熨衣服,或者缝缝补补。但我知道,最好是回去继续睡,所以我通常就躺在那里,伴随着英国广播公司的对外广播或一些深夜直播的热线电话节目,企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直至脑中一片空白。但是昨晚我没有那样做——我只是躺在那儿想着艾玛。只要一空闲下来,她就在我的脑子里打转,循环往复。
我看到她穿着绿色条纹夏日长裙站在我们小学校里。我看到她像海豹一样跃入游泳池。我看到她在网球比赛前亲吻她的幸运克鲁格金币。我看到她在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拿着她的帽架子。我看到她在阿斯科特酒店的照片登在《Vogue》杂志上,戴着她所设计的漂亮帽子中的一顶,满面笑容。
然后,当我的卧室里开始充满灰色的曙光时,我看到艾玛最后一次出现在我眼前的样子。
“对不起。”我轻声说。
你是一个超棒的朋友。
“对不起,艾。”
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当我站在喷头下淋浴的时候,我强迫自己的思绪回到工作和开业派对上。昨晚大概来了80个人,包括苏富比的三个前同事,一两个同样住在班纳特街上的邻居,还有一些当地的店主。附近房地产中介的特德突然来访——从男装区买走了一件丝绸背心。然后开着花店的鲁珀特来了,经营着金盏花咖啡屋的皮帕和她的妹妹也来了。
我邀请的一两个时尚记者也到场了。我希望和他们维持良好的关系,他们可以从我这儿借衣服去拍照,我也能以此提高店里的知名度。
“非常优雅。”当我周旋于宾客间给他们添加香槟的时候,《妇女与家庭》杂志的米米·隆和我说道。她向我歪了歪杯子,又要了一杯。“我喜欢古董衣。就像身处阿拉丁的洞穴——有种奇妙的发现之旅的感觉。你是打算独自经营这家店吗?”
“不——我需要有人做兼职来帮忙,这样我就能够出去走动进货,把衣服拿去清洗和修补。所以如果你听说有人……他们必须对古董衣有兴趣。”我补充道。
“我会帮你关注的,”米米承诺道,“哦——我看到的那一件衣服是不是真的Fortuny(弗特尼)?……”
我必须得打广告找个助理了,我一边擦干身体,梳理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想着。我可以在当地报纸上登个广告——也许可以在丹工作的那一家,管它叫什么名字呢。
当我穿戴完毕——亚麻的阔腿裤,小圆领的短袖修身衬衫——我意识到丹准确地定位了我的风格。我确实喜欢斜裁的衣服和20世纪30年代末40年代初的阔腿裤。我喜欢头发齐肩,刘海儿朝一边梳。我喜欢裙摆式外套,无带的手拿包,露趾鱼嘴鞋和中缝长筒袜。我喜欢光滑垂顺的布料。
我听到信箱咔嗒一响,下楼看到门垫上有三封信。认出第一封上盖伊的笔迹,我把它撕成两半,丢进垃圾桶。从他之前的几封信中,我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会是什么。
第二封信是父亲的贺卡。祝你的新事业成功,他写道。我很想念你,菲比。请尽快过来看看我。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
确实如此。我一直忙忙碌碌,从2月初以来就没有见过他。那时为了调和关系,我们约好在诺丁山咖啡厅吃午餐。我没有想到他会带那个婴儿过来。看着我62岁的父亲胸前趴着一个两个月大的婴儿,说得委婉些,我的感受是震惊。
“这是……路易斯,”他一边笨拙地弄着婴儿背带,一边尴尬地说道,“你们是怎么解开这个东西的?”他咕哝着。“这些该死的夹子……我总是不会……啊,行了。”他舒了一口气,把孩子抱出来,带着温柔又有些迷惑的表情抱着他。“露丝出门拍电影了,所以我得带着他。哦……”父亲焦急地注视着路易斯,“你觉得他饿了吗?”
我惊愕地看着父亲:“我怎么会知道?”
当父亲在育婴袋里翻找奶瓶的时候,我盯着路易斯,他的下巴上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我不知该做何感想,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是我的小弟弟。我怎么能不爱他呢?同时,我又怎能爱他?我思忖着,毕竟他的出现是我母亲的痛苦的根源。
就在这时候,路易斯未受这一复杂情况的影响,用他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咧嘴冲我甜甜地微笑。
“很高兴见到你。”我说……
第三封信是艾玛的母亲寄来的。我认出了她的笔迹。我颤抖着展开了这封信。
我只是想祝你的新事业获得成功,她写道。艾玛肯定会很高兴。我希望你一切都好,她已经走了。德里克和我仍然在一天一天过日子。对我们来说,最难过的事情是她出事的时候,我们不在她身边——你难以想象我们有多么懊悔。“不,我能。”我嗫嚅道。我们还没有仔细检查艾玛留下的东西……我发现我的五脏六腑缩了起来。艾玛有一本日记。但是当我们要整理的时候,我们想给你留些她的小东西作为纪念。我们也想让你知道,2月15日是艾玛的周年纪念日,到时候会有一个小小的纪念仪式。我不需要提醒——这个日期会永远烙印在我余生的记忆里。到时我会联系你,在此之前愿上帝保佑你,菲比。达芙妮。
如果她知道真相,她不会保佑我的,我绝望地想。
我定定神,从洗衣机里拿出几件法国的刺绣睡衣晾好,然后锁上门,向店里走去。
店里还有一些清理工作要做。当我打开门的时候,我闻到了昨夜香槟的酸味儿。我打了辆出租车把玻璃杯给奥德宾斯酒类连锁店送回去,把空酒瓶放在外面等待回收,把地面扫干净,然后在沙发上喷了点儿“纺必适”织物洁净剂。当教堂的钟敲到9下的时候,我把“打烊”的牌子翻过来。
“行了,”我对自己说,“第一天。”
我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修补了一件Jean Muir夹克的衬里。到10点的时候,我沮丧地怀疑母亲也许是对的。当我看见有人经过店门前却没有人多看一眼的时候,我想也许我犯了一个大错误。也许在经历过苏富比的忙碌之后,我会发现坐在店里是那么无聊。但是想到这里,我又立即提醒自己,我不会仅仅坐在店里——我还要参加拍卖会,会见交易商,拜访一些私人收藏家并评估他们的衣服。我还要和好莱坞的设计师交谈,为他们著名的客户提供衣服,我还要去几趟法国。同时我还要运营“古董衣部落”的网站,直接从上面卖衣服。要做的事多极了,当我给针穿上第二根线的时候,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我提醒自己,以前的生活是多么压力重重。
在苏富比,我一直处于高压之下。源源不断的压力来自于要成功举办拍卖会并完美地处理相关事宜,同时担心没有足够的商品进行下一场拍卖。如果我努力获得了足够多的商品,又要担心这些衣服会卖不出去,或卖不了足够高的价格,或者是买方不支付账单。还有一种持续的焦虑感:我会担心衣服被偷走或损坏。最糟糕的是习惯性的、折磨人的恐惧,担心重要的藏品会落入竞争者的手中——拍卖行的主管总是希望知道这是为什么。
然后2月15日的事发生了,我再也应付不下去了。我知道我必须离开。
突然,我听到了门咔嗒一声,我抬起头,期待看到我的第一个客户。结果却是丹,他穿着橙红色的灯芯绒裤子和淡紫色的格子衬衫。看来他对色彩没有任何感觉。但他身上还是有些迷人的地方,也许是他的身材——我现在才意识到,他的身体结实得像一头熊,让人看着很舒服。或许还包括他的卷发。
“我想我昨天没有把卷笔刀落在这儿吧?”
“哦,没有。我没看见。”
“该死的。”他喃喃地说。
“是……特殊的吗?”
“嗯。银质的。很结实。”他补充说。
“真的吗?嗯……我会留意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昨晚的派对怎么样?”
“很好,谢谢。”
“哦……”他举起一张报纸,“我只是把这个拿给你。”这是《黑与绿》,刊头上是丹为我拍的照片,下面的标题:古董时尚的热情。
我看着他:“我还以为你说这篇文章是星期五才会发表的。”
“本来是的,但是今天的专题报道因为各种原因延误了,所以我的编辑马特决定把你的报道放上去。幸好我们都是很迟才付印。”他把报纸递给我。“我觉得出来的效果非常好。”
我迅速扫了一眼这篇文章。“写得很好,”我说道,尽量不让声音里透露出惊讶,“谢谢你也把网址附在最后,和……哦。”我感觉下巴要掉下来了。“为什么上面说,开业第一周所有商品一律优惠5%?”
丹的脖子上爬上一抹红晕:“我只是觉得店铺开张的促销活动也许……你知道……对现在信贷紧缩中的商业有好处。”
“我明白。但是,那有点儿……说婉转些,无礼。”
丹苦笑一下。“我知道……但是我正忙着写这篇报道,突然想到了这个,我知道你正在开派对,所以不想打电话打扰你,然后马特说他要直接拿走这篇稿子,所以……嗯……”他耸耸肩。“抱歉。”
“没关系,”我勉强地说道,“我必须说,你把我吓了一跳,但是5%……还行。”其实这会对生意有好处,我反思道,只是我还没准备好承认。“总之,”我叹了口气,“我们昨天谈话的时候,我有些分心——你说这些报纸会分发给谁?”
“每周二和周五早晨会分发到这个区域的所有车站。也会有选择地分发给一些商户和居民,所以当地的许多居民应该都能看到。”
“那太好了,”我对他笑笑,现在是真诚地赞赏了,“你在这家报社工作很长时间了吗?”
他似乎有些犹豫:“两个月。”
“从创刊起?”
“差不多。”
“你也是住在附近的吗?”
“就住在沿着这条街往下走的西斯公园。”然后是奇怪的略微停顿,我正等着他开口,他就走了,这时他说道:“你一定要来。”
我看着他:“你说什么?”
他笑了笑:“我的意思是有时间你一定要过来看看。”
“哦。”
“喝一杯。我想让你看看我的……”什么?我很好奇。版画?
“库房。”
“你的库房?”
“是的。我有一个很棒的库房。”他沉静地说道。
“真的?”我想象着那里有一堆生锈的园艺工具,结满蜘蛛网的自行车和破碎的花盆。
“或者也可以等到我完工的时候。”
“谢谢,”我说道,“我记住了。”
“那么……”丹把铅笔别到耳后,“我想我最好还是去找找那个卷笔刀。”
“祝你好运。”我微笑道。“再见。”他走了出去,透过窗户向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真是一个古怪的人。”我低声说。
丹离开10分钟以后,陆续进来了一些客人,其中至少有两人拿着《黑与绿》。我尽量不以提供帮助的名义去打扰他们或太明显地盯着他们。爱马仕包包和一些昂贵的珠宝都在带锁的玻璃柜里,但是我还没有在衣服上贴上电子标签,以免破坏衣物的面料。
到12点的时候,大概有10个人进门,我也做成了第一笔生意——19世纪50年代的紫罗兰图案的泡泡纱背心裙。我有种想把这张收据装裱起来的冲动。
下午一点半的时候,一个二十出头的娇小的红发女孩和一个年近四十的衣冠楚楚的男人走了进来。当她在店内挑选衣服的时候,他就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露出一只穿着丝质短袜的脚踝,摁着他的黑莓手机。这个女孩经过晚礼服一排,一件也没看上;然后她的目光被挂在墙上的蛋糕裙吸引住了。她指了指橘绿色那件——这是其中最小的一件。
“多少钱?”她问道。
“275英镑。”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丝质面料,”我解释道,“还有手工缝上去的水晶。你想试试吗?尺码是8号。”
“嗯……”她不安地看着她的男朋友。“你觉得呢,基思?”他从黑莓手机上抬起头,那个女孩点头向他示意那件正被我从墙上取下来的裙子。
“这件不行。”他直截了当地说。
“为什么不行?”
“颜色太艳了。”
“我喜欢鲜艳的颜色。”女孩小声地辩解道。
他又低下头去看他的黑莓手机:“场合不合适。”
“但是那是一场舞会。”
“太艳丽了,”他坚持道,“而且也不够时尚。”我对这个男人的感觉从讨厌变成憎恶。
“让我试一试,”她乞求地笑道,“很快。”
他看着她。“好——吧,”他夸张地叹了口气,“如果你一定……”
我把女孩领进试衣间,拉上横杠上的门帘。一分钟后,她出来了。这条裙子简直就是为她量身定做,展示出了她的盈盈细腰、可爱的肩膀和纤细的胳膊。活泼的橘绿色衬托出金红色的头发和奶油般的肌肤,而紧身胸衣也烘托着她的美胸。绿色的薄纱衬裙在她身旁层层飘动,颗颗水晶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太……美了。”我不禁低声说道。我想不出还有哪个女人穿上这件衣服会比她更漂亮。“你想试双鞋来搭配裙子吗?”我说道,“只是看看穿上高跟鞋会怎么样。”
“哦,不需要。”她一边说,一边踮起脚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摇了摇头:“真是……太棒了。”她似乎有些受宠若惊,好像刚刚才发现了自己的一些美好的秘密。
在她身后,另一位顾客走了进来——一个30岁左右的黑发女人,身材苗条,穿着豹纹的衬衫式连衣裙,系着一条低垂至臀的金色腰带,脚穿一双罗马凉鞋。她停下了脚步,凝视着那个女孩。“你看起来棒极了,”她惊叹道,“就像年轻的朱丽安·摩尔。”
女孩笑得更开心了:“谢谢。”她又一次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条裙子让我觉得……好像我在……”她迟疑了一下,“一个童话里。”她紧张地看向她男朋友:“你觉得怎么样,基思?”
他看着她,摇了摇头,然后继续盯着他的黑莓手机。“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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