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哥莫泄气,下一个乞巧节,我必定为三哥哥讨得一个荷包!”
小姑娘稚气的声音,夹着着三分嚣张与护犊心切,听得人心尖上宛若有羽毛划过。
这是属于真正的顾笙的记忆。扶苏有些不明白,为何如今他还能清晰的感知到顾笙的存在?这就好像他的魂魄入了顾笙的体内一样,异样而让人深觉渗人。
“三哥哥!三哥哥!”就在扶苏恍惚的时候,燕蒹葭不知何时竟是跳到他的跟前,她踮着脚尖,却也只堪堪到他的下颚处。
“顾笙!”终于,小姑娘,脾气崩了,她怒瞪着他,伸手想要将荷包抢回来:“不喜欢便还给我好了!不知好歹!”
一边说,她一边朝着他扑过来。
一股香甜的味道,从她发丝之间传来,那温热的气息,哪怕是在梦境之中,也如此清晰,让人心中微微一动。
“我很喜欢。”他低着头看她,眉眼温柔:“偲偲,我很喜欢。”
喜欢这个荷包,还是喜欢她,没有人知道。
这一刻,就连扶苏自己也不知道,说出这句话的那瞬间,究竟自己出自如何心绪。可他以为,这话不是他要说的,也不是他会如此情真意切的说,而是真正的顾笙此时此刻的所想所思!
扶苏的异样,燕蒹葭并没有察觉,大抵在她心中,她的三哥哥的确对她很是疼宠。
入了这食梦兽编织的梦境以后,燕蒹葭便失去了一切关于自己的记忆,她活成了顾偲的模样,但顾偲又与她十四岁时很是相像。
两人并肩走在街上,路见糖葫芦串,顾偲便买了两串,顺手递给了扶苏一串。
她道:“喏,三哥哥最喜欢的糖葫芦。”
说着,她兀自咬了口自己手中的这串,眯起眸子很是享受:“真甜!”
顾笙喜欢甜食不错,但扶苏不喜欢。他自来喜清淡,忌重口,对于甜食更是提不起劲。
可如今,燕蒹葭与他说,顾笙最喜糖葫芦。这串糖葫芦,他是不吃也得吃了。
下一刻,就见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糖葫芦,言笑从容:“好。”
说着,他将糖葫芦往嘴里送去。
“好吃吗?”燕蒹葭侧头看他,若非扶苏知道燕蒹葭如今只有顾偲的记忆,恐怕要认为小姑娘如今是在故意整他。
“好吃。”扶苏弯唇,看起来就像真心实意那样:“偲偲给我买的糖葫芦,自是最好的。”
宛若一个兄长那样,他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这熟悉的动作,几乎要刻入骨子里去。
小姑娘听了,仿佛很是受用,她笑起来,嘴角梨涡深邃:“三哥哥这张嘴,真是很让人欢”
话还未说完,忽而身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和谐气氛。
“哟,这不是顾家两兄妹吗?”十六岁的少年郎,身着锦衣,腰佩白玉,墨发簪起,眉目清秀而满是嚣张。
燕蒹葭回头,冷哼一声:“薛绍,你这手下败将,做那么高的姿态有什么用?”
唤作薛绍的少年咬牙,怒道:“顾偲!你别以为他赢了我一次,就能次次赢我!”
到底是少年逞能,他年前与顾笙交过手,那时两个书院较量,他也算是公子哥里头武艺上佳之辈,但没有想到竟是败在了顾笙的手下。只是,他薛绍也不是那等子输不起的男儿,要不是因为那件事,恐怕他并不会同顾笙交恶
“那你今儿个敢与我三哥哥较量吗?”燕蒹葭望着薛绍,气势很足。
“我为何要与他较量?”薛绍道:“他生的这样丑,又不是你顾府的嫡出少爷,一个来路不明的”
嘲讽的话还没说完,下一刻便见顾偲毫无征兆的一脚踹过去,冷冷骂道:“去你奶奶的!薛绍,你说谁丑?说谁来路不明?”
“我说他!”被踢了一脚的薛绍半点不恼,他只倔着性子,犟道:“他就是来路不明,就是丑!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顾笙其实并非丑陋,他只是生的极为平凡,这一点,扶苏一早就知道了。他照过镜子,镜中倒映的面容,很是寡淡,寡淡到扶苏以为,若是将他丢在人海之中,恐怕是找不回来了。
而相较于顾笙,顾府的几个公子小姐,都生的明媚动人,尤其顾偲,扶苏同样也见过顾偲在镜中的倒影,那是一张堪比芙蓉的脸容,虽不及燕蒹葭本人来得艳绝,但在这幽州城中,也绝对是排的上号的美人。
只是,扶苏不知道,薛绍嘴里的那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什么意思?
心中方思绪勾起,那头燕蒹葭仿佛明了他的想法一样,顿时便问:“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就你薛家几个小姐,哪个配得上我三哥哥?”
薛绍有四个姊妹,都是尚未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因此,她才以为,薛绍说这些话是为了自家的姊妹。
薛绍瞪大眼睛,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你顾偲,你不知好歹!”
这话一出,扶苏顷刻间便明白了过来。
想来这薛绍说的天鹅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顾笙与顾偲并非亲兄妹,外人会对此猜忌,也不奇怪。
至于薛绍为何如此气恼,大概是因为这少年对燕蒹葭或者说是顾偲,思慕良久。
“我不知好歹?”燕蒹葭道:“薛绍,你才不知好歹!你今日无端上前挑衅,还出言辱骂我三哥哥,就冲这件事儿,你我便势不两立!”
薛绍闻言,似乎是被逼急了,气道:“顾偲,他对你有心思,你看不出来吗?”
“谁?”燕蒹葭问。
“还能有谁?”薛绍道:“你的好哥哥!”
“胡说八道!”顾偲怒道:“他是我哥哥,怎么可能对我起什么心思?薛绍,你可不要血口喷人!”
不过一刻钟,街边便围满了百姓。顾景岚是幽州太守,顾偲又顽劣成性,整个幽州城,谁人不认得他们?
于是,众人便皆是开始指指点点,对此事很是鄙夷。
幽州虽说民风开化,但到底对人伦纲常依旧看重。虽说顾笙体内没有顾家的血脉,但兄妹数年下来,已然不允许超过人伦以外的情感滋生了。
这在外人看来,就是乱了纲常,天诛地灭。
“薛绍,你无凭无据,有什么资格毁坏我三哥哥的声誉?”顾偲咬牙切齿,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郎。
薛绍怒其不争,道:“顾偲,你当他是哥哥,可他哪里当你是妹妹?”
薛绍的造势,让沿街愈发多的人停驻下来。顾偲不怕别人说,可她怕自己的三哥哥受不住这唾沫星子。
下一刻,便见她放弃辩驳,只恶狠狠瞪了眼薛绍,便拉着顾笙的手,道:“三哥哥,咱们走!”
扶苏一路被她拉着,掌心与掌心的温度,让他说不出话来。但这一刹那,他也更加确定,顾笙对顾偲,的确心中悦之。
这不是兄妹之间可能生出的情愫,毕竟这阵心跳,如此急切,如此不可遏制。
薛绍有口无心,当街与顾家两兄妹起了争执,他本意其实并非如此,但奈何事态发展极为迅速,一时间,顾家兄妹乱伦的事情,飞到了大街小巷。
唾沫星子淹不死顾笙,但是能淹死顾偲。她是姑娘家,声誉何等重要,如是被耽误了谁担待的起?
扶苏正寻思着如何处置之际,那天夜里便被迫离了顾笙的肉体。
这一事实,的确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没有想到,真正的顾笙回来了,顾笙再次占据了肉身,而他就像是孤魂一般,谁也看不见他。
梦境之中,顾笙仿佛不曾被占肉身一样,他夜里辗转反侧,便主动找上了顾景岚。
“父亲。”他跪在顾景岚的床边,依旧那么从容不迫:“我三日后会离开顾府。”
顾景岚着中衣,眉头紧锁:“笙儿,你做好决定了?”
“是。”顾笙道:“本打算,再过两年,等偲偲大了,我再离开,但如今谣言四起,父亲我不能害了偲偲。”
顾笙心悦顾偲这件事,其实是一年前顾景岚发现的。那时,初闻之,顾景岚说不气恼是假的。他收养了顾笙,这些年视如己出,可顾笙却对顾偲上了心若是一早知道,顾景岚想,他可能不会将他当作亲生儿子对待。
可人心是肉长的,他两个长子早年离家,这几年都是顾笙和顾偲在他膝下,再加之他夫人亡故,孩子便成了他唯独的寄托。他的确将顾笙当作亲生儿子,所以一年前两父子便坦诚了。
顾笙说,待到顾偲十六岁,他会离开顾府,以游学的借口,给自己一些时间,消了这份心思。
可如今他没有时间再陪着顾偲长大了。
也许,是他真的太过贪心罢。
“父亲,是我混账,对不住你,对不住偲偲。”他跪在地上,给顾景岚重重磕着头。
养育之恩是其一,真心待之是其二。顾笙想,若是他父母早年没有亡故,大抵一切都不会这样发展了。
离去之前,顾笙去了一趟薛府,只是,薛府的人都以为顾笙这是要找薛绍麻烦,便迟迟不敢禀报。这几日,薛家也是不得安生。虽说薛家同样是大门大户,但顾家是权贵,薛家惹不起。故而,薛绍这一日便不再去书院。
好在薛府只是普通的富贵人家,并没有什么森严的守卫,因此在午后薛府下人懈怠的时候,顾笙便暗中潜入薛府,如愿见到了薛绍。
当时,薛绍百无聊赖正执笔抄写什么,顾笙忽然闯入,让薛绍有些吃惊。
但转瞬,薛绍便恢复了平静,他越过顾笙将门掩上,回头盯着顾笙,半晌没有说话。
“薛绍。”顾笙道:“你”
薛绍忽而出声:“顾笙,是我那日口无遮拦,白读这些年的圣贤书了。”
他不是不知道事态严峻,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是男子,顶天立地,敢作敢为。若非这几日他父亲将他禁足,他大概早就去给顾笙和顾偲赔罪了。
“我知你心中想的是什么,但这一次,也算是我还你的了。”顾笙阻拦道:“年前你让我交给偲偲的书信,我兀自扣留,是我私心重了。”
在幽州,书信传情,其实极为寻常,但凡有男子心悦某个姑娘,其实都可以借书信传之,这也不算是礼教上的伤风败俗。
但那时,顾笙没有替薛绍传信,他偷偷将那封信烧了,且一面还敷衍着薛绍。
薛绍本一开始对他抱有感激,可后来才知道,顾偲根本没有见过那封信。薛绍也不是傻子,他一下子便猜到了,那是顾笙所为。
他就此事,也找过一次顾笙,他那时不解,为何顾笙不愿意替他传信与顾偲。但他终究是从顾笙的眼底,看出了猫腻。
顾笙心悦顾偲已久,自是不可能帮他传信,哪怕顾笙自己与顾偲没有可能,他也无法容忍有人觊觎她。
这大概就是人性最为自私薄凉的一点了。
自那以后,薛绍便对顾笙心中有了气,这股气憋着久了,导致他但凡见着顾笙,都要唇齿相讥一番。可顾偲却对顾笙很是维护,少年间的争风吃醋,让他最终愈发不受顾偲待见。
顾笙如今的话,让顾偲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他心怀愧疚,知道自己这次的确过分了。
“不过,这件事是你与我的私人恩怨。”顾笙再次出声,沉静如水:“偲偲是无辜的,如今满城皆在议论,她是个姑娘家,唾沫星子淹不得。”
顾笙顿了顿,又继续道:“我心悦偲偲不假,但偲偲至始至终只将我当作她的兄长。我心悦她,她从不知道。”
薛绍眉头一蹙,毕竟还是年少,不知该如何弥补,只想了想,他才郑重道:“此事是我对不住她,我会对她负责!”
“你对她负责?”顾笙低笑一声,嗤道:“你拿什么对她负责?娶她?”
“我”他正要说,他愿意娶她,可转念一想,他本就是心悦顾偲,如若真的因此娶了她,恐怕连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了。
如此设计陷害,非君子所为。
“明日我会散播消息,就说你心悦偲偲,兀自陷她于不义。”顾笙凝眉,继续道:“我过两日便会去游学,我走了,你也担着卑鄙的名声,如此一段时日过去,闲言碎语慢慢便会消停。”
百姓喜欢拿旁人的事情当作谈资,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每日里都会围绕着这些事情,事情淡了,主角也不在了,他们总会忘却这件事,忘记那个人。
至于薛绍的声誉男子的声誉,从来不比女子的声誉那么重要。世人皆待女子极为严苛,薛绍如今担起卑鄙的名声,往后年岁长了,便也没有人再去提及。
“好。”那一头,薛绍毫不犹豫,应承下来,只是想起顾笙的话,他不由很是愧疚:“其实你不必走,这件事是我一人所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若是走了,岂不是叫人更加怀疑?”
“你不必为此歉然,”顾笙风轻云淡的笑了笑:“也不必担忧被人怀疑。过两日,会有侠客前来,届时我便可以光明正大的随之离去。”
两日后的侠客,乃他亲生父母曾经的旧友,两年前,那侠客见他根骨极佳,想着收他为徒,拜在华山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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