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人马晃晃悠悠走在官道上。
马车上坐着前往泊州赈灾的巡抚大臣卢展途。
护卫的马突然长嘶一声,高高跃起了前蹄,又落到地上,往后退了两步。
前方出现两匹马拦下了他们的车架,那马背上分别坐着两位少年。
“哪来的不要命的?!”
“让你们卢大人出来。”
马车中的卢展途听见外面的声音,掀开帘子探头看过来,刚看一眼立马踉踉跄跄的从马车上下来,就地而跪。
“皇……皇皇…..上!”
萧荧翻身下马,看了一眼马车后面拖着的车,那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大木箱,问:“卢爱卿,这后面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卢展途道:“是此次的赈灾银。”
“朕记得已经先后拨了五批白银下去了。钱还不够用吗?”
“这…..”卢展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惊出的汗:“臣也不清楚,只是泊州那边一直在索要赈灾银,王爷便让我又带了一些过来。”
国库本就不宽裕,钱一直在往外拨,灾情确是越来越严重了。
数日前,萧荧得到消息便想亲自前往泊州看看,但萧御一直催促他回京,若他回了宫,再出来怕是不可能的。
他的身边被萧御安插了许多眼线,明里的已经被他除去了一部分人,还有暗里的一直没找出来,只得已伤重为由留在燕州静养,再安排一个傀儡假装他。
卢展途将马车让给了萧荧,自己则骑在马上。但他一介文官,哪里训得了这畜生,还没坐上马背就被那畜生呲了一口气,而且他根本就连上去都费劲。
梁昭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要不要我带卢大人一程?”
“不劳烦不劳烦。下官步行即可。”
“那多耽误事。”梁昭下了马,将卢展途往马背上送:“来,大人骑我这匹。”又道:“放心吧,它脾气特好,你把缰绳抓紧就行了。”
等他上了马坐稳后,梁昭转身钻进了马车中。
卢展途:“……”
萧荧坐在车内闭目养神,见帘子被掀开,问道:“你进来干什么?”
梁昭找个了地儿坐下:“我把马让给那个大臣了,进来跟你挤一挤你不会介意吧?”
马车空间狭小,路上又有些颠簸,两个大男人挤在一起,难免会时不时来个接触。
车轮碾过一处土坑,马车猛烈的晃了两下,梁昭一个没坐稳,整个人往前栽去,直接跌进了面前人的怀里。
萧荧被他撞得胸口发疼,垂眸看着他的发顶,这时梁昭正好抬眼看着他。
他用虎口拖起梁昭的下巴,“坐好了。”
梁昭用两指揭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越靠近泊州路上的难民越开始多了起来。衣衫褴褛的人拖家带口,面容疲惫的赶路,偶尔会看到饿死的尸体,如同牲畜般暴晒在太阳底下。
瘦骨嶙峋的妇人怀抱着刚出生数月的婴孩,连路都走不稳,孩子饿的哇哇直哭,声音虚弱无力。
他有些同情这些人,想拿起随身携带的干粮给那妇人。
“你若敢给他们吃的,就给我滚下去。”萧荧凉飕飕道:“善良过头就是愚蠢,而同情心太重往往会害死自己,你给了一个,那么其他人会立马涌上来。”
他说的不错,现在过路的难民见到他们的马车,有些人就生了想法,开始徘徊不前,见护卫拔出了剑他们才不敢上前。
梁昭之得作罢,讪讪的收回手。
到了泊州的地界,天阴沉沉的不断下着大雨,地上泥泞不堪,越往前水越深,将马车的轮子都淹了大半。
比较低的地处房屋和树木被冲毁,随处可见浮起的动物尸体和人的骸骨,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腥味和腐臭。
卢展途一路上本就被颠簸的胃里难受,此时面色如土直接趴在马背上吐的昏天黑地。”
侍从赶紧把他从马背上架了下来。那卢大人半死不活的站在水里,等吐好之后用袖口擦了擦嘴。
萧荧掀开车帘,让卢展途和梁昭互换一下身份。
两人异口同声道:“什么?”
“此次灾情朕亲自治理。”
卢展途听了这话感动的老泪纵横。
此次可是个苦差,谁接了这烂摊子可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
他还在想回去要怎么跟皇上交差,现在皇帝亲自出马,这可太好了。
绛红的圆领官袍,黑色的乌纱帽,梁昭块头大穿上显得不伦不类的。
城中的铺子淹了个大半,一行人直接到了泊州太守府前。门口一左一右的两只石狮,半扇门歪倒一旁摇摇欲坠。
一个身着褐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带着两名家丁从府中走了出来了。
看他们一行人的衣着打扮,心下便明白了,走上前连忙见礼,将人请了进去,又打发了人去寻主人。
泊州太守温翡正在河道附近晃悠,一听府上家丁来报,问道:“又派人过来赈灾了?”
家丁点头。
他又问:“来的是谁?”
“小的不认识,他年纪很轻,随行了两个男人和一队护卫。”
温翡脸沉了沉,撂下手里的铁铲子立马赶了回去。
大厅中央上坐的男子,却如家丁所言年纪尚轻,他走进厅中,见礼道:“下官见过大人,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梁昭不紧不慢的端起茶水喝了一口,接着便没了下文,许久才道:“泊州其余官员呢?怎么就你一个?”
眼前的温翡一身青色官袍,衣摆湿了大半截粘满泥污,低眉顺目看不清面容,瞧着上下四十来岁,一副文邹邹的书生气,来之前就听闻温翡仁义宽宏,爱民如子,是个难得的好官。
但梁昭可清楚他是个什么人,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没少干欺男霸女的事。
“大人有所不知,河岸西的几个村子又被冲毁了,都忙着安顿百姓故怠慢了大人。”
这话倒显得梁昭斤斤计较了。
梁昭手中瓷白的盖子摩挲着茶杯边缘,再把杯子放到唇边。
这动作是他跟萧荧学的,但他没做出那股清高孤傲又高深莫测的劲,还一口气将茶喝了个干净,倒显出牛嚼牡丹的感觉
“起来吧。”
温翡坐到一旁的木椅上,一双眸子来回打量萧荧和卢展途二人。
崇安二十五年的时候,温翡被朝中族亲犯事牵连被贬至南阳老家,没想到几经辗转,他又重新顶上了乌纱帽。一直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做太守,至今为止还没见过新帝,所以他自然是不认得萧荧,只瞧着样貌顶好,便当是这巡抚大臣所养的榻上玩物。
出门在外拖还家带口的,看来也是来此走个过场的无用之徒。
说话间,管家前来说午饭已经备好了。
三人被请到偏厅,丫鬟端上了饭菜,面前摆着的野菜和粗粮馒头,看不到几粒米的粥。
天色完全暗下,温府下人点上灯烛,梁昭和卢展途坐在厅内等候温翡和众官员。
烛火燃至半分的时候,才见远处府门外走来一行人,温翡走在最前,他身后是各路官员,身着官服头戴纱帽,上到太守下到县丞。
下官等见过大人!”众官员走进厅内,朝坐上的梁昭弯腰见了个礼
梁昭笑道:“各位大人都坐。”
众人互相交换一个眼神,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众人听见他笑,摸不清他的脾性,目光纷纷投往温翡身上。
温翡从椅上站起作揖一拜,“禀大人,泊州官员已尽数来齐。”
“泊州三月初水患,朝廷立马便拨了赈灾粮和银子,不过五日后又收到了上奏,本官想问问诸位,这粮,去哪了?”
温翡一愣,其余官员都不自觉的握紧了拳头。
梁昭瞅着他又问,“还有,摄政王前后派来数名赈灾大臣,一个死了,一个成了残废,还有一个倒是好好的,但经他这么一治怎么灾情反倒越来越严重了?你当本官好糊弄的是吧?”说到此,语气带上了些许怒气。
厅内陷入寂静,宋昊额前渗出了些冷汗,僵硬的站在那里。
温翡上前一步,苦着脸道:“大人可得为我等做主啊……”
哟呵。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梁昭坐直了身子,想听听他能放出个什么屁来。
“大人有所不知,泊州西北平湖一代出了一支贼寇,朝廷所拨之物若进泊州,眼下西平湖乃是必经之地,所以大半个赈灾银都被劫去……”
“是啊!是啊!”宋昊附和道。
“那上奏的时候怎么未提及此事?”
泊州郊外,雨如瓢泼,兵卫忙忙碌碌不知在运送着些什么。
不远处的空地上站着一黑一白的两个人,撑着泛黄的油纸伞。
其中一个黑衣男子走上前拉住一个兵卫,询问了一番。
兵卫看向那伞下的公子,见他生得讨喜,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都是些淹死的人,正准备拉去坟场埋了。”
萧荧走到一处板车旁掀开那层麻布,黑沉沉的天空上突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那板车上的尸体。
苍白中泛着青紫的脸暴露在他们面前,那兵卫捏着鼻子,“两位公子,天色不早了,你一个人就别在外面晃了,洪水说来就来。”
东方微亮泛白时,萧荧披着晨雾回了府朝着偏院走去,素色的衣裳被打湿。
“谁?”短短的一个字。
“是我。”轻扬的声音。接着自行推了门进去。
房门便慢慢由外推开了,萧荧进屋掩紧门。
烟雾丝丝缕缕地缓慢从铜制的香炉里升起。
窗外一片阴霾,仍旧下着瓢泼大雨,好似要把天都下个窟窿来。
梁昭眼下微青,面容疲惫,打着哈欠坐在桌旁,“你上哪去了?”
萧荧在柜子里拿出一身衣服道:“昨天在饭桌上,我观察了温翡,泊州灾祸朝廷第一时间拨了赈灾粮和银钱,可就在五日后朝廷又接到了上奏拨粮,此后便一直在各地征粮,如此算来已有一月,温翡吃糠咽菜两月按理说早已习惯,可今天他的样子分明是难以下咽。”
继而转头看向菱案上缭绕的香又道:“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人,房中摆件看似简朴实则价格不菲,连这熏香都是上好的。”
他不说,梁昭还没注意到这些,这香闻起来确实沁人心脾。
“泊州三十万灾民,朝廷拨下来的总共足以够他们饱餐半月,怎么会区区数日便没了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梁昭说:反正他们都穷的吃草了,还有黄金孝敬我,这些……你能不能别总当我面脱衣服?”
萧荧将臂弯上的衣服褪去,说:“是你想的太多了吧?”
“我想什么了我?”
“想什么你自己不清楚吗?”
萧荧将衣服脱得只剩下个裤子,匀称白净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外。
梁昭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上一回还是背对着隐隐约约看得不真切,这一回倒是清晰了起来。
萧荧将干净的衣物穿好后,“你现在这眼神倒像是要将我生吞活剥了一样。”
梁昭:“……”
“准备一下,今日要去河道上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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