼一声,“什么都敢长,你胆子倒是不小啊。”
李阿狗冷汗涔涔,吓得两腿一抖“扑腾”跪了下去。
地上的雪虽化了大半,但一到了晚上骤降又被冻得十分坚硬,这么一膝盖跪了下去,当即疼得龇牙咧嘴。
他苦着脸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道:“二位大侠,小人知道错了。我不敢再尝了!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你一个大老爷们别哭哭啼啼的。”卢鹤看着他道:“不杀你可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一听不杀他,李阿狗便吸了吸鼻子,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小人知道的都已经……”他顿了顿,又忽地想起什么来。
“对了!最近这段时间和我碰面的人换了,不是之前的那个了。”
卢鹤:“换人了?”
黑夜中忽然放起烟花,周围亮了一瞬,行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开始纷纷驻足观赏起来,五颜六色在夜空中绚烂多彩。
“明珠姐姐你怎么了?”
“快去请大夫!”
“姚公子!你干什么?快放开她…..”
身后的楼宇传来吵闹,被焰火盖去了大半。
“啊——死人了——”
凄厉沙哑的叫喊声骤然撕开长夜,所有人都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道影子从高楼坠落,衣衫被夜风吹得翻飞,街道上的人慌忙散开。
只听得“咚”一声。
梁照向下望去,只见一个女人躺在大街中央,大冬夜里只穿着一件单衣,肚兜散了一条带子。落地的时候脑浆四溅,鲜血缓缓流出侵染了身下的石地。
人群寂静无声,天上还不断放着焰火,空气中弥漫着烟味让人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屋里的人一股脑全涌了出来,面对这样的一副景象不但不怕,反而围观看起了热闹,对着那地上的人开始指指点点。
“明珠啊——”鸨母冲了出来,朝尸体扑了过去,尖着嗓子哭得撕心裂肺。
这姑娘是楼里的头牌花魁,上京无数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求春风一度。这可是她的命根子,现在摇钱树没了,鸨母自然伤心欲绝。
梁昭抬眼朝对面阁楼看过去,只见对有两人正立在栏杆处。
前者长相端正,就是气质有点猥琐;金冠束发,穿得花里胡哨的像只火鸡。而后者居然是御史台的严大人,他此刻脸色煞白,肩膀发着抖僵在原地。
雕花阁门开了一侧,屋里的纱幔被风吹起复又落下,几个姐儿正跪坐在一旁,想走又不敢走,屋里静得可怕,桌案翻了一地,满室的狼籍。
“我说这不年不月的谁这么大的手笔,原来是这个二世祖。”
“谁?”
“姚千越。”卢鹤手搭在栏杆上,说:“你才来上京不知道,这小子狂得很。”
梁昭挑眉:“有多狂?”
卢鹤侧身子靠在栏杆上,抬了抬下巴,道:“你看。”
放眼望去,一队队官兵举着火把跨着长刀出现在长街上,将这处封锁起来。原本看热闹的人火烧屁股似的立马散了,店铺纷纷开始闭门。
再看下去就该遭殃了。
卢鹤说:“这不是姚千越第一次当街杀人,他流连烟花之地,楼里的那些姐儿都清楚他的脾性,所以一般没人愿意惹他不痛快,但是有些新来的不懂事难免会冲撞他。随便杀个娼女不算什么,毕竟这些人的命本来就不值钱。他爹是姚太尉,娘是容淑长公主,哪个不要命的敢管他的事。禁军里有个叫姚琛,是他家旁了不知道几支的子弟在这一片当差,出了事之后就替他压了下来。”
“姚千越是个怜香惜玉的,明珠也算是他的旧相识了,再冲撞他也不至于让他下死手吧……”
屋内走出两个女人,过去扶哭得稀里哗啦的鸨母,其中一个提着灯,往梁昭这看了过来。
梁昭的视线与她交汇一瞬,又落到那一具尸体上。
“你把他弄下去,别躺在这冻死了。”
卢鹤问:“你上哪去啊?”
“我过去看看。”梁昭说完就下了楼,往街上奔去。
卫兵正将那具尸体盖上白布,随意一卷,准备抬到城外的乱葬岗。
“等一下。”梁昭走到街上,亮出腰牌,“玄麟卫办案,把她放下。”
禁军先是打眼一扫,然后一愣,当即便抬头朝姚千越投去了一个询问的目光。
梁昭跟着他们的视线看向楼上的人,眯起眼,一字一顿道:“再说一遍,放下。”他神情喜怒莫辨,隐隐散发强横的气势。
姚千越脸色阴沉,眯眼看着他,寒声吩咐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禁军面面相觑,久久未动。姚琛被摘了腰牌下狱,他们这些人只像往常一样来善后,谁也不曾想会和玄麟卫的人碰上。
姚千越随手抓了一旁的铜制烛台往楼下扔去,砸在了一个禁军的身上。
他指着梁昭道:“你好大的胆子,玄麟卫早在十多年前就已消失,你胡编乱造也要先了解了解情况。”
萧荧重启玄麟卫的圣旨一早就下了,这会估计都传到边关去了。姚千越住在天子脚下,怎么可能不知道。
梁昭一匕首敲在抬尸体的禁军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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