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怀有内疚。
——说实话,我也认为是哥哥做的,听了警察的话以后就更——
对于发生在别墅的那起杀人案,叔叔如是说。
——但是这和你们无关,你们和哥哥犯下的罪行毫无关系——
我总算学会了篆刻,店也开始赢利,这时叔叔因肝病而突然逝去了。那之后只剩我和母亲相依为命,竭尽全力维持着生活。终于我也上了年岁,开始感觉到岁月的印记。而母亲则更是老到了大脑萎缩,将寿司的装饰品放入口中的程度。
06
我低头看着母亲的画,无法出声。
盛开的山白竹,站在其中的男女。
这个男人——是谁?
山白竹盛开的第二天,我们回到了东京。所以这一定是那天的场景。
我展开想象。那天我回到别墅时,母亲在外面。和我说是去五金店,其实是在说谎?当然,五金店确实去了——因为她拿着装有那个粗笨工具的袋子。可是母亲并不是从五金店直接回家的,而是从那个水楢林。我的想象像冷气般从脚底开始静默无声地扩散。母亲看到了——她看到了。
看到什么?
看到了谁,做了什么?
“……妈。”
母亲将彩色铅笔放在桌上,用双手摩挲着画纸,开始用鼻子哼起歌来,脸上充满了天真无邪的微笑。唱着唱着,她突然抬起了头,将视线对准了墙上的日历。
我也望向日历,不觉松了口气。
“今天是……”
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误会。
视线挪向膝下,母亲剪切了数次的彩纸散落在榻榻米上。
“这不是山白竹的花吗?”
我从母亲的桌上拿起画纸。
母亲眯起眼睛,微微歪了一下头,小声回答:“雨。”
“你忘了吗?”
像六七岁的孩子一样,母亲笑了。
同时开始唱歌:
山白竹花沙沙开
在屋檐下摇摆
小星星亮晶晶
金粉一闪一闪
我完全忘了今天是七夕。
我小的时候,七夕的晚饭母亲必定做素面。母亲告诉我,七夕的素面被比喻成天上的银河和织女织出的线。
“你小时候总是装饰竹叶的……”
是的,母亲总是从公园摘来竹叶,装饰在这间屋子的窗外。然后,她灵巧地剪裁彩纸,做出装饰和灯笼、飘带等,挂在竹叶上面。
“有一次下雨……”
母亲的视线回到画纸上。大量的竹叶。淡绿色的点不是花,而是雨。在一起的男女是牛郎和织女。
我记起来了。
小学时候的一次七夕,下起了小雨。为了将点缀着挂饰的竹叶挂在窗外,我和母亲打着伞走出去。那时母亲告诉我七夕下的雨的名字。
“洒泪雨”三个汉字是在我长大以后才知道怎么写的。
——那是分别的泪水哦。牛郎和织女因为分开而悲伤地流泪——
那时津津有味地点头眺望着滴落在淡绿色竹叶上的水滴的少年,经过漫长的岁月,现在抱着白发交织的头,活在无法抹去的罪恶记忆中。那时的触感——在父亲离去后的小径上,抓着她的头,无数次地砸向水楢树干的触感。心脏的跳动声传到耳朵深处。从我身体上滑过一般倒下的她那被鲜血染红的脸。黑色的眼睛痉挛着,她看着我,说了什么,但无法成声,额头和鼻子中流出的血积在口中,发出漱口时的哗啦哗啦声。卷起一半的裙子下露出雪白的大腿。
在作业机前死去的父亲。放在坐垫旁的遗书。被我撕毁扔掉的遗书。上面并没有写什么具体的事,父亲不知为什么只是将全部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字面上的意思我一眼就看明白了。父亲知道他走后我的到来。知道儿子和自己的情人发生了关系,并在狂躁的幼稚心态下将对方杀害。
“妈——”
对着母亲的后背我暧昧地叫道,声音沙哑,仿佛回到了刚刚迎来变声期那懵懂无知的年代。可是真实的我,只不过是一个破坏了她的人生、破坏了自己的人生,并且已经老态毕露的杀人犯而已。
“我去摘竹叶吧。”
窗外,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就像在享受夏日的阳光,就像在寻找游玩的伙伴。儿童公园的绿化带后,身穿黄色T恤的少年还在耐心地藏着,一边窥探着“鬼”的动向,一边忐忑不安地动着。
那之后三十年,已经不会再有来找我的“鬼”了。
第二章 送虫
01
“鬼”并没有来找我。
从绿化带的阴影中伸出身子一探究竟,不知何时公园里已经空无一人。滑台边堆在一起放着的六个书包也只剩下了一个。不用说,那剩下的就是我的。
最初就觉得奇怪,从来不理会我的他们不但邀请我一起回家,还说什么一起在公园里玩,并且还是玩捉迷藏。自从一年级玩过很多次之后,捉迷藏什么的几乎就被遗忘了。虽然在公园中心猜拳决定了谁是“鬼”,但真正的“鬼”从一开始就必然是我吧。
我拾起仿佛煎锅一般滚烫的书包出了儿童公园。油蝉的叫声明明很吵,我却感觉四周一片宁静。太阳一点点钻心地灼烧着后脖颈,汗滴从咽喉滚落到前胸。
一边走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边想着晚上捕虫的事。
开始和妹妹两个人去捕虫是从上个月月初开始的。大概是三天一次的频率,地点总是在河边。晚上,当吃完用微波炉热好的饭,外面完全黑下来之后,我们就带着笼子、捕虫网和手电,骑着两辆自行车向河边出发。比我小两岁的妹妹还在上小学二年级,自行车骑得不是太熟练,所以我总是骑在前面,尽量选择坑洼少的路。
说是捕虫,其实只是我们的一种叫法;虽然带着笼子和捕虫网,但捉不捉虫子不是最要紧的事。两个人只是坐在河堤上,谈论一下父亲和母亲,眺望一下桥上来往的车灯,或者我用手电飞快地在地上写字,让妹妹来猜。两个人待在黑漆漆的地方虽然很是不安,但是这种温暖柔软的不安反而让我们心里很舒坦。
大概半年前,父亲的工作出了问题,上个月开始,母亲也调到了外地工作。两个人晚上回家都变得很晚。两个人中的一个回到家的时候,妹妹大抵上都已在上下铺的下铺上睡着了。我有时候也会睡着,但还是醒着的情况居多。我想听到他们说“快去睡觉!”所以总是醒着。
我们去河边的事父亲和母亲并不知道。因为害怕告诉他们会挨骂,所以我绝对不会说,也让妹妹不要说出去。捉来的虫子就转移到玄关处安置的大笼子里养着,每次移入新的虫子时,总是会取出一些尸骸,总体上数目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不太清楚为什么旧的虫子会死——它们的触须和脚总有缺失,大概是同类相食吧。
“我回来了。”
打开公寓的门,先回来的妹妹智佳正在客厅的桌子边拿着剪子小心翼翼地剪着一张粉色的折纸。她表情十分严肃认真,一边剪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欢迎回来”。
“家里好热。”
虽然装了空调,但我们尽量不用——从父亲的工作出了问题之后就一直这样。
放下书包后,后背稍稍凉快了一点。
“那是章鱼?”
“是灯笼!”
智佳一边剪一边说。
“今天在学校做七夕的装饰,只有我做的不好,所以练习练习。但是总也做不好,为什么呢,一开始就折错了吗……”
智佳皱起眉,把剪刀像是丢掉一般放到一旁,然后两手摩挲着脑袋。
“算了,就是不会。”
粉色的折纸被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筒。
“是啊,今天是七夕啊。”
“哥哥的班上没有做什么吗?装饰品之类的?”
“没有哦,所以才忘了。”
“妈妈也忘了吧。”
“说不好,就算记得她也很忙。”
以前的七夕,母亲总是准备好竹叶等着我们放学——直到去年为止。她总是递给我和智佳剪好的纸条,让我们在上面写下愿望。“要写真话哦。”每次她都一定会这么说。将写好的两张纸条用风筝线系在竹叶上时,母亲总是很高兴的样子。晚上躺在床上时,能听到父亲和母亲在讨论纸条上的内容。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的声音中都充满笑意。
“智佳,今天去捕虫吗?”
“去。”
打开冰箱拿出麦茶时,看到最中央摆着的圆盘和方盘各两套。晚饭似乎是煮菜和烧鱼。还能看到装着碎纳豆的包装袋。
“哥哥,你去河边摘竹叶吧。”
“不行哦,那我们偷着出去的事就露馅了。”
“你就说是白天摘的好了。”
“摘竹叶是妈妈的事,不是我们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们围桌而坐开始喝麦茶。打开电视,正在播放某个山里山白竹开花的新闻。智佳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两手捧着脸,漫不经心地看着画面说:
“还能开花呢。”
“嗯,说是三十年开一回。”
“那三十年前也开了?”
“不知道哦。”
我换了个频道。看着没听说过的电视剧,我和智佳两个人等着饥饿感的降临。
02
“网,网,要掉了!”
身后传来智佳的声音,我一边蹬着脚踏板一边回头望。夹在车座和后轮之间的捕虫网歪着,真的就快要掉了。用一只手总算将它扶正后,我回过头,一个很大的东西进入了车灯的照射范围内。我急忙从车座上翘起屁股,将自行车调转了四十五度拼命避开。
“智佳,快!”
“咦?”
智佳似乎匆忙中打了急刹车。尖声响过之后是咣的一声撞击硬物的声音。我急忙让后轮打滑回转头,智佳连人带车倒在了路边的人行道上。车轮的转速逐渐慢了下来,看起来像是慢镜头。
我从车上下来奔向智佳,所幸她没有受伤。裙子卷了起来露出了里面的小内裤。人行道的旁边一辆大卡车发出轰鸣声开过。
“那是什么?”
从自行车下抽出腿,智佳瞪向绊倒自己的东西。
“好像是报废大楼的残渣。”
那是一块有我的头那么大的三角形水泥块,像一块巨大的硬豆腐被切去了一角。
“好像是卡车上掉下来的。轮胎没事吧?”
我检查了一下前轮,似乎没有爆胎。我扶起智佳和她的自行车。智佳啪啪拍了拍手,又拍了拍屁股和膝盖。她的脸被路过的车后灯照亮,一瞬间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
“太危险了,我们把它挪到边上吧。”
水泥块很重,我不用尽全力就无法挪动。智佳也出手帮忙,我们总算将它挪到了人行道的边上。
已经离河边不远了。前面十米的地方,就是跨河大桥。从河堤下去,就是我们常去的地方。我们移动到栏杆边上,将自行车并排停好。云出来了,天空上既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哥哥,今天捉虫吗?”
“捉吧。”
智佳先沿着斜面下去了,最后两脚并在一起跳了下去。
“智佳,把手电筒拿出来。”
我也下了斜面,背向智佳。智佳拉开背包的拉链,将两只手电筒取出来。我们分别打开手电筒,向草丛走去。瞬时就有一点黑色的东西动了一下,低低的,接着飞跳起来消失在草丛中。大概是蟋蟀。时节还早,并不是太大的个头,我继续向别的地方踏去。带来的捕虫网就放在草丛前。想起来,在这里还从来没有用过它,我们捕虫都是用手。
“哥哥,会有油葫芦【一种类似蟋蟀的草虫。】吗?”
智佳举着手电筒,像对着草丛探出脸颊一般竖起耳朵。现在并不是真正的捕虫季节,几乎听不到鸣叫声。
“油葫芦很罕见的,有的话我就会捉住,不过被咬一口挺疼的。”
我又踏向另一丛草。一个轻微震动着的东西跳出了手电筒的光圈,想要用目光追踪它的方向时,已经看不见了。
“什么?”
“出现了,但是被它跑了。”
云层移动,露出了月亮,月光照在智佳的脸上。微风吹过,附近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笑。
此刻我的胸中突然涌上一股悲哀。那是今天从学校回来以后一直压抑在胸中的悲哀。
“我说智佳——”
我将两手垂在身旁,面对妹妹。
“你说七夕的灯笼在学校做不好,是吧?”
“对,没做好。”
智佳的表情仿佛在说“那怎么了”。
“没有朋友教你怎么做吗?”
我将一直没能问出口的问题问出后,智佳的脸似乎抽动了一下。
“有人啊,小敦之类的,但是我还是不太明白。”
僵硬的笑容是谎言的最好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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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佳在学校和同学关系不好的事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了。虽然我并没有去窥探过她们的教室,她本人也没说什么,但是我还是清楚一切。她不会被打吧?不会鞋被人拿走,收到骚扰信,教科书上被人涂鸦画上触角吧?我很想问她。但又觉得可能会惹怒她,怎么也问不出口。
智佳的目光转向右边,脸也跟着转了过去,表情突然明朗起来。
“哥哥,对面有两个人来了!”
“真的?”
我也望向对岸——那如同浓墨般流动的河的对岸。河堤的上面,可以看到小小的光亮,仿佛眨眼一般微微动着。真的,来了。我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会不会注意到呢?”
我把手电筒举过头顶,左右摇了摇,对岸的光也回以同样的动作。智佳对着我笑了。
“你觉得对面的两个人捉到了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油葫芦吧。”
对面的两个人——我们这么称呼他们——指的是对面同样带着手电筒,同样在捕虫的两个人,他们也是和我们两个年龄差不多的小学生兄妹。但这只是我的想象,并未经过证实。在被夜色涂抹得漆黑的河对岸,总是能看到寂寞的手电筒光。最初注意到这光,并像刚才那样发出信号的是智佳。对方也用同样的信号回应我们。我们就像发现有人和自己用同样的钥匙链一样,既有点害羞又颇为惊喜。我和智佳不谋而合地认为对面的两个人和我们的情况相似:像我这样矮个子、走路目光朝下的哥哥和智佳那样鼓起脸笑的妹妹。每当发现对岸的光,我们就发送信号,对方也必定回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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