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旧下着,南宫厌只觉得寒意从心底凉到全身。
风吹过墙角的老树,自上面落下几片叶子,有数片的尖尖泛了黄,他才突然意识到已经入了夏末快到初秋了。
“更深露重的,国君怎么独自在此失魂落魄。”
一道女声传来,南宫厌回头,看见撑伞站在屋顶上的桑锦。
她换上了夏国女子宽袖束腰的罗裙,面纱覆面,一双秋水盈盈的美目含笑看着他。
桑锦足尖轻点轻飘飘的落在地上走到南宫厌面前,将手里的伞移到他的头顶上,挡住了细雨。略带讨好之意。
南宫厌却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垂下眼去拿腰间的烟杆,发现早就湿透了,于是只好作罢。他食指轻敲烟杆,语调慵懒,“想不到王女还有听墙角的爱好。”
桑锦不以为意地伸出手欣赏着涂着丹蔻指甲,“我只是碰巧路过。”她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原来国君还是个痴人———”
话语未尽,南宫厌掀起眼皮,狭长的眼睛看向她,凉凉勾唇吐出一个字:“滚。”
赤衣墨发湿漉漉地粘在身上,他肤色苍白得恐怖,站在一片荒凉中无端让人觉得恐惧。
桑锦的表情僵在脸上,盯着南宫厌半晌,想起自己来此的目的,于是强压下心里的不悦,说:“我想同你谈个交易。”
“你还不够格。”南宫厌道:“你想同我做交易,首先得有足够的筹码坐到我的对面。”
大雨倾盆,皇城禁军尽数出动,百姓躲在店内屋里不敢出去,腰间佩着刀的人撑着伞走过,立马窃窃私语起来。
这会刮起了妖风,将街边的布篷吹的东倒西歪。
长街上灯火通明,禁军举着火把来来回回穿梭着。
漆黑的长巷,梁昭和陈金虎撑着伞前行,檐上的水淅淅沥沥滴在地上。
“夜里风寒,等会忙完了咱去摊子上整口热的吃了再回去。”
梁昭半死不活的“嗯”了一声。
陈金虎胳膊搭在了他的肩上,问:“怎么了你?垮着个脸魂不守舍的?”
是赶上每月那么几天不痛快,心情不好了?
二人走出刚刚搜查的小巷,却迎面撞上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陈金虎只觉撞上堵石墙,连连后退了几步,扶住墙壁才稳住身形。
立马破口大骂道:“哪个不长眼的?!赶着投胎呢?!”
那人挨了骂也一声不吭,就跟没听见似的。急急忙忙的就要走。
陈金虎站起身来扯住他的胳膊死活不让人走。
“让开!”那人不欲与他纠缠,一胳膊肘就把他掀到一旁去。
陈金虎抹了把脸上的水,“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巷子里的动静引来了侍卫司的人,两方人一向不对付,不问清原委便将三人一并捆了起来。
雨哗啦啦的下着,在地板上打出水花,三人被绑着扔到院子里,梁昭透过雾蒙蒙的雨望向大理寺的前厅,檐下挂着的两只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厅里面除了站着的几个官员之外,还有几具用白布盖着的尸体。摄政王萧御正同大理寺的人交谈。
守卫匆匆忙忙的跑进前厅。一行人走了过来。
地板上的积水映照着琉璃灯盏的光,粼粼波光浮动。
雨珠打在伞面发出嗒啦声,伞檐淅淅沥沥的滴着水。
路过他们面前的时候,为首的人侧目看了一眼。不一会儿一青灰长衫的青年便送来了伞。
“臣等叩见陛下!”
“免礼。”
萧荧解下披风递到侍从手中,抬布迈进门槛,“晋王呢?“
大理寺官员曹玄文上前,躬着身指着地上的其中一个,“这个就是了。”
萧荧的手握了又松去掀开那白布,呼吸顿时一凛。
白布之下的人果然是晋王。在看到萧芷死状的时候,他脑子发嗡。表情越来越沉重。
曹玄文见他脸色不好,安慰道:“陛下不要太过伤心,要保重龙体啊……”
萧荧眉头紧蹙摆了摆手,“无碍。”继而又将那白布重新盖上。
一旁站着的祝尘问道:“曹大人,这晋王的死因可查到了?”
曹玄文招了招手,不一会,侍从端着个漆盘上来了,“侯爷请看,就是此箭。”
一支被折断金色羽箭躺在漆盘上,箭尖粘着的血迹还未干透,在烛火下闪着寒光。
“此箭是从晋王殿下心口取出,晋王殿下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生前定遭受着非人的虐待,但真正要了命的就是这支箭。”
祝尘稍加思索,转身望向萧御,笑道:“本侯好像记得这金羽箭,是先帝在时,独赐王爷一人使用的。”
“侯爷好记性。”
说话的人姓何,名忠义。
这个人和名字可不同,“忠义”二字半点儿沾不上,他早些年是萧御的门客。
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乡野村夫,靠着摄政王的关系做了官,朝堂上没几个人看得上他。
他拿起那支金羽箭:“这的确是王爷之物。”
祝尘:“那为何会在晋王身上?”
何忠义坦然道:“因为晋王的确是死于王爷之手。”
此言一出,屋内顿时安静得呼吸可闻。
“当时一片混乱,谁也没想到晋王会突然闯入,晋王谋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后又从牢里脱身而去,更是罪加一等。本就是死罪,以哪种方式死,死在谁手里这有什么分别?”
不等祝尘说些什么,已经有人率先出口了。
只听傅霄冷声道:“何大人说的什么话?五殿下再有错,他也姓萧,也是皇族中人,是死是活那也是由陛下来定夺的。至于谋反一事,那时陛下远在北疆,对这京中之事一概不知,今**说晋王谋反,明日我也可说大人你篡位,这是非对错还不是由一张嘴来说的?”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听傅将军这话是觉得有冤了?平日里也不见傅家何晋王府有什么来往,怎么这会儿子倒为他说起话来了?”
傅霄看着何忠义:“都说何大人心思细如尘,不想连我傅家和谁来往也知道的这么清楚。”
何忠义斜目看着他道:“往日里竟不知道傅将军牙尖嘴利。”
傅霄皮笑肉不笑:“不比何大人。”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何忠义看向他的目光也带上了冷意。
“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摄政王既然失手杀了人,那就应该暂时收押。”傅霄斜目看向在一旁噤若寒蝉的人,说道:“曹大人,你说是不是啊?”
曹玄文一听点自己的名字,顿时心中一紧。
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了?
门口的人看了许久的热闹。
听了这番话,陈金虎往梁昭那挪了挪凑近了些,压着声音道:“这傅将军嘴上功夫见长啊。平日里跟祝侯爷拌嘴没一次能赢的,这今天晚上跟鬼上身似的当众同王爷叫板。瞧他这架势,跟马上要拿人似的。”
梁昭用胳膊肘子怼了他两下:“这还有人呢。”
多舌招祸,陈金虎对着替他们撑伞了青灰色长衫的男人讪讪的笑了一下,没继续说下去。
屋内,曹玄文苦着个脸望向皇帝,又看了眼萧御,小声应了句,“将军说得是。”
萧荧在一边把玩着腰间的玉扣,漆黑的双眸划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萧御的金羽箭是先皇亲赐,整个夏国仅他一人能用。
曹玄文为官半生,自然懂得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但他今日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杀死晋王的金羽箭拿出来,这说明他不是萧御那边的人。
萧荧面上带着一惯温和的笑,双眼却幽深如狼。定睛注视了他一会儿,脸上挂着暖如春风的笑,问道:“皇叔看何爱卿做什么?”
又冷又湿的风从门口吹进来,萧御不自觉得打了个寒颤。他垂下下目光,手指攥紧了衣袖,短暂的僵持后,跪在了地上,“臣愿受罚。”
萧荧垂眸看着他,“晋王本就犯了死罪,由皇叔处决了也好。但萧芷好歹是皇亲,朕太包庇皇叔也不好。就委屈皇叔受五十个板子,闭门思过两月了。”
萧御压住心底的怒火,调整了呼吸,沉声道:“尊旨。”
皇帝下了令,立马有卫兵上来请摄政王移步。
萧御在大理寺中挨了五十板子,血水污了轿子的金丝软垫上。仆人撑着伞掀开轿帘搀扶着萧御出来。
王府门前站着一粉裙女子,见他归来,连忙提裙撑着伞迎过了去:“王爷。”
她伸手想去搀扶,却被萧御一个眼神吓得一愣,却又不知做错了什么。
萧御自她身侧而过,她讪讪的放下手,拉住随行的一个小厮低声询问。
那小厮附耳道:“是皇上让人打了五十大板,我说姑娘,此事全赖你。”
兰梦“啊?”了一声,跟着进了屋子,恭恭敬敬归在软榻前,正欲开口说话,肩膀便传来一阵巨痛。
萧御看着她,眉目一拧,忽然从一旁侍女捧着的茶盘上的杯碗又向兰梦掷去。
兰梦吃痛低呼一声,茶碗重重砸在了她的肩膀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身。
她脸色苍白,重重叩首:“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还请王爷息怒。”
“他怎么会来大理寺?!还有上次他跑到泊洲的事?半个月了你都没发现?”萧御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办事不力,奴婢该打。”兰梦弱道:“可是他现在不许奴婢近身伺候,奴婢也不知道他的动向。本趁着夜深人静去偷偷瞧了一眼,发现人不在寝宫里,便第一时间想禀报王爷。只是宫中霄禁,奴婢收买了值夜的侍卫才偷偷出来,只是仍旧耽搁了时间。”
“行了。”萧御心里有些烦躁,打发道:“本王知道了,为避免引人怀疑,你最近不要太频繁出宫。”
“是。”
兰梦低低应了声,起身退了出去。
等走到王府门外的时候,一改低眉顺目眼含泪水的模样,揉了揉胳膊,对着门口啐了一口。
自己不痛快了就拿底下的人撒气,嫌他们办事不力,却不知道每一次偷偷去萧荧的寝宫都是在阎王殿上走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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