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淹了平地和房屋城内的山上却没有太大影响。
泊州地势险要,连绵不绝的山脉和平原大地,这是块易守难攻的好地方,唯一的缺点就是每逢夏季多雷雨的时候,靠北边的几条河很容易漫溢出来导致水灾。
梁昭坐在轿中,捻起面前盘中的西瓜,萧荧靠在另一侧假寐,一个颠簸,还没吃到嘴里就先掉到了地上。
他掀开轿帘愤道:“干什么吃的!想晃死本官吗!”
轿夫慌忙过来点头哈腰赔罪,“大人息怒!这路被水淹了,有些打滑不好走。”
梁昭挑眉,“不好走?”上下打量了一番轿夫甩子一袖:“饭桶!连路都走不稳,换个人来抬本官。”
然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前方赤色衣袍的男子一指,喊道:“那个谁!你过来抬本官。”
宋昊回头,看了看周围的人,不确定的点了点自己。
梁昭又指了指道:“就你,别看别人。”
宋昊走到轿边辑礼讪笑道:“大人说笑了,这轿夫都是经过挑选的,下官哪里能比他们还抬的稳呢?万一不甚摔到大人就不好了。”
梁昭瞅着他,冷冷道:“这么说你是不愿意抬咯?”
宋昊面露难色不情不愿道:“下官不敢。”
“那还不快点?”梁昭面上浮现出不耐烦。宋昊只得上前去接那轿夫递过来的轿杆,他素日养尊处优惯了,这数百斤的重量压到肩上宋昊当即呲牙咧嘴。
缓了一会轿中传来催促声,“宋大人可得好好抬,若是磕到本官了,你可得赔副胳膊肘给我。”
宋昊一听这话,心里要把人扔到泥沟里的念头瞬间没了个干净,抬步艰难的行走,刚走两步便一脚踩到了水坑里,泥水迅速浸入鞋里,官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脏污,宋昊额头青筋暴起,有苦说不出。
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宋昊松了口气,停在一处没被淹的土坡上,缓缓弯腰放下轿子,起身之时一个没站稳,一头扎进了大泥坑里摔了个狗吃屎。
梁昭正从轿中出来,看了个正着,当即捧腹大笑。宋昊从坑里爬起来,头上的官帽掉到地上滚了滚,黄泥糊了官帽,也糊了他的脸,其余官员纷纷捂嘴偷笑。
他气得脸色铁青,哆哆嗦嗦的就要抬手,温翡见状,连忙收了笑,上前拉住了他的胳膊安抚他。
宋昊抽回胳膊,袖子一甩,别过头未言只字片语,看着滚滚江水眼里闪过杀意。
“你针对他做什么?”
“你是不知道昨天夜里他怎么跟我抬杠的,而且他长得一副贼眉鼠眼的样子,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看人眼光一向很准。”
萧荧:“宁得罪君子,不得最小人,差不多得了。”
梁昭同几名官员上了事先准备好的木船看向不远处的江河,水蔓延开来淹了大地,瞧不见下方哪处是修的河道。
“大人,不可再往前了,前方水流湍急,不知道水有多深,不安全啊。”船夫喊道。
梁昭点头道:“既如此,就先返回吧。”
上了岸,几人找了片水未淹,而且比较大的空地搭了临时帐篷,一番折腾下来,明月悬于苍穹之上,帐篷里,萧荧面前摊着图纸,他的影子被摇曳跳跃的烛火投到帐篷上。
他扶额思索片刻,“找不到河道的位置,我观察了一下,东南方向的地势略低,在那挖块地出来将水引到里面,就这样慢慢疏通,等水退到差不多的时候河道就显现出来了,到时候再修护坡也容易。”
“好,我现在就安排人去挖。”梁昭说着便要出去。
“等一下。”萧荧叫住了他,“天色已晚,明日吧。”
梁昭点点头道:“也好。”
帐外的夜,浸了墨色般沉寂,天幕上挂着几颗疏淡的星子,月色半隐云雾之中。
江面微波轻荡,夜晚的风吹散躁意,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一搜小船缓缓飘着。
那船尾处正坐一白衫男子,旁边放着斗笠,他将手伸到水面,片刻后收回,指尖沾了水渍,皓白的手指间赫然是一朵绿色绢花。
后方船仓传来声响,一阵脚步声,梁昭提着灯笼走了出来,江面的风将那灯恍了恍。
看见他指间的一抹绿,问道:“这是什么?”
萧荧端详片刻,“看样子是女子的绢花,却不知为何在这里。”
环顾四周,仅有他们一搜船支,江面波光粼粼遍寻不见人迹,二人心下疑惑。
萧荧侧目盯着湖面,水里漆黑一片,只倒映出明月和云层,突道:“水下有东西。”
说着便拿起一旁木桨伸入水中来回划动数下,感觉碰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用力一挑,重物砸在船上的声音,二人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个人,准确来说,是半个人,身体残缺只剩下半个身子,穿着碧色衣衫,是个姑娘。
她脸色泛灰,死气沉沉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爬满了尸斑,双眼未合,眼球在眼眶里摇摇欲坠,身上粘满了水草淤泥,整个人被水泡得不成样子,空气中弥漫的刺鼻的腐臭。
这三更半夜的,此情此景多少有些惊悚。
梁昭捂着鼻子皱眉道:“这船废了。”接着又看了看湖面,“底下不会都是死人吧?”
萧荧点头,脸上镇定自若,“白天嗅到的那股腐臭,就是水底尸体散发出来的,隔着水都能闻的到,想必下面尸骨不在少数。”
“都是淹死的?”
萧荧摇头,“不清楚。”
船行了半柱香时间,终于到达了岸边,两人上了岸将船绳捆好,梁昭看着还静静躺在那里的女尸,“啧”了一声。
东边的难民营还灯火通明,来来往往卫兵混着普通百姓。
温府管家蹑手蹑脚的走出院中,朝着温翡书房而去。
宋昊也在,听管家跟温翡汇报,不禁轻笑出声。
温翡侧目看着他,“你笑什么?”
“我笑你太过杞人忧天。”
“谨慎一些还是好的。”温翡道,“我总觉得此人不似看起来这么简单就能收买的人。”
宋昊闻言调侃道:“他当十年官都不见得能有这么多?我说温兄,你不是自称是这泊州的皇帝吗?何时这般胆小如鼠了?”
温翡不面上浮现不悦,宋昊忙举手,“好好好!不开玩笑了。你若真放心不下,老规矩,让他有来无回便是。”
“不可,朝廷官员接连遇害,如此一来定会惹人起疑心的。”
“呵。”宋昊冷笑,“无非多花点银子的事,温兄怕什么?”
温翡低头踱了几步,道“我这心口呐,这两日总是跳得厉害……”
“还有这水灾,虽说是利用这次的机会发个发财,但若无人治理,咱们上哪潇洒去?到时上头再降下一道圣旨摘了我等的脑袋,这可如何是好?!”
宋昊站起,扯住他的手肘,“温兄莫急,交给在下就是,到时候我命人将东边挖开问题自然会解决。”
温翡闻言吓了一跳:“下面是云川,那里地势低洼且本来就属水乡。你再把水往那引,怕是要乱了套了!”
“反正已经够乱的了。水浑了才能摸鱼啊。”
“这万万不可啊!”
“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何还如此天真?”宋昊抬眼看向温翡,“这次不弄死他,回头死的就是你我了!”
夏季炎热,又正逢雨季,人身上总有种黏腻的感觉,好不容易雨停了。
梁昭将那女尸又进了河里,将她躺过的地方处理干净后,二人便在这船上乘凉,直到寅时方才离开。
平静的湖面起了薄薄的雾,晨露打湿了几缕发丝,东方泛起鱼肚白,由于起雾辨不清方向,找不到东南西北,船就在湖面上乱飘着。
晨间的凉意让人没有一丝困意,远处迎面而来两艘船,体型巨大,穿过薄雾直冲他们而来。
梁昭连忙将船调转方向,以免撞上去,这么个庞然大物船都能干翻。
奈何还是晚了,船体眼看着就要撞了上来,情急之下,梁昭将萧荧推到了水中。
在他落水的时候,他们的小船顿时四分五裂开来成了浮木。
虽是夏日,但这早晨的湖水依旧刺骨,萧荧一连呛了几口水,双手胡乱拍打着,突然脚下踩到异物,借着那异物的力,浮出水面,抓住块断裂的船尾浮木,大口呼吸着空气。双眼到处寻找梁昭的踪影。
江面上满是狼藉,远处是那两艘大船。
“那群狗官没耍咱们。”船上的人兴奋的喊道。
萧荧朝船上望去,年纪三十来岁,皮肤黝黑光着膀子的男人,手上提着个人,那人衣衫湿透已经昏了过去,红色的官服,额前细碎的头发贴在脸上,他的额角流着血,双膝跪在地上,身上被木屑划伤,一道道口子流着鲜血,是梁昭。
西北平江一代出了一支贼寇,想必就是他们了,从他话语间只字片语不难听出,明显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他们抓到了梁昭,一群人高呼着远去。
萧荧准备追着那船而去,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重新跃入水中,天色已大亮,晨曦映在湖面,照进水底,萧荧睁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景像,顿时拧紧了眉头。
湖底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被水泡的白花花的四分五裂,一些残肢,例如昨天夜里的那个女尸,就会浮到水面上。
萧荧强忍住胃里的不适游到更下面一点,大致的扫了一下,看此周围是用石板砌成的墙壁,和用来焚烧的坑很像。
他用手去推了推那其中一具,这里到底暗藏什么玄机。
他们身上并没有被绑石头,如果这样还不会浮出水面,就说明有别的重物。
萧荧眸光一沉,用薄刃划开了尸体肚子,那一瞬间,无数的金银从里面掉出。
掏空了的尸体可以用来藏银,那些拨下来的赈灾银没有被劫,而是被这群官员贪污。
以防被查到,所以就用这些死了的难民来运送掩藏,不料洪水冲开了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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