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走过宽阔的现代化的河原街,然后拐到新开的御池街,是为了所谓“观光”才在市政府前设置观礼席的。
从前队伍是通过颇有京都特色的窄路,有的人家还被彩车弄坏些什么,然而这也很有情趣。据说在二楼可以要到粽子,如今则是撒粽子。
彩车在四条大街好歹还可以全部看到,一拐进窄路,彩车下半部就不易看到了。这倒也好。
太吉郎心平气和地解释说,在宽阔的大街上容易看到彩车的全貌,那是很精彩的。
千重子觉得现在躺在被窝里,仿佛还能听到彩车大木轮拐弯时发出的声音。
看样子今晚上客人会在隔壁房间歇宿,千重子打算明天再把从苗子那儿听来的一切告诉父母亲。
据说,北山杉林全是私人经营,但并不是所有人家都拥有山地。拥有山地的人不多。千重子想: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概是拥有山地的人家的雇工吧。苗子本人也曾说过:“我是当雇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也许是她的父母当时不仅觉得生双胞胎无脸见人,而且听说双胞胎难养,还考虑到生活问题,所以才把千重子抛弃吧。
……千重子有三点忘了问苗子,那就是千重子还是婴儿时就被抛弃,为什么父母抛弃她,而不抛弃苗子?父亲是什么时候从杉树上摔下来的?苗子虽说是在她“刚生下来不久”,可是……苗子还说过,她好像是在母亲的老家——比杉村更远的深山里出生的,那是什么地方呢?
苗子考虑自己同被抛弃的千重子“身份悬殊”,绝不会来找千重子的。只能由千重子到她工作的地方去找她。
但是千重子无法瞒着父亲偷偷去寻找。
千重子曾多次读过大佛次郎的名作《京都之恋》。她脑海里浮现出书中的一段:
北山的杉林层层叠叠,漫空茏翠,宛如云层一般。山上还有一行行赤杉,它的树干纤细,线条清晰,整座山林像一个乐章,送来了悠长的林声……
比起典礼的伴奏和节日的喧闹来,还是重山叠峦那悠扬的音乐和森林的歌声更能渗进千重子的心坎。她仿佛穿过北山浓重的彩虹,倾听那音乐和歌声……
千重子的悲伤渐渐减退。也许她本来就不是悲伤,而是同苗子邂逅而感到惊讶、慌张和困惑。但是,莫非女孩子命中注定,生来就是要落泪?
千重子翻了翻身,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山歌。
“苗子那么高兴,而我是怎么回事呢?”
不大一会儿,客人和父母都上后面二楼来了。
“请好好歇息吧。”父亲对客人招呼。
母亲把客人脱下的衣服叠好,然后到这边房间里,正要叠父亲脱下的衣服,千重子就说:
“妈,我来叠。”
“你还没睡吗?”母亲让千重子去叠,自己躺了下来。
“真香啊!毕竟是年轻人。”母亲爽朗地说。
近江的客人也许是喝醉了酒,很快透过隔扇传来鼾声。
“繁!”太吉郎喊了一声在旁边睡铺上的妻子,“有田先生有意要把他的儿子送给我们哩。”
“当店员……还是当职员?”
“不,当养子,做千重子的……”
“这种事……千重子还没睡着呢。”阿繁打断了丈夫的话头。
“知道。让千重子听听也好嘛。”
“……”
“是老二,好几次上咱家来过。”
“我不怎么喜欢那位有田先生。”阿繁把声音压低,但语气却非常坚决。
千重子听到的山林乐声消失了。
“对吧,千重子。”母亲向女儿那边翻过身去。千重子睁开眼睛,却没有回答。沉默了好半天。千重子把足尖交叠起来,一动也不动。
“我想,有田可能想要我们这间铺子。”太吉郎说,“再说,他十分了解千重子是个漂亮的好姑娘……自然也很清楚我们店铺的主顾的情况,以及生意的内容。咱们店铺里有的店员也会详细告诉他。”
“……”
“千重子无论长得怎么漂亮,我也从不曾想过要拿她的婚姻去做买卖。对吧,繁?要是那样就太对不起神灵啦。”
“那当然是。”阿繁说。
“我的性格不适合做买卖。”
“爸爸,我真不该让您把保罗·克利画集这类东西带到嵯峨尼姑庵去,实在对不起您。”千重子站起来向父亲道歉。
“不,那是爸爸的乐趣,也是爸爸的一种消遣呀。如今我才感到生活的意义。”父亲也微微低下头,“尽管这张图案也显不出什么才能……”
“爸爸!”
“千重子,咱们要不干脆把这家批发店卖掉,搬到西阵去,再不然就到寂静的南禅寺或冈崎一带找间小房子住下,咱们两人设计一张和服和腰带图案好不好?你受得了那份贫苦吗?”
“贫苦?什么贫苦,我一点也不……”
“是吗。”父亲只应了一声,很快就入睡了。可千重子却难以成眠。
第二天早晨,她早早地醒来,打扫店前的过道,揩拭格子门和折凳。
祇园节的活动还在继续进行。
十八日之后的进山伐木仪式,二十三日的后祭宵山、屏风庙会,二十四日的花车游行,此后还有慰神演出狂言,二十八日“洗轿”,然后回到八坂神社,二十九日举行奉神祭,至此结束整个神事。
好几座山都成了寺庙城。
名目繁多的典礼活动,使千重子安不下心来,整整一个月都忙于过节了。
[22]被许可上殿的贵族。[23]意寓祓除不祥。[24]设有神坛供信徒礼拜的地方。[25]江户时代领有红色官印许可证,从事国外贸易的船只。[26]一种戴假面具的哑剧,由铃铛、笛、大鼓伴奏,每年四月在京都壬生寺演出。[27]日本的一种宫廷音乐。
古都 秋色
明治“文明开化”的痕迹之一,至今仍保留着的沿护城河行驶的北野线电车,终于决定要拆除了。这是日本最古老的电车。
众所周知,千年的古都早就引进了西洋的新玩意儿。原来京都人也还有这一面哩。
可是,话又说回来,这种古老的“叮当电车”保留至今还使用,也许有古都的风味吧。车身当然很小,对坐席位,窄得几乎膝盖碰膝盖。
然而,一旦要拆除,又不免使人有几分留恋。也许由于这个缘故,人们用假花把电车装饰成“花电车”,然后让一些按明治年代风俗打扮起来的人乘上,借此广泛地向市民们宣告。这也是一种“典礼”吧。
接连几天,人们没事都想上车参观,所以挤满了那古老的电车。这是七月的事,有人还撑着阳伞呢。
京都的夏季要比东京炎热。不过,如今东京已经看不见有人打阳伞走路了。
在京都车站前,太吉郎正要乘上这辆花电车,有一个中年女人有意躲在他的后头,像是忍住笑的样子。太吉郎也算是个有明治派头的人。
太吉郎乘上电车,这才注意到这个中年妇女,他有点难为情地说:
“什么,你没有明治派头吗?”
“很接近明治了。何况我家还在北野线上呢。”
“哦,这倒也是啊。”太吉郎说。
“什么这倒也是啊!真薄情……总算想起来了吧?”
“还带了个可爱的孩子……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真傻……你明明知道这不是我的孩子嘛。”
“这我可不知道,女人家……”
“瞧你说的,男人的事才是不可捉摸呢。”
这个女人带着的姑娘,肤色洁白,的确可爱。她约莫十四五岁光景,穿一身夏季和服,系上了一条红色窄腰带。姑娘好像要躲开太吉郎,腼腼腆腆地挨在中年女人身旁坐下,紧闭着嘴唇。
太吉郎轻轻地拽了拽中年女人的和服袖子。
“小千子,坐到当中来!”中年女人说。
三人沉默了好一阵子。中年女人越过姑娘的头顶,向太吉郎附耳低语:
“我常想,是不是让这孩子去祇园当舞女呢。”
“她是谁家的孩子?”
“附近茶馆的孩子。”
“嗯。”
“也有人以为是你我的孩子呢。”中年女人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哝着。
“不像话!”
这个中年女人是上七轩茶馆的老板娘。
“这孩子拉着我要到北野的天神庙去……”
太吉郎明知老板娘是在开玩笑,他还是问姑娘:
“你多大了?”
“上初一了。”
“嗯。”太吉郎望着少女说,“待来世投胎再拜托你吧。”
她到底是在烟花巷里长大的孩子,好像听懂了太吉郎这番微妙的话。
“这孩子干吗要拉你上天神庙会呢,莫非这孩子就是天神的化身?”太吉郎逗老板娘说。
“正是啊,没错。”
“天神是个男的呀……”
“现在已经投胎成女的了。”老板娘正经八百地说,“要是个男的,又要遭流放的痛苦了。”
太吉郎差点笑出声来,说:“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嘛……是啊,是个女的就会得到如意郎君的宠爱。”
“唔。”
姑娘美貌非凡,是无懈可击的。额前那刘海乌黑晶亮,那对双眼皮实在美极了。
“她是独生女吗?”太吉郎问。
“不,还有两个姐姐。大姐明春初中毕业,可能就要出来做舞女。”
“长得也像这孩子这样标致吗?”
“像倒是像,不过没有这孩子标致。”
“……”
在上七轩,眼下一个舞女也没有。即使要当舞女,也要在初中毕业以后,否则是不允许的。
所谓上七轩,可能是由于从前只有七间茶室。太吉郎也不知从哪儿听说,现在已增加到二十间茶室了。
以前,实际上是不太久以前,太吉郎和西阵的织布商或地方的主顾还经常到上七轩去寻花问柳。那时候遇见的一些女子的形象,不由自主地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那阵子,太吉郎店铺的买卖还十分兴隆。
“老板娘,你也实在好奇,还来坐这种电车……”太吉郎说。
“做人最重要的是念旧情啊。”老板娘说,“我们家的生意有今天,就不能忘记从前的老顾客……”
“……”
“再说,今天是送客人到车站来的。乘这趟电车是顺道……佐田先生,你这才奇怪呢,独自一个人来乘电车……”
“这个嘛……怎么说呢?本来只想来瞧瞧这花电车就行了,可是……”太吉郎歪着脑袋说,“不知道是过去值得怀念呢,还是现在觉得寂寞?”
“寂寞?你这把年纪已经不该觉得寂寞了。我们一起走吧,去看看年轻姑娘也好嘛……”
眼看太吉郎就要被带到上七轩去了。
老板娘直向北野神社的神前奔去,太吉郎也随后紧紧跟着。老板娘那虔诚的祷告很长。姑娘也低头礼拜。
老板娘折回太吉郎的身边,说:
“该放小千子回去啦。”
“哦。”
“小千子,你回去吧。”
“谢谢。”姑娘向他们俩招呼过后就走开了,离去越远,她的步伐就越像个中学生。
“你好像很喜欢那个孩子啊。”老板娘说,“再过两三年就可以出来当舞女了。你就愉快地……从现在起就耐心地等着吧,她准会长成绝代佳人的啊。”
太吉郎没有应声。他想: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何必不到神社的大院里转转呢。可是天气实在太热。
“到你那边去歇歇好吗?我累了。”
“好,好,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你已经好久没来了。”老板娘说。
来到这古老的茶室,老板娘一本正经地招呼道:
“欢迎。真是久违了,一向可好?我们常想念着你哪。”又说,“躺下歇歇吧,我给你拿枕头来。哦,你刚才不是说寂寞吗?找个老实的来聊聊天……”
“原来见过的艺伎,我可不要呀。”
太吉郎正要打盹儿,一个年轻的艺伎走进来,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初次见面的客人,也许是很难侍候的。太吉郎心不在焉,一点也提不起说话的兴趣来。艺伎也许是要逗引客人高兴,开口说:自从她出来当舞女,两年之内,她喜欢的男人就有四十七个。
“这不正好是赤穗义士吗?现在回想起来,应付这四五十人也实在滑稽……大家笑了,说这些人都要闹相思病了。”
太吉郎这才清醒过来,问道:
“现在呢……”
“现在是一个人。”
这时候,老板娘走进了房间。
太吉郎想道:艺伎才二十岁左右,与这些男人又没有什么深交,难道她真的记得住“四十七人”这个数字吗?
另外,那艺伎还告诉他:当舞女的第三天,她领一个讨厌的客人到盥洗间去,突然被他强行一吻,她就把他的舌头咬了。
“咬出血了吗?”
“嗯,当然出血了。客人气急败坏地说:‘快赔我医药费!’我哭了,事情闹了好一阵子。不过,谁叫他惹起来的。就连这个人的名字,我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唔。”太吉郎瞧了瞧艺伎的脸,暗自思忖:这样一个娇小溜肩、十分温柔的京都美人,那时只有十八九岁,怎么突然竟狠心咬起人来呢?
“让我看看你的牙齿。”太吉郎对年轻艺伎说。
“牙齿?看我的牙齿?我说话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我还要仔细看看哪。”
“我不愿意,那多难为情啊。”艺伎说罢闭上了嘴,片刻又说,“这怎么行呢,先生。闭上嘴就不能说话了呀。”
艺伎那可爱的嘴角,露出了洁白的小牙齿。太吉郎揶揄地说:
“敢情是牙齿断了,装的假牙吧?”
“舌头是软的呀。”艺伎无意中脱口说出,“真讨厌,真是的……”
艺伎说完,把脸藏在老板娘背后。
不大一会儿,太吉郎对老板娘说:
“既然来了,也该顺便到中里那儿去看看不是。”
“嗯……中里也会高兴的。我陪你去好吗?”老板娘说着站了起来。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可能要理理容吧。
中里家的门面依然如故,客厅却焕然一新。
走进来另一个艺伎,太吉郎在中里家一直待到晚饭过后。
……在太吉郎外出这段时间里,秀男来到太吉郎的店铺。他说是找小姐,所以千重子出铺面来接待他。
“祇园节期间答应给小姐画的腰带图案已经画好了,现在送来给小姐看看。”秀男说。
“千重子,”母亲喊道,“快请他到上房来!”
“好吧。”
秀男在面对中院的一间房子里,让千重子看了两幅图案,一幅是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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