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相信她会没有本心。另一个人,他身受咱家恩德,料想他也不敢做出对不住我们的事情。
“看来妈妈已经看出了一点我们三人之间的事情,她所说的另一个人,当然是指我的师弟。
“我怎能对妈妈说呢?她是老一辈的看法,认为表妹若然和师弟‘私恋’,就是忘恩负义。她既然这样相信他们,我岂能去说他们的‘坏话’?
“妈继续说道:或许是因为你们年纪大,表妹知道迟早要做我的媳妇,对你也不免有点怕羞,以致反而有了拘束了。好孩子,你不要再多的胡思乱想了,妈会给你安排妥当的。
“我懂得妈要给我‘安排’的是什么,也怪我当时糊涂,并没提出异议。唉,或许这也正是出于我的自私,在我的心底里,我也是乐意由父母给我安排吧?
“这一天终于来了,爹妈做了错事,我做了更大的错事!”
这更大的错事是什么?韩芷没有勇气问他,只有等待他自己说出来。
池梁在痛苦的回忆煎熬之下,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好像甚为害怕说出这个令自己难堪的事。韩芷见他如此痛苦的神情,几乎忍不住就要叫出来:“池伯伯,你不想说,那就不必说吧!”
但池梁咬了咬牙根,终于说出来了。
“这一天是爹爹的生日,他没通知亲友,只是设下酒席,自己家人团聚。
“那年我爹爹是四十九岁,做的是普通只设家宴的小生日。不请朋友,并不稀奇。但出奇的是参加这个家宴的有我的表妹,却没有我的师弟。
“从师弟来到我家的那一天起,爹爹就一直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家人,为什么爹爹的寿辰,不让他和我们一同庆贺?
“不过,我虽然觉得奇怪,却也隐隐猜得到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果然在酒过三巡之后,爹爹首先说道:‘明年我就是五十岁了,现今局势不好,看来恐怕有天下大乱之象,我想趁早了结我的一件心愿。’
“妈妈接着说道:‘慧儿’,这是我表妹的小名,‘你妈将你付托给我,我是你的姨妈,也等于是你的母亲一样。我不仅把你当作女儿,我还要你做我的媳妇,今晚这一席酒,一来是替你姨父祝寿,二来也是替你们订婚的。你和梁儿先定下名分,过几天再择吉日成亲。能够见到你们成为夫妻,这是你姨父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你们自小就在一起长大,你也不用害羞了。
“妈以为表妹是决无异议的,说出的话就像命令一般,根本没有征求她的同意。
“哪知表妹听了她的这番话,眼泪不禁淌了出来,面色也骤然变了。
“妈妈呆了一呆,说道:‘什么,你不愿意吗?’
“表妹忍住眼泪说道:‘姨妈,多谢你将我抚养成人,我愿意永远做你的女儿。’
“我妈道:‘这样说,你是不愿意做我的媳妇了?梁儿自小和你在一起,他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是应该知道的!我的梁儿有什么配不起你?你纵然不念我的养育之恩,也该念他的一片痴情呀!’”
池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妈妈的话说到我的心坎里,我也不禁流出了泪来。
“流泪眼看流泪眼,我呆呆的看着表妹,我想当时我凝视她的目光,一定让她感觉得到是在埋怨她的。
“唉,我为妈妈的话感动,却没想到,妈妈的这些话是多么伤害了她的心!
“唉,我也只知道自己伤心,却不知道她比我还更伤心。
“弄成这样的场面,爹爹当然很不高兴,登时说道:‘你们给我祝寿,还是给我吊丧?哼,我本来是想双喜齐来的,你们却给我哭哭啼啼,这算什么?你们要怎样,不妨对我直说!’他口里说的是‘你们’,眼睛则只是望着我的表妹。
“唉,表妹怎么受得了这么沉重的压力?
“她跪了下来,说道:‘要是没有姨父母抚养,早就没有我这个人了,你们要我怎样就怎样,请你们不要生气了。姨父,我也不是有心触你霉头的,我只是思念亡父亡母,只恨自己的命生得不好,爹娘死得太早!’
“我不知道爹妈是否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我是听得懂的。她要是父母在生的话,就不至于非听我爹娘的话不可了。
“说起来我可真为自己感到羞愧,当时我非但不同情她,反而心里的妒火烧得更旺。‘原来你是这样勉强答应嫁给我,你答应嫁给我,心里爱的却是另一个人!’
“我妈却甚高兴,或者她是真的不懂,或许她是为挽回这样尴尬局面,假装不懂。
“她把表妹扶了起来,说道:‘好孩子,我早知道你会听我的话。你思念亡父亡母,这是应该的。但他们知道你终身有托,在天之灵,也必定为你高兴的。今天是好日子,不许你再伤心,大家高高兴兴的喝酒吧!’
“表妹强颜欢笑,我却是想笑也笑不出来。不过酒倒是喝了很多很多。酒入愁肠容易醉,不知不觉我是喝得酩酊大醉了。
“妈叫她扶我入房去睡,她要表妹先学会做一个好妻子,好妻子应该懂得服侍丈夫的。
“我一进了房门,和她单独相对,酒意更涌上来,心头的妒火,也随着酒意更浓更烈。我瞪着眼睛望她!
“我的神情把她吓坏了,她说:‘表哥,你喝醉了,早点睡吧。’她替我宽衣解带,扶我上床。看来她是盼我立即蒙头大睡,她好溜出房去。她惊慌的神态越发激怒了我,‘哼,我又不是老虎,你是怕我吃掉你吗?’我想。跟着我又想道:‘她要躲开我,为的什么?为的是要赶快去会情郎!’
“我霍的坐起来,眼睛瞪得更大了。我说:‘我没有醉,谁说我醉。我清楚得很,你爱的不是我,是我的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是要和他幽会吧?你受的委屈,是只能向他倾吐吗?’
“她呆住了,泪水又从她的眼睛流出来,她颤声说道:“表哥,你原谅我,我辜负了你的情,但,我,我是不由自已……’
“我最后的一点幻想也破灭了,我明知她是爱我师弟,但我还是希望她否认的,即使是骗我也好。
“现在,和我的希望刚刚相反,她亲口‘招供’,她是情难自禁的爱上了师弟。哼,她居然还敢求我原谅!
“我不敢听她把话说完,我就冷笑说道:‘可惜你现在已经做了我的妻子!’
“她好像对着一个陌生人,过了好一会子,方始低声道:‘不错,我是答应了姨妈做你的妻子了,我不想骗你,现在我还忘不了他。成亲之后,最好你带我到别的地方去,我会慢慢忘记他的!’
“她说的是真心话,可惜她忘记了一点,我喝醉了。我已经失去了理智,我宁愿自欺欺人,不愿听她的真心话!
“抑制不住潜伏心底的兽性,突然爆发出来。‘你不会忘记他的,我也不要你委委屈屈的做我的妻子!但我得不到你的心,我还是要得到你的身体!’
“我,我不是人,我是禽兽,我做了永难追悔的错事!”
韩芷的心头在抽搐,为他的表妹难过,也为他难过。池梁抹干眼泪,过了许久,说道:“我听见她的哭声,我的酒也突然醒了。
“我后悔,我羞惭,为什么我会做出这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我噼噼啪啪打了自己几个耳光,我不知要和她说些什么话才好。
“我不敢求她原谅,结果还是她先说话:‘表哥,我不会恨你,我可怜你!但请你原谅,请你忘记今晚之事,也忘记我吧!’
“她说了这几句话,就推开窗户跑了!我酒是醒了,但双腿发软,也没颜面跑去追她。
“她这一跑了出去,从此就没回来。
“唉,九州铸铁终成错,我做了这件错事,也造成了我和她的死别生离。我是永远没有机会向她忏悔了。
“跟她一起失踪的还有我的师弟。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师弟。
“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我的爹娘当然又是伤心,又是生气。但不知是为了遵守‘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还是为了避免刺激我的缘故,爹娘对他们的‘私奔’一事,绝口不提。不仅爹娘如此,家中的婢仆也不敢提及他们了。
“死了的人还会有人提起,我的家人却好像把这两个人当作从来就没有存在似的,突然间他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尽管他们已经走了,尽管没人再提起他们,但他们还是留在我的心上,并没有消失。
“不错,表妹最后留下的两句话,是叫我忘掉那晚的事,忘掉她的。但我怎么能忘得掉呢。
“我无法打听他们的消息,也没勇气打听他们的消息。我只有在花晨月夕,情难自已之时,偷偷跑到莫愁湖畔,在那柳荫之下,吹我的箫,追悔往事。”
韩芷听得满眶泪水,“怪不得他的表妹临走时对他说:我不恨你,我可怜你。但我该同情谁呢?”不觉抬起模糊泪眼,叫了一声:“池伯伯!”
池梁望了望她,迟疑片刻,继续说道:“别怜悯我,我是该得到这惩罚的。
“我本来不想再说下去,但这故事还没有完。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时局不出我爹所料,瓦剌入侵,土木堡一战,明军一败涂地,英宗皇帝御驾亲征,也给敌人掳去。要不是兵部尚书于谦当机立断,立即拥立新君,死守京城,抵御强敌,大明恐怕早在二十年前就亡给瓦剌了。
“转危为安,那是后来之事。皇上被俘,京城被围,消息传来,早已是人心惶惶。瓦剌铁骑,虽然未到江南,流寇已是乘机纷起。在这些流寇之中,有些还是暗通瓦剌,准备作内应的。
“在这样兵荒马乱的时候,大家忙于应变,虽然我还在思念他们,哀伤却已稍减了。
“但想不到在这时候,我却忽然得到他们的消息。
“有一天,我无意中听到了父母在房中谈话,正是谈起他们。
“妈正在骂我表妹:‘枉我将她抚养成人,她竟然和你的好徒弟私奔。如今已经知道他们下落,你说该怎么办?’
“爹爹好像迟疑半晌,说道:‘怎么办?我也不知怎么办?’
“妈连爹也骂起来了:‘你好没决断,难道你就任由他们忘恩负义,任由他们败坏门风?’
“爹爹叹口气道:‘把他们抓回来又怎么样,难道咱们还能要她做媳妇吗?’
“妈妈也叹口气道:‘虽不能要她做媳妇,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啊!我不能让他们奸夫淫妇苟合,我要你把他们抓回来,用家法管教她!再说,她是我唯一的甥女,我要是不把她找回来,也对不住我死去的姐姐。’
“我跑进去叫道:‘爹爹,妈妈,你可千万不能难为他们,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我的错!’
“爹爹一声长叹,说道:‘瞧见了吧,要是把他们抓回来,除非将他们处死,否则只有害了梁儿!当然你也不忍将他们处死的,是吧?那就只有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
“妈妈摇摇头,对我说道:‘真没想到你这样没出息,她这样对不住你,你还要护着她。如此看来,是不能让她再踏进咱们的家门了,好吧,好吧,算我狠心,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
“我说:‘妈,我不是想把她找回来,但我要知道她和师弟的下落。’
“妈说:‘什么,你还是要找他们见一见面吗?’
“我说:‘我可以不见他们,但我必须知道他们的消息,才能安心。’
“妈无可奈何,终于告诉我:‘他们是躲在杭州你的师弟一个穷亲戚家里。听说他们已经私自成亲了。’
“最初我确实是没有勇气去找他们,但后来时局一天比一天紧张,有股流寇正在苏杭地区流窜,传言这股流寇准备洗劫杭州。
“我家也在准备逃难了。我不由得想起他们,不由得暗暗为他们担心了。他们武功不好,又没有钱,身处危城,能逃劫难吗?在这个关头,我不帮忙他们,还有谁帮忙他们?
“哪知到了杭州,结果令我大大失望。”
“他们不肯见你?”韩芷问道。
池梁摇了摇头,“不是。”
“啊,他们两个早已走了?”
“不是他们两个,是他们三个人一起走了。”
韩芷诧道:“还有一个是谁?”
池梁深深地看了韩芷一眼,说道:“你听我说下去,就知道了。
“我找到了师弟那个穷亲戚,他告诉我,表妹产下一个女婴,刚刚满月。身子本来还很虚弱的,但为了时局紧张,恐怕战火烧来,累了婴儿无辜受难,在我来的前两天走了。表妹也早料到我会来找他们,留下一封信托他转交给我。
“我不用拆开那封信,也已料到她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了。果然不出我的所料,她告诉我替我生了一个女儿,曾经想过要把女儿交回给我,但结果他们还是决意把婴孩带走。因为她希望我另找‘名门淑女’,不愿留下这婴孩妨碍我的婚姻。他们决意不管怎样艰难,甚至牺牲性命,也要养大这个孩子!”
韩芷激动得叫了起来,说道:“她没有骗你,后来在走难途中,她的确是为了这个孩子牺牲了性命,那时孩子刚满周岁!”
池梁说道:“这个故事我说完了,我没有再娶,二十年来,我一直在找寻这孩子。现在我找到了,就不知道这个孩子,她、她——”
韩芷满含泪水的眼睛望着池梁,池梁的一颗心却像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像一个犯人似的等候她的宣布。
“我明白了,都明白了!”韩芷说道:“我就是那个婴儿。你的表妹是我的妈妈,你的师弟,他、他是我的爹爹!”
池梁的心往下一沉:“她说得不错,她的爹爹只能是韩师弟,我、我是不配做她的爹爹的!”
“爹爹!”韩芷突然叫了出来,投入他的怀抱。
“我现在懂了,为什么爹爹不肯告诉我,原来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我知道他临终时是要把实情说出来的,我想他如果天上有灵,也一定高兴我和亲爹团圆。不,我说错了。你是我的亲爹,他也是我的亲爹。爹爹,你原谅我这样说吗?”池梁流着泪听她说了这番话,方始松了口气。
“芷儿,要你原谅的是我,我还嫌你说得不够呢!”池梁松了口气,脸上的泪痕还未抹,却已露出笑容,说道:“他虽然不是你生身之父,却是对你最好的人!他是你的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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