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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私生活:美色在左迷信在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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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KTV包厢里。那天那女孩刚从广州回来,探望生病的奶奶。修长的身材,曼妙的姿态,配上姣好的面容,让我怦然心动。我是有色胆没色心,而前任市委书记却敢说敢做,居然为了风水,将市委门头建成了炮弹形。

●美女局长竟成了我的绯闻女友?

江南是一座离婚率极高的城市。

离得最猛的时候,一个星期之内交警大队所有已婚者离了八成。每到夜幕降临时,大街上就开始弥漫着香水的味道,一群群少妇出没于茶楼、KTV或其他公共娱乐场所,不用问,基本上都是离婚一族。每天中午,星级宾馆钟点房生意出奇的火爆,一对对野鸳鸯选择了一个既不怕警察又不怕老婆老公的安全时段幽会。没钱的连房都懒得开,直接在茶楼里开个小包间,同服务生交代一句“放一壶开水在这里,我不叫你你别来”,然后把门一关,就在长沙发上云雨起来。毕竟茶楼包间面积小,空气不好,特别对于心脏不好的人来说缺氧,兴奋过度性命堪忧。

江南就出过这事,茶楼为此冤里冤枉赔了好几万。最可笑的是随便找一群夫妻聚会,其中不乏数对男男女女攀在一起,最可悲的是连地球人都知道,唯独夫妻另一方蒙在鼓里,而且还和偷了自己老婆或老公的人,频频推杯换盏,其亲热程度远胜兄弟姊妹……你说,在这样一座婚姻生态如此恶化的城市,尤其是官员,不闹出一点绯闻来简直就不可思议。

外界,特别是百姓对于官员的私生活特感兴趣,关心的话题不外乎:茶余饭后他们都聊些什么?酒足饭饱之后在哪里潇洒?和哪个美女有一腿……其实官员也是人,和普通百姓的生活没有太大的区别,只不过生活质量要高档一些。平常我们聊天的话题,除了那些官场上的政治八卦以外,和老百姓一样,聊得最多的同样离不开女人这个话题。有一次我和一位朋友聊到了领导干部异地任职不准犯作风错误的问题。

我说:“现在的领导干部政策似乎有些不人性,一方面强调领导干部要异地为官,防止腐败;另一方面又严禁领导干部犯生活作风错误,领导干部也是人,性的问题怎么解决?”

那朋友点点头,表示赞同:“这的确是个问题。你说把老婆伢子带着走吧,到一个位置又只搞得那么久,老是换地方影响伢子读书,将来回城还要重新给老婆找单位,麻烦死了。”

“你在江南是怎么搞的呢?不会手淫吧?”他坏坏地一笑,问道。

“你以为像你?隔屋里千山万水!我离屋里近,开车40分钟就到了,解决问题很方便。”我坦然地回答。他不信,一双眼死死地盯住我:“江南那么开放,你未必就没得一滴滴儿绯闻?”

“没得。”我心无旁骛地回答。

“你这样的帅哥会没得?打死我都不信。”那朋友不信任地望着我。

我信誓旦旦地对他说:“真没有,你不信可以去问政府办的保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几乎三百六十个晚上在办公室里写书,我才没得空搞那些空头路……”话音刚落,来了电话,我的同学、江南政府办副主任在电话那头显得很着急:“市长同学,刚才在饭桌上听到关于你的一条绯闻,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是你和某某某有一腿,纪委还把你找去谈了话。”

“是吗?纪委找我谈话我怎么不晓得?”我以为同学拿我开心,没当一回事。

“你以为我在开你玩笑?现在传得满大街都知道了,就你自己还蒙在鼓里呢,我信你,可江南人谁信你?无风不起浪,赶紧想想对策吧。”老同学急了,把说话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他妈的,连我自己都想不出我和谁有一腿,嚼舌头的人说我的攀攀是哪个呀?”这下轮到我急了,问道。“还有哪个,是旅游局那个公选的美女周局长,人家说她是你一手一脚帮她运作才一步登天的。”老同学呵呵怪笑道。

“胡说八道,他妈的她选上了老子还不认得她,这个造我谣的人真他妈恶毒!”我气愤至极,“啪”地挂了电话。那朋友幸灾乐祸地望着我,怪话连篇:“刚刚说自己说得起硬话,这绯闻马上就来了,我是说啰,机会这么好,你会放过?”

我懒得理他,喝了几口闷酒,回到宿舍生闷气。第二天早上,碰到纪委书记,纪委书记望着我只是怪笑,并不言语。傍晚,老萧来食堂吃饭,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外面到处都在传你有个绯闻女友,是真的啵?”

“是真的是假的,你萧市长还不了解我?我一没得权,二没得钱,三一撮把子高,长得又不帅,哪个愿意和我闹绯闻唦?”我急忙为自己辩解,心里有一种“没偷东西反而担心别人把自己当贼”的恐惧。

“就我们两兄弟在这里,你说句实话看,你把她搞落了没?”萧市长继续调侃我。

“就她那个家庭,有贼心也没贼胆啦!”我找了一句最有说服力的说辞,才堵住了老萧的嘴。在江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位美女局长离婚以后讨了个世界上心眼最小的老公,整天疑神疑鬼吊尾线,哪个领导和她多说了几句话被他碰到,当面就兑现,不留任何情面。

有一次外地来了一个旅游投资商,周美女顶替局长老阮参加会见。会见地点选在人大楼里招商局的会议室。那天正巧碰到全市领导干部在人大会堂里举行司法考试,周美女的丈夫不放心,紧追不舍地跟她到了人大。周美女过去是司法局出来的,和监考的人熟,为躲避丈夫的纠缠,对丈夫谎称要参加监考,让他回去。她丈夫说:“我陪你监考。”说罢,大大咧咧地进了考场。监考人员跟他好说歹说,好不容易才把她劝离开。待参加完会见以后,老柳在江南大酒店宴请客商,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周美女出来敬酒,一打听,原来她已被丈夫软禁在了她的办公室……

说周局和我有一腿,真是比窦娥还冤。她从司法局一个连干部身份都没有的普通公证员,通过公选直接走上了副科级实职岗位,可谓一步登天。对此,我发出的质疑声音是最大最强烈的,她不恨我就谢天谢地了,怎么会和我这样一位一直在质疑她的领导闹绯闻呢?

当年,我不知道市委组织部怎么会突然想到要通过公选的方式增加一个副局长的,当组织部长告诉我这个决定时我还有些意外。因为当时我正在努力向他推荐从事旅行社业务多年、工作关系在市委党校的一名干部,部长对他也还满意。按照我的想法,让这位干部进旅游局任党组成员分管市场营销,把局纪委书记推到副局长的位置管宣传。一公推,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我鼓励那名干部和局纪委书记都去报名,局纪委书记死活不从,他听信了外面“宁市长力推某某某,组织部早已内定”的传言,甚至对我心生怨恨。后来,组织部长打电话给我,说是要请我参与出题,具体时间再衔接。

左等右等,等来了他的电话,问我出什么题目好。我随便出了几道题给他,此后再无下文。公选笔试结束后,组织部长又打来电话,说是请我阅卷,时间、地点等候通知。那天我哪里都不敢去,一心等着去阅卷,等啊等,一直等到晚上11点多,再次等来了部长的电话,说是卷子已经阅出来了,请我过去把把关,看阅得准不准确。我急急忙忙赶到江南宾馆508房间,工作人员把考卷递给我,我迫不及待地翻开那名干部的考卷,80多分。看他答题,刚性考题答得很好,但对于“怎样发展江南旅游”这样的软考题,却没有新的思路,让我不太满意。

我问身边的工作人员:“他是第一名吗?”正躺在靠卫生间墙边床上的组织部长,扬了扬手里的一份考卷说:“第一名在这里,是一位绝世美女。”我以为他开玩笑的,拿过考卷一看,真是个女人的名字,而且答题答得非常专业,就卷面水平来看,的确超过了我推荐的那名干部。我很诧异,心想:江南居然雪藏了如此人才?尽管内心对她充满了质疑,但我没有理由不认可这个结果。

第二天,组织部长再次找我,让我出两道面试题。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出好了题给他,结果方案改变了,取消答辩,演讲完毕直接由市委委员投票。周美女天姿国色,普通话又标准,加上帮她拉票的人多,轻轻松松便打败了我推荐的那名干部,一票定终生,改变了小小公证员的命运。后来,有人举报她连干部身份都没有,不符合任职资格。其实面试票决结果一公布,就有人就此对组织部门提出了质疑。究竟是组织部门真疏忽了还是故意为之,没人去深究,只知道组织部为此召开了紧急会议会商此事,最后以“不拘一格”为由通过了美女的资格审查。再后来,她到了旅游局,我曾有意无意试探过她,发现对于旅游她完全是一个门外汉,并无考卷上所表现得那么专业。由于不懂业务,我交办的任务经常完不成,她为此也没少挨我的批评。

和周美女刚接触时,我对她的印象非常不好。除了她不懂业务之外,社会上的名声也不太好,风传她和多个局长有染。刚开始我深信不疑。我总觉得没人泄题她不可能考出那样的成绩,因为那一次的考试内容绝大部分与旅游专业有关。要事先拿到考题,并找专业人士来答题(在当时,江南本地还找不出那么专业的人),非普通人可以做得到的,背后必然有一个强大的运作班底。而这个班底领头的人除非是她的亲人,否则就有着和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据我了解,她的亲人在江南都混得很普通,没有这个能耐。

我是最反感人事腐败的,加上她的老公经常跑到旅游局里去胡闹,闹得局机关鸡犬不宁,为此我特别恼火,不止一次对她下通牒:“什么时候把家庭问题处理好了什么时候再来上班!”鉴于她在江南的“知名度”以及婚姻状况,我很害怕别人说我的闲话,为此我给自己立下了一些规矩:“一是尽可能少去旅游局,能不去则不去,有事让局长到政府来商量;二是尽可能避免带她出差,实在是工作需要也一定要安排其他人同行;三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带她参加公务应酬。”我以为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就不会有绯闻了,可做梦都没有想到,她还是成为了我的“绯闻女友”!

我的“绯闻女友”,其实并非外界所传说的那样“水性杨花”。有一次市里举办大型旅游促销活动,她的任务是联系建设局搭建安全围栏。接受任务的副局长不怎么听调派,她向我汇报,希望我出面给局长打个电话。我很不高兴,吼道:“你和局长关系不是很好嘛,怎么这么点小事都要我出面?”

她一听,眼泪当时就掉下来了,哽咽道:“怎么连宁市长你也这么看我?”

这句话让我非常难受。

再后来我发现,她其实是一个很可怜的人。红颜薄命,因为太年轻太草率,她的第一次婚姻由于双方性格不合导致失败,离异后小孩判给了她。第二次婚姻更糟糕,老公“为爱痴狂”,有班不上,整天像看守犯人一样跟踪她,守候她,见不得她和男人说话,尤其是男性官员。有一次省委统战部来了一位女副部长,省委统战部来江南挂职的一个干部要我喊她去陪唱歌,唱到一半,她不辞而别。我打电话狠狠地批评她“不懂礼仪”,她委屈地告诉我,她出门接了个电话,刚要返回包间时被她老公一把抓住。她怕影响不好,把老公劝出了KTV,拉拉扯扯来到大街之上,暴风骤雨地打了一架。

摊上这么个老公,谁敢打她的主意?

后来,为了增强旅游局向上级旅游部门争取资金支持的力度,我和组织部长商量,希望把周局长派到云梦市旅游局去挂职,一来便于争资,二来可以跟班学习,提高业务水平,为江南培养专业人才。当时我的想法很简单,美女的公关能力就是要比帅哥强,所以派美女不派帅哥。没想到组织部长一听到我的提议,一蹦三尺高:“派别人去可以,派她去不行,省得人家说你在江南挂了几年职还要带个美女回去!”

我吓了一跳,赶紧打消了这个念头,干脆连帅哥都懒得派了。

绯闻在江南热闹了好一阵子,突然之间烟消云散了。正纳闷时,周美女的一句话传到了我的耳朵里。在许多公共场所,她不止对一个人说:“再攀也不攀个挂职的唦,搞不得几天就走了,又没得权……”

这句话,让我听了很不舒服,但很实用,治疗绯闻效果倍儿棒。

红颜知己让我差一点出轨

回想五年的挂职岁月,我大部分时间都在寂寞中度过。刚来的时候踌躇满志,政治理想像散花的飞天,漫天飞舞的花瓣落英在看似宽广的仕途上,掩盖了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阴谋。为了实现抱负,我给自己立下了两条规矩,一是不被金钱奴役,二是不给女人机会。而这两者都是寂寞生出的病。在许多外人看来,官员们整天迎进送出,莺歌燕舞,打牌泡脚,生活充实得不得了。

其实,这些都是假象。官员的寂寞不在表象,它长在心里。欲望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如沙漠中探险的过程,心里感知绿洲的大致方向,满眼却是漫漫黄沙。当你一个人在孤独空旷、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大漠里,为那海市蜃楼般缥缈的理想跋涉时,寂寞像幽灵一样袭来,你只能靠幻想打发时光。这个时候你会想:“哎呀,要是身边有个美女多爽啊。”一路恋爱过去,尽管离绿洲的现实距离还是那么远,但你的心理距离却大大地缩短了。光有美女还不行啊,如果没有充足的水和丰富的食物,怎么恋爱?饥渴的状态之下,谁还有心情浪漫?

当然,我这里所指的物质,实质上是指对金钱的欲望。就拿我们这些官员来说,当普通科员的时候,心里老是想,哎呀,要是哪一天给我解决个副科级待遇我就心满意足了。熬呗,终于熬到了副科级,最多兴奋三天,你就又回到了原来的状态。心想,哎呀,要是能解决个正科级这辈子就算没白活。好不容易熬到正科级,至多兴奋两天,你对自己的要求更高了,眼光瞄准了副县级。在官场里混的过程,就是一个欲望不断放大兴奋期不断缩短的过程,欲望离实现距离最远的那一段路程,便是寂寞最嚣张的过程,一旦把握不住,就会生出对金钱和美色的欲念。

我对很多朋友说过,人的欲望真的奇怪,我当上副市长以后兴奋了一天,一天过后生活很快就归于平静,好长一段时间我都反应不过来:我也是个副处级干部了。不深想,我还感觉不到提拔前与提拔后有什么区别。其实,我的心理已经悄悄地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欲望在不知不觉地放大:副市长难得应付选举,进了常委就好了。如果有朝一日我进了常委,我的“野心”便会指向市长了。很显然,从常委到市长这个过程,是一个虚无缥缈又极其漫长的过程,这个过程相当的寂寞又无奈。寂寞也疯狂,如果把握得不好,金钱和美色便会乘虚而入,最终将你拖到万劫不复的寂寞之中。

官场中凡有政治抱负的人,对付寂寞、控制欲望各有各的办法。老柳的办法是“累杀”,即拼命地运动,每天晚上坚持打羽毛球、乒乓球,自己把自己整出一身臭汗,冲个澡,看一下江南新闻重播,然后呼呼大睡。老萧是“聊杀”,他和老柳完全相反,好静,不爱运动,每天晚饭后打开电视就看,节目不好看就喊我的司机过去陪他聊天。我的司机在中南海中央警卫团待过几年,为大首长服过务,特灵泛,他们聊什么我从不过问,有时候我想找老萧批点钱搞活动,还得靠我的司机去敲敲边鼓。

我对付寂寞的办法更传统,“书网双杀”。只要没有特殊情况,每天晚上都蜗居在办公室,激扬文字,著书发帖。11点钟回房,看电视,实在累了,睡觉。刚开始的时候书看得杂,帖也发得烂,治疗寂寞的效果并不好。在我第一次受打击不再分管教育之后,我的人生观悄然发生了改变。苦闷中疗伤的唯一办法便是文学。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不能够虚度光阴,百年之后总得为后人留下点什么。一次很偶然的机会,我从网上了解到世界汉字学会的会长居然是韩国人,居然还有韩国学者提出要将汉字申报为韩国的世界文化遗产,这简直是匪夷所思。

可是,一顿愤青之后,冷静下来躺在床上细想,怎么能怪人家韩国人呢,你说汉字是你中国的指纹也好胎记也罢,有几个中国人能真正读懂汉字?在汉字研究领域,中国内地的确已远远落后于美国、韩国、日本。中国人研究中国汉字有争议的时候,还要请哈佛的洋汉学家出来发话,人家瑞典女作家写一本《汉字的故事》,轻轻松松就从汉字的故乡捞走了无数雪花银子,多少会让人想起清朝“庚子赔款”时的那种屈辱。于是,我突然萌生了一种研究汉字的冲动。可是中国的汉字文化博大精深,可以说,一个汉字就是一部历史,一部哲学,涉及的领域如此宽泛,我该从哪里下手呢?

苦苦思索了两个月,没有找到答案。偶然中读到韩少功先生的《人在江湖》一文,他在文中提到,仔细观察人们走路和站立的姿势,你会发现,要么是双手紧握反背腰后,要么是双手叠加捂住脐部,或者是左手搭右肘、右手搭左肘紧抱胸前。特别是许多乡下老农,最喜欢负手而行,甚至双手在身后扭结着高抬,高到可以互相摸肘的程度。这是一种什么姿态?韩少功经过研究以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这是他们被捆绑惯了的缘故。这让我想起了奴隶的“奴”字,太形象了,活生生一个被反缚双手的“女奴”。我大呼叫好,原来文字也可以这样诠释啊。可是,许慎在他的《说文解字》中解释道:奴,古之罪人也。这种解释并不完全,他没有揭示“奴”字的真正来源。

于是我突发奇想,能不能写一部关于汉字的书,从形式到内容颠覆《说文解字》,即以随笔的形式用汉字解汉字,每篇随笔都包含与这个汉字相关的所有词条,要让人们阅读这篇汉字随笔以后,不仅能够纠正许慎在《说文解字》里对汉字的误解,而且无需再查字典,就能够对所有与该字相关的词条都有所了解,打破《说文解字》错误多、枯燥、难懂、不易传承的缺点,以全新的汉字工具书形式传承中华汉字文化。

后来,在查阅大量历史资料的过程中,我对历史又有了新的感悟。从古至今,学者们一直将历史分为两类,一类是正史,即官方记录的历史,“史”字头上加一横即为官吏的“吏”,便是这个道理;一类是野史,即民间传说的历史。我认为这种分类的方法是不够全面的,正史受意识形态的控制,往往为了维护统治阶级的利益而多有粉饰,甚至篡改;野史受老百姓个人喜恶的影响,对历史人物刻意夸大或贬低,导致历史失真。我认为最科学的分类应该增加一类:原生态史。只有抛开意识形态和个人情绪,站在人性的角度,原汁原味原生态记录的历史,才是最真实的历史。于是,我开始尝试每写一个汉字,都挑选一个最能够代表这个汉字的历史人物,用原生态的方式还原历史。

历经一年的摸索,终于完成了《颠覆说文解字》第一部的创作。书稿杀青以后,第一个读者是美国华文报纸《美中晚报》的主席吉米先生。他将此书称之为“奇书”,不惜版面为我开了一年的专栏。我以为此书从此会有一个很阳光的命运,满怀信心地投往出版社,编辑审了两个月,答复:“书是好书,但市场风险太大,经再三考虑,决定不予出版。”我满怀希望的书突然落得如此命运,一下子让我失去了寄托。仕途不顺,事业无望,把我逼进了万念俱灰的沙漠,寂寞钻了空子,为精神出轨找到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那段时间我不再待在办公室了,隔三差五便邀小城里的一帮文友到茶楼去喝茶。话题除了文学就是风花雪月。许多文友问我:“江南那么多领导都有红颜知己,你为什么不找一个?”我不好回答。江南电视台副台长看我入木三分,他说:“宁市长不是没那个欲望,而是要求太高,既要有李清照的才华,还要有貂蝉的美貌;恨不得人家主动脱衣净身上床,还不能贪财要官粑锅(粑锅,云梦方言,粘在身上甩不掉之意),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

还别说,这样的女孩还真的出现了。

第一次偶然相遇,是在长安河边第一时间KTV茶吧“时来运转”的包厢里。那天江南电视台副台长邀我喝茶,包厢里只有他们俩人。那女孩刚从广州回来,探望生病的奶奶。她一起身就能看出她是舞蹈专业出身,修长的身材,曼妙的姿态,配上姣好的面容,散发出让人心动的诱惑。其实,我是一个相当理智的“钢人”,在向阳学校混日子的时候,有一位高中时的女同学特喜欢我,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将我约到她的宿舍,她穿了件低胸的汗衫,瞟一眼就能完整地看见一对颤动的妙桃。她哭着哀求我留下来陪她,我明白这“陪”的含义,想得更多的是这“陪”的后果,理智和性欲博弈的结果,理智占了上风,我死死地挣脱她拥抱着我的双手,冲进了电闪雷鸣的雨夜……可是,这一次我却没有那么坚强,不知为什么,隐隐约约的就有了一种精神将要出轨的冲动。

好在她第二天就回了广州。我本以为我会很快就忘记了她,事实上越想忘记她就越忘不了她。在单位上受打压,在事业上没进展,回到家里老婆总是絮叨个不停。她老是把我和人家的老公做比较,整天念叨“人家的老公还只当了个乡镇党委书记,都将下岗的老婆调进了财政局,你还是一个么哩卵副市长,自己老婆下岗了临时工都给我找不到一份”。我耐着性子给她解释:“我不愿意去求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你没上班我又没嫌弃你,日子虽然过得不小康,饭总还是有的呷唦,又没饿到你。再说了没得工作又不是我的错,只怪你年轻的时候不努力唦。”她总是横蛮不讲理:“女人找老公不就是找个靠山啊?早晓得是这样,找你这样的老公戳卵!”接下来就是暴风骤雨似的争吵,吵完了连个散心的去处都没有。这个时候,心里就会蹦出一个影子。

2007年4月30日,那个影子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那天,江南电视台副台长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不知道是娜娜从广州回来了。当我出现在老漆山庄山坡上那个被竹林包围的木楼上时,娜娜奔上来给了我一个甜蜜尴尬的拥抱。虽然我心底里知道这只不过是80后女孩表达友谊的一种非主流方式,但还是让我浮起了许多联想。我从和她的交谈中得知,她有一个很不幸的家庭,父母离异,父亲身体残疾,靠低保度日,母亲没有工作,跑跑保险谋生。姊妹三人,她是老大。湖南艺校毕业以后先在电视台跳舞,后作为特殊人才选调广州海关文工团。妹妹在华南理工大学读书,靠她供给;弟弟辍学在家,游手好闲。她一个人的工资,等于要养活一大家人,真不容易。她经常跟我说,她非得找个有钱人,才能改变她们一大家人的命运,至于爱情,显得不那么重要了。连命都活不了,何谈爱情?在别人看来,会觉得她势利,在我看来,这恰恰是她的可爱之处。她太率真了,率真得有些让人接受不了。

第三次见她是2008年7月。她的母亲谈了一个男人,为建房的事发生矛盾,突然出走了。娜娜担心母亲精神上出了问题想不开会做傻事,便连夜赶回江南寻母。结果虚惊一场,母亲不过是关了手机到别处散心去了。送她回去的那个晚上,大雨倾盆。我将车停在她家门口,她没有半点下车的意思。雨水像一层厚厚的毯子,将车内盖得严严实实。我的心急促地跳动,被青春女孩身上散发出的体香撩拨得心猿意马。我想吻她,但很胆怯,理智在我的背后拉了一把,让我清醒过来。她望了望我,幽幽地道:“要不,我们还转一圈?”我说:“行。”于是发动汽车,围着107国道在雨中慢慢地行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言语。转了一圈回到原点。她对我说了一声:“我走了,你慢点开。”然后,就下车上楼去了。

上楼的时候,她并没有像小说或电影里描绘的那样回头。

接下来,我们基本上见不上面了。每次她春节、五一或十一回江南我回了云梦,待我休完假回江南她又回了广州。很寂寞的时候双方通通电话,大多谈的是她的家事。2010年元月,云梦市旅游局组织机关干部体验武广高速邀我参加,我本来没兴趣,看到可以在广州停留一晚,想了想可以见见娜娜,就答应了。回家后,我对老婆说要去广州,老婆没吭声。

到广州后,我给娜娜打电话,娜娜很惊讶,怪我怎么不早点通知她,她同事约她去茂名泡温泉,现在已经上路了。我很失落,不好意思让她打转。第三天从深圳返回广州途中,突然接到娜娜的电话,问我在广州什么地方停留。我说可能在南湖国旅总部。她说,那你等等我,我打了辆出租,正在往那里赶。我感动不已,人家去参观,我就站在南湖国旅大厦前的公交站台那里,甜甜蜜蜜傻傻地等候。等到11点37分,她终于出现在了我的视野中。她问我几点的火车,我说,下午4点,时间很紧,我们最多能待1小时。她喔了一声,道:“那就陪你到北京路逛一下吧,那里是广州的标志。”我没有表示反对。她靠上来,大大方方地挽住我的手,我们像一对情人一样,向着北京路走去。

北京路商店林立,也没什么好逛的。她老是带着我围着手表、珠宝店周围转悠,鼓动我给老婆带一两件纪念品回去。一路走我一路想,她是不是暗示我应该给她买一件见面礼呢?或许是我想得龌龊,但的的确确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感到很害怕,那些东西太贵,我买不起是一个方面,主要是我怕陷进泥潭,许许多多腐败干部就是从这里一脚踏进了深渊。娜娜指着一块表,还在向我推荐,说嫂子戴在手上一定好看,我托词道:“送钟不吉利,不好。”

娜娜还要解释什么,可我已经下定了要赶快离开的决心。本来娜娜安排了要请我吃饭的,我假装接了个电话,说队友催我了,我得先走,于是和她匆匆告了个别,逃一样地离开了广州。回到云梦的第三天,家庭战争全面爆发。当初我的手机是老婆买给我的,她有手机的密码,经常查我的单子。因为我心中无冷病不怕她查,所以也就没在意。没想到她凭她女人特有的敏感,察觉出我这次去广州有些不大正常,就跑到移动公司把我的话费详单调了出来,一查,发现那几天我和一个电话号码联系特别紧密,她按照那个号码打过去,发现是一个女人接的,顿时明白了什么。我反复跟她解释,我们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要说出轨,也就是精神上出轨,肉体绝未出轨。这个时候,老婆被逼得像个哲学家一样,居然说出了一句“名言”:“精神出轨比肉体出轨更可怕!”

老婆的这句话是很有哲学味道的,出轨和“事故”是一对孪生兄弟,“事故”的后果是“伤害”。只要出了轨,必然受伤害。如果只是单纯的逢场作戏,尽管肉体出了轨,但心却还在自己女人身上,家庭就不会破裂,孩子就不会受伤。这样的男人还有挽救的余地。如果精神出了轨,肉体虽然暂时还没有出轨,但其心已不在自己女人身上了,维系婚姻和家庭的纽带,随时随地会断裂,肉体出轨只是时间迟早的问题。一旦“肉体”和“精神”同时出轨,这样的男人就无药可救了。

经过老婆一顿循循善诱的“教育”,我将红颜彻底地关在了围城之外。我离开官场以后,第一件事是进医院将腿上的痛风结节通通切除,好以一种健康的身体和心态,投入到全新的工作中。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全麻。清醒过来以后,妻子端屎端尿,帮我擦身喂饭,任劳任怨。从手术室出来的第一天晚上,她通宵未眠。我很感动。这个时候才真正感受到什么是相濡以沫。任何一个人恋爱的时候,浪漫遮住了彼此的弱点,一旦结婚生活在一起,彼此间的缺点全部暴露,似乎再无爱情。其实此时爱情已深入血脉,化成了亲情。亲情只有在病中、难中和赌气离婚即将签字的那一时刻,才能体会出来,就好像现在,我身在病中才真切地感受到我和妻子原来早已融为一体,没办法分离了。妻子开玩笑说:“还是妻子靠得住吧,你看你一离开官场,鬼都不搭理你了,如今你生病住院要人照顾,你那么多小二、小三呢?怎么不见踪影了?还不是要靠老婆?”

我傻傻地一笑,格外老实地回答道:“是啊,病中的爱情美丽如花!”

领导迷信到底为哪般

《云梦日报》有个记者给我讲了一个近乎黑色幽默的案子,我把这个案子讲给我的同僚们听,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案子就发生在邻县,有一个农民特别迷信八卦,干什么事情之前都要卜一卦并严格按照八卦行事。他有一个姨妹子,长得颇有几分姿色,遂起强奸之意。在决定强奸之前,他卜了一卦,卦象显示不宜,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得不到她,又不愿意别人得到她,所以决定杀掉她。杀她之前,他又卜了一卦,卦象显示可以杀,于是他便杀了她。杀了她之后如何处理尸体,他又犯了难。是抛尸呢还是碎尸呢,他只好再卜一卦,根据卦象的提示,他选择了碎尸。

没过多久,公安机关破了此案,很快将他捉拿归案。提审他的时候,他始终保持沉默。审了几天几夜,他熬不住了,突然把脚上的一双破胶鞋脱下来对着天上一抛,卦象显示,他可以交代了,于是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保留地交代了……

凡听过这个真实案例的人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信迷信居然可以信到这个境界,实属不易。其实,在官场中,像“卦痴”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他们和信迷信的普通百姓身份不同,不宜公开信神。可闲暇之余喜欢给漂亮女士看看手相摸摸骨,美眉们惊呼:“领导还有这一手?”领导们往往会很谦虚地答:“没什么没什么,只是对《易经》小有研究而已。”

当然,也有看见菩萨倒头就拜的。因为我是分管旅游的副市长,故江南来了上级领导,只要安排了到景区参观的,大多是由我陪同。云林山上最有名的景观,是建在山顶上的一尊镏金大观音。每次来了领导,公园里的导游都要给他们讲述此尊观音如何灵验的故事。2009年下半年,上面来了一位女副市长,点名要去看观音。在往山上去的路上,导游给她讲了五个与观音有关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与灵犬有关,2007年筹建这尊观音的时候,雕匠师傅特意将家里一条调皮捣蛋的狗带到云林山,弃之荒野。两个月后他来施工,发现那狗并未离去。寺里的僧人说,那狗冥冥之中似乎感觉主人一定会回来,便每天白天对着拟造观音圣像处狂吠不止,晚上则待在云林寺内观音神像前苦等主人归来,赶都赶不走。雕匠师傅听了,唏嘘不已,人犬相见,泪流满面。

第二个故事与泥土有关,说的是塑菩萨金身需要用泥,云林山乃岩层山,少泥。用泥需从很远的地方运来,山高路陡,运输不便。就在雕匠师傅为难之时,偶然发现观音造像基脚处有一块小菜园,泥土不多不少,塑一尊18米菩萨金身刚好。

第三个故事与天气有关,2008年12月28日,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挂牌庆典;2009年5月28日,庆端午世界奇人鼻子拉龙舟挑战世界吉尼斯记录,同为28日,同是大雨倾盆。当所有的人都在为活动无法顺利举行担忧时,奇迹出现了,瓢泼大雨在活动开始前10分钟戛然而止。活动结束,大雨又至,好似约定好了一般。

第四个故事与还愿有关,县国土局有位干部,其儿媳早产,孙子生命危在旦夕,他惊慌失措,跑到山上求观音保佑。结果母子平安。后来孙子整日吵闹不休,其妻求助当地半仙。半仙掐指一算道:“你们家里有人在云林山上对菩萨许了一个愿没有还。”妻子回来一问,他才想起应该还愿。还愿之后,其孙不吵不闹,活蹦乱跳。

第五个故事与命运有关,有一年江南发生了砷污染,环保局主管副局长不知道会落得一个怎样的命运,乘陪同省城市卫生检查团环保组上云林山观察粉尘污染情况之际,到庙里抽了一签。具体签文记不得了,大概意思是说位置保不住了,还要调离原单位。没过多久,处理结果下来,其命运和签文的内容惊人的一致。

五个故事个个神乎其神,听得那位女副市长唏嘘不已。进得庙来,我还以为她会待其他香客离开以后再拜,没想到她扑通一声跪在菩萨面前就磕起头来。我就想,一个如此高级别的领导公然信神,她对共产党的信仰到哪里去了呢?

在我的印象中,云梦党政领导干部信迷信,在20世纪90年代末期可谓达到了顶峰。当时,许多领导对一位汉寿籍、半人半神的“大师级”人物奉若神明。那时候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国土局建长虹大厦挖坏了市委的龙脉,市委大门正对门建了一栋形似墓碑的幸福大厦,破坏了市委的风水,所以市委书记老升不了官。

市委书记特迷信《易经》,专程把那位大师从香港请来看了一下风水,大师说必须把市委的大门改为朝西。但西边正对门是日报大厦,形似笔尖,刺破了风水,只要把市委的门头建成炮弹形就可以克了它。也不知道这个传说是否真实,只知道市委的门头果真改了朝向,而其形状也的确为炮弹形,并且正对着日报大厦的那支铅笔。可是,那位“大师”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自己命短,只能活六十岁。

为了维护“大师”的声誉,他的信徒们如此解释:“大师英年早逝,是由于天机泄得过多的原因。”

那么,这些领导干部信迷信的根源,究竟在哪里呢?

由于我自己也是一名领导干部,所以多少了解一点他们的心态。所有信迷信的领导,不外乎两种人,一种是权力欲望大的,一种是腐化怕露馅的。现在,官员的权力实在是太大了,用马斯洛需要层次理论来诠释,人只有“生理、安全、归属、尊重、自我”五个层次的需求,只要有了权力,这五种需求都可以实现。正因为权力既可以带来诸如金钱、美色、尊贵等诸多好处,又能够满足人的虚荣心和支配欲望,所以让权力崇拜占了上风,任其泛滥,便取代了信仰。一个人如果追求的是信仰,他的内心便只有一“怕”,只怕信仰的目标实现不了;如果这个人追求的是物质,很自然的会产生两“怕”:一怕权力丧失,二怕得不到更大的权力。

我刚到江南的时候,听说市长老柳迷信《易经》。民间传说他过去在交通部门当老总的时候,声名“显赫”,号称“柳半仙”,每遇工程奠基,传统的迷信仪式必不可少。据说他刚调到江南来时,河西市交通局给江南政府送了一对石狮子,安放狮子那天,当市长的老柳亲自拿了两枚铜钱,分别放在了狮子的屁股底下。还有人说,政府门前有老板建了一栋楼像墓碑,所以老柳把政府大门改了个朝向。更有人说得神乎其神,说当了书记的老柳,现在办公室里所有东西的摆位,都是对照《易经》精心摆放的,不然的话,他为什么不坐到里面房子里,偏偏要坐在对着门口的外间呢?

对于这些传说,我开始是将信将疑,后来我亲自试探过他,便开始不信了。2009年上半年,云林山云林寺镏金大观音建成,但没钱建配套工程。有人出馊点子:“柳书记信迷信,把他搞上来看一看,让他出个二三十万块钱,靠得住。”我想了想也有道理,便找了个机会邀请他上山顶看一看,他还真去了。我开口找他要钱完善景区建设,他当即表态想办法搞个二十万,结果表了态一直没兑现。我就想,如果他真信迷信,就不怕得罪观音?

到了后来,我更加坚信老柳精通《易经》实属无稽之谈。今年春节刚过,我们中午在食堂里碰了面。也许是2009年出事太多的缘故,一见面他就很兴奋地对我说:“我算过了,今年江南再也不会出么哩坏事了,一定会鸿运当头,事事大顺。”结果,话音未落,茶市乡就发了一把惊天山火,惊动了省政府……

如果他真的精通《易经》之术,岂有失算的道理?

“易经大师”的“精准预测”

屋外正下着瓢泼大雨,我躺在病榻上,电视滚动报道,江南塌西湖水位已超历史,各个堤垸岌岌可危,部队和预备役士兵正从四面八方火速调集……我特别担心我的好友、现为副市长的原财政局长的命运,真的不希望他再有什么闪失。我赶紧拨通了他的电话,听筒那头传来了他嘶哑的声音。他告诉我说,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了。我宽慰他说:“你放心吧,垸子保得住的,没事。”他很乐观地说:“托你上次的吉言,说我很快就会紫气东来的,如今,紫气正在天上罩着我呢,呵呵……”

2008年3月,我和他同时接到云梦市委组织部的谈话通知,4月,我们又一起通过人大常委会选举走上副市长岗位。上任这两年多时间以来,他所分管的农业、民政、计划生育线上矛盾、纠纷本来就多,又恰遇“林权确证”、“土地换发证”,他殚精竭虑,兢兢业业,没有上交一起矛盾给老柳和老萧,维护了江南大局的稳定。尽管他很努力,却一路坎坷,一路悲情,心头郁结着太多的委屈。

他的第一次处分来得非常突然,如在梦中,“罪名”是“带头聚众上访”。其时,他上任还不到几个月。他背处分的那件事,发生在他履职之前。很多年前,江南市政府在京珠高速公路牛羊司收费站附近设立了“动物检验检疫站”,简称“动检站”,委托给江南市畜牧水产局管理。畜牧局花一千多万在那里盖了一栋楼,还养了一批职工。为了尽快收回投入,便将大楼承包给了个体户做住宿和餐饮,和高速公路服务区抢起了生意。

高管局和“动检站”交涉多次,“动检站”置若罔闻。高管局便收集了一些江南市动检站为创收而胡作非为的证据,将其乱执法、乱罚款的不法行为,举报到了省政府。省政府某副秘书长带领省纠风办的同志,到动检站调查了解情况,动检站的承包户态度蛮横,冲突过程中承包户还打了副秘书长一拳。检查组回到省城以后,火速开会研究,认为江南市动检站乱执法、乱罚款证据确凿,应坚决予以取缔。省政府的“取缔”通知下发以后,江南市动检站拒不执行,依然我行我素。

恰逢此时,那位省政府副秘书长被安排进中央党校学习,也就无人过问江南动检站的取缔执行情况。待副秘书长学习归来以后,发现该站依然未撤,于是便责令省纠风办坚决执行省政府的决定。江南市畜牧局认为,该站是经省政府下文批准设立的,站里存在问题可以整改,但撤站不合法,并以资产、债务无法处理,干部职工没办法安置为由拒不撤站。

此时,我的好友、原财政局长刚刚上任副市长。他把这一情况向老柳、老萧以及市长碰头会做了详细的汇报。市长们的一致意见是,省政府令必须执行,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我们也要向省政府汇报我们的实际情况,如欠债太多,职工无法安置要闹事等,尽最大努力恳请省政府收回撤销令,待动检站整改合格以后再恢复其职能。如果省政府不同意,就请省政府协调,是不是由省高管局收购动检站的全部资产,一方面用于还债,一方面用于干部职工的安置。最后形成决议,动检站停止一切执法和经营行为,由畜牧局以江南市人民政府的名义,起草一份情况汇报,由现为副市长的原财政局长带队向省里领导汇报。

没过多久,报告拟好了,由于他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理所当然地归他签发。报告签发后,畜牧局局长给省人大一位老乡了一份,那位老乡是学法律出身的,他认为省政府下令撤站不合法,便以省人大某某委的名义向省政府质询。江南动检站乱执法、乱罚款铁证如山,省纠风办对江南的这种行为,大为不满,指责他拒不执行省政府的政令,还签发文件,带头上访。

恰逢此时,省纪委根据群众举报,查处了江南市政协副主席、原畜牧局局长的腐败案,我的这位新上任副市长没多久的好友在劫难逃了。最后,在省纪委的坚持下,给了他一个行政记大过的处分。也就在那一年,他乌云盖顶,频频遭受打击。先是梅林镇内讧举报上年度计划生育违规,导致他主管的计划生育排名,在江南由一类降为二类;接着受教育乱收费牵连,还是由他主管的农民减负工作,被纳入全省重点监督县;下半年云梦清查领导干部超标配车,他好不容易化缘来的2.4排量坐骑,因超标被纪委没收……

2008年9月26日,郁闷的他,率领云林山招商代表团,到深圳参加深圳总商会举办的项目洽谈会,因为与旅游有关,故我亦受邀前往。当晚在宾馆闲来无事,云林山国家森林公园主任老庞突然想起江南赫赫有名的“易经大师”易朴灵在深圳发展,便打了个电话邀他过来扯谈。“易大师”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易经大师”们有个共同特点,就是口若悬河。当时最热门的话题是“神七”上天,“易大师”说得神乎其神。他说他已经把他的预测结果,发到了他自己的网站上。据他预测,“神七”上天以后,总的来说会顺利返回,但中途会出现两个小插曲,一是出仓前飞船会出现一点小小的故障,但问题不大;二是出仓时盖子打不开,但经过努力,还是可以打开的。

对于他的话,我向来是不信的。我刚去江南时,在老阮的办公室里认识了他,老阮把他吹了一通,说他预测如何如何厉害。我开玩笑说:“既然大师如此神通,那帮我测测官运如何?”易大师很爽快地答应了。他随手拿了一本书,让我随意翻了个页码,然后他就根据那个页码数字七排八排,测出我当年没戏,但2012年可官至副厅。我心里觉得好笑,2005年我还只是个正科呢,不到七年就可以官至副厅?简直是天方夜谭,也就不去信他,只当笑谈。

重遇“易大师”,他还是那般“牛皮喧天”,突然想作弄他一下,看看他这次和上次为我测的结果是否一致,于是我便对他说:“既然你那么神,帮我测个仕途看看?”一开始易大师还故作大师,扭扭捏捏,经不住大家鼓噪,故伎重演。他排来排去,给我排到了2012年,还是说我会官至副厅。我的那位副市长好友觉得好玩,要他帮他也测一下。“大师”如法炮制,让他在书里也翻了个数字,他左排右算,说他2008、2009这两年非常不顺,过了这两年便会一帆风顺,直至2012年鸿运当头。

“大师”走了以后,我们拿我那位副市长好友开涮:“这老易还真有两把刷子呀,他到深圳都两三年了,对你的情况不可能这么熟悉,他是怎么算到了你今年的命运是这么的背呢?”那位好友涩涩一笑,没有作答。第二天晚上看新闻联播,真如“大师”所预测的那样,在航天员出舱五分钟左右时神舟七号曾经报告:仪表显示,轨道舱火灾。后经证实,是误报,航天员在出仓的时候盖子打不开,航天员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其顶开……看到这一结果,我们惊呼:“这个老易,神了!”

“易大师”的预测于2010年3月,再次在我那位好友身上灵验了。那一段时间老是天晴,山上非常干燥,森林火险的等级不断提高。分管林业的他每天都睡不好觉,手机一响就吓得心惊肉跳,生怕哪里起了火。越怕越出事,就在他刚好到省城开会的那天,茶市乡发生了森林大火,由于天干风大,火势蔓延,惊动了省政府。他一接到信息就赶回了江南,三天三夜不下火线。无奈他分管林业,不好处分书记、市长,便将所有的责任由他一肩挑了。

在研究如何给他处分的时候,云梦的领导们犯难了,他已经有一个行政记大过的处分背在身上了,再处分就要免职了。最后常委们研究来研究去,考虑到他第一次的处分有些冤,便决定再次给他一个行政记大过处分,两次处分的期限合并执行。也就是说,对于他的处分,要到2012年才能执行完毕。那一年刚好是“易大师”给他预测的“鸿运当头”年。

2010年5月13日,一个西方人认为不吉利的日子,那位副市长好友专门设宴为我送行。席间我安慰他:“你也没得么哩想不通的,我们副市长是干什么的,就是受委屈的。有一句话送给你:‘历史愈久远愈清晰。’有些东西不要再去争辩什么,没必要,自己坦然,问心无愧就可以了,越坦然,就越快乐……”

谈来谈去,我们又谈到了“易大师”的那个话题。我叹了口气道:“易大师预测我2012年要官至副厅,我现已离开了官场,如今仅剩两年,不知道两年之后我何以官至副厅。”副市长好友洒脱地一笑,道:“你还真把他当一回事了?看透一点,‘狭路相逢宜回身,往来都是暂时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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