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填上最后一把土的时候,妞子不知怎的,想起了她娘,多年未见,记忆中娘的模样已经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她面上抹不去的愁苦,她后来也被一卷席子裹着扔到了乱葬岗,但没有人为她挖坟。
等亲手将这个人埋下了,妞子解脱之余,又有些茫然。
“妞子,走啦。”
她回头,看到容真真牵着小毛儿,在冲她招手,小毛儿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于是她也松了口气,过去牵起小毛儿的另一只手。
容真真偏头看了看她,把一肚子的猜测都咽了下去,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将那些话说出口,只因为,这是秘密。
几月时间一晃而过,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里,发生了许多事。
譬如没爹没娘的妞子和她弟弟拜了潘二娘做干娘,又譬如容真真的小金库添了一块九毛八,还有她的毕业考核进了前十,可以省一半的学费,明日就要去学堂报名。
当然,不好的事也有,至少关于寡母孤女的难听流言从未断绝,人们乐于将这样饱含恶意的传闻反复咀嚼,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此,容真真心知肚明,却毫无办法,好在潘二娘几乎不出门,听得少,也能勉勉强强安稳度日。
“福姐儿,过来。”潘二娘在屋子里喊她。
容真真放下手头的录取书,进屋问道:“怎么了”
“来,试试我给你新作的衣裳。”
潘二娘取出一套裙装,是外头时髦女学生常穿的款式,针脚细密,没有半根线头。
容真真欢喜的将衣裳上了身,上身是浅蓝齐腹短袄,宽松的喇叭袖刚到手肘下一点,露出一截细细的皓腕,下身是纯黑中裙,裙摆在膝盖下,留了半截小腿,脚上一双千层底的圆口黑布鞋。
她一扭头,背后黑油油的大辫子轻轻地晃了晃,整个人看起来文雅又秀气。
“我就知道你穿着一定好看。”潘二娘抚了抚她的衣摆,“领子紧不紧胳肢窝夹不夹”
“合适着呢。”容真真轻轻巧巧转了个身,黑色的裙摆微微飘扬,显得格外好看,她抿了抿嘴,心里头又高兴又害羞。
“合适就好,娘看外头的女学生都这么穿,人家有的,我家福姐儿也该有的。”潘二娘看着自己聘聘婷婷的闺女,虽然年纪还小,却比其他同龄的女孩子秀气得多,她心中生起一点作为母亲的欣慰。
容真真先是一笑,很快又想起什么,敛去笑意,露出点愁容:“我读书的事礼堂哥已经阴阳怪气好几天了,再看到我还作了新衣裳,后头好几天都不得安生了。”
早在她录取书下来后,赵礼他娘就打着探望的幌子来拐弯抹角的劝潘二娘不要让女儿读书。
“女娃娃终究是要嫁人的,书读那么多又有什么用白浪费钱。”
“我在嘉平镇有个早年的手帕交,她儿子跟福姐儿一般大,我看着这一双小儿女倒般配呢。”
潘二娘柔和而坚定的推拒:“福姐儿还小呢。”
她清楚的记得亡夫想要女儿出人头地的心思,也知道对女儿而言,读书是比嫁人更好的选择,所以任人家好说歹说,她始终未曾松口。
赵礼他娘上门几次后,只得无奈的放弃了,背后也免不了啐一口:“不过是个丫头,还真当是文曲星下凡吗我看等日后留成个老姑娘,连下九流的臭汉都不要。”
读书的事虽未被搅黄,可自此赵礼就看她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早已把赵朋的遗产看作是自己的,潘二娘母女用了一丝一毫,他都肉疼。
容真真大多数时候还得顾忌着他,免得招惹麻烦,毕竟以前是他爷爷当族长,后来又是他爹当族长,无论何时,人家都比自己势强。
比方说族里就对她们监管得很严,生怕她们偷偷将财产转移了,可明知有这样的事,她们也只得忍了。
潘二娘却道:“我管他什么脸色,我只当作瞧不见便是了,难不成他还能为此咬我一口”
容真真惊异的看了她娘一眼,不知她何时变得强硬起来,她是知道自己这个娘的,素来软弱惯了,人家稍微唬一唬,就怕得跟个耗子似的。
打小见潘二娘就是这副性情,容真真都习惯了,有时她娘实在扶不上墙,她也没觉着气愤。
她常见街边那些没爹没娘的乞儿,靠捡垃圾过活,寒冬腊月都赤着脚,冻得浑身都木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一命呜呼,相比起来,她还有个娘,能给她一个家,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潘二娘从枕头下摸出六块崭新的大洋,又摸了几分零钞,用小荷包装了,把口子扎严实,塞进容真真手里,嘱咐道:“这是你一年的学费,千万要收好,多给的零钞是叫你去买些笔墨,娘也不懂这些,怕给你买错了,你自个儿看着买吧。”
容真真将荷包放在书包内层,仔细扣好书包上的扣子,回答道:“放心吧,我妥贴着呢。”
这书包自然也是潘二娘新缝的,外头卖的太贵,潘二娘便用好布自己做了一个。
把东西收拾好,容真真去打了水同娘一起洗了脚,便道:“娘,时辰不早了,我去睡了。”
“等等。”潘二娘叫住了她。
容真真转过头:“还有什么事”
潘二娘面带愁容,忧虑道:“娘性子闷,平素也没同外人有甚来往,不想你学了我这个性子,读了几年书,也没在学里交往朋友,我想着姑娘家还是活泼些好,读书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不同朋友玩。”
容真真愣了愣,若无其事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见她点了头,潘二娘还是焦愁,生怕她受了委屈:“若是人家不好,欺负你,也不必非同她玩。”
容真真听了,心中一暖,微微笑道:“别担心,没人会欺负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
考试月比较忙,所以更新不稳定,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第33章
金黄的叶子在风中颤动,偶有两片落下,被过往的女学生捡起,小心翼翼的夹在书里,作为最自然的朴素书签。
来上中学的女孩子其实并不多,富人家的女孩大多入学都晚,读几年小学,抬高了身价,就回去等着嫁人了。
只有作为家族延续的男孩子,才会早早入学,有天分的就一直读下去,没天分的也会在中学里混两年。
故而容真真到学堂报名时,看见名册上除了自己,只有四个女孩子,其中一个是熟人周秀。
周秀的成绩其实还不错,大多数女孩子到学堂不过是混日子而已,她们对此都心知肚明,因此在读书上不怎么用心,但周秀却挺喜欢念书,再加上约莫有那么点天分,又使了七八分力,就很顺利的升入中学。
但容真真今天没有看到周秀,她交了学费,去领了书,又熟悉了新的课室,其他所有人都来了,只有周秀还没来报名。
她和周秀关系很一般,只是做了四年同学,到底还是有些在意她怎么还没来呢
另一个熟悉的同学倒是早早到了,容真真看到秦慕,下意识的露出一抹微笑,冲他点点头。
秦慕还是肃然的模样,只是眼里带着些血丝,眼周有点发青,好像很疲惫的样子,他也微微点了点头,他们并未交谈,只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开学总是乏味无趣的,一天下来要听七八场训话,校长讲了主任讲,主任讲了各科先生又讲,等他们讲完了,都散学许久了。
容真真早上出的门,现在夕阳都出来了,天地间昏昏黄黄的,她背着书包,本来想依照娘的叮嘱,早点回去,但想到今天新抄的课表,她又犹豫了一下。
她不像其他同学一样,可以有钱买许多书,每一分都要精打细算着来,学堂里虽新发了课本,可若想学好,那几本书是远远不够的,好在平京有一个很大的图书馆一览阁。
容真真调转了方向,往一览阁的方向走去。
一览阁足足有五层,因为它的书刊更新得最快如报刊杂志之类的,书店里什么时候上新,一览阁里什么时候就能摆上,因此大家都喜欢来这儿借书,更何况日暮时分是最空闲的时刻,更是人来人往的,显得格外热闹。
直到上了五楼,入眼全是外文书刊时,视线里的人才变少了,只有零星几人在书架中徘徊。
容真真飞快掠过书架上的标签,专心致志的寻找自己需要的书籍,搜寻片刻,她眼睛一亮,伸出手去,却与另一只手撞在一起。
她抬起头,不由一愣:“秦慕你也来借书”
秦慕收回手,淡淡道:“你借吧。”
容真真有些不好意思:“我借其他的也行的。”
“我家里已经有一本华英字典了,这本汉英辞典借或不借都可。”
话是这么说,可华英字典毕竟是老书了,绝没有修订数遍的汉英辞典完善系统,秦慕让了书,容真真心里很是感激。
秦慕的英文学得十分厉害,没有一回是不拿满分的。
虽然容真真也能考满分,可满分与满分之间也有不同,譬如她只是读写上能应付考试,可秦慕却连口语也很厉害,学里的洋先生每每都夸他口音纯正。
没想到秦慕都学得这么厉害了,私底下还是这么用功。想到这儿,容真真不由生出些敬佩之情。
秦慕又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词典,容真真注意到他手上已有高高的一摞,除了其中一本她依稀认得是日语,其他几本她一样都认不得,这就使她生出一点好奇心。
“你这几本书都是什么呀”她眼里满是新奇与求知欲。
秦慕看着她眼巴巴的模样,活似他小时养过的一只乡下小土狗,嘴角微微一动,似是想笑。
他年幼时,公馆内的佣人为讨他欢心,特意抱来一只毛绒绒软乎乎的小土狗,刚断了奶,圆头圆脑的可怜又可爱,他记得自己还专门拿了零用钱,很郑重的谢了那个佣人。
那狗儿最是嘴馋,每每围着他讨食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只是那毕竟是条土狗,秦太太嫌丢份。
有一回,一位来家里的打牌的太太瞧见了,不软不硬的讽了两句,秦太太就恼怒的将狗撵了出去,等他散学回家时,已经找不着了。
想到这儿,秦慕将笑意收敛,但他依旧语调温和的回答了这个问题:“是德语和法语的期刊和词典。”
容真真听了,不由露出几分惊叹,她几乎要为自己这两月走街串巷做小买卖,以至荒废学业而感到羞愧了。
“你真厉害”容真真由衷道。
秦慕略有些不自在,他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还有什么要借的书吗”
容真真抱着几本秦慕推荐的算术详解和中英互译的散文,愉快的与他
寡妇女[民国] 分节阅读 23
d道别了。
等出了一览阁,她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想到娘在家应是等急了,她忙急匆匆的往家赶。
从一览阁回家要经过甜水胡同,这一片日头一落就黑黢黢的什么也瞧不清,她忙着回家没注意,被脚下一坨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她惊魂未定的爬起来,听到那一坨东西发出一声,原来竟是个人
容真真惊呼道:“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那人发出一声后,竟闭了嘴,怎么也不肯出声,这黑灯瞎火的容真真也不知怎样了,难不成被她踩了一脚,就给踩死了
她心慌意乱道:“到底怎么样了你倒是说话呀。”
见那人半晌不语,她只好伸手去摸。
“我没事。”
那声音虽然沙哑,可依然十分熟悉,容真真惊疑道:“周秀”
周秀没再出声,只一味的沉默着。
容真真问她:“你蹲在这里干什么”
天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蹲在墙根不回家,可不是什么好事。
周秀沉默着不答,待多问几遍,她便不耐了,恶声恶气道:“要你管”
“”容真真默了默,迟疑道,“你哭了”
“我没有”
“我听到哭腔了。”
周秀终于忍不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骂:“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我说了我没哭我说了我没哭”
“呃那你没哭”容真真只好顺着她。
孰料说完这句,周秀哭得更大声了,容真真只好无奈的等她停下来。
半晌,周秀抽噎道:“你还在这里干什么看我笑话吗”
“你怎么不回家”
“你管我”
“今天也没有看到你来报名。”
周秀又想哭了,这人怎么老往人心窝子上戳,还会不会说话了
容真真认真劝她:“你该回家了。”
“我不回去。”
“那你去哪儿天都这么晚了。”
周秀没好气道:“我就在墙根下蹲着不行”
容真真蹙了蹙眉,反问道:“你确定,这儿这么黑你一个姑娘家要在这儿蹲一晚你要真敢,估计明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周秀环视四周,也禁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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