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赫然有用兵之意”。
二十三日左右,京城大雾四塞。钦宗召集李纲、李邦彦、吴敏、种师道、姚平仲、折彦质,开了个御前会议,讨论如何用兵。
李纲奏曰:“金人之兵大张声势,其实不过六万人,又大半皆是奚、契丹、渤海等部落。我勤王之师集城下者二十余万,已是金军数倍。彼已孤军入重地,正如虎豹自投於陷阱中,应以计取之,不可与之争一朝一夕之力。如今之良策,莫如扼关津、绝粮道、禁抄掠,分兵以收复京北州县。待金人游骑出则击之,并以重兵临近贼营,坚壁勿战,恰如汉代周亚夫围困七国一般,待其粮草乏、人马疲,然后我军将帅发檄文,声称索回誓书、收复三镇,以声势迫其撤军。待金军过河时,中渡击之,此必胜之计也!”
钦宗听了,觉得确实是个好计策!
种师道这时候也入见皇帝,奏道:“臣以为议和不是个办法。金军若想拿下京师,谈何容易?京城周长八十余里,如何可围?城高数十丈,粮食可支用数年,不可攻也!若在城内筑寨,而城外严兵拒守,以待勤王之师,不逾数月,虏自困矣;如其退,即与之战。依臣之见,三镇之地也不宜割让!”
老将军豪爽,直言不讳反对议和。钦宗这时候也是个“主战派”了,听了这意见,不仅不认为是冒犯,反而觉得很有道理,就叫老将军去和李邦彦商议一下,种师道见了李邦彦,便质问道:“师道在西边,不知京城高坚如此,御备有余。当时相公为何便讲和?”
李邦彦挤出一个苦恼的笑,说:“国家没有兵啊!”
种师道说:“不然,凡战与守,自是两回事。战虽不足,守则有余。若论守城,京师数百万众,不都是兵么?”
由于两人的路数和心思完全不同,因此商议来商议去,竟数日不决。
李纲与种师道两人的主战意见,在钦宗的赞同下,最终占了上风。大家的认识基本取得一致:预定在二月六日,分兵进发,占领战略要地,扼住金军要害。之所以定在这个日子,一是因为有阴阳家说,这一天利于出师;二是届时姚古、种师中的队伍也将开至,宋军的兵力将占绝对优势。
这里顺便提一句,这个即将到来的种师中,也大有名气。他是种师道的弟弟,人称“小种”,素以老成著称,岳飞初出道时就曾是他的部下。种家一门三代,都是西北名将,赫赫有名。
事情至此,可以说天道已开始照顾大宋了,宋军只要如期发动,彻底端掉宗望大军也不是不可能的!
可是就在这时,宋在战略部署上开始自乱阵脚。种师道现在的副手、熙河(在今甘肃)统制姚平仲提出了“和,则不必战;战,则应从速”的主张,要求提前出击。
本来,种师道的思路是:金军虽然捞到了大批珠宝,但粮食却不多,甚至士兵都以牲口饲料做军粮。这样必不能持久,撤军北还之期指日可待。到时,宋军依李纲计策,出奇兵进行追踪、包围、打击,估计可以全歼金军。即使走脱一部,等其溃逃到真定、中山二镇,也会被当地驻军拦截,仍会被全歼。
而姚平仲年轻气盛,认为完全不必那么谨慎。
这个小姚是名将姚古的养子,幼年时即勇武异常,屡立战功。在徽宗时代,因被童贯压制,不曾有进京朝见的机会。但钦宗在当太子时,就久闻他的大名。
御前会议之后,钦宗在福宁殿单独召见了姚平仲,两位“愤青”谈得十分投机。钦宗对小姚十分欣赏,当场给了厚赏,并许诺如果一旦破敌,当晋级为节度使!
姚平仲是个头脑简单的武人,李纲对他的评价是“志得气满,勇而寡谋”。这小子认为,这大功可以自己独得,于是就准备于二月初一晚间,和陕西将领杨可胜率步骑兵一万人,去劫金人营寨。他打算生擒宗望,拿老贼去换回康王赵构。
这个计划是经钦宗批准的。
年轻的皇帝,现在已是全国最大的激进派了。他嫌种师道太老成持重,不够创新,屡屡督促种师道早一点儿出战。但种师道一再讲明利害,坚持要等到种师中的部队开到再说。
钦宗等不及了,决定绕开这个老家伙!
这次行动,在历史上有太多的扑朔迷离之处。它对北宋末年局势的急转直下有重大的影响,是大宋命中注定的一劫!
据李纲的回忆录《靖康传信录》上说,种师道对此次偷袭行动事前毫不知情——“虽种师道宿城中弗知也”。这一点,可以确证;否则老将军死也会反对的。
那么李纲本人是否知情或者赞同呢?从《靖康传信录》上看,李纲似乎也并不知情,因为他回忆:当天自己因病请了假,正躺在行营司动弹不得。
但是,后世有不少学者对这一说法持有异议,他们认为:李纲不仅知情,而且很赞同这个方案,同时还受钦宗之命,亲自主持了这次行动,是战场的最高指挥官!他之所以在《传信录》里隐瞒了这一点,是出于“为尊者讳”和其他考虑。所谓“为尊者讳”,是他不愿把此次行动的发起人钦宗的愚蠢给揭露出来。
实际情况如何,这里只能存疑了。
这个行动本是由钦宗与姚平仲两人约定,于二月初一半夜时分实施。但是很奇怪,如此高度的机密,竟然在正月二十八日,就传遍了整个汴京,成为百姓街谈巷议的话题。人们汇聚街头,奔走相告,就等着看金军的狼狈相。
钦宗更是成竹在胸,初一当晚,觉也不睡了,端坐在福宁殿等候佳音。他还命人在封丘门的城楼上布置好了御座,只等捷报一来,就驾幸封丘门,在城上举行献俘典礼,嘉奖三军,同享胜利喜悦!他又下令,让行营司的属官方允迪,先行登上封丘门,起草好宣布大捷的告示,到时好向军民宣读,以免措手不及。同时又叫人在开宝寺旁边竖起三面红旗,上书“御前捷报”四个大字,赫然醒目。开封城内,这一夜的前半夜,一片热闹、激动、期盼。人声鼎沸,有如节日!
“愤青”小将姚平仲就在这种必胜的气氛中,跨上一匹青骡,器宇轩昂地率领一万兵马出城了。他命令部将王通,率五百人的敢死队跑在最前面,务求直踏敌营,杀他个人仰马翻!
约在五更时分,长夜将逝,天色未明,正是一般人睡得正酣的时候。这一彪敢死队沿孟阳河疾行,夺桥过河,向北奔袭,从金大营的西南角杀入。
宋兵的气势也真是了得,一时之间人喊马嘶,炬火照天。
——可是,这是一座空营!
勇士们来不及多想,立马冲进了紧邻的第二座大营。
这里,仍是连个鬼都没有!
夜色深浓,敌营一片寂静。宋兵的喧嚣也平息了下来。怎么办?此时,哪怕是个平民百姓,只要是看过几页《三国志》的,都会意识到:不妙,这是中了埋伏了!
还犹豫什么?唯有一跑了之!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跑得快不快了。可是,我们这位骄傲的小将,根本没把金人放在眼里。“西兵”向来是金人的克星,我们就是堂堂正正地在路上走,谅他们也不敢动手!他下令:不怕,冲进第三营,金兵总不会钻到地底下去吧?就算是钻到了地下,也要统统把他们给赶出来!
可是诸位看官你想,那宗望一心想拿下汴京城,这次一入宋境,情报工作就做得相当好。加之种师道抵京后,京城防卫有了保障,已开了一些城门,供百姓出入谋生。那金军的哨探,就更容易混进城来。结果,宋军的劫营计划,只瞒住了负责城外防守的种师道,却瞒不过金军的哨探,甚至连偷袭部队具体的出发时间都被探知了。
金军大营那一边,早做好了准备,只等宋军来送死。三座大营四周,挖了不少陷阱、濠沟。此外,还有铁骑数万,都藏在营外。就在先锋王通率敢死队冲进第三座大营时,只听一声号炮响起,登时箭如雨下,金军伏兵从四面跃起,铺天盖地般杀来!
五百宋军壮士虽然是抱定了有去无回的决心,怎奈夜幕下连辨别方向都难,更谈不上杀敌了。一抬脚,就纷纷滚落陷阱和濠沟。侥幸活着的也有一半以上身负箭伤。
西兵将领陈开不幸中箭身亡,另一位将领杨可胜马坠濠中,被金军俘获。
先锋王通见战也无益,只得率三百名残部,拼死杀出大营。出得营来,只见主帅姚平仲正率领后续的万余人马,在与数倍的金军激战。那小将姚平仲鲁莽是鲁莽,在生死关头却也不含糊,已是遍体带伤、力不能支了,还想率军杀进大营去接应前锋。
小姚将军一看王通血人似地逃了出来,知道前军已全然失败,不由长叹一声道:“我有负圣上所托,还有何面目回去见李、种二将军?”说罢,猛抽了胯下青骡两鞭,竟然单骑向京西的板桥方向去了。——他跑了!
可怜万余精锐宋军,被金军伏兵一顿乱砍,支持不住,潮水般地朝后退去。渐渐地退到了京城脚下,眼看就要全军尽没。
据李纲回忆,这天半夜时分,钦宗派宦官送来了亲笔手谕,说是:“平仲已举事,将成大功,卿可率行营司兵马,出封丘门为之应援。”
李纲看了条子,心里叫苦:小姚提前偷袭和增援之事,事前并未做策划,现在黑灯瞎火的,如何去集合行营的几万人马?他立刻写了一个手札,讲明自己在病中,仓促间无法调集军队。可是,就在须臾之间。宦官前后来了三拨,以军令逼迫李纲赶快调兵。
李纲不得已,只得连夜调集手下的左、右、中三军,忙了小半夜,至黎明时分,大军才出了封丘门,来到城外的天驷监。
李纲把三军分别做了部署,中军埋伏在城门东北,左右两军驻扎在景阳门一带,都是为接应姚平仲做准备的。如果姚平仲传回消息说“得手了”,三军立刻作为第二梯队冲上去;如果万一失败,则可接应姚部安全回城。
可是等李纲把军队布置好了之后,只见偷营不成的宋军溃兵漫野而来,远处大队金军追赶过来,扬起漫天黄尘!
京城又要重陷危机!
好在李纲还能稳得住,他似乎早有心理准备。先抽出一部分兵力,分别去帮助范琼、王师古解围。主力部队则进至幕天坡,与金兵展开激战,斩获颇多。金军被李纲打得晕头转向,稍做休整后才缓过神来,又集中力量攻击守城的中军。
李纲再次组织反击。他亲率将士登城抵抗,命令禁军神箭手一顿猛射,逼退了攻城的金军。当晚,他没回家,就住在了城外的军营里。“姚平仲劫寨之败”这件事,到此也就告一段落。姚平仲只身逃跑,隐身江湖,多年以后才浮出水面。
劫寨奇谋大败亏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宋军惨败后的溃散之势,被李纲迅速稳定住了。
汴京军民终于被激怒了
现在,我们可以来检点一下“姚平仲劫寨”这一仗的成败得失了。这一仗,偷袭肯定是失败了,没有达到动摇金军、进而驱逐之的目的。但是,由于宋军大多是抱着决死的信念出击的,打得比较勇敢,且有夜色做掩护,所以实际损失并不大。事后清点,“所折不过千余人”,为总兵力的十分之一。而偷营时杀伤的敌军人数也与此相当,因而金军并未占到什么便宜。
此外,黎明时分,行营统辖的三军在幕天坡阻击金军,斩获千余人,本身伤亡不过百人。这样算来,宋军在歼敌数字上还算是打了小胜仗。
可是,中了人家埋伏,说起来太难听了,没有任何人敢说这不是败仗。
即使如此,客观地说,这个败也不过是小败,而且是缘于保密工作没做好。这只是个战术上的失败,跟宋金战略上的强弱对比关系不大。
但是,这一败,对宋军收复失土的信心打击却很大。天下无敌的“西兵”首次被金军打得如此狼狈,对各方面都不好交代。
还有就是,主战一派自种师道大军开到,就在朝中占了上风,投降派虽然无可奈何,但都憋足了劲儿要等着看笑话。这一败恰恰给了人家口实,今后的舆论将极不利于反攻复土。
将门之子姚平仲首战小有失利,为什么就只身从战场上跑掉了?因为他深知:这一败,祸闯大了!
首先主战派领袖种大将军,就决饶不了他。种师道抗战有决心,但却是个稳健派。他主张二月初六发动,小姚居然连五天都等不了,不听节制擅自出击,把抗金的大好形势给断送了,老将军一怒之下,不宰了他才怪!
所以,后世有人说:小姚的逃跑,怕的就是种师道要按军法砍他的脑袋。
他之所以跑得那样快,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深谙“愤青皇帝”钦宗的行为方式:打胜了什么都好,如果打败了,就会绑了带兵将领,送给金人作为求和的筹码。
这位乳臭未干的皇帝,愤怒得快,屈服得也快,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小姚一跑了之,麻烦就推给了主战的种、李二人来承担。
宋军偷袭失败之后,种师道认为事情还有可为,当天就上奏钦宗:“今日虽败,明晚再袭,出其不意,金兵定然难防!”
李纲也认为:“胜负乃兵家常事,朝臣无须过虑,也不应互相埋怨。”可是,宰执们可不这么看,台谏也是一片哗然。他们故意哄传:“西兵勤王之师和行营兵,全部为金人所歼,无复存者!”
张邦昌、李邦彦甚至闻姚平仲败而大喜,在都堂置酒高会,庆贺偷袭失败!
历朝历代,坏事干尽的奸相为数可谓不少;但是他们大多都知道:自己的荣华富贵是与国运连在一起的。国家军队打了败仗,他们总还认为不是好事,有的还千方百计地隐瞒。像北宋末年这样,当朝的最高行政官闻听自己军队失败而欢欣鼓舞,真乃空前绝后!
高薪养廉百年,养出的就是这么一批无耻之徒!
曾几何时,大兵压境之际皇帝召问,这帮家伙缄口无一词,有如木偶。而此时主战派稍有挫折,他们则如喜鹊登枝,高叫“大势去矣”!有人在朝议时主张:都是李、种惹的祸,应把这两个祸首明正刑典,以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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