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一丝光亮。
幽深处,食梦兽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现在知道我要你帮我做什么了吗?”
扶苏淡淡问:“你要我杀了江执?”
“不,江执已然死了。”黑暗处,食梦兽再次幻化人形,出现在扶苏的眼前。
只是这一次,她的脸容全然变了模样,与方才所见的清秀女子不同,此时的她妩媚艳丽,不可方物。
她缓缓走了过来,继续说道:“这是五十年前的旧事,江执也早就死在了顾笙的手中”
“那你要我做什么?”扶苏微笑,那神色却明显是洞悉了其中意思:“莫不是让顾笙忘记顾偲这段往事?”
食梦兽被饲养,显然这背后是有主子的,而顾笙就是她的主!
“不错,国师果然聪慧。”她幽幽笑了笑,一张芙蓉面容,下一刻竟是与燕蒹葭一模一样:“顾偲死了,服毒自尽。她死在了顾笙最爱她的年纪,成了顾笙一生的执念。后来啊”
扶苏接着她的话,轻声道:“后来,顾笙成了袁照,拼尽一切爬上了高官之位,手刃仇人。”
顾笙便是袁照,这一点,扶苏已然猜测到了。只是他不知道,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袁照当年抄了尚书郎应勤的家,罪名极大,以至应家一百三十口人,全数被诛。而后,应勤党羽也跟着被揪了出来,其中便是有远在幽州的江执。
“顾笙是顾笙,袁照是袁照,他二人其实从来不一样。”食梦兽回忆道:“当年我初遇顾笙的时候,他还是心如死灰的青年他救了我一命,我为报恩便留在了他的身边。”
那时,顾偲方死,顾笙独自一人前往燕京,他路上遇着一个唤作袁照的秀才。袁照家中父兄姊妹都亡故了,只剩他一人,但那年遇着大雪,袁照身子骨太弱,撑不住病死了。
于是,顾笙萌生出偷盗身份的想法,他知晓自己想要报仇便必须换了脸容与身份,否则依着应勤在朝中的地位,别说考取功名利禄复仇,就是能不能顺利在京中活下来,也是困难。
他早年在外,认识了一些江湖人士,其中就有人,练就一身换皮的本事。
数月之后,顾笙成了袁照,他用袁照的脸容与身份,入京赶考,最终位列人臣,如愿报仇。
那些年岁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何等艰辛与痛苦,唯有她知道,心魔成疾,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清风朗月之人。
五年前,他自请回了幽州,许多人都以为他这是要回乡养老,因为袁照祖籍便是幽州。但只有他自己明白,他的心魔已然入骨,有什么力量这些年一直在操控着他。
听到这里,扶苏总算是明白过来:“所以,是他让你害那些公子哥的?”
扶苏原本一直奇怪,为何那些公子哥会无故被食梦兽所害,如今倒是突然懂了。
顾笙心中的那个少女,其实从未离开,她在他的心尖萦绕着,哪怕厮人已去,他还是忘不了她。于是,那些和江执有几分肖像的男子,便成了他祭奠顾偲的一种方式。
魔怔入心,顾笙不是顾笙,袁照不是袁照,他只是复仇的工具,这世上像江执一样薄情寡幸的男子何其多啊,他想要杀尽这些男子,何其困难?
“不错。”食梦兽道:“自从回幽州,他便像变了一个人,梦里梦到的都是顾偲,梦醒之后便会央求着我,去为顾偲报仇。一个、两个、三个我将那些同江执肖像的人都带入梦中,让他们沉睡不起,为的只是让他解恨。可他这心魔,就像是另一个人,等到他清醒了,便又全然忘记自己曾做过的事情。”
扶苏问:“你难道不打算告诉他?”
“为何要告诉他呢?”女子摇了摇头,即便幻化成燕蒹葭的脸容,也还是半分和燕蒹葭不像:“我若将此事告诉他,只会徒增他的烦恼与忧思,他如今能忘却自己的心魔,便是再好不过。”
这世上,有人为心魔所困,浑浑噩噩,有人则如顾笙一样,心魔如梦,梦醒全无。前者让人痛苦,后者至少清醒的时候,让人无所忧愁。
扶苏低笑一声,薄唇抿起一个弧度:“你果然是对他动了情。”
灵兽对凡人动了情,这世间,还真是无奇不有。
她见扶苏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不由扬唇:“怎么,国师似乎很是不屑?”
扶苏摇头:“情爱而已,我以为你是灵兽,定然能够参悟的透其中不值之处。”
“原来在国师心中,情爱是不值得的?”她道:“若是不值,国师为何心疼顾偲?是因为她和临安公主生了一样的脸容?还是国师觉得,临安公主不应如此委屈?”
“这是你编织的梦境,最初的时候,你将我放在顾笙的体内,就是为了迷惑我罢?”扶苏不为所动,只幽幽道:“他杀了人,你想为他开脱,想让他不为此偿命,还想让他忘记顾偲,从此过得心安理得?”
她设下这个局,一开始就是为了攻心,让扶苏对顾笙感同身受,让扶苏生出一丝同情,对此手下留情。
“梦境是我编织,但感情是国师自己的,”她笑了笑,缓缓道:“国师不相信,我也不过多说什么,有些事情,你日后便可知晓真假。”
一边说,她一边抚了抚自己的脸容,有些感叹:“我织梦百年,从未有人左右的了我亲手织的梦境,但这临安公主可谓心性太坚,我差一点就抵挡不住了。”
“哦?”扶苏眼底划过一抹了然:“你是说陈家的事情?”
陈娉婷那时被顾偲狠狠报复了一番,扶苏尚且记得清楚,就连那夜顾偲脸上熟悉的笑容他都忘不掉。
那夜的顾偲,显然是被燕蒹葭夺了身子,彻彻底底成了燕蒹葭。
食梦兽挥手,眼前忽而出现一方铜镜,镜中倒影着燕蒹葭那张颜色动人的脸容:“是啊,陈家的事情是临安公主所为。要我说,顾偲但凡有她半点能耐,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陈家的事情,照着原本的走向,顾偲绝没有如此报复,相反,那时因为陈娉婷诬陷,顾偲好长一段时间都陷入困苦,直到劫匪的事情之后,她才放下些许。
可那时,分明被她困在顾偲体内的燕蒹葭,蓦然跳出,喧宾夺主的成为了顾偲,手段狠辣,让陈娉婷彻底废了。
若非她强力遏制,恐怕在那之后,事态的转变,会令她无法控制。
“我有些不明白,为何是公主?”扶苏低眸,从容问道:“为何你要将她的意识困在顾偲的体内?”
“你可是知道,顾笙或者说当年在燕京的袁照,为何如此看重临安公主?”那女子自言自语,痴痴笑了起来:“因为她和顾偲很像骨子里是那么的相似。”
当年燕蒹葭入国子监,也曾顽劣不堪,那时她荒唐的名声尚未被世人所知,所有高官贵族只知道燕蒹葭是个被宠坏的骄纵公主。
她在学堂上整治夫子、玩弄贵胄公子哥,将国子监闹得乌烟瘴气,那时就连妙玲珑的祖父妙太傅也被她气的卧病不起,可以说,但凡是国子监的夫子,都对她恨之入骨。
可唯独,袁照闻名而来,主动要做燕蒹葭的师父,他传授她男子的大道、传授她治民为君之法,他对她的胡闹一笑而过,对她的过错点拨指教,他将谋略深埋她的心中,亦师亦友整整三年。
燕蒹葭如今二八年华,与袁照相识时也不过八岁稚龄。八岁的小姑娘懂什么?其实什么也不懂,只会胡作非为。而那时的燕蒹葭,就如袁照印象中幼年的顾偲一样,明媚、灿烂、纯真而热烈。
但是,顾偲的下场是他一辈子的痛,他又怎能让燕蒹葭也落得那般田地?
是以,他用了三年的时间,倾囊相授,从最初便改变了这个姑娘一辈子的轨迹。如若没有他,恐怕如今的燕蒹葭也不过只是骄纵如顾偲,单纯如顾偲。
在那之后,他脱身繁华,远离都城。燕蒹葭如何,他不甚知晓,只偶尔听人说,她如何如何荒淫,如何如何草菅人命分明是让人忧愁的消息,可袁照付诸一笑,他确信,燕蒹葭不再和顾偲一样,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说到这里,食梦兽叹道:“如果顾偲当年也和她一样该有多好。”
扶苏闻言,定定然望向她:“你既是好奇,不妨重新造一个梦境,试试看若是公主成了顾偲又会是怎样的结局。”
再造一个梦境?食梦兽一愣,随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忽而笑容深邃起来。
“国师提点了我。”她语气幽幽,让扶苏不由有些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便见她一挥衣袖,暗沉的天色忽然有流光出现,那炸裂的光芒,犹如烟火一样,倏然朝着扶苏砸了过来。
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挡住那灼人眼球的光芒,然而就在他遮挡的那一瞬间,忽觉天旋地转,眼前暗沉。
与此同时,燕国皇宫。
槿樱殿内,萧皇后躺在软榻上,焚香而眠。
她近来噩梦连连,睡得极为不踏实。梦中,有人唤着她,朝她奔了过来。
“母后!母后!”白雪皑皑的宫墙边,有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粉白的袄裙,外罩貂皮绒衣,笑颜如花。
“酒酒,你在做什么?”她凑上前去,望着那仿佛玉雪堆砌的小人儿,眼底满是疼宠。
“母后,你看这儿生了一朵花!”燕蒹葭望着她,方换的门牙,缺了一个口子,笑起来很是有趣。
“这是腊梅,”她回道:“天气越是寒冷,便越是显出她坚韧不屈。今后,酒酒也要与这腊梅一样,坚韧不屈才是。”
说这话不为别的,而是燕蒹葭自来便体弱,她是盼着她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她如何算是坚韧不屈?”小姑娘不以为意,反问:“她本就是这个时候生的花儿,若是我将她折下来,她还能活着,这才是坚韧不屈!”
一边说,她一边伸手,径直便将其折了下来:“母后,我如今将她折下来了,若是过几日她还活着这才是真正的坚韧不屈!”
燕蒹葭的话音方落地,萧皇后便觉眼前的画面愈发模糊,寒冷的气息依旧蔓延着,她心下一空,下意识便想要将自己的孩子紧紧抱住。
“酒酒!酒酒!”她呼喊着,四下却摸不到人影。分明燕蒹葭就站在她的眼前,可她离她竟是越来越远。
雪落在她的肩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惊慌失措,努力想要维持镇定。
耳边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燕蒹葭!你给朕下来!”
萧皇后定睛一看,果不其然,咆哮呼喊的,是燕王。
烽火连天,城墙巍峨。萧皇后往上看去,自己此时正站在城墙一侧,而最高处的那个人,正是燕蒹葭。
她着一身火红的衣裙,不再如男子那般打扮。明眸善睐,消瘦的脸容宛若雕花一样,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父皇,母后。”她笑了笑,从容、雅致,却让人心口窒息:“作为燕国的储君,这场战,理应由我去打!”
储君什么是储君呢?萧皇后愣在原地,指尖发颤。
储君是一国之太子,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啊!
“你是想送死吗?”燕王红着眼眶,继续咆哮:“你想用你的命,换燕国吗?燕蒹葭,朕从小是这么教你的吗!”
“父皇,国破,则蒹葭死。”她的声音散在空中,有些缥缈:“我会誓死守护你们!”
“酒酒!”萧皇后心尖一颤,下一刻便发现自己身子沉重,宛若入了梦魇之中。
“娘娘!娘娘!”
“娘娘快醒醒啊!”
嗡的一声,终于那烽火的声音、寒风的凌冽,再度远去。
她睁开眼,便见崔嬷嬷站在她床前,满脸担忧:“娘娘,您终于醒了。”
看着崔嬷嬷为她擦拭额角的汗水,萧皇后慢慢平静下来,脸色依旧苍白。
“娘娘又做噩梦了?”崔嬷嬷叹了口气,忧心道:“还是让太医开几服安神的药罢,这几日娘娘总是睡得不好,再这样下去是要生病的!”
“无妨。”萧皇后坐了起来,摆手道:“不过是噩梦而已,过几日当是会好。”
话虽这样说,可她还沉浸在梦中的景象,久久无法回神。
“娘娘还是喝些安神的汤药吧,奴婢觉得娘娘这般委实不好。”崔嬷嬷急道:“娘娘若是不依,奴婢便斗胆与陛下言说,陛下最是心疼娘娘”
“罢了,不必惊动他。他那人最是浮夸。”提到燕王,萧皇后才回了几分神:“改明儿让太医偷偷开几个安神的方子,别让皇上知晓了。”
“是,娘娘。”崔嬷嬷放下心来,脸上倒是轻松了两分。
“幽州那头可有消息?”萧皇后起身,问道:“酒酒都有些日子没有回信了,会不会出什么事情?”
儿行千里母担忧,大抵便是这么个道理。虽说萧皇后自来便不是普通的女子,但这孩子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无论她多么特别,也终归是个母亲。
“暂时还没有消息,”崔嬷嬷也深觉纳闷:“按理说,西遇应当要传信回来才是。”
“嬷嬷,你去派人将皇上唤来。”萧皇后稳了稳心神,继续道:“就说我有要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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