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喊了一声“小姐”,就向她伸出了右手。千重子握住她的这只手。这是一只粗壮的手,和千重子那只柔嫩的手不同。然而,姑娘好像并不介意,她紧紧握住千重子的手说:
“小姐,再见!”
“怎么啦?”
“啊,我很高兴……”
“你叫什么名字?”
“叫苗子。”
“苗子?我叫千重子。”
“我现在当雇工,那村子很小,只要打听一下,马上就会找到。”
千重子点了点头。
“小姐,你好像很幸福啊。”
“嗯。”
“我发誓,我不会把咱们今晚相逢的事告诉任何人。咱们的事,只有御旅所的祇园神晓得。”
也许苗子已经觉察到尽管是孪生姐妹,但彼此身份太悬殊了吧。千重子一想到这些,就无话可说了。然而,被遗弃的难道不就是自己吗?!
“再见,小姐。”苗子又说了一声,“趁别人还没发现的时候……”
千重子一阵心酸。
“我家的铺子就在这儿附近,苗子,你哪怕打店门走过,也要来一趟呀。”
苗子摇了摇头。
“你的家人呢……”
“家人?只有父母亲……”
“不知为什么,我总有这样的感觉,你是在父母宠爱之下成长的。”
千重子拉了一下苗子的袖子。
“咱们站在这儿太久了。”
“是的。”
于是,苗子转过身向御旅所虔诚地祷告。千重子也连忙学着苗子祷告。
“再见!”苗子说了三遍。
“再见!”千重子也说了一声。
“我还有许多话想说,有机会到村子里来吧。在杉林里,谁都看不见。”
“谢谢。”
但是,她们俩不由得穿过拥挤的人群,朝着四条大桥那边走去。
八坂神社管区有很多居民。即便宵山的庆典和十七日的彩车游行结束,后祭的庆典活动还会继续进行。家家敞开大门,摆上屏风等装饰品。从前,还有的人家摆设早期浮世绘、狩野派、大和绘以及宗达画的一对屏风。浮世绘珍品中,也有南蛮屏风,上面以雅致的京都风俗为背景,画了外国人的活动情形。也就是说,表现了京都人旺盛的气势。
如今这些画卷还保留在彩车上。都是些所谓舶来品,诸如中国织锦、巴黎葛布蓝织锦、毛织品、金线织花锦缎、葛丝等。由于同外国贸易,在具有桃山时代风格的大花日本伞上,还增添了异国的美。
彩车内有现时名画家画的装饰画,彩车头也有像柱子那样的东西,据说那是当年朱印船的桅杆。
祇园咚咚锵的奏乐声非常单调。实际上是有二十六套音乐,它像壬生狂言的伴奏,也似雅乐的乐声。
在宵山时,这些彩车用成排的灯笼装饰,奏乐声也就显得更加激越了。
在四条大桥以东,尽管没有彩车,但直到八坂神社这段路上仍然非常热闹。
快到大桥,千重子被人流挤来挤去,稍稍落在苗子的后头。
苗子虽然说了三遍“再见”,可是千重子踌躇了半天:是在这儿和她分手,还是经过丸太铺前或走到那附近,告诉她是哪一家以后再别离呢?她对苗子好像已经生出了一股温暖而亲切的感情。
“小姐,千重子小姐!”刚要过大桥,忽听得有人呼唤苗子,走过来的人是秀男。他把苗子误认为千重子了。“你上宵山看热闹了吗,是一个人?”
苗子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她却没有回头找千重子。
千重子倏地闪进人群里去了。
“啊,天气真好……”秀男对苗子说,“明天大概也是个好天气。瞧,那么多星星……”
苗子抬头仰望天空。在这段时间里,她不知如何回答秀男才好。苗子当然不认识秀男。
“前些日子我对令尊实在太失礼了。不过,那条腰带还满意吧?”秀男对苗子说。
“嗯。”
“令尊后来没生气吗?”
“嗯?”苗子摸不着头脑,无法回答。
然而,苗子并没有朝千重子那边望去。
苗子手足无措。她心想,倘若千重子愿意见这个青年,自然会主动走过来的。
这青年脑门略大,肩膀宽厚,眼睛发直,但在苗子看来,他绝非坏人。从他谈到腰带的事来看,准是个西阵的织匠。可能是由于长年累月坐在高织机上织布的缘故,体形多少有点变了。
“我也太幼稚了,竟敢对令尊的图案评头品足。但经过一晚的深思,我终于把它织出来了。”秀男说。
“……”
“哪怕系一次也罢,你系过了吗?”
“嗯。”苗子含糊其词地回答。
“还可以吗?”
尽管桥上没有大街那么明亮,而且簇拥的人流几乎堵住了他们俩的去路,苗子依然纳闷:秀男为什么会认错人呢?
一对孪生姐妹,如果在同一个家庭里,受到同样的抚育,可能会难于分清谁是谁。可是,千重子和苗子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成长。苗子心想,这个青年说不定是个近视眼。
“千重子小姐,请允许我按照自己的构思为你精心织一条吧。仅此一条,作为你二十岁的纪念礼物好吗?”
“哦,谢谢。”苗子说得吞吞吐吐。
“没想到在祇园节的宵山能见到你,可能是神灵保佑,附在腰带上了。”
“……”
苗子只能认为,千重子大概不愿意让这个青年知道她是孪生儿,才不走到他们俩身边来。
“再见。”苗子对秀男说。秀男有点感到意外。
“噢,再见。”秀男回答,“腰带还是让我织吧,可以吗?赶在枫叶红了的时候……”
秀男叮问了一句,然后走开了。
苗子用眼睛寻找千重子,却没有找着。
在苗子看来,刚才那个青年也罢,腰带的事也罢,都无关紧要。只有能在御旅所前面同千重子相逢,才使她感到无比高兴,就如同得到神灵赐福一样。苗子抓住桥上的栏杆,凝望着映在水面上的灯火,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苗子从桥边漫步,准备走到坐落在四条大街尽头的八坂神社。
苗子约莫走到大桥中央,突然发现千重子和两个年轻男子站在那里说话。
“啊!”
苗子不由得轻轻喊了一声,可她没有向他们那边走去。
她有意无意地偷偷看了一眼他们三人的身影。
千重子在想:苗子和秀男站在那里究竟谈了些什么呢?秀男显然误将苗子当作自己,可是苗子又是怎样同秀男对答的呢?她一定会感到很为难吧?
也许千重子当时走到他们俩身边就好了。但是,不能去。非但不能去,而且当秀男把苗子喊成“千重子小姐”的时候,自己还迅速躲闪到人群里去了。
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在御旅所前面遇见了苗子,心灵上受到的冲击远比苗子强烈得多。按苗子说,她早就知道自己是双胞胎,所以一直在寻找孪生姐妹。但是,千重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是孪生的。事情来得太唐突,没能像苗子发现自己那样感到欢天喜地。
再说,千重子如今听苗子这么一说,才第一次知道有关自己生身父母的情况:父亲是从杉树上掉下来摔死的,母亲也早已离开人世。这刺痛了她的心。
千重子过去只是偶尔听到邻居交头接耳说过自己是个弃儿。自己也这样想过。不过,父母是什么人,又在什么地方把自己扔掉的呢?这点她尽量不去想。即使想,也不会有结果。何况太吉郎和阿繁对她的爱是那么深,使她觉得没有必要去想。
今晚游宵山,听到苗子这番话,对千重子来说不见得是幸福。但是千重子对苗子这个孪生姐妹似乎产生了一股温暖的爱。
“看上去她心地比我纯洁,又能干活,身体也壮实。”千重子喃喃自语,“有朝一日,说不定她还能帮助我呢……”
于是,她在四条大桥上茫茫然地走着。
“千重子!千重子!”真一喊她,“干吗一个人在茫然踱步,脸色也不好呢?”
“哦,是真一。”千重子猛地醒悟过来似的,“你小时候扮成童男坐在彩车上的形象多可爱呀!”
“那时可受罪啦。但如今回想起来,倒也令人怀念。”
真一身边还有个伙伴。
“这是我的哥哥,在读研究生。”
这位哥哥长相很像真一。他莽莽撞撞地向千重子打了个招呼。
“真一小时候胆子小,却很可爱,长得就像女孩子那样漂亮,还被选去当童男,真傻。”哥哥说罢,放声大笑起来。
他们一直走到大桥中央,千重子瞧了瞧真一的哥哥那张健康的脸。
“千重子,今晚你的脸色很苍白,好像有什么伤心事呀。”真一说。
“可能是站在大桥中央,被灯光照射的关系吧。”千重子说着,使劲踱着脚步,“再说,游宵山的人这么多,大家都来去匆匆,谁还会注意一个姑娘悲伤的表情呢。”
“那可不行。”真一说着把千重子推到桥栏边,“你稍靠一会儿。”
“谢谢。”
“河风也不大……”
千重子把手放在额头上,微微闭上了眼睛。
“真一,你当童男乘坐彩车那时候,是几岁来着?”
“哦……算起来有七岁了。记得是进小学的头年……”
千重子点点头,却默不作声。她想擦擦额上和颈上的冷汗,一把手伸进怀里就摸到了苗子的手绢。
“啊!”
那块手绢被苗子的泪水濡湿了。千重子攥住它,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她终于把它揉成团,拿出来擦了擦额头。眼泪都快要夺眶而出了。
真一显出诧异的神色。因为他了解千重子的性格,她是绝不会把手绢随便揉成团塞进怀里的。
“千重子,你觉得热还是凉?热感冒就麻烦了,早点回去吧……我们送她好吗,哥哥?”
真一的哥哥点了点头,他一直目不转睛地望着千重子。
“我家很近,不必送了……”
“正因为近,更要送了。”真一的哥哥干脆地说。
他们三人从大桥中央往回走。
“真一,你扮童男乘坐彩车游行时,我跟着你走,你记得吗?”千重子问。
“记得,记得。”真一回答。
“那时还很小。”
“是很小。如果童男瞪着眼东张西望是很不像样的。但我感觉到有个小女孩紧跟着彩车走。我心想,她这样紧跟,一定累得够呛吧……”
“我再也不能变得那么小了。”
“瞧你说的。”真一轻巧地躲过了她的话锋,心里嘀咕着:今晚上千重子怎么啦?
他们把千重子送到她家店铺门前,真一的哥哥向千重子的父母郑重地寒暄了一番。真一则在哥哥的身后等候。
太吉郎在内客厅里同一位客人对饮祭神酒。其实谈不上是喝酒,只不过是陪陪客人罢了。阿繁不时站起来忙着侍候。
“我回来了。”千重子说。
“回来啦,还早嘛。”阿繁说着偷看了一眼女儿的神情。
千重子恭恭敬敬地向客人招呼过后,对母亲说:
“妈,我回来晚了,没能帮上您忙……”
“没什么,没什么。”母亲阿繁向千重子轻轻递了一个眼色,然后和千重子一起下厨房去了。因为要搬酒坛子。
“千重子,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才让人送你回来的?”
“嗯,是真一和他哥哥……”
“怪不得。你脸色不好,走路也晃晃悠悠的。”阿繁伸手去摸了摸千重子的额头,“倒没发烧,可是显得很悲伤的样子。今晚家里又有客人,你就跟妈一块儿睡吧。”
母亲说罢,温存地搂住千重子的肩膀。
千重子强忍住夺眶欲出的泪珠。
“你先上后面楼上歇歇去吧。”
“是,谢谢妈妈……”千重子感到,母亲的慈爱理开了她心头纷乱的思绪。
“因为客人少,你父亲也感到寂寞呢。晚饭的时候,倒来了五六个人……”
然而,千重子把酒瓶端了出来。
“已经喝得相当多了,适可而止吧。”
千重子斟酒的右手颤抖不已,她用左手把它托住。尽管如此,还是微微颤动。
今天晚上,中院那个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也点亮了,老枫树树干上那两株紫花地丁也依稀可见。
花朵已经凋谢。上下两株小小的紫花地丁大概是千重子和苗子的象征吧?看样子,这两株紫花地丁以前不曾见过面,而今晚是不是已经相会了呢?在朦胧的灯光下,千重子凝望着这两株紫花地丁,不觉又一次噙上了眼泪。
太吉郎也觉察到千重子可能有什么心事,不时地望着千重子。
千重子悄悄站起来,上后面的二楼去了。平时的客房已经铺好了客铺。千重子从壁橱里取出自己的枕头,然后钻进被窝里。
为了不让旁人听到自己的呜咽声,她把脸伏在枕头上,双手抓住枕头的两端。
阿繁走上楼来,看到千重子的枕头都被泪水濡湿了,她连忙给千重子拿出一个新枕头来,说:
“喏,给你。我待一会儿就来。”然后她就下楼去了。走到楼梯口,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却什么话也没说。
地板上本可以铺三个睡铺,却只铺了两个。而且,一个是千重子的睡铺。看样子母亲打算和千重子同睡一个铺盖了。
在铺尾摆了两条叠好的麻料夏被,是母亲和千重子的。
阿繁替女儿铺了睡铺,而没有铺自己的,本来这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但千重子却感到母亲的一番苦心。
于是千重子也忍住眼泪,心情平静下来。
“我是这家的孩子。”
不用说,千重子是遇见了苗子才忽然感到心烦意乱,而又无法克制的。
千重子走到梳妆台前,照了照自己的脸。本想化化妆掩饰一下,但后来又作罢。她只拿出香水瓶来,在睡铺上洒了几滴,然后又把自己的窄腰带重新系好。
当然,她是不会轻易就入睡的。
“我是不是对苗子姑娘太薄情了?”
她一闭上眼,马上就映出中川村那美丽的杉山。
根据苗子的叙述,千重子对自己生身父母的情况也大致了解了。
“向这家父母坦白地说出来好,还是不说出来好呢?”
恐怕连这家铺子的父母都不了解千重子在什么地方出生,生身父母又是谁吧。千重子虽然想到“双亲”早已不在这人间……但她再也不哭了。
从街上传来祇园的奏乐声。
楼下的客人是近江长滨一带的绉绸商,他们有点醉意,嗓门也提高了,话声甚至断断续续地传到后面千重子睡觉的二楼上。
客人似乎坚持说,彩车的队伍从四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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