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焚着香,烟雾缭绕,纸灰飘在半空给人呛得不行。
宫人通报宫人通报陛下驾到,细碎的脚步声来到大门口传来。
萧荧刚踏进一只脚,就听太后突喝一声:“鬼来了!”
一旁的嬷嬷上前道:“太后您糊涂了,是皇上来了。”
太后闻言停下了做法,转过身隔着符纸烧出的青烟看着萧荧。
她依然是个面目艳丽的美妇人,保养得当,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指甲上涂着朱红的丹蔻,即使穿着道袍也不难看出是个难得的美人。
“不知母后叫儿子来所谓何事。”
萧荧并非太后亲子。
先皇在世时赵氏女为后,而他的生母魏老将军家的二女儿为贵妃。萧荧登基后才将生母追封。
太后叹道:“人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晚上也总做噩梦。这不,就驱驱鬼了。”
皇帝面无表情看着她,一会又笑起来:“母后容颜如旧,依然艳冠后宫。”
太后也笑了起来:“跟魏淑玉比,哀家这点颜色哪里入得了眼。”她冷不丁的提到萧荧生母,还直呼其名。
太后坐在凤椅上,拿起摆在面前的一块糕点,:“皇帝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萧荧神色冷了下来,看着她半晌不言。
太后突然将手里的糕点重重扔了下去,糕点滚到萧荧脚边,精美的地毯沾上了乳白的碎屑。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宫人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一下。
太后今日是找茬来了。
皇帝微微欠身,“母后心情不佳,儿子就不打扰了,先告退。”
“今天是戟儿的忌日!你午夜梦回你不怕他向你索命吗?!”
她寂静中骤然出声,尖细的嗓音冲击着人的耳膜,屋中跪着的人将头埋得更低了。
萧荧脚步一顿,并未转身,脸上看不见一丝怒气。
“你跟魏淑玉那个贱人一样该死!”在他出门之即,听到身后的咒骂。
太后的目光死死得盯着他的背影,恨不能将其碎尸万段。
出了坤宁宫,天上星辰点点,轿撵一直侯在门口,刚才太后的那一声咒骂外面的人自然也是听得清楚。
遣走宫内众人后,太后站在殿内,因为怒气胸口微微起伏,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的过道上,她才跌坐在地上。
“听说他这次从关外带了个人回来?”
一直站在身后的赵嬷嬷扶起太后,“是。如今在殿前司当差。”
“好好探探底细,能为我们所用最好,不能的话就料理干净。”
赵嬷嬷有些犹豫道:“太后…..皇上已经很可怜了…..”
听了这话太后突然转头死死盯住赵嬷嬷:“你说什么?他可是杀了哀家的戟儿!你忘了吗?!”
赵嬷嬷慌忙跪在太后脚边,“太后恕罪!奴婢不敢忘!”
太后冷笑:“知道就好。你是哀家从府里带出来的,可不要胳膊肘往外拐。”
赵嬷嬷又跟着合了几句,太后才宽衣歇息去了。
屋中灯熄灭,赵嬷嬷独自收拾着地上的糕点,心中叹了口气。
太子萧戟是她看着长大的没错,可萧戟从小顽皮经常打骂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背地里都说太子小小年纪就狠毒。
赵嬷嬷自然也是看着萧荧长大的,那个孩子从小便聪明伶俐,很是得先帝喜欢,自从魏贵妃去了后,无依无靠的在冷宫度日,在寒冬大雪披着单薄的外衣缩在角落中啃着早已发馊的馒头,连下人都可肆意欺辱。
萧荧回到皇帝寝宫,夜已经很深了,他坐在软榻上,烛光映在一半脸上,另一半则隐在暗夜里,层层纱帘飘摇着,他垂眸拔出手里的剑用布细细擦拭着剑身,殿里的燃着的烛火跳了跳。
这把剑,第一个杀的人,是他的兄长,先太子萧戟。
他先剜出萧戟的眼睛,然后割了他的舌头,最后一杯毒酒送他归了西。萧戟死的时候七孔流血。
窗外风刮着树枝拍打在棱格雕花窗上,犹如少时一直在窥视他的人影,萧荧站起身,走向燃着的烛火前将其熄灭,今夜无明月,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夜空中时不时亮起一阵白光,滚滚雷声孑然而至,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皇城,摄政王府
晨时细雨绵绵,在庭院诺大池塘激起圈圈涟漪,刚冒出一角的荷叶被雨打的东歪西倒。
室内香了若无痕,萧御唤了婢女添香,窸窣声响,随即青色裙摆曳地而过。
婢女痕香玉手抚过菱案,贵客席上安坐,一袭水蓝色罗衫,腕上戴着玉镯子,她面若芙蓉,眼若秋水,朱唇皓齿,瞧着温温柔柔的,梳着京中时兴的发髻。
正是玉府大小姐,名义上的晋王妃。
玉玲珑望向萧御,踌躇半天开了口,“叨扰王爷了,小女有一事相求……”她微微低下头,“玲珑想见见晋王。”声音已微不可闻。
萧御浅浅抿一口茶,抬起手抚摩茶杯,“此案事关重大,皇上已经下旨任何人不得探视,本王也无能为力。”
玉玲珑见他回绝自己的如此干脆,一下子急了起来,秀眉轻拧脱口道:“怕是王爷不肯帮我!”
萧御的指尖停住看向她,玉玲珑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能这么跟摄政王说话。
玉玲珑是盛京数一数二的美人,又是丞相之女,家世显赫身份尊贵,从小被捧着长大性子难免骄纵些,一时着急说话口无遮拦的。
萧御不跟姑娘家一般见识,又念在她父亲是自己这边的人,只道:“玉小姐不是说与萧芷老死不相往来?现在又去瞧他做什么?”说完并不看她。
萧御的话戳中了玉大小姐的心,她煞白了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当年的新婚之夜发生那样的事,让她颜面扫地,玉玲珑一气之下便退了婚事,可她自幼年春风楼上一瞥,便从此芳心暗许,可事到如今堵在心口多年的气不但没散,反而让她越来越痛苦。
半晌,玉玲珑见萧御不会帮她,只得起身告辞,在出门之即瞥见回廊转角处寒酌引着个人缓缓而来。
那人被斗篷包裹的严严实实,看身段像是个女人。
痕香替玉玲珑撑着伞送她出了王府,雨势越来越大,青石板路上满了一层薄薄的水渍,雨水打湿了她的绣鞋,痕香左手撑着油纸伞,衣衫贴白皙的肌肤,在雨雾蒙蒙里有些若隐若现的美,唯一不足的是痕香姣好的面容上,有道从额头延至眼角的细细的疤痕,生生破坏了美感,不由得让人惋惜。
盛京的春风楼,萧荧端着瓷白的茶碗,孤零零地站在窗口。
雨水顺着窗檐滴下,蒙蒙细雨,水雾氤氲清凉,青石街巷弥漫在斜风细雨中。
屋内屏风处,跪坐着一个歌姬,怀里抱着把琵琶,宽大的袖袍垂到地上。
“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子?”
歌姬的声音嘶哑如老妪。
“老样子吧。”
她调了调琵琶,笑道:“这么些年了公子只听这一首,也不闲腻。”
萧荧看了看窗外灰沉沉的天,“还不到换曲子的时候。”
歌姬盯着那道背影,思索了一阵子,又低下了头,“变天了,公子要记得添衣。”
楼下大街上,一抹窈窕的蓝色身影从人群缓缓中走来,与匆匆的行人形成对比。
玉玲珑未带随从,让下人先回去,自己在街上行走着,衣衫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水珠顺着发丝滑落。
“去送把伞给她。”
“是。”
随从拿着油纸伞朝玉玲珑走去,两人交谈一番过后,她抬眼望去,只见楼上站着一白衣公子,不过离得有些远,隔着雨雾她没看清对方的样貌,只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长街旁的一家铺前排满了撑着伞的人,摊主是小两口经营的,男人在案板上揉着面,女人将锅盖打开白腾腾的雾气立马扑了出来,刚出锅的包子。
两口子在这经营了许多年,包子用料足味美,价格也不贵,每天天刚亮就有人侯在这了。
人群中挤出来个身姿挺拔的少年,比整条街上的人都要高得多,他穿着黑色圆领袍,腰间束着的腰带上挂着一枚铜色令牌,他头发束得整起,长长的发带穗子在垂脑后,嘴里咬着半个包子,手里还拎了两个油纸包。
梁照刚轮完班便准备来街上买早点吃完再休息,陈金虎告诉了他这家包子好吃,于是便早早的过来排队。
雨小了些,他路过春风楼门前的时候,被一道滚烫的茶水浇了满头,脸登时被烫红了。
嘴里的包子掉在地上粘染了污泥又滚了几滚,最后躺在积水里。
梁昭抬头望楼上看去,只见罪魁祸首笑意盈盈的站在窗边,然后抬手将木窗关上。
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你!”
梁昭一个箭步冲到春风楼内往二楼跑去。
玉玲珑上了楼,正由人引着慢慢走向包厢,名贵的罗裙滴着水,打湿了地板。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女伶细细吟唱,素手纤纤弹着琵琶,绣着白玉兰的轻纱将面容遮住,只露出一双秋水盈盈的眼睛。
在她踏入房门时琴声嘎然而止,萧荧挥了挥手,歌姬起身施了礼,抱着琵琶离去。
她本想亲自前来谢过送她伞的人,不料里面的却是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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