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才见到弥尘。
弥尘如传言一般,生的如玉雕琢,他肤色极白,比起整日里躲在屋檐下的燕蒹葭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生的一双凤眸星目,唇若涂脂,仿佛清风明月都不及他低眉一笑。
“公主殿下。”弥尘微微弯腰,同燕蒹葭行了个礼。
燕蒹葭放眼望去,扶苏和楚青临也早早就到了。他二人各站在一边,中间便是城主袁照。
“不必拘礼。”燕蒹葭摆手,询问道:“弥尘大师看过那梵了吗?”
“未曾。”弥尘摇头。
袁照道:“下官现在便带大师前去。”
说着,几人便领着弥尘一同,去了藏着大蚌的地窖。
即便是第二次见着,燕蒹葭也不得不承认,这大蚌真的有些惊为天人。
弥尘见此,倒是不为所动,有那么一瞬间,燕蒹葭觉得弥尘与扶苏委实相像。倒不是说容貌,只是气韵方面,叫人深觉一致。
看了半晌,弥尘眉梢愈发冷凝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眼在场的一众人,见没有旁的婢子和小厮,才慢悠悠道:“此非吉兆,而是大凶。”
“此话怎讲?”楚青临问。
弥尘看了眼燕蒹葭,随即道:“这蚌壁上的梵,乃是灭国预言,据梵中记载,建安二十八年,燕国将灭。”
建安二十八年如今是建安二十三年,也就是说,五年之后,燕国将灭。
“短短五年罢了,一个国家会灭亡?”燕蒹葭嗤笑一声:“真是谬论!”
“不错。”袁照苍老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哪怕是天灾人祸,五年让燕国灭亡,的确不可能。”
燕国根基极深,若是真要灭亡,恐怕也需要几十年光阴,而如今,燕王治世有道,百姓安居乐业,可见梵所铸虚假。
“看来,这背后之人,的确有所图谋。”一侧的楚青临眉头紧锁。
图谋什么,楚青临没有说,但在场所有人却心中明了。
“若是没有料错,想必明日燕国灭亡的消息便街知巷闻了。”扶苏不动声色的看了眼燕蒹葭。
背后之人图谋的,不过是要将事情闹大,令燕国人心惶惶。今日就算没有弥尘的解惑,明日这消息也一样宛若长了翅膀似的,飞向整个燕国。
夜里,城主府极为幽静。别院之内,芝兰玉树的两道身影,宛若谪仙临世。
“听说师父仙去了,师兄继承的衣钵。”薄凉的嗓音,透出三分魅气。
月色皎皎,白露如霜,弥尘容色秀美,身长如玉,神色却没有了人前的高雅。
被他唤作师兄的男子,雪衣锦袍,雅致出尘,他微微笑着站在弥尘的面前,眉眼浩瀚。
“你近来愈发荒唐了。”扶苏抿唇,依旧沉静从容。
弥尘低低一笑,看向扶苏:“我不过是人后荒唐,人前依旧和师兄一般,装得似模似样。”
他唤扶苏师兄,两人皆是师从玄机子。而玄机子,则是燕国老国师,三年前故去的那位。
“多年不见,师兄竟是半分不变。”弥尘继续道:“莫不是吃了什么仙丹,容颜永驻?”
他回忆起,自己上一次见扶苏的时候,那还是四年前的事情。四年前,他是少年郎,扶苏便是这般模样,如今他也长成了青年,扶苏却依旧如此
扶苏没有回答,只淡淡问道:“城中狐妖作祟一事,你可知道?”
“师兄今日寻我,不是为梵一事?”弥尘幽幽道:“我还以为师兄真的在为天家卖命呢。”
扶苏道:“弥尘,你知道师父为何将你安置在幽州吗?”
“为何?”弥尘挑眉,有些不懂扶苏为何忽然提起这件事情。
“因为你话太多,没什么本事。”扶苏风轻云淡一笑:“在都城可能随时都要殒命。”
分明是很轻的语气,满眼的温柔,可这句话却满是讥诮与威胁,听得弥尘眉梢皱起。
“你在威胁我?”弥尘的凤眸划过一丝寒意:“扶苏,我可再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少年了!”
说着,他忽而一掌朝扶苏劈了过去,佛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弥尘微微眯起眸子,他的掌风力道极大,若是被击中,恐怕是凶多吉少,但扶苏似乎半点不觉意外,他轻而易举的侧过身,衣袂拂动,暗香阵阵。
“你还是这样冲动。”扶苏莞尔,视线落在弥尘的脸上,笑意不绝。
如此轻蔑的一句话,轻飘飘却让人恼火。
弥尘回转身姿,立即又朝着扶苏而去。一人攻,一人守,弥尘气急败坏,扶苏却游刃有余。他越是像逗猫儿的姿态,弥尘便越是招招致命。
自然,弥尘也不是吃素的,他本就根骨好,这几年亦是不曾荒废,可奈何扶苏仙人之态,几十个回合之后,扶苏似乎有些腻味了,便转守为攻,不过几招下来,弥尘便节节败退。
“师兄果然是我此生最大的劲敌。”弥尘退到一侧,适时停了下来。
显然,他打不过扶苏,即便这四年他勤学苦练,也分毫敌不过扶苏。再不识时务者,恐怕今日受伤的是他自己。
扶苏这个人,素来不讲究什么情面。
扶苏弯唇:“你虽根骨好,但习武太晚,短短四五年罢了,敌不过我也是正常。”
“师兄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刺耳。”弥尘挑眉。
扶苏微笑:“如今,还打算与我绕弯子吗?”
他了解弥尘,知道想要从弥尘嘴里套话,不甚容易,更何况弥尘一直都对他抱有很大的敌意
“师兄说的狐妖作祟,我的确有些知晓。”弥尘见此,也不为之恼火,只面色恢复了平静,回望着扶苏:“两年前,城中突然有不少贵胄公子哥昏睡在床,那时城北徐员外曾找过我一次”
城北徐家,可谓幽州第一首富,徐家经营绸缎生意,一直以来极为亨通。但徐家子嗣稀薄,徐员外徐茂统共就一子一女,其子徐长生自小被骄纵惯了,纨绔成性,日日流连烟花之地。
两年前,徐长生一如既往夜宿在外,等到了次日他回到府中,只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便兀自歇息了去。
可谁曾想,就这么一歇,徐长生便再没有醒过来。他父亲徐茂为此,四处求医。彼时,城中早已陆陆续续有三四个贵公子哥跟着接连昏迷,城中大夫见此怪症,皆是连连摆手,让徐茂上五原山寻大师救命。
于是,弥尘好奇心作祟,便随着方丈下了山,入了徐府的宅子。
“我见过徐长生,他周身根本没有什么狐妖的气息。”弥尘娓娓说道:“虽说他时不时的会呢喃着一个人的名字,但那的的确确并非狐妖作祟。”
弥尘见过徐长生,自然也见过那些昏迷不醒的公子哥,与传闻一般,那些人每到午夜时分,嘴里便会吐露出一个女子的名讳:偲偲。
“哦?”扶苏神色不变:“这倒是有些奇怪。”
弥尘故意卖了个关子,问扶苏:“师兄如此聪慧,不妨猜一猜,这徐长生是中了什么邪?”
扶苏一笑,清风朗月:“食梦兽。”
“你竟然猜得到?”弥尘诧异,不过转瞬,他便又冷哼一声:“师父将衣钵都传给你了,你知道也不为过。”
世间有兽,名曰食梦。那是一种无分神妖的兽族,只看为谁所用。善者用之,其为神兽。恶者用之,为祸一方。
扶苏闻言,笑而不语。
他在听闻幽州的事情时,便想到过可能是食梦兽作祟。如今询问弥尘,也不过是自证揣测罢了。
弥尘见此,不以为然:“那食梦兽极为狡诈,那一次我险些捉到它,可还是让他溜了。至那以后,城中便再没有听闻有什么贵公子受害”
“不,城中还有人深受其害。”扶苏打断他的话,薄唇抿起一条直线,眸光深邃而不可见底。
“还有人受害?”弥尘凝眉:“谁?”
“城中落魄书生三人,”扶苏道:“出自各个不同的府邸。”
这三人,有的是家道中落,有的是贫寒出生,唯独一样的,就是三人皆是质彬彬,邻里风评也姣好。
“我怎么不知道?”弥尘纳闷,分明他才是呆在幽州的人,怎么扶苏比他知情的还有多?
扶苏回道:“那三人不久前都亡故了,死在乡野之中,你怎么会知道?”
弥尘的注意力都在城中,毕竟前几个昏睡的公子哥家境优渥,而亡故的那三人,全都是家徒四壁,一个连饭也吃不饱的人家,哪里还有什么银钱找大夫、求高僧?
这个世道,穷困之人的苦,只能往肚子里咽,承受的无妄之灾也都必须默默放在心里头。好端端的怪疾缠身,睡死在家里头,还能找谁去评理倾诉?
当天夜里扶苏便寻上了燕蒹葭。出乎意料的是,他这一次没有隐瞒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反而将食梦兽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她。
听完扶苏的话,燕蒹葭狐疑起来,她挑眼看他,问:“国师这一副成了精的狐狸的模样,莫不是要让本公主做什么事情?”
无缘无故,燕蒹葭不相信扶苏会如此热心肠。
“公主倒是很了解我,”扶苏轻声道:“这一次,我的确是有事求公主。”
说是求,可扶苏的面上半点求人的意思也没有。
“何事?”不过,燕蒹葭却是来了兴趣。
扶苏道:“弥尘打草惊蛇,那食梦兽如今极为谨慎,若是要抓着它,恐怕只能请君入瓮,诱敌深入。”
请食梦兽入瓮,诱它深入。而扶苏的意思,负责诱敌的任务,自然落在燕蒹葭的身上。
燕蒹葭掀了掀眼皮子,似乎对扶苏的话没有丝毫诧异:“有两件事,本公主有些好奇,国师可否为本公主解惑?”
“公主但说无妨。”扶苏颔首,如松似竹,眉眼含月。
“国师如此聪慧,当是想得到本公主要问什么,”燕蒹葭道:“国师与弥尘,什么关系?他怎么会将所知一切,如实相告?”
“他是我师弟,”扶苏笑眯眯回道:“早年师父将他留在幽州,虽说多年未见,但师兄弟情谊还在。”
“师兄弟情谊还在?”燕蒹葭觉得,扶苏这可能是在睁眼说瞎话。方才她不是没有注意到,弥尘的目光在落到扶苏的脸上时,闪过一抹掩饰不在的不喜之色。
不过,扶苏既然说他与弥尘是师兄弟,那么令人值得深思的是扶苏与弥尘的师父,究竟是谁?
“是啊。”那一头,扶苏继续睁眼说瞎话,从容不迫:“公主想问的第二个问题,是我为何要公主作诱饵罢?”
“不错。”燕蒹葭冷哼一声,剜了眼扶苏:“国师该不是公报私仇,想要借此机会谋害本公主罢?”
“公主误会我了,”扶苏摇头,解释道:“公主是龙嗣,帝王家的血脉,对于食梦兽来说,极具吸引力。”
“国师觉得,自己这话站得住脚?”燕蒹葭摆明了不信他。
“公主若是不信,可以翻开我赠与公主的书册。”扶苏道:“其中四十八章中,有记载着食梦兽的习性。”
燕蒹葭闻言,心下虽说还存着怀疑,但却依旧是将袖中扶苏给的书册拿出,对着月色缓缓翻开。
她指腹如玉,眉眼垂下的那一刻,卷翘而浓密的羽睫宛若翩飞的蝴蝶,令人生出想要轻抚的心思。
半晌,燕蒹葭才抬头望向扶苏:“看来国师的确没有说谎。”
如扶苏所言,书册中第四十八章,撰写了食梦兽的习性与来历。
食梦兽千年之前,出自帝王家。当时食梦兽一族乃是祥瑞的化身,它们自来沉浸在龙息之下,为帝王所用。
可几百年之后,有一代帝王欲图修仙走火入魔。至此,食梦兽也堕入黑暗,不再为帝王所用。
正是因此,食梦兽一族天生对龙脉追逐至极,但凡有龙嗣出没,它们都忍不住接近,以此闻得千年前它们便仰赖不已的龙息。
“公主将我想得太坏了些,”扶苏叹息,满是风华的脸容宛若从画中拓下那般:“其实我从未做过对公主有害的事情,不是吗?”
“国师有没有做过什么,本公主不敢确定。”燕蒹葭皮笑肉不笑:“但指不定国师这次就是专门来坑害本公主的呢?”
“公主要如何才肯信我?”扶苏依旧言笑如初:“莫不是要让我把心挖出来?”
扶苏这张脸,的确生的妖孽天成。他微微笑着,一句挖心,仿佛对着心爱的姑娘起誓,月色皎洁,银霜落发,他身姿高挑,月下的影子几乎覆没了燕蒹葭的身影。
“可以啊。”即便良辰美景如此,燕蒹葭也依旧不为所动:“我倒是想看看,国师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她亦笑着回望他,秀美的面容春水盈盈,轻飘飘的两句话,似乎比寻常时候还要温柔、妩媚。
“世人皆说公主垂涎美色,看来并不尽然。”扶苏无奈抿唇:“只是,公主要怎么才信我呢?”
“国师为何如此在意这件事?”燕蒹葭笑意不变,只盯着他道:“可别和本公主说,你这是在匡扶正道,拯救黎民百姓。”
她不信扶苏是个慈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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