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名人的身高时,他说:
“征兵检查时是四尺九寸九,后来又长了三分,成了五尺二分。上了年纪,人也萎缩了,现在是五尺整。”
箱根一战,名人病倒了,医生诊察时说:
“他的体质像个发育不健全的孩子,连腿肚子都几乎没有肉呀。按这种体质,恐怕连运动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也不能让他服用成年人的药量,只能服用十三四岁孩子的剂量,不然……”
名人 六
在棋盘前一落座,名人就显得很高大。这当然是全靠他的地位、修养和艺术的力量。他身高五尺,上身却很长。脸盘又长又大,鼻、嘴和耳朵等也都很大。特别是下颚向前凸出。在我拍的那张遗容照片上,这些特征也都很显著。
名人遗容的照片拍得怎么样呢?冲洗之前,我很是担心。我早就拜托在九段的野野宫照相馆冲洗了。我将胶卷送到野野宫手里的时候,曾告诉他我拍的是名人的遗容,希望他一定要精心冲洗。
红叶节过后,我便回家,不久又到热海去了。我一再叮嘱妻子,倘若野野宫将遗容照片送到镰仓家里,务必差人送到聚乐旅馆来,决不要擅自看这张照片,也不要让别人看。因为这张照片是我这个外行人拍摄的,倘使把名人的遗容拍得很丑陋或者很凄怆,再让别人看见后张扬出去,会有损名人的威望。如果照片拍得不好,我也不让名人的遗孀和弟子们看,打算把它付诸一炬。我的照相机快门出了毛病,也许就没拍好。
当时我同参加红叶节的人们在梅园抚松庵一起吃午饭,正品尝火鸡寿喜烧的时候,我妻子挂来电话,转告了遗属的话:希望我能给名人的遗容拍张照片。那天早晨,我去瞻仰了名人的遗容,回家以后灵机一动,便托随后前去吊唁的妻子捎了个口信:倘若遗属希望用石膏拓下死者的面型,或者拍下死者的遗容,我也会欣然应承。名人的遗孀表示她不喜欢石膏面型,想拜托我给拍张照片。
然而,到了真要拍摄的时候,我又感到拍这张照片责任重大,没有信心。再说我的照相机快门常常失灵,可能拍不成功。幸亏当时有位摄影师从东京来这里拍摄红叶节的情况,也住在抚松庵,我便拜托他,请他给拍张名人遗容的照片。摄影师欣然答应。我贸然地把同名人毫无交情的摄影师带去,名人的遗孀也许不愿意,但他肯定比我拍得好。红叶节的主办人却露出为难的神色说:让专程前来拍摄红叶节的摄影师去干别的事可不好办。这也言之成理。从今早起,只有我一个人为名人的死感到悲恸。我的心情同参加红叶节的人很不协调。我请摄影师帮忙检查照相机快门的故障。摄影师指点我:打开快门,用手掌遮挡替代快门就成。他给我装了新的胶卷。我驱车奔赴鳞屋旅馆。
停放名人遗体的房间,严严实实地围着挡雨板,亮着电灯。名人遗孀和她弟弟,同我一起走了进去。
“太暗了,开窗吗?”她弟弟问。
我大概拍了十张。我一边按照摄影师的指点,打开快门,试着用手掌遮挡替代快门进行拍摄,一边暗自祷告快门不要中途卡住。虽然很想多变换些拍摄的方向和角度,但我是一心来礼拜的,不能冒冒失失地在遗体周围随便走动,只能在一个地方坐定。
从镰仓家里送来照片时,妻子在野野宫照相馆的口袋上写了这么几句话:
这是野野宫刚送来的。内容我没看……他说撒豆是在四日五时,请你届时到神社办事处。
鹤冈八幡宫撒豆,是由镰仓的文人墨客充当撒豆人。这时节也快到了。
我从口袋里取出照片一看,不由得“啊”了一声,被那遗容吸引住了。照片拍得极好,就像酣睡的样子,而且充满了死的安详气氛。
我是坐在仰卧的名人身旁拍摄的,名人没有枕枕头,脸庞稍微隆起,侧脸显得有点斜仰,饶有风采。那明显凸出的颚骨和微张的大嘴尤其引人注目。鼻子高大得令人望而生畏。从合上眼睑的皱褶到额头浓重的阴影,都露出深深的哀愁。
从半掩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洒落在他的衣服下摆上。在天花板的灯光照耀下,我从他脚跟前看去,他头部稍低,额头有阴影。光线照射到下巴颏、脸颊,乃至下陷的眼睑和眉头,落在鼻头上。再仔细端详,下唇也有阴影,上唇却承受着亮光,上下唇之间的嘴里也有浓重的阴影,只有一颗上齿是光闪闪的。原来短短的唇髭里夹杂着白色的毛。照片上,正面的右脸颊长有两颗大黑痣,它们也投下了阴影。从鬓角到额上暴出的血管投下的阴影,也都拍摄出来了。阴暗的额上也显出了横皱纹。留短平头的发上有一处照到亮光。名人的头发是很粗硬的。
名人 七
看到的两颗大黑痣是在右脸颊上。右边眉毛显得非常长。眉梢在眼睑上方画出一道弓形,耷拉在合上的眼睑线上。为什么会照得这么长呢?这根长眉和两颗大黑痣,似乎给那张遗容增添了仁爱的色彩。
然而,这长眉毛却勾起了我的哀伤。名人逝世前两天,即一月十六日,我们夫妇俩到鳞屋旅馆去拜访过名人。
“对,对,早就想一见到您就马上告诉您的,他那长眉毛的事……”夫人向名人投去诱导的目光,然后转脸对我说,“应该是十二日,天气稍暖。为了到热海去,得剃剃胡子,修修边幅,于是叫了个熟悉的理发师来,在太阳照到的廊道上刮脸。这时他忽然想起似的说,师傅,我的左眉上长了一根特别长的毛吧?师傅,据说长眉毛是长命相,请你多加小心,别把它剃掉啰。理发师‘哎’地应了声,歇了歇手,接着说,有,有,先生就是这根吧。这是福气眉,您是长寿相啊!明白了。我会留意的。内子还冲着我说:喏,浦上君给报纸写的观战记不是也提到这根眉毛吗?浦上这个人观察得真细致啊。连一根长眉毛他都注意到了,可我自己却没有发觉。他这样说了。看样子他很佩服您呢。”
名人照例沉默不语,忽然露出一副阴沉的神情。我暗自惭愧。
然而,这根象征长命相的长眉毛没被理发师剪掉的故事却没有应验,两天后,名人竟溘然长逝了。
再说,发现老人的眉上长着一根长毛,还把它写出来,虽说无聊,但当时确是悲痛的场面。即使是发现一根眉毛,仿佛也得救了似的。我曾这样记录那天在箱根奈良屋旅馆观战的情景。
……本因坊夫人陪同老名人一直住在旅馆里。大竹夫人有三个孩子,大的才六岁,她得往返箱根和平塚之间。从旁看来,这两位夫人的苦心也是着实令人同情。八月十日,名人第二次带病续弈,两位夫人都是脸无血色,骤然消瘦,全都变了样。
对局期间,名人的夫人从来不曾待在他身旁,唯独这天,她寸步不离地守候在隔壁房间里,细心观察名人的动静。她不是在观赏对弈,是无法将目光从生病的丈夫身上移开。
相反,大竹夫人绝不在对局室里露面,她坐立不安地在走廊上来回踱步,说不定是由于不知所措,走进了工作人员的房间。
“大竹还在思考呢?”
“嗯,看样子,正处在困难的时候。”
“就说思考吧,要是昨天夜里睡得好,可能还好受些……”
同病中的名人续弈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大竹七段从昨天起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他思绪万千,一分钟也不曾入眠,就投入到今早的战斗中。约好中途暂停时间是十二点半,刚好轮到黑子。现在快一点半了,封盘还没能决定下来,哪还能顾得上吃午饭呢。夫人在房间里等候,自然坐立不安。夫人昨夜又何曾合过眼。
只有一人无牵无挂,那就是大竹二世。他是八个月的初生婴儿,长得确实俊秀,令人感到要是有人问大竹七段的精神如何,只需看看这个婴儿就一目了然。这个婴儿俊极了,简直是七段的精神象征。我今天无论看到哪个成年人都觉得难受,唯独看见这个桃太郎,却使我得到一点慰藉,仿佛顿时得救了似的。
这天,我头一次发现本因坊名人的眉毛上有根一寸长的白毛。名人眼睑浮肿,脸暴青筋。这根长眉毛倒也给人一种宽慰感。
应该说,对局室简直是鬼气逼人。站在走廊上,偶然俯视夏阳灿烂的庭院,看见一位摩登小姐热衷于给池子里的鲤鱼投麸饼,我就像望着什么奇异的东西,甚至不相信那是同一个世界的事。
名人夫人和大竹夫人的面容干裂而苍白。对局一开始,名人夫人照例离开房间。可是,今天她马上又折回来,在隔壁的房间继续注视着名人。小野田六段闭上眼睛,把头垂下来。观战的村松梢风露出一副目不忍睹的样子。连大竹七段也一声不吭,不敢正视自己的对手——名人。
白子启封90。名人错下了92,忽左忽右地歪着脑袋。经过一小时零九分的长考,白下94……名人时而闭目养神,时而左顾右盼,时而又强忍恶心似的耷拉下头,痛苦万状。他一反常态,显出有气无力的样子。也许这是在逆光下看名人的缘故吧,他的脸部轮廓朦胧松弛,仿佛是一个鬼魂。对局室里静谧得异乎寻常,95、96、97……不断在棋盘上落子的声音仿佛在空谷中回荡,十分骇人。
白98,名人又沉思了半个多小时。他微张开嘴,眨巴着眼睛,扇着扇子,好像要把灵魂深处的火焰扇旺似的。难道要这样对弈下去吗?
这时,安永四段走进对局室,跪坐在门槛前,双手着地,诚心诚意地施了个礼。这是虔诚的礼拜。两位棋手没有察觉。名人和七段每次朝向这边,安永总恭恭敬敬地垂下头来。简直是除了如此顶礼膜拜之外,别无他事了。这莫非是鬼神凄怆的对局?
白下98之后不久,少女记录员就报时十二点二十九分。封盘时间是三十分。
“先生,您要是觉着累了,请在那儿休息……”小野田六段对名人说。
从盥洗间折回来的大竹七段也说:“您歇歇吧,请随便……让我一个人思考,把棋子封起来……决不同别人商量。”
大家这才第一次爆发出笑声。
这是照顾,不忍心让名人在棋盘前继续坐下去。而后由大竹七段独自封99。名人也就不一定非要在场不可了。名人歪着脖颈沉思:是站起来走呢,还是坐着不动?
“请稍候片刻……”
不大一会儿,名人到盥洗间去了,然后来到隔壁的房间,同村松梢风他们说说笑笑,他一离开棋盘,就格外精神。
只剩下大竹七段一人,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右下角的白模样。他思考了一小时零十三分,过了一点半,封了棋,这就是在中央黑99的刺。
那天早上,工作人员来到名人房间,就今天的对局是在分馆还是在本馆二楼举行征求意见。
“我已经连庭院也去不了啦,所以希望在本馆进行。不过,上次大竹说过,本馆这边瀑布声太大,还是请你问问大竹吧。按大竹的意见办好啰。”
这就是名人的回答。
名人 八
我在观战记中所写的名人的眉毛,是左眉上的一根白毛。可是,遗容照片上,右边的眉毛全都显得很长。不至于是名人死后突然长起来的吧。名人的眉毛是这样长的吗?照片夸大了右边眉毛的长度,这确实无疑。
我完全不用担心照片照坏,照相机是德国康泰时牌的机身和卡尔·蔡司牌的索纳一点五的镜头。即使我的技术和功夫不到家,镜头还是可以发挥性能的。不管你是活人还是死人,是人还是物,镜头都不会觉得伤感,也不至于膜拜。大概是我的拍法没什么大问题,只能说是拍出了一张索纳一点五的照片。遗容的照片能拍得如此丰满,如此柔和,也许是镜头的关系吧。
然而,照片上名人的感情渗透了我的心。也许是名人的遗容流露出感情了。的确,那副遗容是流露了感情的。可是这位故人已经没有感情了。想到这里,我就觉得这张照片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拍得就像活人酣睡似的。但是,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即使把它看作遗容照,也使人觉得照片里存在着不是活也不是死的东西。大概是因为如实拍下了刚刚还活着的脸的缘故。这张脸令人回想起名人生前的许多往事。或许因为这不是遗容本身,而是遗容照片。显然,遗容的照片要比遗容清晰得多,这也很奇怪。我甚至想,这张照片是不是什么不能看的秘密的象征呢。
后来,我还是后悔,拍遗容这种行为未免太轻率了。遗容照恐怕也不应该保存。但从这张照片看,名人那不平凡的生涯引起了我的共鸣,这也是事实。
名人绝不是美男子,也不是富贵相。毋宁说是一副粗野的穷相。不论取哪个部分,五官都不美。比如说耳朵吧,耳垂像压坏了似的。嘴大眼细。然而由于长年累月经受棋艺的磨炼,他面向棋盘时的形象显得高大而稳重,仿佛遗像上也荡漾着灵魂的气息。他像在酣睡,合上的眼睑露出一条细缝,蕴含着深沉的哀愁。
我把视线从名人的遗容移到他的胸部,只见他像一具木偶,裹着带六角形图案的粗布衣裳,露出一个脑袋。这件大岛产的六角形图案衣裳是在名人身后由家里人给换上的,很不合体,肩膀处鼓鼓囊囊的。尽管如此,我总感到名人的尸体仿佛没有了下半截身子似的。“看来到了最后,他已经完全没有挪动身体的力气了。”这是在箱根,医生形容的名人腰腿的情况。人们将名人的遗体从鳞屋旅馆搬上汽车时,名人头部以下的躯体好像也没有了。我作为观战记者,最初看到的是坐着的名人那单薄的小小的膝盖。遗像也只是照了脸部,好像那里只有一个头,令人望而生畏。看上去,这张照片也像非现实的东西。在这张照片上留下的,也许是一张由于一心扑在棋艺上而丧失了许多现实的东西、最后落得悲剧下场的人的脸,也许是一张殉身于命运的人的脸。正如秀哉名人的棋艺以这盘告别棋而告终一样,他的生命也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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