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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_第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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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砂子……”千重子笑了,“在圆木小屋旁边,不是有很好的住家吗?”

“唔,二楼上还晾晒着衣服呢……”

“真砂子,你说那位姑娘像我,也是这样信口开河吧。”

“那个和这个是两码事。”真砂子认真起来,“我说你像她,你觉得遗憾吗?”

“一点也不觉得遗憾。不过……”千重子说话间,脑子里突然浮现出那姑娘的眼睛来。一个健康的劳动者形象,眼睛里却蕴含着深沉而忧郁的神色。

“这个村子的女人都很能干啊。”千重子要回避什么似的说。

“女人和男人一起干活,没有什么稀奇的。庄稼人嘛,就是那样子。卖菜的、卖鱼的何尝不是……”真砂子轻快地说,“像你这样的小姐才看见什么都钦佩呢。”

“别看我这样,我也会干活呀,你才是个小姐呢。”

“哦,我是不干活的。”真砂子干脆地说。

“干活,说起来简单……真想让你看看这个村子的姑娘干活的情景。”千重子又把视线投向杉山,说,“已经是开始整枝的时候了吧。”

“什么叫整枝?”

“为了使杉树长好,用刀把多余的枝丫砍掉。人们有时还要使用梯子,有时则像猴子一般从这棵杉树梢荡到另一棵杉树梢……”

“多危险啊!”

“有的人一早爬上去,直到吃午饭的时候也不下来……”

真砂子也抬头望了望杉山。笔直耸立的一排排树干,实在美极了。残留在树梢顶端的一簇簇叶子,也像是精巧的工艺品。

山不高,也不太深。山巅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的一棵棵杉树,仿佛一抬头就可望及。这些杉木是用来修建茶室的,所以杉林的形态看上去也有茶室的情调。

只是,清泷川两岸的山十分陡峭,坠落在狭窄的盆地上。据说,此地雨量多阳光少,这是栽培有名杉木的天然条件之一。自然也能防风。假使遇上强风,杉树就会从新长的娇嫩地方弯曲或歪扭。

村子里,只有山脚下和河岸边立着一排房子。

千重子和真砂子一直走到这个小小村庄的尽头,然后再折回来。

那里有一户磨圆木的人家。女人们把泡在水面的圆木拿起来,用菩提瀑布的沙子细心地磨着。这种沙子是红色的,像黏土一样。据说是从菩提瀑布的下游取来的。

“如果那种沙子用完了怎么办?”真砂子问。

“一下雨,沙又会跟着瀑布一起冲下来,堆积在下游处。”一个年长的女人答道。

真砂子心想:回答得多么乐观啊。

但是,正如千重子所说,这里的女人们干起活来可真卖力气。那圆木有五六寸粗,可能是用来做柱子的吧。

据说把磨好的圆木用水洗净晾干,再卷上纸,或者捆上稻草,然后出售。

一直到清泷川石滩,有的地方还种有杉树。

真砂子看见山上种植的整齐的杉树和屋檐前屹立的成排杉木,不由得想起京都古色古香的房子那一尘不染的红格子门来。

村子入口处,有个叫菩提道的国营公共汽车站。再往上走,可能就有瀑布了。

她们两个人在这儿乘公共汽车回家。沉默了片刻,真砂子猛然说了一句:

“一个女孩子要能像杉树那样得到栽培,挺拔地成长起来就好了。”

“……”

“可惜我们得不到那样的精心栽培啊。”

千重子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真砂子,你有过约会吧?”

“唔,有过。坐在加茂川边的草地上……”

“……”

“木屋町的沿河纳凉亭上,客人也多起来。掌灯了,我们得往回走啦,不知道纳凉亭里都是些什么人。”

“今天晚上呢?”

“今晚七点半也有约会,现在天还没擦黑呢。”

千重子很羡慕真砂子这种自由。

千重子和双亲三个人,正在面对中院的内客厅里吃晚餐。

“今天这瓢正饭馆的竹叶卷寿司是岛村送来的,请多吃点儿。我只做了个汤,请原谅。”母亲对父亲说。

“是吗?”

加吉鱼做的竹叶卷寿司,是父亲最爱吃的。

“因为名厨师回来得晚……”母亲指的是千重子,“她又和真砂子去看北山的杉树了……”

“嗯。”

伊万里瓷盘里盛满了竹叶卷寿司。剥开包成三角形的竹叶,就看见饭卷上放着一片薄薄的加吉鱼。汤主要是豆皮加少许香菇。

太吉郎的铺子像正面的格子门那样,还保留着京都批发商的风格,可是现在已经改成了公司,原先的代理人和店员都成了职员,大部分人改成每天从家里来上班,只有从近江来的两三个店员住在镶着小格子窗的二楼上。晚饭时间,后面很安静。

“千重子很爱上北山杉村去。”母亲说,“这是什么道理呢?”

“因为我觉得杉树都长得亭亭玉立,美极了。要是人们的心也都那样,该多好啊。”

“那不是跟你一样了吗?”母亲说。

“不,我的心是弯弯曲曲的……”

“那也是。”父亲插进来说,“无论多耿直的人,也难免有各种各样的想法。”

“……”

“那不也挺好吗?有像北山杉那样的孩子固然可爱,可是没有啊。即使有,一旦遇上什么事,很容易受骗上当。就拿树来说吧,不管它是弯也罢,曲也罢,只要长大成材就好……你瞧,这个窄院子里的那棵老枫树。”

“千重子这孩子太好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母亲泛起了不悦的神色。

“知道,我知道,千重子是个正直的孩子……”

千重子把脸转向中院,沉默了一会儿。

“像那棵枫树多顽强啊,可在我身上……”千重子的话声里带着哀伤的情调,“我顶多就像生长在枫树干小洞里的紫花地丁。哎呀,紫花地丁的花,不知不觉间也凋谢了。”

“真的……明春一定还会重新开花的。”母亲说。

低下头来的千重子,把目光停在枫树根旁那座雕有基督像的灯笼上。借助屋里的灯光,也看不清那剥蚀了的圣像,但她好想祈祷什么。

“妈妈,我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生的?”

母亲和父亲面面相觑。

“在祇园的樱花树下呀!”太吉郎断然地说。

什么晚上在祇园樱花树下生的,不是有点像《竹取物语》这个民间故事了吗?据说赫映姬就是从竹节之间生出来的。

正因为这样,父亲反而断然说出来。

千重子心想:要是真在樱花树下生的,也许会像赫映姬那样,有人从月宫里下来迎我回去呢。她觉得这种想法有点滑稽,也就没有说出口来。

无论是被遗弃还是被抢,千重子究竟是在什么地方出生的呢?父母不知道。也许连千重子的生身父母是谁,他们都不知道。

千重子后悔问了这些不得体的话。但是,她觉得还是不道歉为好。那么,自己又怎么会忽然问起这个问题?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说不定是因为她模模糊糊地想起了真砂子说过的,北山杉村有个姑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

千重子不知往哪儿看好,于是她仰望着大枫树的顶梢。不知是因为月亮出来了,还是闹市区的灯火映照,夜空显得一片白茫茫。

“天空也呈现出夏天的色彩啦。”母亲阿繁也仰望着天空说,“喂,千重子,你就是在这家生的。虽说不是我生的,可是就是在这家生的啊!”

“是啊。”千重子点了点头。

正如千重子在清水寺对真一说过的,千重子不是阿繁夫妇从赏夜樱的圆山公园里抢来的,而是被人扔在店铺门口,太吉郎把她抱回来的。

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了。当时太吉郎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人,生活相当放荡不羁。妻子不敢轻易听信丈夫的话。

“别说得好听……你抱来的这孩子,说不定是你跟艺伎生的吧。”

“不要胡说!”太吉郎变了脸色,“你好好看看这孩子身上穿的,是艺伎的孩子吗?瞧,是艺伎的孩子吗?”太吉郎说着,把婴儿推给了阿繁。

阿繁接过婴儿,把自己的脸贴在婴儿冰冷的脸颊上。

“这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到里头再慢慢商量,干吗发愣啊。”

“这是刚生下来的啊!”

没找着婴儿的亲生父母,不能收作养女,所以户口册上申报为太吉郎夫妇的亲生闺女,取名千重子。

按通常说法,抱一个孩子来抚养,便会给这家带一个孩子来,夫妇俩就会生下亲生骨肉。可是,阿繁没有怀上孩子。千重子就作为太吉郎他们的独生女,受到抚育和宠爱。随着岁月的流逝,太吉郎夫妇也不再为这孩子究竟被谁遗弃而烦恼。至于千重子的亲生父母是死是活,更无从知晓。

当天晚饭后,只拾掇拾掇竹叶卷寿司的竹叶子和汤碗就完了,比较简单,全由千重子一个人负责。

然后,千重子躲到后面二楼自己的寝室里,欣赏父亲带去嵯峨尼姑庵的保罗·克利和夏加尔的画集。后来千重子睡着了。不一会儿,她就被噩梦魇住,发出“啊!啊!”的声音,醒了。

“千重子,千重子!”从隔壁传来母亲的叫唤声,没等千重子答应,隔扇门就打开了。

“你做梦啦?”母亲说着走了进来,“是做噩梦?”

然后她在千重子的身边坐下,开亮了枕边的电灯。

千重子已经坐在睡铺上了。

“哎呀,出这么多汗。”母亲从千重子的梳妆台上拿了一条纱手巾,擦着千重子额上和胸前的汗珠。千重子任凭母亲揩拭。母亲暗自想道:这胸脯多么娇美白嫩啊。

“来,擦擦胳肢窝……”母亲把手巾递给千重子。

“谢谢您,妈妈。”

“做噩梦啦?”

“是啊,梦见从高处摔下来……咚的一声就掉进了一个郁绿可怕的无底深渊里。”

“谁都会做这种梦的,”母亲说,“但总也掉不到底啊。”

“……”

“千重子,别着凉了,换件睡衣吧。”

千重子点点头,可是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她刚要站起来,就觉得脚跟有点站不稳。

“得了,得了,妈妈给你拿。”

千重子原地坐着,腼腆而麻利地更换了睡衣。她正要去叠换下来的衣裳,母亲就说:

“不用叠了,就拿去洗。”

母亲把衣裳拿过来,扔到犄角的衣架上,然后,又坐到千重子的枕边。“做这点梦就……千重子,你不是发烧吧?”

母亲说着,用掌心摸了摸女儿的额头。非但没有发烧,反而是冰凉的。“大概是上北山杉村去,太累了吧。”

“……”

“瞧你这副心神不定的神色,妈到这儿来陪你睡。”

母亲说罢,就要去把铺盖搬来。

“谢谢妈……我已经不要紧了,您放心睡去吧。”

“真的?”母亲一边说一边钻进千重子的被窝,千重子把身子挪向一旁。

“千重子,你已经这样大了,妈再不能抱着你睡了。啊,多有意思呀!”

然而,母亲先安稳地睡着了。千重子怕母亲的肩膀着凉似的,用手探了探,然后灭了灯,却辗转不能成眠。

千重子做了一个长梦。她对母亲说的,只是这个梦的结尾。

开始,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介于梦和现实之间,她非常高兴地回想起了今天和真砂子到北山杉村去的情景。说也奇怪,真砂子所说的酷似她的那个姑娘的形象,远比那村庄的情景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

后来,在梦的结尾,她掉进了一个郁绿的深渊里。那绿色也许就是留在她心灵上的杉山吧。

鞍马寺举行的伐竹会是太吉郎所喜欢的一种仪式。大概是因为它具有男子汉的气魄。

这种仪式,太吉郎年轻时就看过多次,并不觉得新奇。不过,他想带千重子去看看。何况据说今年因经费关系,鞍马寺十月间的火节也不举行了。

太吉郎担心下雨。伐竹会在六月二十日举行,正是梅雨季节。

十九日那天的雨,下得比平日的梅雨大。

“这么下下去,明天恐怕举行不了啦。”太吉郎不时地望望天空。

“爸爸,下点雨算得了什么呢。”

“话虽如此,”父亲说,“天气不好总是……”

二十日,雨还在下个不停,空气有点潮湿。

“把窗户和柜门都关上吧。讨厌的湿气会使和服料子上潮的。”太吉郎对店员说。

“爸爸,不去鞍马寺了吗?”千重子问父亲。

“明年还举行,今年不去算了。鞍马山浓雾弥漫,也没什么可……”

为伐竹会效力的不是僧侣,主要是乡下人。他们被称作法师。十八日就得为伐竹作准备,将雄竹和雌竹各四根,分别横捆在大雄宝殿左右的圆柱上。雄竹去根留叶,雌竹则留根去叶。

面对大雄宝殿,左边叫丹波座,右边叫近江座,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称呼。

轮到的随从,就得穿着世袭的素绸服,脚蹬武士草鞋,系上揽袖带,头缠五条袈裟的僧侣冠,腰间插着两把刀,掖着南天竹叶子。伐竹用的樵刀则放在锦囊里。在开路人的引领下,向山门进发。

约莫在下午一点,身穿十德服的僧侣吹起海螺号,就开始伐竹。

两名童男齐声对管长说:

“伐竹之神事,可庆可贺。”

然后,童男分别走到左右两个座位上,各自夸赞说:

“近江之竹,妙哉!”

“丹波之竹,妙哉!”

伐竹人首先把捆在圆柱上的粗大的雄竹砍下来,然后整理好。细长的雌竹则原封不动地放置在那儿。

童男又报告管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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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完竹了。”

僧侣们走进大殿诵经。然后撒供神的夏菊花,以代替莲花。

接着,管长从祭坛上走下来,打开丝柏骨扇子,上下扇三遍。

随着他“啊”的一声高喊,近江、丹波两座位各派两人把竹子砍成三段。这就是伐竹会的仪式。

太吉郎本想让女儿去看看这种伐竹仪式。由于天下雨,就有点犹豫不决。正在这时,秀男胳肢窝里夹着一个小包走进格子门来,说:

“我好不容易把小姐的腰带织出来了。”

“腰带?”太吉郎有点诧异,“是我女儿的腰带吗?”

秀男跪坐着后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低头施了个礼。

“是郁金香图案的……”太吉郎爽快地说。

“不,是您在嵯峨尼姑庵里画的……”秀男认真地说,“那时候我太幼稚了,对佐田先生实在失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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