慾孤独也可以说就是认知身体吧!在认知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沾带着两种情绪,一个是绝对的客观和冷静,一个是不可解的与身体的纠缠。从死亡意识裡出来的身体,是一个肉体、躯壳,而死亡就是和身体告别。人要和身体告别很艰难,一来可能是因為长期使用產生的感情,一来也表示人们意识到「原来我的身体是现实存在的东西」。平常我们都只是在运用身体,却没有意识到它真正的存在。
我认為,真正的情慾就是彻底了解自己的身体,包皮括所有的部位,从外表看得到的到内臟器官,甚至分泌物,但不能先有结论。
或许有些人在〈热死鸚鵡〉这篇小说裡,读到了耸动的师生恋,有的人则是好奇鸚鵡死前说的叁个字——当然,现在已经有很多人读出书中以罗马拼音留下的谜,那叁个字就是「后现代」,调侃当时各界把「后现代」当作口头禪的现象,没有特别的意涵。新书发表时,大家对那叁个字都很感兴趣,我自己倒是没有做什麼回应,我期望把这本书作為与孤独者的对话,因為我蛮珍惜这种孤独感,所以也没有多谈。
孤独并非寂寞
孤独和寂寞不一样。寂寞会发慌,孤独则是饱满的,是庄子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是确定生命与宇宙间的对话,已经到了最完美的状态。这个「独」,李白也用过,在〈月下独酌〉裡,他说:「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叁人。」这是一种很自豪的孤独,他不需要有人陪他喝酒,唯有孤独才是圆满的。又好比你面对汪洋大海或是登山到了顶峰,会產生一种「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的感觉,没有任何事情会打扰,那是一种很圆满的状态。
所以我说孤独是一种福气,怕孤独的人就会寂寞,愈是不想处於孤独的状态,愈是去碰触人然后放弃,反而会错失两千年来你寻寻觅觅的另一半。有时候我会站在忠孝东路边,看着人来人往,觉得城市比沙漠还要荒凉,每个人都靠得那麼近,但完全不知彼此的心事,与孤独处在一种完全对立的位置,那是寂寞。
卷二 语言孤独(1)
写小说时,我常会涉猎一些动物学、人类学、社会学或是生理学的研究,我相信很多作者或是艺术创作者皆会如此。因為所谓文学或哲学、艺术,常被视為一种个人的思考方式,或是一种主观的感受,如果引用动物学、生理学等科学知识,就能使作品更客观,当然,这些知识不会影响创作本身。
有一个在热带地区从事研究的人类学家,他的一句话常被创作者引用,法文conitumanimaltriste,中文译為「做愛后动物性感伤」。我觉得用「做愛」这个字并不準确,coitum指的是「性的极度高潮」,不是情色的剌激而已,是生理学所界定的性快感的颠峰、可能会呼吸停止的一种状态。
或许你也有过这种难以言喻的经歷,在高潮过后,感觉到巨大的空虚,一剎那间所有的期待和恐惧都消失了,如同死亡--前面提过,情慾孤独的本质和死亡意识相似,在这个时候,你会发现紧紧拥抱的一方,完全无法与你沟通,你是一个全然孤独的个体。
產后忧鬱症是另一种相似的状况,很多妇人在生產后感到空虚,好像一个很饱满的身体突然空掉了。有时候我们也会以「產后忧鬱症」形容一个完成伟大计画的创作者,比如导演在戏剧落幕的那一刻,会陷入一种非理性的忧鬱状态。
写小说时,我不会想读小说或文学作品,反而会乱翻一些奇怪的书籍,例如关於动物、人类生理结构的书,从书中发现一些东西,使其与作品產生一种有趣的连结,例如〈热死鸚鵡〉以及接下来要谈的〈舌头考〉。
天马行空的世界
在写〈舌头考〉之前,我读到一些有趣的知识。
书上写有些两栖类动物会用舌头舔卵,或是用舌头将卵移到植物体上,使其在陽光下曝晒孵化。读到这一段前,我从未想过舌头会和生殖行為发生关系。我们都知道舌头和语言的关系,但对动物而言,舌头还有其他的用途。如果你也有过在草丛中观察青蛙或蟾蜍的经验,你会发现牠们的舌头很惊人,可以伸得很长,且很精準地抓住飞行中的蚊子,捲进嘴裡。舌头不完全是语言的功能,在许多动物身上,它是捕捉猎物的工具。
动物语言和舌头的关系反而没有那麼密切,我们常用狗吠、狼嚎、狮吼、鸟鸣来形容动物的声音,说的就是牠们的语言,只是我们无法辨识。语言也许不是人类的专利,动物也会用不同的声音去表达部分的行為,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求偶或觅食,但相较之下,人类的语言复杂了许多。因為人类的语言极度要求準确,主词、动词、形容词,每一个字词的发音都要精準,所以我们会说「咬文嚼字」,在咬和嚼的过程中,舌头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
舌头也和器物有关。我在研究美术史的过程中,发现在春秋战国时代的青铜器上,有一种舌头很长的动物图象,没有人知道那是什麼动物,有人称它為龙,有人说它是螭,又和一般所谓龙、螭的造形不同。如果你有机会到台北市南海路的歷史博物馆参观,你会看到有些青铜器两边的耳,会有一隻像爬虫类的动物雕刻,舌头和身体一样
长,青铜器的底座也有一隻吐舌的动物。
约莫在八、九○年代,大陆文革之后,在湖南挖出一座高约一、二公尺的木雕镇墓兽,有两个红绿灯般大的眼睛,中间拖了一条舌头至两脚之间,造形相当奇特。春秋战国时代,从位於今日河南一带的郑国,到位於湖南一带的楚国,都曾经大量出现吐舌的动物,其原因至今仍是一个谜。搞美术的人会说是為了玩造形,但我相信早期的人类在雕刻这些动物图象时,关注祭祀、信仰的目的远胜於造形,这些吐舌动物图象应该具有特别的象徵意义。
不论如何,当我意图写一篇与舌头有关的小说时,这些就成為我的题材。这是写小说最大的乐趣,创作者可以莫须有之名,去组合人类尚且无法探讨的新领域。
不管在西方或是在中国,以前小说都不是主流文化,因為不是主流文化,所以创作者可以用非主流的方式去谈生命裡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而不受主流文化的监视与局限,包皮括金圣嘆所谓四大才子书,或中国古典名着:《红楼梦》、《水滸传》、《叁国演义》、《西游记》,或是马奎斯的《百年孤寂》,都是呈现一个天马行空、无法归类的世界。
当我开始写〈舌头考〉时,我走在街上,和人说话都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想观察每个人脸上那个黑幽幽的洞口中跳动的舌头。
每个人都在说,却没有人在听
我发现人的语言很奇怪,可以从舌头在口腔裡不同的部位发出不同的声音,发展出复杂的、表意的行為工具。而且不同的语言系统,运用舌头的方式也不同。当我们在学习不同的语言时,就会发现自己原来所使用的舌头发音方式是有缺陷的,例如学法文时,很多人会觉得捲舌音发不出来,或者d和t、b和p的声音很难区别。
话说回来,使用汉语系统的人,舌头算是很灵活,尤其是和日本朋友比较时,你会发现他们的语言构造很简单,所以当他们学习外语时会觉得相当困难,很多音都发不出来。许多人大概都听过一个故事,五○年代日本驻联合国的大使,在会议上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篇论文。说完,台下有人说:「请问您是否可以找人翻译成英文呢?」这个日本大使很生气地回答:「我刚刚说的就是英文。」
听「不同的声音」和听「听不懂的声音」,都是相当有趣的事。什麼是「听不懂的声音」?举例而言,你听不懂布农族的话,当你置身在布农族的祭仪中,听到所有人都在用布农族的语言交谈时,你会发现你听到的不是语言,而是音乐,是一种有逻辑结构的声音,你会觉得很特别,甚至想用发出这种声音的方式,去练习舌头的动作。
我在大龙峒长大,从小就有机会接触不同的语言,这裡大部分的居民以闽南语為母语,但也有少数的客家人。我家附近还有一个眷村,眷村裡的语言天南地北,有云南话、贵州话‥‥每一家妈妈骂孩子的声音都不一样,当时我就觉得语言的世界真是精采,虽然我听不
懂。
第一次因為听不懂的语言感动,是在法国读书的时候。我在巴黎的南边租了一栋房子,是地铁的最后一站,下车后还要走一段路。房东是寧波人,开餐馆的。有一天,我听到房东的妈妈,一个寧波老太太,和一个法国人在说话,说话速度很快。我第一年到法国,法文说得结结巴巴,很惊讶老太太能如此流利地与人对话,可是仔细一听,原来她说的不是法文,是音调如同唱DoReMi的寧波话。
寧波老太太说寧波话,法国老太太说法文,两个人说了很久很久,没有任何衝突,没有任何误会--也没有机会误会,这是我第一次思考到,共同的语言是误会的开始。我们会和人吵架、觉得对方听不懂自己的心事,都是因為我们有共同的语言。
我的一个学生嫁给日本人,夫妻间的对话很有趣,主要的语言是英文,可是在对话中,也会夹杂着一点点的中文、一点点的日文;这一点点听不懂的语言,反而让他们的对话洋溢着幸福感。我突然觉得很羡慕,每天看到报纸新闻上的攻訐、批判、叫嚣‥‥好像都是因為他们使用同一种语言,如果他们说着互相听不懂的话,也许会好一点。
很有趣的是,使用同一种语言為什麼还会因為「听不懂」而產生误会?很多时候是因為「不想听」。当你预设立场对方一定会这麼说的时候,你可能一开始就决定不听了,对方说再多,都无法进入你的耳裡。现在很多callin节目就是如此,每个人都在说,却没有人在听,儘管他们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
这是一种语言的无奈吧!好像自己变成在荒野上一个喃喃自语的怪物。
卷二 语言孤独(2)
谨言慎行的民族
从动物的舌头,到青铜器上的吐舌图象,再到听不懂的语言,酝酿出了这篇奇怪的小说〈舌头考〉。
这篇作品也牵涉到苏联解体和现代中国处境等政治问题,同时我塑造了一个人物叫作吕湘,一个湖南的人类学者,藉他来阐述从楚墓裡挖出来的吐舌怪物,以及我对语言的兴趣。
我在小说中杜撰了一个考古的发现:联合国文教组织裡的一个考古小组在南美高地发现一具距今一千七百万年前的雌性生物遗骸。这具骸骨出土后,人类学家要断定它是动物、猿人或者人类;最大的区别就是人类的脊椎直立,偏偏这具遗骸的脊椎直立,又有一点点尾椎,有点像袋鼠后腿站立、用尾巴支撑身体的姿态。
这项发现在世界各地引起热烈的研究,包皮括一位来自波罗的海爱沙尼亚的人种学教授乌里兹别克,当他在芝加哥的学术讨论会上,以他左派的唯物史观认定这是一具人类最早的母性遗骸时,全场譁然。这个情况有点像《小王子》裡,土耳其的天文学家发现了一颗行星,但因為他在发表时穿着土耳其的传统服饰,太不符合学术界的规矩,所以没有人相信他。
我们会发现学术界裡有一些外在的规矩,如同语言一般,流於一种形式,它不是检定你的创意性、论证的正确性,而是一些外在架构。有参加过论文口试的人就会知道,口试委员所关心的往往是论文的索引、参考资料,而不是论文中你最引以為豪的创意。这又是一种荒谬,一切都是很外在的,包皮括语言,变成一种外在的模式符号,其内在的本质完全被遗忘。
在〈情慾孤独〉裡,我提到了儒家文化不鼓励孤独,而这个巨大的道统其实也不鼓励人们在语言上做精细修辞。孔子说过:「巧言令色,鲜矣仁。」他认為「仁」是生命裡最善良、最崇高的道德,而一个语言太好、表情太丰富的人,通常是不仁的。孔子的这句话影响了整个民族,变成说话时少有表情、语言也比较木訥。
这不就是我们小时候常常受到的训诫:不能随便讲话。客人来时讲太多话,父母会认為有失身分,等客人走就要受处罚。但小孩子哪裡知道什麼是有身分的话,什麼是没有身分的话?最后就变成了不讲话。
语言和文化习惯有很大的关联,在希腊文化中有修辞学、逻辑学(logos),后者更是希腊哲学一个很重要的基础。所以,你可以看到柏拉图的哲学就是《对话录》,即是语言的辩证。在西方,语言训练从小开始,你可以看到他们的国会议员说话时,常常会让人觉得嘆為观止,然后纳闷:「怎麼搞的?我们的立法委员不会有这样的表现?」
相对地,孔子要求人的内在多於外在,如果有人讲话讲得很好听,就要进一步「观其行」,行為若不相符,他是无法接受的。
东西方对於语言的训练,没有绝对的好或不好,这是一个人如何去处理自己语言的问题。
忽视语言的儒家
春秋战国的九流十家并不是都否定语言的重要性。公孙龙、惠施的「名家」学派,说的就是希腊人的逻辑学(逻辑学其实可以翻译為「名家之学」,但我们现在用的是音译)。名家有所谓「白马非马」的逻辑辩证,可是如果现在有个人指着一匹白色的马告诉你:「这不是马」,你会觉得很不耐烦,但这就是语言学。从语言逻辑来看,白马和马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如果你会觉得不耐烦,那麼你就是很儒家。
「白马非马」探讨的是辞类的问题,在希腊文化裡有严格的分别,然而在中国就变成了「巧言令色」。所以儒、道、墨、法等各家都有着述传世,名学却很难找到其经典,只有一些零散的篇章,如「白马非马」、「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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