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戴着满绿翡翠扳指的大手,焦躁地在象牙折扇的扇柄上反复摩挲,指腹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充血的潮红。
周坤死死盯着车窗外。
厚重的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寒气,却隔绝不了那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
此时已是深夜。
但这京城的街道,竟然亮如白昼。
并不是那种靠灯笼和火把堆出来的昏黄光晕,而是一种惨白、稳定、甚至有些刺眼的电光。两排高耸的铁柱上,挂着巨大的玻璃球,里面的光芒如同一个个微缩的太阳,将沥青马路照得毫发毕现。
“这……这是晚上了吗?”
周坤喃喃自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里的怀表。
亥时三刻。
在他的封地“南周”(澳洲),这个时候,除了总督府还点着几根蜡烛,整个大陆都沉浸在死一般的黑暗中。而在这里,不仅路灯通明,街上甚至还有那种不用马拉、却跑得飞快的铁皮车子(有轨电车),发出“叮叮”的脆响,载着满身酒气的工人和浓妆艳抹的妇人穿梭而过。
“王爷,到了。”
随行的老儒生孔德林(已老迈不堪)颤巍巍地提醒道。他看着窗外的景象,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看见了妖魔鬼怪的巢穴。
车门打开。
一股混杂着煤烟、香水和烤肉味的热浪涌入车厢。
周坤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象征着“汉家正统”的宽袍大袖,昂首走下马车。
他是澳洲王。
手里握着大周七成的羊毛供应,养着数百万头绵羊。他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叙旧,是为了谈判。他要用手里的羊毛,换取更大的自治权,甚至……内阁的一个席位。
“二弟,好久不见。”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并未有太监通报,也没有繁琐的仪仗。
一辆造型流线、漆黑发亮的敞篷轿车(内燃机早期型号)无声无息地滑到了周坤面前。
车门推开,一只穿着黑色皮靴的脚踏在地上。
周乾摘下防风镜,露出一张刚毅且充满朝气的脸庞。他穿着一身修身的少帅军服,没有留长发,而是剪成了利落的短发,整个人显得精悍逼人。
“大哥……太子殿下。”
周坤愣了一下,随即按照礼制,准备行跪拜礼。
“免了。”
周乾一把托住他的手肘,力道大得惊人,硬生生把他架了起来。
“父皇早就废了跪礼,你那边的消息这么闭塞吗?”
周乾拍了拍周坤的肩膀,目光扫过他那一身繁琐的儒衫。
“穿这一身,不冷吗?上车,带你去个好地方。”
周坤被半推半就地塞进了汽车的真皮座椅里。那种柔软的触感和淡淡的皮革味,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局促。
“去哪?”周坤问。
“东郊纺织厂。”
周乾熟练地挂挡,踩下油门。
轰!
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汽车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强烈的推背感让周坤后背紧贴椅背,心脏狂跳。
“这么晚去纺织厂?”
周坤抓紧了扶手,强作镇定,“大哥是想让我看看大周的织布机?实不相瞒,这次我也带了最新的羊毛样板。若是朝廷肯在关税上让步……”
“羊毛?”
周辰乾一边单手扶着方向盘,一边侧头看了弟弟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
“二弟,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断了羊毛,京城的织布机就得停摆?大周的百姓冬天就得挨冻?”
周坤心头一跳。
这正是他的底牌。
“难道不是吗?”周坤反问,“大周虽然地大物博,但论牧场,哪里比得上我的南周?没有我的羊毛,你们拿什么织呢?”
周辰乾没有回答。
汽车拐了个弯,驶入了一片灯火通明的工业区。
巨大的厂房连绵不绝,烟囱高耸入云。即便是在深夜,这里依然机器轰鸣,如同巨兽的喘息。
周乾把车停在一个巨大的仓库前。
“下车。”
他带着周坤走进仓库。
并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羊毛包。
仓库里,堆满了一包包雪白的东西,一直堆到了房顶。
“这是……”
周坤走上前,伸手抓了一把。
柔软,温暖,纤维细长。
“棉花。”
周乾淡淡地说道,“安西省(新疆)的长绒棉。父皇花了十年时间,在那边修了水利,把沙漠变成了棉海。去年的产量,够全大周每人做两身棉袄。”
周坤的手指僵住了。
“还有这个。”
周乾走到另一边,指着一堆看起来像是蚕丝,却泛着诡异光泽的白色纤维。
“这是化纤。”
“凌素阿姨在实验室里用石油和煤炭提炼出来的。虽然现在还不完美,有点静电,但它不怕虫蛀,结实耐用,而且……成本只有羊毛的十分之一。”
周乾抓起一把化纤,在周坤面前晃了晃。
“二弟,你的羊毛确实好。但它不是不可替代的。”
“如果你的价格太高,或者你想用它来要挟朝廷……”
周乾随手扔掉化纤,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我们就只好让你的羊毛烂在仓库里,或者……把你换掉。”
周坤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他引以为傲的筹码,在绝对的工业体系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棉花、化纤、还有那庞大的铁路网和海运线。父皇和大哥早就布好了一个局,一个让他根本无法跳出去的局。
“我……我输了。”
周坤颓然垂下头,那一身宽大的儒衫此刻显得格外滑稽,像是一个过时的小丑。
“我交出羊毛专营权。我……我也愿意推行新学。”
“不用。”
周辰乾重新坐回车里,点燃了一支烟。
“你在那边搞你的儒家乌托邦,挺好的。至少给那些不愿意适应新时代的老顽固们,留了个念想。”
“只要你记住一点。”
周辰乾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车灯的光柱中缭绕。
“这天下,只有大周一个太阳。而这个太阳,升起在京城。”
“至于澳洲……”
他看了一眼满脸灰败的弟弟。
“那只是大周的一个牧场。牧场主可以换,但牧场永远是大周的。”
汽车再次启动。
周坤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看着那些在路灯下依然忙碌的工人,看着远处皇宫上方那面在探照灯下飘扬的巨大龙旗。
他彻底服了。
这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这是一种名为“时代”的洪流。
“大哥。”
周坤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车……能送我一辆吗?”
“送你十辆。”
周辰乾大笑一声,猛踩油门。
“不仅送车,我还送你几个修车的师傅。回去把路修好点,别让这车在你的泥地里趴窝了。”
汽车轰鸣着冲向皇宫。
在那里,年迈的皇帝正等着这顿迟来的团圆饭。
而对于周坤来说,这顿饭,不再是权力的博弈,而是一次彻底的臣服与回归。
他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为那条龙。
他只能做龙爪下的一只鹰,替帝国守望着那片遥远的南方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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