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家不久,名人突然发病了。这是名人最后一次同我下他所爱好的将棋。我撰写过一篇秀哉名人最后一场比赛(告别赛)的观战记,还同名人最后对弈了一盘,拍了一张名人最后的头像(遗容)。
名人同我结下缘分,是从东京日日(每日)新闻社选我当告别赛观战记者开始的。作为报社举办的围棋赛,那次场面之盛大空前绝后。六月二十六日在芝公园的红叶馆开始对局,到十二月四日在伊东的暖香园下完这一盘棋,几乎花费了半年的时光。断断续续地下了十四次。我在报上连载了六十四回观战记。不过,棋下到一半,名人便病倒了。八月中旬到十一月中旬休战了三个月。由于名人病重,这盘棋更显得悲切了。说不定还是这盘棋夺去了名人的性命呢。下完这盘棋,名人再也没能恢复健康,一年后就离开了人世。
[39]本因坊,1590年丰臣秀吉授予棋艺高超的日海和尚“本因坊”称号,开始了“本因坊”世袭制。名人,棋手的最高称号。
名人 二
这位名人下完告别赛的时间,确切地说,应该是昭和十三年十二月四日下午二时四十二分。下到黑237就终局了。
且说名人默默地在棋盘上“收官”,这时,列席的小野田六段说:
“是五目吗?”
这是很有礼貌的说法。他明知名人输了五目,却有意这么说,以图消除名人的忧郁,这也许是对名人的一种体贴吧。
“嗯,是五目……”名人嘟哝了一句,抬起红肿的眼睑,他已经再也不想摆放棋子了。
拥到对局室来的工作人员,谁都不言语。名人仿佛要缓和一下这种沉闷的气氛,平静地说:
“我不入院的话,早该在八月中旬就在箱根结束了。”
然后,他询问了自己用的时间。
“白方是十九小时五十七分……还差三分钟,正好用一半时间。”担任记录的少女棋手回答道。
“黑方是三十四小时十九分……”
高段棋手下一盘棋,一般需要十个小时的光景。唯独这盘棋,据说规定可用时四十小时,等于延长四倍。最后黑方实际用时三十四小时十九分,耗时相当多。自从围棋规定时间以来,这一盘是空前绝后的。
下完这盘棋,正好快到三点,旅馆女佣端上了点心。人们依然沉默不语,视线都落在棋盘上。
“吃点年糕小豆汤怎么样?”名人问对手大竹七段。
年轻的七段下完棋,就向名人施礼说:
“先生,谢谢您了。”
说罢,他深深地低下了头,一动也不动,双手端端正正地放在膝上,白皙的脸显得更加苍白了。
名人抹乱了棋盘上的棋子,七段将黑子放进棋盒里。对于对手,名人没说一句感想,像平时一样,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了。当然,七段也没吐露什么感想。倘使是七段输了,总该说点什么吧。
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偶尔探望一下外面,发现大竹七段动作麻利,转眼换上了棉袍,下到庭院,独自坐在对面的长凳上。他紧抱双臂,耷拉下苍白的脸。冬日临近黄昏,暮霭朦胧,他在冷飕飕的宽阔庭院里,陷入了沉思。
我打开了走廊的玻璃门,呼唤道:
“大竹兄,大竹兄。”
他生气似的稍微掉转头,大概是落泪了吧。
我把目光移退回屋里,名人夫人来致意说:
“承蒙长期多方关照……”
我同夫人交谈了几句,大竹七段的身影早已从庭院消失了。接着他又麻利地换上带家徽的礼服,衣冠整齐地带着自己的妻子到名人和工作人员的房间去致意,也到我的房间来了。
我也到名人的房间去致意。
[40]这场告别赛实是本因坊秀哉与著名棋手木谷实七段对弈的。
名人 三
这盘棋下了半年,胜负终于揭晓。次日工作人员也都急匆匆地回家去了。恰巧是伊东线试车的前一天。
年终岁初,是温泉的旺季。电车通到伊东市,大街小巷都披上了庆贺的新装,显出一派繁荣景象。我同被“禁闭”的棋手们一起幽居在旅馆的房间里。当我乘上公共汽车回家时,这个城市的装饰跳入眼帘,使我觉得像是从洞窟中解放出来似的。新车站附近,展现出一条条土色的未经铺设的路。突击建筑的房屋,一栋栋拔地而起。新街区杂乱无章。在我看来,这是人世间的一种生机。
公共汽车驶出伊东市,在海滨路上,遇上了一群背着柴火的妇女,她们手里拿着贯众草。有的妇女用贯众草把柴火捆绑起来。我突然觉得人是可亲的,心情就像越过高山看见了缭绕上升的炊烟一样。可以说这些寻常准备过年的生活习惯,令我十分怀念。我恍如从异常的世界逃脱了出来。妇女们大概是拾柴火回家烧饭吧。海呈现出一派冬日的景色。太阳显得暗淡无光,突然昏沉下来。
但是,就是在公共汽车上,我的脑子里还浮现着名人的形象。也许是对老名人产生的感情渗透了身心,才使我感到可亲可敬。
工作人员一个个都走了,只剩下老名人夫妇留在伊东旅馆里。
“常胜名人”在一生中最后一次的围棋赛上败北了。因此名人应该最不愿意在对局室里停留。再说,他带病参战,要消除疲劳,也应该尽早换个地方才是。然而难道是名人对此心不在焉,或是感觉迟钝?连工作人员和观战的我,都觉得再不能在这里待下去,赶紧逃脱似的回家去了,唯独失利的名人却留下来。他这种郁闷而乏味的生活,任凭人们去想象吧。他本人大概依然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茫然地坐着。
名人的对手大竹七段早已回家去了。他和没有孩子的名人不同,有一个热闹的家庭。
记得下完这盘棋两三年之后,我曾接到大竹七段夫人的来信,提到他家有十六口人。我想,在一个十六口人的大家庭里,或许可以领略到七段的性格或生活作风,便想去拜访他家。后来,七段的父亲去世,十六口人变成了十五口,我曾去吊唁。虽说是吊唁,也是在举行过葬礼一个月以后才去的。这是我第一次拜访七段的家。七段不在,夫人亲切地接待了我,把我请进了客厅。夫人寒暄过后,站到门口去了。
她说了句“来,把大家都叫来”,便传来了吧哒吧哒的脚步声,四五个少年走进客厅,以孩子的立正姿势排成一行。他们是十一二岁到二十岁上下的青少年,好像都是弟子。其中夹着一位少女,她脸颊绯红,身体滚圆,但个子高大。
夫人将我介绍给他们之后,说了声“请向先生致意”,弟子们立即低头行礼。我感受到这个家庭的温暖。这种礼仪是很自然的,毫无矫揉造作的痕迹。少年们一离开客厅,就听见他们在这座宽阔房子里嬉戏的吵嚷声。在夫人的劝导下,我登上了二楼,请内弟子同我练习了一盘,夫人不时给我端来食物。我在这家待了很长时间。
说一家十六口人,是包括这些弟子在内的。内弟子有四五人,但年轻棋手只有大竹七段一人。足见他有很好的人缘和收入。再说,大竹七段是个溺爱孩子和体贴家眷的人,因而就出现了这种情形吧。
这期间,大竹七段作为名人告别赛的对手,整天幽居在旅馆里。对局的日子,傍晚时分中途暂停,他总是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给夫人挂电话。
“今天我和先生下了几手。”
大竹七段只谈这点,不至于失慎泄露出去,让对方估摸到棋局。只要从七段的房间传来这种电话声,我就不能不对他怀有好感。
名人 四
在芝红叶馆举行的开局仪式上,黑子白子都只下了一手,第二天也只进行到十二手。然后决定将对局场地转移到箱根去。名人、大竹七段,还有工作人员一起出发,抵达堂岛对星馆的当天,没有继续对弈,对弈者之间也没发生龃龉。傍晚时分,名人还喝了将近一瓶酒,心情十分舒畅,甚至谈笑风生。
他们先被请到客厅里,从客厅的津轻漆大桌子谈到漆器的故事。
“记得有一回,我见到一个漆棋盘。不是涂漆,而是里里外外全部用漆精心制作的。据说,那是青森漆器工匠出于爱好制造的,花了整整二十五年的工夫。大概是要等漆干以后,在上面再涂,这才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吧。棋盒和箱子都是漆器。他把它拿到博览会上,标价五千元,可卖不出去。于是他拿到日本棋院,要求人家照顾,出三千元。不管怎么说,那家伙是很重的,比我还重,足有四十多公斤呢。”名人说罢,望了望大竹七段。
“大竹,你又发胖了。”
“六十公斤……”
“哦?你正好比我重一倍。年龄却还不到我的一半……”
“已经三十了。先生,真不好意思呀。三十……到先生府上学习的时候,我是很瘦的哩。”大竹七段回忆起少年时代的往事,“在打搅府上的时候,我生病了,还得到师母的悉心照料呢。”
接着话题又从七段夫人的娘家信州温泉浴场转到家庭问题。大竹七段二十三岁就结婚,那时还是五段,生了三个孩子,收了三个徒弟,全家共十口人。
据说,七段六岁的长女对围棋边看边学,久而久之,也无师自通了。“前些时候,我让她九个子,还留下棋谱呢。”
“哦,让了九子?了不起啊。”名人也说了一句。
“四岁的老二也懂得叫吃。是不是有天分还不清楚,如果有发展前途……”在座的人都不知如何接话才好。
棋坛头号人物七段,以六岁和四岁的女儿为对手对弈,他仿佛在认真考虑:自己的幼女若有天分,让她们也同自己一样,成为棋手就好了。一般来说,围棋的天分十岁左右就能表现出来,这个时候不学习就不能成才。但在我听来,大竹七段的话有点奇怪。也许是痴迷围棋的他才三十岁,还处在尚未厌倦的年纪吧。我想,他的家庭肯定是很幸福的。
当时,名人在世田谷的家占地二百六十坪,建筑面积八十坪,庭院比较窄小。他说,想把这里卖掉,迁到庭院比这里大一点的地方去。想和他谈谈家庭的事也不成,实际上他和夫人过着二人生活,如今已经不再收弟子了。
名人 五
名人从圣路加医院出院后,已经三个月没有下围棋了,现在又在伊东的暖香园继续对弈。第一天,从黑101到105,仅下五手,就发生了纠纷,下次哪天续弈也定不下来。名人病倒,大竹七段又不同意改变对局条件,坚持要放弃这盘棋。这场纠纷,比箱根那次还难以解决。
对弈者和工作人员都闲居在旅馆里,白白地度过郁闷的日子。因此名人曾到川奈去散心。名人本来不爱出门,现在却自己主动出去了,这十分罕见。名人及他的弟子村岛五段、负责记录的少女棋手和我同行。
可是,一走进川奈观光旅馆,就坐在大厅里款式新颖的椅子上,一边歇息一边喝点红茶。对名人来说,这完全不相称。
大厅四周镶着玻璃,呈圆形从本馆伸向庭院,像个眺望室或日光室。从那里可以看见铺满草坪的宽阔庭院的两侧,那儿有两个高尔夫球场,一是富士球场,一是大岛球场。庭院和高尔夫球场前边就是海。
很早以前,我就很喜欢川奈这种明朗而开阔的景色,很希望郁郁寡欢的名人去欣赏和享受一番,于是我悄悄地观察名人的样子。名人恍恍惚惚的,不像是在观赏景色,视线也不投向周围的客人。他不动声色,也没有说一句有关景致或饭店的话,照例由夫人来周旋。她赞赏风光佳美,并问名人有没有同感。名人不点头,也不反对。
我很想让名人到阳光灿烂的室外去,便邀他进了庭院。
“走吧,外面暖和,不要紧的。你一定会感到舒畅。”夫人替我催促名人。
名人并不那么厌烦。
这是一个小阳春的天气。大岛依稀可辨。不甚暖和的海面上,老鹰在翱翔。庭院的草坪边缘,立着一排松树,给海镶上了一道绿边。可以看见好几对新婚旅行的人,星星点点地分散在这草坪和海的连接线上。也许是置于宽阔明朗的景色之中的缘故,没有显出新婚旅行的不自然,倒显得温文典雅。新娘子的衣裳上现出海和松树的色彩,极目远望,呈现出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使人更觉得幸福而新鲜。到这里来的新婚夫妇,都是富家的新郎新娘。我带着近似悔恨的羡慕,对名人说:
“那些人都是新婚旅行的。”
“没什么意思吧。”名人嘟哝了一句。
很久之后,我还回忆起名人那副毫无表情地嘟哝的形象。
我想在草坪上转悠,也想在草坪上坐一会儿,可是名人只在一个地方伫立不动,我也只好在旁相陪。
归途中,我们驾车绕过一个碧绿的小湖。在晚秋的午后,这个小湖也显得格外幽静,出人意料地美。名人也从车厢里出来,站着观赏了一会儿。
川奈饭店富丽堂皇。翌日清晨,我又去邀大竹七段。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我想,要是能消除七段那股别扭劲儿就好了。我也邀请了日本棋院的八幡干事和《东京日日新闻》的砂田记者一同前往。我们白天在饭店庭院农村风味的房子里吃寿喜烧,一直笑谈到傍晚。从前我曾应舞蹈家们和大仓喜七郎的邀请,来过川奈饭店,自己也曾来过,可以当向导。
从川奈回来之后,这盘棋的纠纷又继续发展下去。我只不过是旁观者,最后连我也当了本因坊名人和大竹七段之间的斡旋人。这盘棋好歹又于十一月二十五日继续下去了。
名人身旁放了一个梧桐木大火盆,后来他让人把另一个长火盆搁在他背后。水壶的蒸汽腾腾上升。由于七段劝说“请随便吧”,他也就依然系着围巾,裹着防寒服。它似乎是毛线里、毛毡面的,类似短和服外褂。在他自己的房间里,他也离不开这些东西。据说当天他发起低烧来了。
“先生的正常体温是……”面对棋盘的大竹七段问道。
“是啊,通常是在三十五度七到三十五度九之间徘徊,不曾到过三十六度。”名人轻声回答,好像回味着什么。
另一次,别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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