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已经很坏了,说话就像尖刀在割。
容家媳妇踉踉跄跄来到屋里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荷包,那里装着她所有的家当,她知道到了非瞧病不可的地步了,若再拖下去,她保不住命,留下福姐儿一个小丫头片子,也保不住命。
她把荷包里的钱倒出来,一共十块二毛五,这是她的全部家当,她留了四块钱在枕头底下,剩下六块二毛五带去看病,想了想,她又在六块钱里摸出一块,放回原处。
站起身来,她眼前发晕,脚下发飘,一双小脚在这时候更是雪上加霜,她开始恨起这双小脚了。
天际寒鸦过,街面行人稀,昨夜刚下了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只有一个伶仃妇人,靠着墙根儿行走。
看背影,是个老妇,等转过脸来,才发现她还很年轻。
胸口是那样疼,喉间是那样痒,她脚下无力,身子歪了歪,扶住了墙,艰难的喘口气,一股火线从心肺烧到了嗓子眼,她咽下那股腥甜。
片片细碎的雪花在风中打着旋儿,落在她头上,一时分不清那白的是雪,还是发。
身后又浅又小的脚印被渐渐填满,容家媳妇抬头望了望,济世堂就在前方。
平京有几家洋人开办的医院,收费很
寡妇女[民国] 分节阅读 4
d高,不是她这样的人能去的。
再者听说那洋人治病,都是拿根针,往血管里注两管水,亦或者开两片墙灰压成的药,这玩意儿她可信不过,还是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中医更可靠。
大雪天没几人出门,若非得了立时要死的急症,老百姓还是愿意捱两天,等雪停了再找大夫,济世堂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个小伙计,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靠在柜台上打盹儿。
容家撩起帘子媳妇走进时,带入了一阵冷风,里头烧着火盆,略有几分热气,可这阵风,却将那点儿热气都散尽了。
小伙计打个哆嗦,清醒过来。
他勉强抬了抬眼皮子,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定睛一瞧,一个妇人站在前头,学医的鼻子灵,他隐隐闻到了妇人身上的臭味。
小伙计不动声色的闭了气,问道:“大姐来瞧病”
容家媳妇局促不安的点点头,她也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味儿,窘迫极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乱纷纷闪过许多念头,快得抓不住,愈是抓不住便愈要想,愈想便愈是抓不住,最后搅成一团浆糊。
小伙计从后堂请出大夫,她像个木偶人一样,任凭摆弄。
人家叫:“坐。”
她就呆愣愣坐下。
人家叫:“请伸手。”
她就傻乎乎伸手。
大夫把了脉,开了方子,叫小伙计去抓药,容家媳妇就稀里糊涂要跟着去。
大夫说:“请慢。”
她便木僵僵的立在那儿。
大夫嘱咐了一句:“你这个病,要好好休养,累不得。”
休养
容家媳妇乱哄哄的脑子艰难的运转了一下,像没上油而卡住的门轴,她怎么能休养呢瞧病花了钱,再有个两天不干活儿,难道要叫孩子一起挨饿吗
大夫似乎也看出来了,只叹了口气,叫她先吃了这副药,若是不好,还要再来。
容家媳妇提着那包药,游魂一般走了。
身后的小伙计对着老大夫说:“师父你也忒心软了,五块钱的药,你才收了四块五,还没要诊金。”
大夫叹息:“唉都不容易。”
小伙计从鼻腔里哼一声,埋怨道:“是了,都不容易,咱们不也不容易吗有钱人都去洋人那儿看病去了,来咱们这儿的,都是穷鬼,本来就不赚钱了,您还一天到晚瞎发善心,等哪日吃不上饭了,您看那些受了恩的,会不会舍一个子儿叫咱们喝碗粥。”
老大夫捋捋胡子,瞪他一眼:“不会叫你饿死的,医馆开不下去了,咱们就回乡下种田去。”他摸出几个铜子儿,拍在桌上,“给你,去买两个马蹄烧饼,莫说我亏了你了。”
小伙计在桌上一抹,铜子儿就叠在手心里,他轻轻掂了掂,听它们碰撞发出的脆响,这声儿总使他愉悦,他撇撇嘴:“乡下种田可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他脚下可不慢,迈着轻快的步伐,跑去买烧饼了,细雪落了满头,他也不管。
容家媳妇回去后,显然是没遵守好好休养的医嘱,依然成天到晚的劳作,可药倒是喝了的,甚至喝得格外仔细,连熬药的锅,盛药的碗都舔了一遍,一副药熬了多回,到最后,怎么也熬不出药味了,她就把药渣塞进口里慢慢嚼。
吃了药,她好了一些,但还未好全,便不肯去买药了,总想着好了泰半,总该自己能熬过去了罢
然而不过三两日,她的病又反复起来,且病得比上一回更厉害,这次她去看病,效果可就不大好,吃了药竟一丝一毫的好转都没有。
病情一日重似一日,容家媳妇已起不了身,她要彻彻底底的“休养”了。
福姐儿小心的端来了药,容家媳妇躺在床上,乍一看只以为是一堆骷髅。
她头发乱糟糟的,已经很多日未曾梳洗了,浑身一股臭味,这次不是她洗衣裳沾上的臭味,而是多日未清理过身体,沤臭的。
福姐儿小心翼翼吹凉汤药,服侍娘把药喝下去。
等娘喝完了药,她说:“娘,药已经煎完了,又该去济世堂拿药了。”
容家媳妇枕头下的荷包里,已没有一分钱,好半天,她才含着泪,用微弱的声音吩咐:“好孩子,去开箱,拿底下那对银丁香去当了。”
银丁香是容家媳妇刚嫁给福姐儿她爹时,得到的新婚礼物,那时容家还未被败光,尚有几分余钱,那也是容家媳妇过得最快活的几日时光。
福姐儿翻出箱子底下的银丁香,小小的,已经旧了,她拿着那对银丁香出门,回头看时,窝在破床烂被中的一团枯骨,生命的火光微弱得如风中残烛。
第6章
厚厚的积雪堆了几尺深,便是白天,街上也少有人行,来往的几个过客,都低着头,匆匆忙忙。
福姐儿把银丁香揣在怀里,小心而谨慎的在雪里行走,寒气将手冻成深紫色,她举手在嘴边哈了哈气,哈出一股白色,喷在手上的那一丁点热气,很快被驱散,让人觉着更冷了。
当铺的大红门开着,门槛儿很高,福姐儿颇废了一番劲,才翻过去。
这时正有人在铺子里当东西,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了件破棉袄,脚下是双草鞋,拿些烂布缠着,他眼睛无神,脸色蜡黄,露出的手指全是冻疮,都烂了。
中年男人往柜台上递了一卷衣裳,也是破破烂烂的,上头还有补丁。
朝奉随意翻了翻,唱道:“破衣烂衫一卷,作价一元。”他把衣裳往旁一推,折货手脚麻利将衣裳折叠整齐,包扎严实,一大卷衣裳,捆得四四方方,又小又紧,往货架上一放,几乎没占什么地儿。
中年男人急道:“这么大一卷衣裳,怎么才一块大洋呢”
朝奉翻个白眼:“你若不当,就拿了回去。”
男人嘴唇微微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得接过一块铮亮的现洋,勾着头,慢慢出去了。
柜台里传来一声轻哼,福姐儿看不见里头,那长长的柜台那样高,她踮起脚尖,都不能与柜台齐平。
朝奉看到她:“这小丫头又来了。”
自福姐儿她娘病倒在床上,家里没个进项,母女俩又要吃饭又要吃药,福姐儿成了当铺的常客,朝奉见她都面熟了。
福姐儿当了一对银丁香,换了五块大洋和一张当票。
五块大洋并不多,去济世堂买了药就什么也不剩了。
因丁香变成了大洋和当票,大洋变成了药,药吃进了肚子,可病却没见好,最终剩下一张没用的当票,空空一场。
冬天过去时,容家媳妇还是躺在床上,而家里的东西已经快当个干净。
棉袄刚一脱下来,福姐儿就去当铺把棉袄当了,换了钱,买了几斤面粉。
她把面粉和水,煮成了一锅糊糊,炉子开了缝,但没钱买新炉子,下头烧的是福姐儿捡回来的煤核。
近来车站的煤核被职工家属包圆了,合起伙来不许他们这些小孩儿去捡,福姐儿只得绕远路,去捡服装厂的煤核,因路途远,每每到时,煤核几乎已被捡完。
福姐儿端着面糊糊,里面没放盐,在容家媳妇拉风箱一般的喘息中,将面糊糊灌下去。
“娘,家里又没钱了。”
容家媳妇没应声儿。
吃过饭,容家媳妇躺了会儿,渐觉多了两三分力,吃力的将昏昏沉沉的头抬起来,打量着屋里头。
这回真的是家徒四壁了,能当的全当了干净,屋里连桌子都没有,福姐儿坐在瘸了腿的小板凳上缝衣裳。
冬天过去了,编织的帽子和手套卖不出去,只能靠缝缝补补才能有点收入,福姐儿又是个八岁的孩子,寻常人哪里信得过她的手艺,还是陈三媳妇以她的名义,接了活儿给福姐儿做。
“福姐儿,福姐儿”容家媳妇唤女儿,她已用尽了力气,可声还是很低,福姐儿时刻注意着床上的动静,才听到了她的呼唤。
福姐儿放下针线,高兴的坐到床前:“娘,你有力气说话啦”
因着容家媳妇这病,有时昏昏沉沉躺一天,都不定说上一句话。
枯瘦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上面有休养了半个冬天都没消下去的茧子和粗糙鳞片,那只手轻轻抚摸福姐儿的脸,福姐儿双手捧住,用脸蹭了蹭。
容家媳妇低声道:“福姐儿,你瘦了。”
福姐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瘦吗她没注意到自己瘦没瘦,但娘确实是只剩了一张皮的。
“我叫你卖的镜子怎么没卖呢”容家媳妇注意到搁在窗台上的镜子,那是她昨儿叫福姐儿去卖的。
镜子是她的梳妆镜,梳妆台已经卖了,只剩下这面镜子。
福姐儿说:“当铺不要这面镜子,叫添一号再去。”
容家媳妇面上泛起苦涩,添一号,还能添什么呢家里除了她这把骨头,还有什么能卖的呢
就是她要卖了自个儿,也得有人要呐。
手无力的垂落下来,她干涸的眼里已流不出泪。
良久,容家媳妇下了决心,叫福姐儿:“你去把虎子他娘请来。”
虎子娘,也就是陈三媳妇,是胡同里最泼辣不过的了,连她男人都怕她,可她心却还算良善,单她帮着福姐儿找活,容家媳妇就感谢她一辈子。
福姐儿去找陈三媳妇时,见虎子正坐在院子里哭,一面哭,一面吃着一绞麦芽糖。
福姐儿看着麦芽糖,暗自咽了咽口水,“虎子,你怎么啦”
虎子抬起朦胧泪眼瞧了她一眼,哽咽着说:“我捉了金龟子卖与秦公馆的少爷,可我娘把钱全拿走了。”说着,他忍不住大哭起来。
金龟子是他费了好大功夫才抓到的,结果娘只给了他一绞麦芽糖,就把钱全拿走了。
陈三媳妇听到动静,出来骂道:“你个小泼皮,真是白养了,平日里给你吃香的喝辣的,不花钱一个男娃,咋那么吝啬呢”
虎子哭着反驳道:“我没吃香的喝辣的”
“嘿,你还学会顶嘴了”陈三媳妇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揍下去,虎子嗷嗷叫着跑出去了。
陈三媳妇愤愤骂一句:“这没良心的小兔崽子。”她转过头,“福姐儿,你过来有啥事”
福姐儿其实有点怕她,见过陈三媳妇下死手狠揍了虎子几回,陈三媳妇在她眼中就格外威严有力。
在陈三媳妇面前,福姐儿连说话声都低了些:“我娘叫我请您过去说话。”
陈三媳妇心里一咯噔,别不是不行了罢她在围裙上擦擦手,赶忙跟着福姐儿过去了。
见着容家媳妇那一刻,她心里更是凉,这么副气色,可不就是个死人吗她见了,都觉着凄凉了几分。
然而,容家媳妇叫她来,并不是交代后事或者托孤的。
虽然家里的东西已卖的罄尽,可还有一样东西是可以卖的,那便是这间院子。
她想活下去,带着孩子活下去,虽然院子是祖宗产业,可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顾不得会不会被祖宗骂作败家子儿了。
她到阴司里再向容家的列祖列宗赔罪罢。
渐渐的,福姐儿看到有人来看院子,她看见他们满脸挑剔,不断找茬,来来往往的人说着不同的话,为着同一个目的压价,她茫然而无措的看着那些模模糊糊的脸,来了十几波人,她一个也没记住。
她知道,卖房子,是为了给娘治病,至于卖了房子住哪儿,她不知道。
最终这院子以三百块的价格卖给了一个生意人,这个价,是贱卖,可没奈何,人家看出她们急用钱,就是死咬着不松口。
她们从院子里搬了出来,在北城的大杂院里赁了一间屋,这一间屋,是卧房,是饭厅连洗衣做饭,也都在这儿。
搬进大杂院后,容家媳妇请了济世堂的大夫来看病
登录信息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