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刚才我说的——太艳了。而且这让你看起来像是去跳芭蕾,而不是去多切斯特参加一个高级晚宴。这儿——”他站了起来,走到晚礼服衣架前,抽出一件Norman Hartnell(诺曼·哈特内尔)的黑色绉纱酒会礼裙,递给她。“试试这件。”
女孩的脸沉了下来,但是她还是回到试衣间,一分钟后穿着那件礼裙出来了。样式对她来说太老了,而且颜色让她的肤色显得黯淡,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要去参加葬礼。我看到穿豹纹裙的女人扫了她一眼,然后谨慎地摇了摇头,转回去看自己的衣服。
“这件还比较像样。”基思说道。他用食指做了一个转圈的手势,女孩叹了一口气,翻了翻白眼,慢慢转了一圈。这时我看到那位豹纹裙女士撇了撇嘴。“完美。”基思说道。他把手插进口袋里问:“多少钱?”我望着那个女孩。她的嘴唇在颤抖。“多少钱?”他重复问了一遍,打开了钱包。
“但是我喜欢那件绿色的。”她小声道。
“多少钱?”他又重复一遍。
“150英镑。”我感到我的脸红了。
“我不想要这件,”女孩乞求道,“我喜欢绿色的这件,基思。它让我感到……很快乐。”
“那么你就自己买吧。如果你付得起的话。”他愉悦地加了一句。他又看向我。“那么就是150英镑?”他拍了拍报纸,“上面说有5%的折扣,我计算了一下,那就是142.5英镑。”
“是的。”我说道,惊讶于他计算的速度,真希望当时要他两倍价,好让这个女孩得到蛋糕裙。
“基思,拜托了。”她呜咽道,眼里闪着泪花。
“拜托,凯莉,”他呻吟道,“帮帮忙。这件黑色的小礼裙正合适,我有一些高端的客人要来,所以我不希望你看起来像那个‘该死的小叮当’,明白吗?”他瞥了一眼自己那块价格不菲的手表:“我们得回去了——两点半我有一个电话会议。现在——我是买下这件黑色的裙子,还是不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如果我不买的话,那么你星期六就不必去多切斯特了。”
她看着窗外,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当我把收据撕下来的时候,男人伸出手接过袋子,然后把卡插回他的钱包中。“谢谢。”他轻快地说。然后,女孩闷闷不乐地尾随在他身后,一起离开了。
当门咔嗒一声关上的时候,豹纹裙女士和我四目相对。
“我希望她拿走那件童话般的衣服。”她说。“在那样的‘王子’身边,她需要它。”我不确定是否应该表现出批判客户的样子,于是露出一个遗憾的微笑,表示赞同,然后把橘绿色蛋糕裙挂回墙上。“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只是为他工作。”女人仔细检查着一件20世纪80年代中期Thierry Mugler(蒂埃里·穆勒)的亮粉色皮夹克,继续说道。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比她年长许多,而且对她颐指气使,而她则害怕冒犯到他……她对他日常行程也很了解。我喜欢观察别人。”她补充说。
“你是作家吗?”
“不。我热爱写作,但我是一个演员。”
“你目前在参演什么电影吗?”
她摇摇头。“我在‘休息’,如他们所说——事实上,我最近比睡美人休息得还要多,但……”她戏剧化地叹息一声,“我拒绝放弃。”她又看着墙上的那几件蛋糕裙:“它们真的很可爱。可悲的是,即使我有现金,我也没那个身材去穿。它们是从美国来的,是吗?”
我点点头:“20世纪50年代初的。它们用料轻薄,不适合战后的英国。”
“非常好的面料,”女人斜觑着它们说道,“那样的蛋糕裙一般都是醋酸纤维的质地,加上尼龙的衬裙,但是这几条都是丝绸的。”她对衣服颇有了解,眼光也很锐利。
“你买过很多古董衣吗?”我一边把一件浅紫色的羊绒开衫重新叠起来,放回针织类衣物的架子上,一边问道。
“只要买得起我就买——如果厌烦了某件衣服,我就会卖掉——但这种事很少发生,因为总的来说,我买得都很成功。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买古董衣时的兴奋感,”她把Thierry Mugler放回衣架上,继续说道,“那是1992年在乐施会买的Ted Lapidus(特德·拉皮德斯)皮衣——现在看起来仍然很棒。”
我想起我的第一件古董衣。14岁那年,我在格林尼治市场买到一件Nina Ricci(莲娜·丽姿)的镂空花边衬衣。那是在一次周六的逛街时,艾玛为我相中的。
“你的裙子是Cerutti(切瑞蒂)的,是吗?”我问她,“但是经过改良了,它原本应该是及踝长的。”
她笑了笑。“完全正确。10年前我在一次旧货拍卖上得到的,但是裙角已经撕烂了,所以我剪短了它。”她假意弹了弹身前的污点。“我花得最值的50便士。”她继续走到日装那一栏,挑出一件20世纪70年代早期的蓝绿色双绉分层裙。“这是Alice Pollock(爱丽丝·波洛克)的,是吗?”
我点点头:“是专供的精品。”
“我也这么认为。”她瞄了一眼价格,“超出我能力范围,但是我永远都忍不住要看。当我在当地报纸上读到你开了这家店的新闻,我就想着一定要过来看看你有什么货。哇哦,”她叹了口气,“我可以做梦了。”她给了我一个友好的微笑。“顺便说一句,我叫安妮。”
“我叫菲比,菲比·斯威夫特。”我盯着她。“我刚才一直在想……你现在有工作吗?”
“临时工,”她回答道,“有什么做什么。”
“你是本地人吗?”
“没错。”安妮好奇地看着我,“我住在达特茅斯山。”
“我这么问的原因是……嗯,我不认为你会有兴趣为我工作,是吧?我需要一个兼职助理。”
“一周两天?”安妮回应道,“这对我来说正合适——我可以做些日常工作——只要有时间去试镜。但并不是说我有很多试镜机会。”她懊丧地说。
“我对上班的钟点很随意——但是有些工作周,我需要你看店超过两天——你说你会缝纫?”
“我对针线相当熟练。”
“如果店里无事的话,你能做些小修小补或熨熨衣服,这对我来说大有帮助。而且如果你还能帮我布置橱窗……我对摆弄那些模特儿真的不在行。”
“我都挺喜欢的。”
“你不要担心我们是否相处得来,因为如果你在的话,我大多数时候会外出办事,这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是我的号码。”我递给她一张“古董衣部落”的明信片。“考虑一下。”
“唉……其实……”她笑了,“不需要考虑。这份工作对我来说正合适。但是你应该要求我出一份介绍信,”她补充道,“以防我卷货逃跑,因为这些古董衣实在是有诱惑力啊。”她笑了。“那么除此之外,我什么时候上班?”
今天早晨,周一,安妮就开始工作了。她提供了以前两个雇主的信件,信中都赞扬了她的忠诚和勤奋。我要求她早点儿来上班,这样在我去佳士得拍卖会之前,就可以告诉她需要做哪些工作。
“花些时间熟悉这里的衣服,”我建议她,“晚装在这里。这是内衣……这里有些男装……鞋子和包包在这个货架上。针织服装在这张桌子上……我来打开这个收银机。”我用电子钥匙拨弄了一下。“如果你能做一点儿缝补……”
“当然。”我进入“密室”,去拿那件需要修补的Murray Arbeid(穆雷·阿贝德)衬衫。“这是艾玛·基茨的作品,是吗?”我听到安妮在问。我走回店里,她正盯着那顶帽子。“真不幸啊。我在报纸上看到过她的消息。”她转向我。“但是你这儿为什么有呢?它不是古董,上面也写着非卖品。”
一瞬间,我幻想向安妮坦诚,每天看着这顶帽子是我的一种忏悔方式。
“我认识她,”我把衬衫放在有针线盒的柜台上解释道,“我们是朋友。”
“那真是很让人难以接受,”安妮轻声地说道,“你肯定很想她。”
“是的……”我咳嗽一下来掩饰喉咙里升起的哽咽,“那个……这条缝在这里——有一点儿小开线。”我深呼吸了一下,“我得走了。”
安妮掀开针线盒的盖子,挑出了一个线团:“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10点。我昨晚去看了预展。”我拿起拍卖目录。“我感兴趣的几件要到11点以后才出场,但是我想按时到那儿,看看现在哪些衣服卖得比较好。”
“你准备竞拍哪些?”
“一件巴黎世家的晚礼服。”我让她看竞拍号为110的衣服照片。
安妮仔细看了一下。“真雅致。”
这是一件靛蓝色的无袖丝质长裙,剪裁十分简单,只有汤匙领和轻轻提高的下摆缀有一圈宽宽的流苏式银色玻璃珠。
“我是打算为一个私人客户购买的,”我解释道,“她是一位有贝弗利山庄风格的造型师。我十分清楚她的客户需要些什么,所以我肯定她会要这件。还有这件Madame Grès(格蕾丝夫人)的裙子,我恨不得马上收入自己的收藏之内。”我翻到112号的照片,这是一条新古典风格的乳白色高腰紧身丝质长裙,悬垂的平褶,双交叉肩带和飘逸的雪纺裙裾。我发出一声神往的叹息。
“华美动人,”安妮低声道,又戏谑地加上一句,“这能做很棒的婚纱礼服。”
我笑了:“这不是我要买的原因。我只是喜欢Madame Grès礼服的无与伦比的褶皱垂坠。”我拿起包。“我真的得走了。哦,还有一件事……”我正要告诉安妮如果有人带衣服来卖她应该怎么做的时候,电话响了。
我拿起电话:“古董衣部落……”说出店名的新鲜感仍然让我浑身兴奋。
“早上好,”是一位女性的声音,“我是贝尔夫人。”这个女人显然很老了,听她的口音是法国人,虽然几乎难以察觉。“我从报纸上看到你的店刚开张。”
“是的。”所以,丹的文章还是有效果的。我突然对他心生好感。
“嗯……我有一些衣服不再需要了——一些很好的衣服,但是我永远不可能再穿了,还有一些包和鞋。但是我年龄太大了,送不过来了……”
“不,您不需要亲自送过来,”我打断了她的话,“如果您愿意给我您的地址的话,我会很荣幸去拜访您。”我拿出记事本。“帕拉冈街?”我重复了一遍。“距离很近。能走过去。您什么时候方便?”
“你能今天抽空过来吗?我急着想尽快处理这些衣服。今天上午我已经有约了,下午3点怎么样?”
那时候我应该已经从拍卖会回来了,安妮可以看店。“3点行。”我一边快速记下门牌号,一边说道。
我下山去往布莱克西斯火车站,一路上回想着去某个人家里评估古董衣需要的技巧。通常的戏码是,一个女人已经死了,你得和她的亲戚打交道。他们可能会非常情绪化,所以你不得不机智圆滑。如果你把一些衣服挑出来不要,他们会觉得受到冒犯;如果你提供的价格低于他们的预期,他们又心里不痛快。“只有40英镑?”他们会说,“这可是Hardy Amies的衣服啊!”然后我会温和地指出衣服的衬里撕破了,上面三个纽扣丢了,而且必须送到专业的干洗店去除袖口上的污渍。
有时候,这些家人会发现他们必须忍痛割爱,会因此憎恨你的出现,尤其是在他们需要变卖遗产来交税的时候。这些情况下,在车站等车的时候,我就会反思,觉得自己像一个入侵者。很多情况下,当我去一栋乡村豪宅评估衣服的时候,就会有女佣或是男仆站在旁边哭泣,或是告诉我——这非常惹人厌恶——不要碰那些衣服。如果是和一个鳏夫打交道,他就会细数他妻子穿过的所有衣服,在1965年的Dickins & Jones(狄金森&琼丝)店里他为某件衣服花了多少钱,而他妻子在“伊丽莎白二世女王号”邮船上穿着这件衣服又是多么漂亮。
地铁进站的时候,我想着到目前为止,最简单的戏码是,一个离婚的女人想把所有前夫买的东西都清空。这种情况下,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轻松一些。但是当我看到一个老妇人要清空她的衣橱时,心理上还是会失落无力。就像我说的,这些不仅仅是衣服——它们实际上也是历经生活的织物。但是不管我多么想听它们的故事,我都必须提醒自己时间有限。因此我总是把自己的拜访时间控制在一小时以内,对贝尔夫人亦是如此打算。
在南肯辛顿走出地铁时,我给安妮打了个电话。她很兴奋地告诉我已经卖出了一件Vivienne Westwood的紧身胸衣和两件法国睡袍。她还告诉我说,《妇女与家庭》杂志的米米·隆打电话过来,问是否能借走一些衣服以供拍摄。听到这些消息,我也是情绪高涨。我沿着布朗普顿路走到佳士得拍卖行,进入大厅。由于时装销售很受欢迎,这时大厅已是人声鼎沸。我排队登记,然后拿起我的竞标牌。
拍卖厅中已坐满了三分之二的人。我走到右手边的中间一排没人坐的位置,坐在最边上,然后抬头扫视周围的竞争对手,这始终是我去拍卖会做的第一件事情。我看到我认识的几个经销商,还有一个在伊斯灵顿经营古董服饰店的女人。我还认出了《ELLE》杂志的时尚编辑坐在第四排,我的右手边还有名设计师尼古拉·法赫。空气似乎充满了昂贵的气息。
“102号。”拍卖师说道。我坐得笔直。102号?但是,才10点半。我以前进行拍卖时从来没有搞砸过,但是显然此人已经搞混了顺序。我的脉搏加快,看着目录上的巴黎世家晚礼服,然后轻轻翻到格蕾丝夫人这件。起拍价为1 000英镑,但是拍卖价会贵很多。我自知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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