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觉得,在这样的商店她能淘到一些更独特的东西。”她的男朋友解释道。
“你会的,”我听到安妮说。“晚装架在那儿——你穿12号的衣服,是吗?”
“天哪!才不是,”女孩哼哼着说,“我的尺码是16号。我应该去减肥。”
“不要,”她的男朋友说道,“你现在就很漂亮了。”
“你是个幸运的女人。”我听到安妮笑道,“你已经得到了完美的未婚夫。”
“我知道我有,”女孩温柔地说道,“皮特,你在那儿看什么?哦——多么可爱的袖扣啊。”
我心里有些嫉妒这对恋人散发出来的幸福感,于是把注意力转到邮件订单上。有人想买5件法国睡袍。还有一位顾客对一件竹子图案的迪奥长袖连衣裙感兴趣,正在询问尺码。
我回复道,衣服上的尺码写着是12号的话,实际上只有10号,因为今天的女性比50年前的女性要丰满。下面是您需要的尺寸,包括手腕处袖口的周长。如果您想要我为您保留这件衣服的话,请告知。
“你们的订婚晚宴在什么时候?”我听到安妮在问。
“这周六,”女孩回答道,“所以我还没有花太多时间来找衣服。这些不是我要的东西。”
“你也可以买一些古董配饰来搭配你已有的衣服,”我听到安妮建议道,“你可以添一件丝质外套——那儿我们有一些很可爱的小外套——或者一件漂亮的短袖披肩。如果你把衣服带过来,我可以帮你展现出它新的一面。”
“那些很漂亮,”女孩突然说道。“它们是如此的……令人感到欢乐。”我知道她只可能在谈论那几件蛋糕裙。
“你最喜欢哪种颜色?”我听到她的男朋友在问。
“蓝绿色的那件,我想是。”
“它和你的眼睛很配。”我听到他说。
“您需要我为您拿下来吗?”安妮说道。
我看看表。是时候去见贝尔夫人了。
“多少钱?”女孩问道。安妮告诉了她。“啊,让我看看。那样的话……”
“至少试一试。”我听到她的男朋友说。
“嗯……好吧,”她回答道,“但是这大大地超出了我们的预算。”
我穿上外套,准备离开。
等我走到外间的店铺,一分钟之后女孩穿着蓝绿色的蛋糕裙从试衣间走了出来。她一点儿也不胖,只是有点儿可爱的肉感。她的未婚夫对她蓝绿色眼睛的赞美是对的。
“您穿上它棒极了,”安妮说道,“穿上这几条裙子需要有沙漏形的身材,您恰好有这样的身材。”
“谢谢。”她把一缕亮泽的棕色头发别到耳后,“我必须说,真的……”她既幸福又沮丧地叹了口气。“太漂亮了。我喜欢芭蕾舞式的短裙和上面的亮片。让我觉得……很开心。”她茫然地说道。“不是说我平时不开心,”她给了未婚夫一个温暖的笑容,然后看着安妮,“这条裙子275英镑?”
“是的。全丝绸的,”安妮说道,“包括紧身胸衣周围的蕾丝花边也是。”
“现在店里的所有商品都有5%的折扣。”我拿起包说道。我决定主动给出报价。“我们最多也可以为客人保留一个星期。”
女孩又叹了口气:“很好啊。谢谢。”她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薄纱的衬裙随着她的移动似乎在私语。“裙子很漂亮,”她说道,“但是……我不知道……也许……它不是很……适合我。”她回到试衣间,拉上门帘。“我还是……再看看。”我出发去帕拉冈的时候,听到她这样说。
我对帕拉冈很了解——我以前去那儿上过钢琴课。我的老师被称为长先生(Mr Long),这个姓氏经常让我妈妈哈哈大笑,因为他实际上长得非常矮。他是个盲人,戴着国民保健服务系统提供的眼镜,厚厚的镜片后棕色眼睛被放得更大,不停地左右转动。当我在弹钢琴的时候,他就穿着暇步士的鞋子在我身后走来走去。如果我弹错了琴,他就会用戒尺抽我右手的手指。我并不会很生气,因为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每周二放学后我就会去他家,一直持续了5年,直到一个6月的一天,他的妻子打电话给我的母亲,说长先生在湖区散步的时候倒了下来,就此走了。尽管被他打过手掌,我还是非常难过。
自此,虽然经常从旁边经过,我再也没有踏入过帕拉冈。那是一排壮丽的乔治王时代艺术风格的新月形房屋,共有7栋大房子,各座房屋之间有低矮的柱廊相连, 即使现在依然美得让我难以呼吸。在帕拉冈的鼎盛时期,每一所房子都有自己的马厩、车房、鱼塘和牛奶房,但在战争期间,这些门前的游廊被炸毁了。等到20世纪50年代末修复的时候,帕拉冈被改建成了单元公寓。
莫登路是沿着西斯公园外围的一圈街道,现在我正沿着这条路经过克拉伦登酒店,接下来又经过威尔士王妃酒吧,附近的池塘在微风的吹拂下波光粼粼。然后我走进了帕拉冈,沿着游廊而下,欣赏着巨大草坪上的一棵棵七叶树,它们的树叶已经泛着点点金光了。我走上8号石阶,按下6号公寓的门铃。我看了一下表,现在是2点55分,我应该能在4点之前出来。
我听到对讲机响了一下,然后贝尔夫人的声音传了出来:“我就下来了。请稍等一会儿。”
等到她出现的时候,正好过了5分钟。
“抱歉,”她把手放到胸口,喘着粗气,“我总是要花些时间……”
“没关系,”我一边说道,一边为她打开沉重的黑门,“您不能从楼上开门让我进来吗?”
“自动开关坏了——多少有点儿遗憾,”她优雅地轻描淡写地说,“不管怎样,谢谢你能过来,斯威夫特小姐……”
“叫我菲比就行了。”我跨入门槛的时候,贝尔夫人伸出一只细瘦的手,由于上了年纪的缘故,她手上的皮肤已呈半透明状,血管像蓝色的电线一样凸出。她对我微笑的时候,依旧迷人的脸庞皱成了一朵菊花,其间还夹着粉红色腮红的颗粒。像矢车菊一样紫蓝色的双眸中已染上了斑斑点点的淡灰。
“您肯定希望这里能安个电梯。”我们开始沿着宽宽的石梯向三楼走去的时候,我说道。我的声音在楼梯间回荡。
“有电梯是求之不得啊!”贝尔夫人抓住铁扶手说道。她停顿了一会儿,往上拉了拉褐色羊毛裙的腰部。“但是也只是最近,这些石阶才让我困扰啊。”我们走到一楼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让她能够休息一下。“不过,我也许很快就要去其他地方了,所以不用再爬这座山了——这是明显的好处啊!”当我们继续往上走的时候,她说道。
“您要去很远的地方吗?”贝尔夫人似乎没有听到,所以我就在心里下结论:除了身体的孱弱,她的听力肯定也有问题。
她推开门:“请进……”
公寓的室内装饰,就像它的主人一样,依然迷人但是已年久褪色。墙上挂着一幅幅漂亮的照片,其中有一幅闪亮的薰衣草花田小油画;木地板上铺着法国欧比松地毯,走廊的天花板上挂着流苏丝绸灯罩。她半路停下,走进了厨房。小小的正方形厨房里,时光仿佛停止了。一张红色的福米卡塑料贴面的餐桌,一个有着排风罩的煤气炉,上面放着一个铝制水壶和一个白色的搪瓷平底锅。在层压板的台面上摆着一个茶盘,里面摆着一个蓝色的瓷茶壶,两个配套的茶杯和茶碟,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小的牛奶罐,上面盖着一块用蓝色珠子缀为流苏的精致白纱。
“我能给你泡杯茶吗,菲比?”
“不,谢谢——真的不用。”
“但是我都准备好了,虽然我是法国人,但是我还得懂得如何泡出一杯上好的英式大吉岭茶。”贝尔夫人戏谑地说道。
“嗯……”我笑了,“如果不麻烦的话。”
“一点儿也不麻烦。我只需要把水再加热。”她从架子上拿下一盒火柴,划亮一根,颤颤巍巍地伸到煤气炉上。当她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腰带是用一个大大的安全别针固定住的。“请去客厅坐一下,”她说道,“就在那儿——你的左手边。”
客厅很宽敞,有一个大大的圆肚窗,墙面糊着浅绿色的粗纺丝,一些地方的接缝处已经卷翘起来。尽管白天很暖和,屋里还是点着一个小小的煤气炉。壁炉架上停着一辆银马车时钟,时钟两侧蹲着两只傲慢的斯塔福德猎犬。
我听到水壶开始咝咝响动的时候,走到窗边,看着下方的社区花园。一整块新月形的草坪就是一条青草的河流,两岸大树成行。一棵高大的香柏树,层层枝条如瀑布般垂下,看起来如同一条绿色的衬裙,此外还有三三两两的参天的橡树。三棵铜山毛榉和一棵西洋栗正在挣扎着经历不甚热情的第二次花期。右手边,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尖叫着笑闹着,正穿过一片柳荫。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
“来了……”我听到贝尔夫人说道。我走过去帮她端茶盘。
“不——谢谢,”当我试图从她手上接过茶盘的时候,她几乎有些激烈地说道,“我也许是有些老朽了,但是我还能够很好地自理。现在,你想喝什么茶?”我告诉了她。“不加糖的红茶?”她拿起银质的滤茶器,“这个容易……”
她把我的茶递给我,然后自己低身坐在火炉旁的一张小小的锦缎椅上。我就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您在这儿生活了很长时间吗,贝尔夫人?”
“足够长的时间,”她叹了口气,“18年。”
“所以您现在想搬去一个底楼的公寓?”我想她也许会搬去街边的老年人公寓。
“我还不确定要去哪里,”过了片刻,她回答道,“下周我就有更明确的主意了。但是不管发生什么,我……怎么才能……”
“减轻负担?”我过了片刻,提示道。
“减轻负担?”她悲伤地笑了笑。“是的。”然后就是奇怪的短暂沉默,随后我就和贝尔夫人讲起我的钢琴课来打破这一沉默,不过我决心不提戒尺的事情。
“那你钢琴弹得好吗?”
我摇摇头:“我只拿到钢琴三级证书。练习不够,在长先生去世后我也不想继续学了。虽然母亲想让我去,但我觉得自己不那么感兴趣了……”窗外传来两个女孩银铃般的笑声。“不像我最好的朋友艾玛,”我听到自己说道,“她在钢琴上才华横溢。”我拿起茶匙。“她14岁时就以优异成绩考过了钢琴八级——这件事在校会上被当众宣布。”
“真的?”
我开始搅拌手中的茶。“校长把艾玛叫到台上,让她随便弹点儿什么,她演奏了一曲悠扬的舒曼的《儿时情景》。它也被称为《梦幻曲》——梦想着……”
“多么有天赋的姑娘啊!”贝尔夫人带着略微茫然的表情说道,“你现在还和这位……模范生是好朋友吗?”她挖苦似的问道。
“不。”我看着杯子底部一片孤零零的茶叶。“她死了。今年年初,2月15日,凌晨大概4点差10分的时候,她死了。至少,他们认为是这个时间,虽然他们也不能确定。但是我认为他们是不得不写下一个具体时间,不是吗……”
“多么可怕啊,”过了一会儿,贝尔夫人嗫嚅道,“她多大年纪?”
“33岁。”我继续搅着茶,凝视着那一片黄玉色茶水的深处。“今天本来是她34岁的生日。”茶匙叮当一声轻轻地碰上茶杯。我看着贝尔夫人。“艾玛在其他方面也很有天赋。她是一名出色的网球选手——尽管……”我感觉自己在微笑。“她发球很奇怪,看起来就像在烙煎饼一样。但我跟你说,这招很有效——没有人能接到她的发球。”
“真的吗……”
“她还是一名了不起的游泳选手——和一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
“这是一位多么成功的年轻女性啊!”
“是的。但是她没有半点骄傲——实际上恰恰相反,她充满了自我怀疑。”
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茶是不加糖的红茶,根本不需要搅拌。我把茶匙放回到茶碟上。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点点头。“她是。但是在这一点上,我却不是她‘最好’的朋友,甚至连好朋友都算不上。”眼前的杯子有些模糊。“事实上,当她最无助的时候,我是一个糟糕透顶的朋友。”我听到炉火持续发出的声音就像永不停歇的呼气一样。“很抱歉,”我轻声说道,放下手中的杯子,“我是来这儿看您的衣服的。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现在就开始着手工作。不过很谢谢您的茶——这正是我需要的。”
贝尔夫人迟疑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我跟着她穿过走廊进入卧室。就像这间公寓的其他地方一样,卧室似乎也没有被时光浸染。室内装饰的主色调是黄色和白色,小小的双人床铺着光滑的黄色的羽绒被,屋内拉着黄色的普罗旺斯窗帘,远处的墙边有一排白色的嵌入式壁柜,柜门是配套的镶板。床头柜上搁着一盏乳黄色的花石膏底座台灯,旁边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中是一个40多岁的英俊的黑发男子。梳妆台上摆放着贝尔夫人年轻时在摄影棚拍摄的照片。她那时不仅是美丽,简直可以说是光彩夺目,高额头,鹰钩鼻,大嘴巴。
在最近的一堵墙边排列着四个纸箱,里面装满了手套、包包和围巾。当贝尔夫人坐在床上的时候,我跪在地板上,快速地翻找一遍这些东西。
“这些都很漂亮,”我说道,“尤其是这些丝绸的方巾——我最喜欢Liberty(利伯蒂)这条紫红色图案的。这个设计好巧妙……”我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竹节手柄Gucci(古驰)小拎包。“我也喜欢这两顶帽子。多么漂亮的帽盒啊!”我又说道。六角形的帽盒,黑色的底上是春天的花朵。“我今天要做的,”当贝尔夫人勉力走向衣柜的时候,我说道,“为我想从您这儿买走的衣服报个价。如果你对价格还满意,我可以立即给您支票,支票兑现之后,我才会把衣服带走。您觉得可以吗?”
“听起来不错,”贝尔夫人回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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