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问,且又这样出乎韩芷意料之外。
韩芷怔了一怔,“池伯怕,你问得可有点奇怪,我爹爹当然疼我,非常非常疼我。妈死后,我们父女就一直是相依为命的。有好的东西他先给我吃,有好的衣服他先给我穿。我们很穷,但过得很快活!”
池梁说道:“是,我不该这样问你的,你爹是个好人,是世上罕见的好人,我早就知道的了,我怎能怀疑他会不疼你呢?”
他不怀疑,韩芷可更加怀疑了。怀疑他何以会有这么一个不该怀疑的怀疑?
“我也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但现在我想,你的爹爹既然没有告诉你,那么你还是不必知道的好。”
“不,爹爹本来想告诉我的,在他临终的时候。可惜已经迟了,他只能说出一句话。”
“说的什么?”
“他说,有个秘密我要告诉你,他的神气好像下了决心要告诉我,但话出了口,却又有点犹豫不决的模样,结果他只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就咽了气。他答应告诉我的秘密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来。池伯伯,你一定要告诉我,否则我一生也不能安宁!”
“否则我一生也不能安宁!”韩芷最后的这句话,听进池梁耳中,令他不禁心头如坠铅块,大为震栗了!他本来不愿把真相说出来的,但他又怎忍得韩芷一生也得不到安宁?
默默相对,过了一会,池梁终于忍受不了心头那块重压,抬起眼睛,望着韩芷,用沉郁的声音说道:“好吧,我给你说一个故事,我自己的故事。
“我们池家是金陵世家,我的爹爹是一派武学宗师,而且饱读诗书,多才多艺,琴棋诗画,无所不通。但我们家里,人却不多,除了婢仆不计,只有四个人,我的父母和我三人之外,还有一个自幼在我家长大的表妹。
“她是我姨母的独生女儿,父母早逝,我妈姊妹情深,对她极为怜爱,是将她当作女儿一样抚养的。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如兄妹,不过,她的性情却和我有点不同。她偏好文学,不喜武功,虽然勉强跟我一同练武,但一从练武场回到房中,她就是捧着她的书本了。
“不知是否由于父母早逝的缘故,养成了孤独的性格,往往老半天也没和我说一句话。我常常想办法逗她欢喜,对她千依百顺,但也难得看见她面上露出笑容。
“我为了讨她欢心,唯有投其所好。文事方面,琴棋诗画,我都远不如她。只有一样,也许是我的天分比较接近,我学吹箫,吹得还算不错。我家有一支玉箫,吹出来的声音特别好听。
“这支玉箫还是一件宝贝,据说是用海底暖玉制成的,可御宝刀宝剑。我向爹爹讨了这支玉箫,爹用这支玉箫教我点穴功夫,我却用这支玉箫吹曲子给表妹听。只有当她听我吹玉箫的时候,她有时才会露出笑容,我练吹箫也练得更勤了。
“为此我曾受过爹爹责备,他说你表妹是女孩儿家,不会武功,也不打紧,她不喜欢,我就不勉强她练,但你可不同,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将来是要继承我的武学衣钵的。我自然希望你文武全材,但只怕你是文不成,武也不就,文学方面,你天分不高,与其将来两俱无成,我倒宁愿你专心练武。
“不过,爹爹虽然这样教训我,我还是常常背着爹爹约表妹到外面去玩,在钟山上吹箫给她听。”韩芷听到这里,不觉心里想道:“原来池伯伯从小就这样爱她表妹,但听他的口气,似乎好事难谐,不知他的表妹是谁,后来又嫁给谁家之子?”她已是隐隐感觉到有什么“不对”了,心底一阵寒栗,不敢再想下去。
池梁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不错,我从小喜欢表妹,一生中我也只爱过她一个人。当然小时候我是不懂的,随着双方年纪长大,我是越来越发觉不能离开她了。
“但我相信她是不会离开我的,不仅是因为她小时候说过的话,而是因为在爹娘的心目之中,早已把我们当作一对小夫妻了。这看来是顺理成章之事,我的爹娘根本就没有考虑过要征求她的同意,只待我们长大了就给我们完婚。爹娘的意思,我知道,她也知道。我的想法和爹娘一样,以为她是决计不会不知道的,所以我很放心。
“一年一年的过去,不知不觉我们都长大了。我练的是童子功,太早结婚,对内功修为是有妨碍的。我爹爹计划,让我过了二十岁方才成亲。我料想这门亲事是绝对不会有什么变卦的,我当然顺从爹爹的意思,丝毫也不着急。
“但想不到事情却终于发生了。
“那年我十九岁,她十七岁。爹爹那年忽然有事出门,回家的时候,带了一个少年和他一起回来。
“原来这个少年的父亲是杭州一位老名士,我爹爹少时曾经跟他读过书的。爹爹琴棋诗画的本领,都是出于这位老师的传授,对这位老师一向极为尊敬。本来我爹早就想接这位老师和他家人来我家养老,但这位老名士却是生性耿介,我爹提了多次,他总是不肯接受我爹的好意。
“爹爹这次出门,就是因为得知这位老师病重的消息,特地赶到杭州去探病的,不幸得很,爹爹来到老师家中,他的这位老师已是沉疴难起,只是刚好赶得上见临终的一面了。
“这位老名士一生潦倒,中年过后方始成家。晚年得子,他的儿子刚好和我同年。他临死的时候,托孤与我爹爹,爹爹自然义不容辞。
“老师说道:‘你不要拘泥于辈分,以前你跟我读书,如今我也叫儿子跟你学武,我知道他这个年纪学武已是嫌迟,但我的目的并非想他学成超人的武功,只是想他练点强身的本领。他给你磕头,是行拜师之礼,盼你不要推辞。’
“我爹知道老师的意思,他的儿子不过和我同年,作了这样安排,一方面他的儿子可以名正言顺住在师父家里习武,一方面称呼上也不致尴尬。这不过是小节问题,爹爹也就答应了。他的老师把后事交代妥当,就此一瞑不视。
“老师去世之后,爹爹料理完老师的丧事,便即带了老师的儿子,亦即他新收的弟子回来,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少年了。”
韩芷听到这里,心里已然明白了几分。池梁一直没有提及这少年姓甚名谁,她也不敢动问,心头愈发沉重。
池梁继续说道:“爹爹老师的儿子和我同年,但比我小几个月,他既然拜了我爹做师父,所以在称呼上他反而变成了我的师弟了。
“我这师弟的性情和我表妹一样,沉默寡言,只爱诗书,不喜练武。一来他年纪已大,练上乘武功不宜;二来他爹也只想他练点强身的本领,所以我爹也就由得他的喜欢,不加勉强。但那年我正在练到本门的点穴功夫,丝毫也不能松懈,爹爹对我的督促也就更加严了。
“不久我就发现一桩事情,也不知是由于我较少陪伴表妹的缘故,还是由于性情相投,他们竟是日益接近了。”
池梁继续说道:“在我学武的余暇,爹爹不想我完全荒废文事,就叫这位师弟指点我的诗文,同时也叫我替他传授师弟一点入门的强身功夫。
“我跟师弟学文,师弟跟我学武。但没过多久,师弟又要跟我学一样东西,比学武还更热心。你猜他要我教他什么?”
韩芷心念一动,冲口而出,便即答道:“他是要你教他吹箫!”
池梁说道:“不错,他是要我教他吹箫。其实我爹爹会吹箫,也是他父亲教的。
“他并非不会,只是他觉得我比他吹得好,所以要跟我学得更好一些而已。
“当时我也真笨,只道他学吹箫是因为兴趣所近,还未想到他学得这样热心的真正原因!”
韩芷不觉又是说道:“啊,他学吹箫,是要吹给你表妹来听。”
池梁黯然说道:“其实即使他完全不懂吹箫,我的表妹也是喜欢他的。他学吹箫,不过是想更能讨得我这表妹的欢心罢了。”
池梁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有一天我练完武功,抽空去找表妹,到处找不着她。
“后来我找到了和她时常去玩的莫愁湖边,方始发现了她。
“她并不是一个人,是有个少年男子陪着她的。我想不用我说,你也会知道的,这个少年当然不是别人,是我的师弟!
“以往是我在莫愁湖边,柳荫之下吹箫给她听,那天则是我的师弟吹箫给她听了。
“他吹的是缠绵悱恻的曲调,一听就知是只能吹给情人听的。
“曲调缠绵悱恻,我的表妹则是笑靥如花,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唉,表妹从来没有对我这样欢畅的笑过,要是她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真愿意少活几年。
“我什么也明白了,我不敢让他们看见,只能怀着一个受创的心悄悄回家。”
韩芷虽然并不认为他的表妹必然爱他,但只听他说得这样伤心,也是不禁暗暗为他难过。“唉,这是谁的错呢,谁也没有错!”
“那天晚上,我做了生平第一件错事。”池梁继续说道:“半夜时分,我把师弟叫醒,和他说道,你不是想学吹箫吗,我和你到一个地方去。
“那晚月色很好,他以为我是对此良夜,忽发雅兴,是以虽然有点诧异,但还是跟我走了。
“我带他到莫愁湖边,就在他们白天吹箫的柳荫树之下,我拿出了爹爹给我的那支玉箫。
“这时他似乎明白了,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他呆呆地听我吹箫。
“我把满腔抑郁的情怀都付与箫声,吹出我那诉不尽的相思之苦。
“我相信这是我有生以来吹得最感人的一次,一曲告终,我的眼眶里满是泪水,师弟一言不发,但我发觉他的眼角也有晶莹的泪珠。
“许久,许久,我才说道,今晚本来不是想吹给你听,而是想吹给另一个人听的,但可惜那个人已是不喜欢听我的箫声,只喜欢听你的了。
“他抹干眼泪,说道:‘师兄,你放心。我知道你说的人是谁,从今之后,我是不会再吹给她听的了。’
“过了两天,爹爹忽然问我,你知道你的师弟为什么忽然想要离开我们吗?
“爹爹告诉我,师弟借辞自知不是练武的材料,想回乡务农,自食其力。爹爹当然不允许他这样做,抬出他父亲的遗命,好说坏说,才打消他的去意。
“想到表妹对他的那种笑容,那种眼神,我恨不得他离开,但想到他和我相处虽然不到一年,却已有了兄弟之情,他要是离开,我今生恐怕是再难找到这样一个好朋友了,我又舍不得他离开。
“好在他听从我爹的劝告,并没有离开。更令我放心的是,虽然他没离开,但从那天之后,却不见他和我的表妹在一起了。
“唉,要是我早知道后来发生的事情……”
池梁的神情,好似在追悔一件难以挽救的过失,羞惭、惶恐、伤心、难过,兼而有之。这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在他颤栗的声音中,在他迷茫的眼神里表现出来。
韩芷也止不住心头的颤栗,不觉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池梁一声长叹,“从那天之后,再也不见他们同在一起,但我的表妹也从此不理我了!
“我坐卧不安,无心练武,拼着受父亲责怪,往往该练一个时辰的,我只练半个时辰。一下场子,就想出种种借口,跑去找她。
“但她也总是有种种借口,推辞我的邀约。不是说要读书,就是说要作女红,甚至说是精神不适,没有兴致陪我去玩。后来甚至把自己关在闺房,根本不见我了。
“而她的形容也确是日见憔悴,也不知是真的有病,还是没病,委实像个病美人了。”
韩芷心里叹了口气,“怪不得池伯伯写的那首词中,有‘心事眼波全不定,一春风雨长多病。’这样的两句,敢情就是写他的表妹在这一段日子里的景况的。唉,池伯伯,这其实应该怪你在年轻的时候,也太不懂女孩儿家的心事。你要拔除她心上初茁的情苗,她焉能不恼恨你?”
“经过了这段日子,我就是再蠢再笨,也懂得她的心事了。”池梁继续说道:“我明白了,她心里真正喜欢的,是我的师弟,不是我!”
韩芷忍不住说道:“男女间的感情,微妙得很。只可顺其自然,不能够强求。池伯伯,事情已经过去,你又何必自苦乃尔!”她的年纪只配做池梁的女儿,但说出的这番话,却像是对平辈的好友的规劝。池梁却并没感到尴尬,用充满感激的目光看着韩芷,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很对,只可惜当时没有人和我说这样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即使当时有人和我这样说,恐怕我也不会听他劝告的。
“从表妹开始牙牙学语的时候起,我就和她在一起了。二十年来,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喜欢我就喜欢,她烦恼我就烦恼。
“如今我忽然知道她心上另有一个人,甚至这个人已经把我从她的心中挤出去了,你想想我的心里是个什么样味儿?
“我的心里燃着妒火,妒忌几乎令我发狂,渐渐我也形神憔悴了。”
韩芷越听越是惊惧不安,“池伯伯当时在这样的心境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来?”她隐隐感觉得到,这事可能是和自己有关,连问的勇气也没有了。
池梁歇了片刻,喘过口气,“我明白了表妹的心事,我的心事也给爹娘看出来了。
“有一天,妈妈找我单独谈话,她问我:爹爹说你近来好似无心练武,这是为了什么?我不能否认,但也不能对母亲说出真正的原因。
“妈道,你不必砌辞骗我,你是我亲生的儿子,你的心事,我还会不知?
“于是她再问我:你和表妹,近来也好似疏远了许多,这又是为了什么?
“我仍然只能回答:我不知道!但忍不住加多一句:妈,你要知道,应该去问一问表妹。
“妈妈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说道:你是害怕她长大了,翅膀硬了,自己就会飞走了?
“我没说话,但忍不住叹了口气。
“妈跟着也叹了口气,傻孩子,要是你为这个操心,说不定倒是你自己的多疑了。
“妈说,你的表妹虽不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也是我一手抚养长大的,她素来柔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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