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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六讲_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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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这是哲学。希腊所谓的philosophy,哲学,是「爱智」的意思。热爱智慧、热爱思辨叫作哲学,如果你只是读别人讲过的东西,本身没有思辨,只是继承或模仿别人的想法,就不能称之為哲学。

因為,哲学的起点是怀疑。

孔子说:「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这句话对不对?我应该想想看,从正面想、从反面想,最后即使我同意孔子说的是对的,可是我有过一个思辨的过程,如果没有这个过程我就照做,它就不叫哲学,也不叫作思维。

在台湾,每一天都有许多事件挑战着我们的思维能力。新闻报导某署长在KTV裡疑似亲吻了另一个人,你是否开始去思维这个事情?还是媒体已经暴力到你觉得理所当然就是如此。如果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它就是一个暴力,而这个暴力没有思考。等到真相水落石出,所有人都不敢讲话,吓了一大跳,心想:「我那天怎麼会相信这个人一定做了这件事情?」

我们很容易被媒体牵着鼻子走,因為我们的判断力和思考力都愈来愈弱,甚至到最后乾脆说:「大家都这样讲的话,我就这样讲吧,我就是缺乏思维。」

我在巴黎读书时,交了一个经歷过文化大革命的朋友,他说:「文化大革命其实也没有那麼难过,有人讲说要怎麼样怎麼样的时候,你先不要动,先观察,然后发现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这样讲的话,你就开始这样子讲,然后你千万不要变成那最后的几个和最前面的几个,因為都可能倒楣。靠错边就不好了。」听了这段话,我心想,海峡两岸最统一的地方,应该就是都没有发展思辨能力吧!

卷五 思维孤独(3)

最大的孤独

当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说暴力是不好的,剩餘的百分之零点一才说了:「暴力‥‥」大家已经开始骂他了:「你没有人性,怎麼会赞成暴力?」他可能不是选择赞成或反对,而是选择思考。

所以,我认為思维孤独,是六种孤独裡面最大的孤独。作為一个不思考的社会裡的一个思考者,他的心灵是最寂寞、最孤独的。因為他必须要先能够忍受,他所发出来的语言,可能是别人听不懂的、无法接受的,甚至是别人立刻要去指责的。作為一个孤独者,他能不能坚持着自己的思维性?是很大的考验。

把自己的声音变成唯一的声音

前篇提到庄子与惠施讨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就是思辨的过程。可是如果你下次看到鱼的时候,对旁边的人说:「鱼很快乐。」他大概不会发展出「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问题吧。甚至可能在你的朋友问了这句话后,你还会觉得他今天是怎麼了?我们的社会,像这样的问话愈来愈少,意谓着哲学和思辨愈来愈少。

大家都在讲一样的话,电视裡面的东西一直重复,既没沉淀也没有思维。通常对立会產生思辨,但台湾社会对立有了,思辨却无法產生,我们的对立只是為了打败对方,得到一个一致的结论,结果就是

两败俱伤。

当我说,解严以前没有思维可言,很多朋友会说解严以前至少还有秩序,我不表认同,因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不叫秩序。秩序应该是大家各自有各自的意见,但彼此尊重。harmonious,和谐,是源於音乐的概念,将各种不同的声音融合成最美的「和声」(harmony),而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只有一个声音的社会是有问题的。大陆文革时期,整个社会的声音最一致,毛泽东讲什麼,底下就讲什麼,但那不叫作秩序,也不叫作和谐。

我一直期待解严后的台湾,会从一个声音变成很多声音,可惜到现在都还没发生。只有对立,没有思辨,都想把自己的声音变成唯一的声音,这是非常危险的事。

没有一种声音是绝对百分之百的好。任何一种声音都有其存在的价值,有其存在的理由,可是它也必须与其对立的声音,產生互动,那才是好的现象。

新符号是思维的起点

思维,不应该是学院裡空洞的理论,而是生活在一个城市、一个岛屿上的人,对一个事件有不同角度的思考。

七○年代,我刚回台湾的时候,写过一篇文章谈凤飞飞。有些年轻朋友已经不太知道这位「帽子歌后」了。在七○年代她每次出现都会戴顶帽子,和她之前所有歌星的造形不一样;如果大家仔细回忆,那个时候,正是台湾慢慢从农业走向加工出口业,经济转变的时期,在男梓等加工出口区,许多的农村女孩都变成工厂女工,这时候凤飞飞的形象受到认同,她的帽子便成為一个代表「转变」的符号。

我们常常觉得流行文化不是哲学,我们的哲学系也不会去照顾流行文化,可是在流行文化裡,保持了最大的思考的可能性。凤飞飞是一种流行文化,邓丽君也是一种流行文化。军队裡面很多老兵喜欢邓丽君,她代表的是温柔女性的形象,老兵一生的流亡和苍凉,好像都可以从她的声音中得到安慰。為什麼是邓丽君而不是凤飞飞的声音呢?这就是符号的差异。后来邓丽君在大陆大红,因為文革后的大陆人和台湾老兵的经验是相似的,经歷长年的颠沛流离,需要一个温柔女性的声音安慰。

分析当前流行的现象,非常有趣。不过,当我分析到现在当红的男子偶像团体F4时,我就不知道该怎麼办了。好像距离太远了,但我没有放弃,我在想的是:為什麼这几张脸会变成流行?作為一个讨论审美的人而言,我要讨论巴黎罗浮宫的「蒙娜丽莎的微笑」多美多美,太简单了,因為每个人都说美。可是对於当前的现象,為什麼大家会崇拜这个偶像?这个偶像為什麼在这个时间点窜红?就是要用功的地方。

我最近常看到公共汽车上,贴着周杰伦拿着手机的海报。我觉得好奇怪,还尝试素描好好研究,这张脸為什麼会变成流行?在我们这

个时代,他的脸绝对不构成美的条件,也不符合我过去的审美标準,他对我而言是个功课,我要做这个功课,否则没办法跟他的群眾沟通--我想我的学生大概都是他的群眾。

研究周杰伦到最后,也许我会妥协,在吃饭时说:「周杰伦好帅!」来讨好我的学生。也或许我不会,而是用我的角度跟他们对话,让他们也来了解我当年的偶像JamesDean,那个头发梳在后面、皮夹克领立起来,一副别人欠他好几百万的模样。还要躺在冰块上睡一个晚上,起来的时候看着冰块上面的人形,说:「好棒喔!」这是《天伦梦觉》、《养子不教谁之过》这些老电影裡,关於我的那个年代叛逆年轻人的符号。

每一个时代都会有新的符号出现,可能一样,可能完全不同,而这就是思维的起点

放下成见才能进行思辨

城市裡的艺术家,是社会裡面的一个现象,也可以是一种思维。艺术家在不同社会裡创造出来的审美价值,往往是检查思维最有趣的东西。不要小看审美,审美本身是种意识形态,真正的意识形态,这意识形态会藉着审美去筛选出它所认為的价值。如果我把唐朝美女的画像跟现代的美女照片摆在一起看,那是非常不一样的审美标準,為什麼唐朝的人觉得肥胖是美?為什麼现代人觉得瘦才是美?背后有一定的原因。

我们觉得青春是美,健康是美,可是有些朝代就会流行「病态美」,不要忘了长达六百年以上,中国女子会把脚缠到骨头都变形(这也是残害身体的可怕暴力);现在我们觉得烟燻妆很美,可是在李商隐的朝代,流行的是「八字宫眉捧额黄」。什麼是八字宫眉捧额黄?就是书两道下垂的八字眉,再用如鹅腹般的浅黄色粉,涂满额头,如果现代人画出这种妆,你一定会觉得好恐怖!但那是当时最流行的妆。

审美随着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意识形态,不断改变,一直在变。因此要对审美进行思辨时,首先要放下的是「成见」,也就是你原本具有的那个审美标準。

值得注意的是,成见包皮括你既有的知识,你的知识就是你思维的阻碍,因為知识本身是已经形成的观念,放在思维的过程中,就变成了「成见」。我们说这个人有成见,就是指他已经有预设立场,已经有结论了,所以他的思维也停止了。

不妨检视一下,打开电视看看,有多少东西是有成见的?

其实大部分的人,对大部分的事物都已经有了一个固定的成见。所以我说要扮演不同於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坚持百分之零点一的角色会非常非常辛苦,他可能是伤风败俗,他可能眾所嘱目,也可能是眾矢之的。但我相信,社会裡的思考者可以承担这种孤独。

卷五 思维孤独(4)

孤独是思考的开始

在本书裡,我一直说着一件事:这个社会要有一个从群眾裡走出去的孤独者,他才会比较有思考性,因為他走出去,可以回看群眾的状态;如果他在群眾当中,便没办法自觉。我自己也是一样,当我在群眾中,我根本没有办法思考。所以孤独是思考的开始,可是我们為什麼不让自己孤独?就像大陆朋友所说,「不要做前面几个,也不要做后面几个」。在群眾裡面,我们会很安全;跟大多数人一样,就不会被发现。

大凡思考者都是孤独的,非常非常非常孤独。例如庄子,他孤独地与天地精神往来,不与人来往。他从人群裡面出走,再回看人间的现象,所以他会思考:爬在烂泥裡的乌龟比较快乐,还是被宰杀后供奉在黄金盒子裡的乌龟快乐?(是走出人群的人快乐,还是努力追求名利做官的人快乐?)他在思考,也在悲悯着这些汲汲管营的人。

庄子其实讲得很清楚,他愿意做在烂泥巴裡爬来爬去活活泼泼的乌龟,因為那是他真正的自己,而不是用黄金装起来供奉在皇宫。别人觉得那意谓高贵,却与他无关,被供奉表示已经没有生命,已经不是活着的了。庄子寧愿活着,以他自己的状态活着,即使别人觉得活着很穷困、很卑微,在烂泥巴裡爬来爬去,却是他真实活着的状态。

这则寓言所阐述的,正是一个真正好的哲学家,应具备的縝密思维,也教给其民族了不起的人性之传承与发扬。

但今天,我们看不到像庄子一样的孤独思考者,也看不到他在另一则寓言裡说的「大而无用」的人。我们都好希望自己是个有用的人,如果比喻成树,就是希望自己能被拿去盖房子、造船,庄子却说:「无用之用,方為大用。」他提醒我们说,你可不可以扮演无用的部分百分之零点一?先回来做自己,然后你对社会的「有用」才有意义。如果你自己都不是自己了,只是被社会机器利用,没有思考能力的角色,对社会的贡献只是「小用」。

庄子长期以来保持一个高度,是一个独立思考的人,他几乎从未成為文化的主流,大概只有在魏晋时候昌盛一点,其重要性亦不如儒家。可是他追求个人的解放、追求个人的自由、追求个人在孤独裡的自我觉醒,都是非常重要的思维。

无法形成思维的台湾

写作小说〈猪脚厚腺带体类说〉时,有点感慨台湾徒有许多事件(或称之為「乱象」,乱象是检查思维最好的机会),却无法形成真正的思维。

小说中假设了一个地名叫「万镇」,其实就是指万峦。我每次经过万峦,就会觉得这个地方好奇怪,有好多好多卖猪脚的店,每一家店都强调自己是「唯一」的正统、是「唯一」有国家领袖去过的店,而且都有领袖与自家猪脚的合照。去过的朋友会告诉我:「你要小心喔,很多店是假的,只有一家是真的。」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具体说出

哪一家是真的?為什麼是真的?我也无从判断起,因為对现代人而言,合成照片并非难事,那些掛在店家前的「证据」无法证明什麼。

為何会选择猪脚做发挥?我在《因為孤独的缘故》这本小说集裡面,写了舌头、写了头发、写了手指,我觉得人身上有很多肢体的局部,平常都被当成身体的一部分,你没有办法思考当它作為独立的主体时,到底要怎麼办?

今日人类面对一个非常大的困境,就是我们身体的任何器官都可以替换,这会不会让你想到「到底人是什麼」的问题?过去,人之所以為人,好像有一个固定的人之所以為人的东西,这东西是什麼,我们说不出来。但是当器官可以替换时,人变成由许多零件组装起来的一个整体,那麼组装的局部到底是我,不是我?

〈猪脚厚腺带体类说〉这篇小说,从市民广场上的猪脚塑像说起。塑像设计者是艺术家李君。我觉得在台湾社会裡,艺术家往往代表特立独行的人,就是大家都剪短头发的时候,他就留长头发,大家洗澡他偏不洗澡的那一类。艺术家好像都有一点怪癖,他不会遵守社会的共同规则,艺术家是以其特立独行的角色或者用肢体语言去做某一种思辨。

留条小辫子像猪尾巴的艺术家李君,他觉得万镇既是以卖猪脚有名,这个市镇的公共艺术也应该是猪脚,於是他完成了以两千七百四十一隻猪脚构成的塑像模型,送到镇公所。会计人员告诉他,一定要删掉一个。為什麼?因為两千七百四十是个整数,比较好算。

这是我在〈猪脚厚腺带体类说〉这篇小说的开头,所用的好玩又荒谬的衝突情节,镇公所会计人员与艺术家的争执,其实只是為了一隻猪脚。会计人员说少掉一隻会少掉什麼?(我们的社会少掉百分之零点一的意见,又会少掉什麼?)可是艺术家却如丧考妣,认為少一隻猪脚就是破坏了整件艺术品。(艺术家所坚持的往往是其他领域的人无法理解的)。

衝突发生了,李君这个艺术家也不是好惹的,他脱了上衣在猪脚模型前拍照,做出被迫害状,贴出很多大字报(有一段时间,台湾很流行表现出这种受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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