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你们秦国之间的内斗,我父皇无法干涉。所以当年,父皇和母后只能保全小卉子,以免忠臣良将断后。”燕蒹葭缓缓说道:“黄大娘应该告诉过你,让你不要报仇。或许,黄大娘知道,康王和康王妃,一早便知道秦王的计策,他们忠于天子,甘愿赴死。但不愿你与小卉子也跟着离开这世间,便托懿贵妃,将求助的信函,交给母后。母后怜惜你与小卉子,才说服父皇,保下了你们兄妹二人。”
燕蒹葭说到这里,转头看向燕然,神色肃然:“你该相信你母妃的,她根本没有与康王有越矩的行径。当年你说看到的,其实是康王在求懿贵妃相帮。或许他们之间有过情意,也或许懿贵妃至今难忘康王,但懿贵妃是个品性端正之人……有时候,眼见并非为实。”
燕然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眸空洞而无神。
……
……
当天,小卉子说服了江沨眠放弃复仇。
因为当年那个忌惮能臣的秦王,五年前便死了。或许是报应,上天也要惩戒他杀害忠良的罪过。
而燕然则进了皇宫,见到了懿贵妃。
他的母妃,比起从前消瘦了许多,鬓角不知何时,竟是有了几根白发。
燕然想起来,他数月在外,生死不明,自从回到建康之后,却一次也不愿进宫见自己的母妃。
看到燕蒹葭,懿贵妃显得有些惊讶,她眸底微微泛红,下意识站了起来。
轻声问道:“然儿,可是用晚膳了?”
燕然没有回答,只怔然问道:“母妃可曾不喜,厌恶过我?”
一时间,四下皆是安静。宫人嬷嬷们,根本不敢开口。
懿贵妃缓缓坐下来,挥退了宫人。
偏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懿贵妃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垂下眸子,指尖微微发颤。
好半晌,她才出声,说道:“然儿,是我对不住你。”
“母妃总是这样,许多事情,都不与我说清。”燕然自嘲一笑:“我也是一样,越是讨厌母妃,便越是像极了母妃。”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从前那样,冷嘲热讽,甩袖离去。相反,他不疾不徐,坐在了懿贵妃的对面,开口道:“母妃是因为,被迫和亲,成了父皇的妃子,所以便连带着我也不喜欢,对吗?”
“当年母妃知道是我栽赃陷害了康王,所以后来对我心生厌恶,是吗?”
青年平静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数年的怨怼,这一刻似乎烟消云散。
“不,不是这样的。”懿贵妃摇头,泪水垂落:“然儿,我是曾经冷落了你,这是我当年不配为人母,只自私的想着自己的哀愁。但后来,你栽赃了康王,我并不是因为厌恶你,我是厌恶我自己……你是这样的聪慧,定然发现了我不堪的心思。”
“所以,我不敢面对你,我害怕你看我的眼神……你是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我怎会厌恶你?”
“我未出嫁的时候,是高傲无比的公主。所以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时,我万念俱灰。所有的骄傲,一点点的在被磨平。直到后来,我生了你。”
“我不知道如何做一个母亲,但最初的那三四年里,我夜夜难眠,心中悲恸。尤其听闻康王也成亲有了孩子之后,我更是一度不知,未来该如何走下去。”
“但随着你的成长,我终于是不再那么悲伤。我有时候觉得,你当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可有时候,你犯了错时,我又忍不住责骂你,惩罚你……每每如此,我便会在事后无比懊恼。”
“我觉得我好像和别的母亲都不一样,我是有些疯狂的。我的记忆中我自己的母后待我,一直都是温柔的不像样。可我却是这样脾气刚烈,连自己的孩子,也狠得下心……。所以在那之后,我变得愈发不敢与你接触。我怕我哪天真的疯了,会伤害到你。”
懿贵妃默默的流下泪来,红唇微微颤抖,心中狂跳不止。
她垂下长睫:“只是,我后来才知道,其实每个母亲都是这样的,我并不是个疯溃之人……可那时候,为时已晚,你已然不愿意再与我亲近了。”
这是许多年来,她第一次对着自己的孩子,表现出如此脆弱的模样。
她不知道该如此解释自己的病症,宫中太医皆是看不出所以然来,所以那时她选择逃避。
可这一次,她险些失去然儿……好几次,她派人去打听,都说他遭遇刺杀,下落不明。
为此,她大病了一场,直到有消息传来,然儿完好无损的回来了,直到那时,她才幡然醒悟。
她爱这个孩子,是爱,就要告诉他。免得今后没了机会,痛苦的只有她自己。
“若是母妃当真爱我,为何要我不争不抢?”燕然还是无法理解:“身处皇家,哪个母亲不是处心竭虑的在为孩子谋划?唯独母妃,不仅不为我谋划,还要我放弃争夺……难道母妃不知道,自古皇室,争夺不到权利的,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懿贵妃摇头:“且不说皇后娘娘待你我母子不薄,就说你父皇的心意……难道你看不出来吗?然儿,你若想争权夺势,也要看看是否争得到。”
一个偏心偏到无所谓世人眼光的帝王,他想将权势给谁,那就是谁的,这不是谁想争,谁不想争的问题。
“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七公主即使是声名狼藉,可有过做错的事情?”见燕然脸色阴沉,懿贵妃索性便将一切都点破了:“若她是男子,便不会为世人所不容。她只是错生了女儿身,否则早就被立为储君了。她这些年所杀的,都是贪官污吏,危害燕国的蛀虫,可对待你们这些异母的手足,她从未主动招惹,倘若他日她当真成了帝王,你不争不抢,做个逍遥的王爷,难道不比困在宫中,殚精竭虑来的好吗?”
“我已经是半生被困的人了,然儿。”
“我只望着,你的人生……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而不是日日活在尔虞我诈,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的深宫之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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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大结局
燕然终于明白,这些年他所害怕的,憎恶的,对抗的,一直都是他的自以为是。
母妃不是不爱他,相反,母妃是爱他的,所以她那样关注燕蒹葭,所以她从来不愿与他争吵……所以,她要他不争不抢。
父皇的确是很爱燕蒹葭,这是他从有记忆开始,就笃定的事实。
宫中皇子公主不少,可父皇对他们,都是严苛的,尊卑分明的。唯独对燕蒹葭,他会抱在怀中,慈爱的哄着,也会带着她骑马,陪着她放风筝……所以他真的嫉妒,嫉妒极了那样明媚如春日的燕蒹葭。
顷刻之间,燕然胸中的那股郁气,消散了些许。
他想起,母妃说的话,燕蒹葭若是男儿,该是个好储君。这几个月,他和小卉子一路上见到许多不平之事,也遇到过许多淳朴善良的百姓。
这让燕然发现,他以为的争权夺势,是掌控江山,可真正的帝王,民为本,社稷次之。
那一天,燕然终于在有生之年,与懿贵妃母子两个,颇为不自在的一起吃了顿晚膳。
气氛有些僵,但却让人觉得温馨。
第二日,四皇子府中那些莺莺燕燕,都被遣散出府。
那日上早朝时,朝臣们敏锐的发现,四皇子似乎不再那么温润,时不时的便会对朝中要事,提出一针见血的处置方法。
散朝之后,四皇子去了公主府。
这一度令四皇子党以为,四皇子这是要与临安公主打起来。
听说昨日,临安公主大摇大摆进了四皇子府,后来四皇子便黑着脸,进了皇宫,显然是要告御状的。
只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四皇子从公主府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极为和煦的笑,有熟悉四皇子的人都知道,那并不是素日里那种虚伪的假笑。
再后来,一连五日,四皇子都要去公主府转转,为何说是「转转」呢?那是因为,四皇子一连五日,都带了各个酒楼的招牌菜上门。等到出来时,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到了第六日,那些蹲点守望的人,都不再来了。
本以为是什么大消息,没想到……四皇子只是去公主府串门,顺带吃顿饭而已!
而公主府的主人,临安公主燕蒹葭她并不知道旁人是怎么想的,但接连几日见到燕然,已经让燕蒹葭有些不耐烦了。
今日又见燕然提着菜肴篮子进来,她便冷哼一声:「四皇子近日跑公主府这样勤,莫不是看上了我公主府什么人?」
「七皇妹说笑。」燕然道:「只是多谢卉姑娘先前的救命之恩,特此前来答谢。」
又是这般说辞,燕蒹葭觉得,燕然实在是谎话张嘴就来。
只是,小卉子早已不争气的上前,笑嘻嘻道:「殿下,今儿个是什么?」
才短短几天,小卉子那原本消瘦的小脸,渐渐丰润起来。
「李盛记的烤鸭。」燕然笑道:「才出炉的。」
「哇!」小卉子顿时喜上眉梢:「殿下,你怎么知道我今儿个想吃他家的烤鸭?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一边说,小卉子一边上前,自觉的接过燕然手中的篮子。小姑娘为了一口吃食,「殿下」「殿下」的,喊得实在亲热。
只是,她就要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布时,就被一只手压住了动作。
她认得那只手,也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了。
「哥哥?」小卉子不解的回头,看向江沨眠。
「筝筝,再吃下去,就胖的没人要了。」江沨眠盯着燕然,一字一句说道。
这话,不是对小卉子说的,而是对燕然。
他从赤芍嘴里得知,小卉子先前是很有福气像
的……说白了呢,其实就是胖。
如今虽说是瘦了,但做哥哥的,自是希望妹妹圆润些好。毕竟这样,就没有那么多虎视眈眈的恶狼伺机候着了。
「哥哥,我不怕胖。」小卉子天真的说道。
「小姑娘还是圆润些好看。」燕然亦是附和。
「哦?那筝筝要是同从前那样,四皇子是否也会依旧觉得,圆润些好看?」江沨眠哼笑。
「自然。」燕然眉眼弯弯,目光落在小卉子的脸上,一双眸子很是明亮:「卉姑娘很是可爱。」
这话一出,就是天真如小卉子,也不由顿住手。
她抬眼,惊惶的看向燕然:「四皇子,你可别打我的主意。我生是公主的人,死是公主的鬼!」
江沨眠嘴角抽搐。
燕然亦是无言。
说到底,无论是他这个亲哥哥,还是他这个患难数月的四皇子,都比不上燕蒹葭。
燕蒹葭瞧着这一幕,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卉子这姑娘,可不是燕然的克星吗?
……
……
当天夜里,扶苏邀约燕蒹葭游湖。
对此,燕蒹葭是有些意外的,自回建康那日开始,燕蒹葭便从扶苏嘴里得知,叶芊芊已然预知出,她的命格已改,将来定会顺遂一生,寿终正寝。
对此,燕蒹葭并不相信,她独自找上叶芊芊,彼时叶芊芊和尚琼已然订下婚约。
叶芊芊告诉她,她并没有看到燕蒹葭的未来。
这意味着,燕蒹葭命定的轨迹已然变化,但这并不是说,燕蒹葭接下来会平安一生。
只是逆天改命之人,无人能算出她的前路。今后她将会有崭新的未来,是生是死,都是她的机缘。
而这几日,扶苏却是比较忙碌的。再过几日,便是燕国祭天大典,作为燕国的国师,扶苏须得掐算吉时,写祭文,指挥筹备祭天仪式。
故而,燕蒹葭前一次见扶苏,还是三日前。那时候扶苏同她说,将要忙上好些时日,直到祭天大典结束。
如今祭天大典还未开始,扶苏竟是又邀她游湖?
燕蒹葭往屋外看了看,如今十二月,虽说未落雪,但她觉得,湖中的水恐怕早已冻结。
想归想,燕蒹葭还是稍稍梳洗打扮,应邀赴约。
这几日祭天大典就要开始,建康宵禁暂时取消,建康的百姓几乎昼夜狂欢,街边热闹非凡,叫卖杂耍许多,看得人眼花缭乱。
西遇跟在燕蒹葭身后,依旧是往昔公主府的仪仗阵势,宝马香车,张扬至极。
百姓们对于临安公主,如从前一样,没有太大改观,见燕蒹葭携着一大群人朝着观心湖的方向去,百姓们忍不住窃窃私语。
十二月的天,湖水早已冻结,大晚上去湖边做什么?
燕蒹葭早已习惯百姓的「闲言碎语」,也只有国泰民安之时,百姓才这般爱凑热闹。
不多时,她便听到马车外头传来西遇的声音。
「公主,观心湖到了。」西遇禀报道。
下一刻,便见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挑起马车帘。
燕蒹葭抬眼,便见青年眉眼含笑,轻声唤她的名字:「酒酒。」
他伸出手,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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