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没有「后来」了。虽然有时候生命有「后来」反而是更大的难堪。
我想,青春的美是在於你决定除了青春之外,没有任何东西了,也不管以后是不是继续活着,是一种孤注一掷的挥霍。
我在翻开早年的日记时,吓了一跳,我竟然曾经在生日当天写下:「我决定不要活过二十一岁,活过二十一岁是很可耻的。」我在十几岁时写下这句话,可以说我后来都是「可耻」地活着。
年轻就是会有这样的梦想,相信青春逝去之后,就不会再有任何会让你动心的事情了,所以会有一种挥霍的心情,对於现实完全不在意。所以秋瑾走向死亡,林觉民走向死亡,徐锡麟走向死亡,都是相信青春背后没有东西了,就此了断。我当时会把他们当作偶像,就是因為他们带给我一种青春揉杂着悲剧的感动,就像一首最美的诗。
如果你看过秋瑾的照片,你一定也会觉得:「怎麼那麼美?」而且你注意一下,她的美是超越性别的,很少有人的美可以超越性别。照片中的她英气逼人,穿着日式和服,手裡拿着一把匕首;我不知道她是以什麼样的心情拍下这张照片,但这张照片一直放在我书桌玻璃垫下。那是一种把生命活出极致的美!
其实秋瑾来自一个保守的大家庭,他的父亲做官,替女儿选了一个当官的夫婿,他们结了婚,夫妻感情也很好。有人猜测秋瑾是婚姻
不幸福才会去革命,其实不然,革命者往往是受到最多的宠爱,当他感觉到要与人分享这份宠爱时,他的梦想就出现了。前面提的克鲁泡持金、托尔斯泰都是如此。
不要忘记托尔斯泰是伯爵,不要忘记托尔斯泰拥有广大的土地、眾多的农奴,可是他内心有一个无法完成的梦想:他想要与人分享他的财富和地位,最后他只能对自己进行颠覆和革命。
活出自我的秋瑾
很少人提到秋瑾的家庭,她其实还有孩子,一家和乐美满。有个朋友写秋瑾的剧本时,把她的先生写成一个很坏的人,我向他抗议,请他重新去查资料。在一个女子要缠足、丈夫可以纳妾的社会裡,一个丈夫為了成全妻子的好学,愿意拿出一笔钱送妻子去日本留学,我相信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丈夫。
然而,秋瑾到了日本之后,视野打开了,不再是一个旧社会裡封闭的女人,她认识了徐锡麟、陈天华等优秀的留学生,经常聚会喝酒、聊新的知识,并且一起加入了同盟会。在当时,同盟会是一个非法组织,加入者都抱着被杀头的準备,唯有充满梦想的人才会参加,也唯有年轻才不会在意杀不杀头。
秋瑾到日本之后,意识到东方的女性受到极度的压抑,被当作弱者,因此她的革命不只是政治的革命,更大的一部分是她对女权革命
的觉醒与伸张。秋瑾在日本学武士刀、练剑,所以会拍下那麼一张照片,象徵女性的解放。
而一个可以容纳解放女性的男性团体,也必定是开放的。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理解?在一堆不成材的男性团体裡,女性要解放非常困难,她会被男性的观念所綑绑,由此推测,徐锡麟、陈天华等人都是优秀的男性,而秋瑾的丈夫也绝不是坏人。
不过,秋瑾觉察到自己与丈夫在思想上已经分道扬鑣,她无法再回到那个保守的社会裡,所以她為自己的生命做了勇敢的抉择--提出离婚。
这裡有个很有趣的对比,在台湾的政治生态中,向来强调夫唱妇随,鲜少有夫妻不同政党,或是太太去革命、丈夫去选举的事例。我们在政治圈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个秋瑾。
当然,秋瑾的孤独不论在当时,甚至在今日,都鲜少有人能理解。
幸运的是,秋瑾还有一群可爱的朋友。这些与她把酒言欢的留学生,知道秋瑾很喜欢一把剑,决定凑钱买下来送她,当他们在小酒馆裡把剑送给秋瑾时,她当场舞了一回。我不知道那张持剑穿和服的相片是否為彼时所摄,但在秋瑾的诗中记录了此事,她说:「千金不惜买宝刀」,原来那把剑所费不貲,耗尽千金,以至於一群人喝酒喝到最后付不起酒钱,於是秋瑾不惜把身上的皮大衣当了,要和朋友们喝得痛快,诗的下一句便是:「貂裘换酒也堪豪」。
在秋瑾这首〈对酒〉诗中,第一句是男性对女性的馈赠,第二句是女性对男性的回报,由此可以看出这群年轻革命者的情感。而最后两句:「一腔热血劝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意思是即使有一天热血全部流尽,也会变成惊涛骇浪,对社会產生巨大的影响。这就是革命者,这就是诗人呀!
后来,这群留学生回到中国,潜伏在民间,伺机而动,随时準备革命。心思縝密的秋瑾,不但有激情,也有理性,可谓当时回国革命者中最成功的一个。她隐藏了同盟会的身分,摇身一变為军校的校长,这所军校是受命於清朝官吏直接统辖,而这名官吏就是她的乾爸爸,你看她多厉害!
这是一个女性革命者的智慧,她可以柔软的身段同时扮演多重的角色,不若男性革命者的刚烈。
然而,很少人想到,离婚以后的秋瑾要面对生命裡巨大的孤独感。我相信,她和徐锡麟之间的感情是革命,也是爱情。所以当徐锡麟衝动起义,因為没有详密的规划而失败被逮捕,并惨遭清朝官员恩铭将胸膛剖开,活活地掏出心肝祭奠时,听闻徐锡麟死讯的秋瑾立刻起义,因此被捕。
我读秋瑾传记时,深深觉得秋瑾的死和徐锡麟有很大的关系,而徐锡麟就是当年提议买宝剑送她的人。这使我联想到,革命裡有一部分的孤独感,也许是和爱情有关。
在革命裡纠缠的情感非常迷人,非小儿女的私情可以比拟,他们
是各自以「一腔热血劝珍重」的方式,走向诗的最颠峰。
在徐锡麟死后,秋瑾的起义可以说是一种自杀的形式。
秋瑾被捕之后,受尽所有的酷刑,被逼要写下所有参与革命者的名单,她只写下一个字:「秋」,表示只有秋瑾一人。她顿了一下,接着写:「秋风秋雨愁煞人」,又是一句诗。翌日清晨,秋瑾在绍兴的街市口被处以斩刑。
我第一次到绍兴,几乎是為了秋瑾而去,在那个街市口,我站了非常久,现在那裡还有一个秋瑾的纪念碑。
我想,她是一个文学上、戏剧上尚且无法全面说出其影响力的女性,她一定会变成传奇,变成歷史的传奇,变成如荆軻、屈原的不朽人物,因為她的生命活出了惊人的自我。
卷三 革命孤独(3)
生命最后的荒凉
前面提过,鲁迅的小说〈药〉就是以秋瑾為主角。鲁迅也留日,且是绍兴人,他从小就在秋瑾被砍头的街市口走来走去,其内心受到的震撼不可言喻。所以,我认為鲁迅是一个非常了解革命者孤独的小说家。
鲁迅自己却不走向革命。当时每个党都希望鲁迅能加入,因為他
的影响力实在太大了。可是,从头到尾,鲁迅没有加入任何一个党。他保持高度的清醒。只是写文章感念年轻的革命者,他的学生柔石、胡也频都是在白色恐怖时遭到逮捕的年轻诗人,鲁迅為文时,甚至不能写出他们的名字,只能以散文〈淡淡的血痕中〉追悼。
一九一七年俄罗斯列寧革命前,帮助列寧的也多半是诗人,其中包皮括马雅可夫斯基、叶赛寧,他们在革命前奔走呼号,写了几首诗让大家在酒酣耳热之际可以高声朗诵,激动人心,但是在革命成功后,这两个人相继自杀了。
有一段时间,我的书桌玻璃垫下压着叶赛寧自杀后的照片,太陽穴上一个窟窿。我不知道為什麼这麼做?大概是警告自己,这就是革命者的下场,或者,是纪念诗人与革命者的孤独之间非常迷人的关系。
这些人的诗句多年来感动着每一个人,而他们的生命却多走向了绝对的孤独。
何谓绝对的孤独?就是当他走上刑场时,他感觉到自己与天地之一切都没有关联了。
而这部分,歷史不会说。
后人讲到林觉民、讲到秋瑾、讲到徐锡麟、讲到陈天华,是从一个政治的角度称他们為「烈士」,所以他们慷慨赴义,死而无怨,歷史不会写到他们也有孤独的一面,更不会提到他们生命最后的那种荒凉感。
秋瑾是在黎明之前被拖到绍兴的街口,对她而言,不但再也看不到真实的日出,也看不到整个国家民族的日出,漫漫长夜何等煎熬,这是生命最后的荒凉。而她的尸首曝晒数日,是不能去收的,谁去收谁就是同党,直到一两个星期后,她的好友吴芝瑛冒着九死一生偷回尸体,把尸体运到杭州埋在西湖岸边。
吴芝瑛也是不得了的人物。秋瑾很多资料能保留下来,就是归功於她一生的知己吴芝瑛。这些清代后期的女性,其所作所為,我们今日读来都要觉得瞠目结舌。
回到九○年代台湾的学运,当时我在东海教书,担任系主任的工作,从电视新闻与报章媒体得知有那麼多的学生集结在中正纪念堂过夜,有那麼多的学生占据台北火车站,发表演说,要求与政府高层对话。而再晚一点大陆的天安门广场上,也有一批学生集结,大家是否还记得?吾尔开希穿着睡衣去与李鹏对话的书面。
他们让我想起在巴黎的年代。
一旦革命成功,便不可能再是诗
但是,革命者若不是最后画下一个漂亮的句点,其实蛮难堪的。这是我一直想讲的矛盾,革命者的孤独应该有一个死去的自我,可是革命不就是為了要成功吗?為什麼所有的革命者都是以失败者的角色在歷史上留名?
革命者本身包皮合着梦想的完成,但是在现实中,一旦革命成功,梦想不能再是梦想,必须落实在制度的改革,以及琐琐碎碎大大小小的行政事务上,它便不可能再是诗。
如果你坚持革命者的孤独,就必须是像司马迁写《史记》所坚持的美学意识形态。并不是说不能当刘邦,我相信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是刘邦而不是项羽,都想成為成功者而不是失败者,但是在美学之中,留下的符号总是一个一个出走的孤独者、失败者。
现在我经过台北火车站、经过中正纪念堂,十多年前学运的画面还会跃入脑海,而十多年前学生对我说:「我不要搞政治,也不要参与这些东西」时,我说:「这不是政治,你那麼年轻,去旁边感受一下那种激昂吧!」
说这话时,我一直回想到二十五岁时在巴黎所受到的震撼。
这麼说好了,你的生命裡有没有什麼不切实际的梦想?没错,就是不切实际,因為青春如果太切合实际,就不配叫作青春了。
因為青春本来就是一个巨大的梦想的嘉年华。
参加学运的人不一定都是為了政治目的,包皮括我在巴黎一起参加学运的朋友,有些人就是因為男朋友或女朋友参加而参加,他们甚至不知道游行的议题到底是什麼。但是,曾经感受过那份激昂的人一生都不曾忘记。
我还记得当年经过中正纪念堂时,看到一个约莫大二、大叁的男学生,有一张很稚嫩的脸,已经被推為学生领袖了,他必须向大家发言,他必须懂得组织,这麼多的学生光是吃饭问题、卫生问题就叫人头痛了。当他在台上讲话时,有时会羞怯,有时会说得不好,有时还会拨一下头发让自己漂亮一点;然后跳一个时空,这张脸可能到了立法院、总统府,仍然站在讲台上侃侃而谈‥‥
这两张脸要如何去迭合?对我而言,就像秋瑾那张照片的问题。
后来这些人都变成很熟的朋友,也常常会碰到,我总是试图在他们脸上找回革命者的孤独感,如果我能够找到一丝丝的孤独,我会觉得很高兴,虽然我不知道会不会因為这个梦想,使他的官做得不伦不类?
这可能是我的问题吧!
也许我应该再写一篇有关台湾学运的小说,因為世界上很少有学运这麼成功。当年参与野百合学运的人,今天都身居要职,这时候对於学运的反省和检讨,以及对参与的革命者内在孤独感的检视,会是一个有趣的题目。為什麼十年来没有学运了?是社会都改革了吗?还是所有的梦想都不再激情了?
梦醒时分
七○年代我在巴黎参加安那其组织,带头的是一个姓蔡的香港学生,记忆中他的头发很漂亮,我从来没有看过一个男性有这麼美的头发,我发现他每次在跟大家谈克鲁泡特金的时候,旁边围坐的人都在看他的头发。就在那一剎那间,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感觉:领袖应该要很美的。
革命这东西真的很奇怪,它的魅力总是来自一些你无法说明的东西。
那个时候,我记得组织裡不管是男性、女性都很迷恋他,每次他讲话讲到困顿的时候,会出现一种很奇特的表情,柔弱的、自责的‥‥你可能会想,一个革命领袖怎麼会是柔弱的,应该是很刚强的呀?事实就是如此,你可以注意一下,有时候我们投票给一个人,就是因為他的柔弱使你觉得心疼。
这位蔡姓领袖是我所接触到的第一个学运领袖,他所带领的团体整个变成美学。我们那时候住在巴黎的一个地下室中,大家睡在一起,有一台打字机,大家轮流打字,办了一个刊物叫《欧洲通讯》,裡面有很多克鲁泡持金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很多人出去工作,例如我去做导游,赚了钱回来就放在一个筒子裡,大家一起用。
我跟很多朋友讲过,后来我退出是因為发现有人偷筒子裡的钱。那大概就是我的梦醒时分了吧!我觉得,如此高贵的团体裡怎麼会有
这麼骯脏的事情?
所以我们也可以说,革命者的孤独是革命者迷恋自己年轻时候的洁癖,而且深信不疑。你相信理想是极其美好的,而且每个人都做得到,你也相信每个人的道德都是高尚的,会愿意共同為了这个理想而努力。
我现在读克鲁泡特金的作品都是当作诗来读,因為他一直相信人类终有一天会不需要政府,自动自发地去缴税、去建设,不需要他人来管理。我年轻的时候相信他,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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