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对方请求归还降人,这也不妨答应。把那些从大金跑过来的降人统统遣返,以示我们的诚意,且今后再不用提防这些桀傲不驯的降人了,又省去了养活他们的钱粮柴火,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对方要求增加“岁币”,则不可答应;只能答复说:按照旧约,燕云归中国,岁币才可倍于大辽;如今金既败盟,燕云之地全部拿走,还谈什么增加岁币?
至于对方欲求割地,则可答复:祖宗之土,子孙当固守之,虽尺寸之地岂可割以赠人?假若割了,再有所求,我方又将送什么给外人?一旦割让河北,险地就尽在对方手中,我朝将何以立国?因此,对这一条当择善辩之士,以死争之。在这个札子中,李纲对今后应做的军事部署,说得详尽、透彻、周密,令人惊叹。看来他平时是没少阅读兵书,也没少在实践中下工夫琢磨。
比如,他建议:以朝廷大臣三人,各率精兵十万,分驻大河以北、以南和以东。便宜从事,朝廷不加干预。三帅各据险要坚守,慎勿与战。让敌寇有所顾忌,不敢深入。如果敌军一旦深入,我军就可断其粮道,然后审时度势,发兵攻击,敌人必逃。
钦宗看了他这折子,大为叹服,连连点头称是。
此时的钦宗,多少缓过了劲儿来,不再张皇失措了,颇有些重振天下的抱负。转年正月初一,他下诏鼓励中外臣民上书言朝政得失。正月初四,又下诏,改元“靖康”,一时间颇有一些新气象。可惜,这位不想当皇帝的皇帝,实在是生不逢时。他上任之后,国家的形势既不“靖”,又不“康”。“靖康”二字,反倒成了中国古代史上最屈辱的一个年代的标记。
与此同时,李纲还上了一道请求把徽宗尊为“道君太上皇”的奏疏,就很关键的皇帝名份问题,发表了意见。
徽宗退位之时,只想着怎么赶紧卸掉担子就好,况且他觉得皇家的事就是他们自家的事,所以没跟任何人讨论。他给自己定的名号非常欠考虑,叫做“道君皇帝”。这样一来,一国之中就有了两个皇帝,实为史上所罕见。这两个皇帝,在法统上都拥有相等的权力,那么退位一事就成了口头约定。一旦徽宗想复辟的话,他还可以用父权来压倒钦宗,再回到旧格局。
李纲对这个可能的风险有些担忧,直言应该为徽宗加上“道君太上皇”的名号,“务合典礼,以昭示四海,而垂后世”——让老爷子当个名正言顺的太上皇,才能保证最高权力归于钦宗。
这个意见很快就被采纳,徽宗不久后便正式被称为太上皇,全国军民也都知道,他已经是当今皇帝他老爹、而不是现任的皇帝了。
谁都能跑皇帝你决不能跑
靖康元年的正月,是伴随着岁末局势大动荡而来的,一系列的事变排山倒海,让新皇帝几乎喘不过气来!
正月初二,正当钦宗兴致勃勃地准备刷新朝政之时,自前线突然传来败报:宗望大军一举攻陷了相州(今河南安阳),已经朝汴京冲过来了,大宋的防守军队一夕溃散!
我们还记得,黄河前线的防务,在半个月前就已部署好,且调动的是禁军精锐,如何会这样不堪一击?
原来,在部署黄河防务时,将领中就有不同意见;同时,在挑选前线统帅的方面也十分欠妥,最终导致防守呈崩溃之势。
钦宗和宰执们派了内侍梁方平率七千禁军骑兵,去防守黄河以北的黎阳(今河南浚县),老百姓都能看明白:这有点儿孤注一掷的意思了。但是大家想想,也只能这样了。唯有步军将领何灌不以为然,他上奏说:“金虏倾巢出动,锐不可当。今梁方平将京中精锐尽行带走,万一有甚闪失,则京中危殆。不如留下这数千兵马,防卫京师为根本也。”
当时的宰相白时中是个草包,但是草包掌了大权,就自以为聪明程度要比别人强。他对何灌的忧虑不屑一顾,斥道:“欲拒敌于大河之北,当以全部精锐开赴,岂能忍看敌军擅渡大河、逼近都门?”白时中固执不听劝阻,只让何灌率二万步兵,驻在黄河以南的滑州(今河南滑县),作为梁方平的援军,布下第二道防线。
这要是下棋,当然是万无一失,但可惜战场不是棋局。
这个身负国运安危的梁方平,到了黎阳之后,不是整军备战,而是一时还改不了往日习惯,每日和亲信纵酒狂欢,至于防卫的事——管他娘的。
宋朝的官员待遇与前后历朝都很不同,那是空前绝后地优厚。宋太祖善待官员的本意,可能是想高薪养廉,让官员安心报国。但是这个英明的政策,也遇到了下面“潜规则”的腐蚀。高薪不但没有能够养出“廉”来,反而是养出了无数的“无耻”来。宋朝的“武官怕死,文官爱钱”是出了名的。既然有福可享,只要把官做稳就是了,廉不廉、忠不忠的,没几个人放在心上。
在梁方平的习惯思维里,大宋体制的稳固、高薪的好处,那是世世代代也断不了的。他不能设想、也根本不去想:虎视眈眈而来的大金勇士,就是要来砸他们这些人的金饭碗的!
宗望早把大宋君臣骨子里的腐败看透了,根本没把什么禁军精锐放在眼里。占领相州后,就派部将迪古补,带了一小队骑兵前去骚扰黎阳。
那梁方平也真是了得,见敌骑远远而来,竟然吓得魂飞胆丧,开门出城,打马向南一路狂奔——城里的七千禁军骑兵,老子管不了你们了!
大宋承平日久,即便是禁军,其实也无甚精锐可言了。本来他们对上第一线作战就心存畏惧,现在主帅单枪匹马跑了,其他人哪里还呆得住,一夜之间,竟逃得干干净净。
驻守在南岸的守桥宋军,见前方部队莫名其妙地逃散,又见金军旗帜自天际遥遥而来,也是吓得不轻,急忙烧断了浮桥,望风而逃。
溃逃是带有传染性的,后方的两万步兵也炸了营,跟着向南逃窜。一夜之间,黄河南岸竟无一兵一卒守卫。
可怜北岸那些想过河逃命的宋军残部,没了浮桥,被迫游水渡河,有好几千人在河中活活被淹死。
何灌阻拦不住溃兵,只得跟着也退了下来。一直跑到泗水关也收不住脚,又继续南奔。金大军来到黄河边被湍流挡住,却见两岸空无一人,便不担心被袭扰,从从容容想法子过河。他们沿着河岸,寻出了二十多艘小船。
这些船只,都是南岸宋兵焚烧浮桥后,桥索烧断,被风浪推到北岸的。
金人把这些破船修了修,每只大概能装五、六人,就这么蚂蚁搬家似的,足足用了五天时间,把全部骑兵渡过了河。余下步兵,留待慢慢渡河。
渡河时,大队金兵挤在河岸上,人马杂沓,毫无秩序。此时大宋方面哪怕有一支小部队来袭扰,也能造成金军的大崩溃。
可惜,这只能是梦想!
宗望勒马岸边,一面吆喝着杂乱无章的军队,一面指着对岸嘲笑道:“南朝可谓无人,若以一二千人守黄河,我辈岂能渡过?”在古时作战,一河之险,要胜过雄兵百万。宋军不战自逃,把上天赐与的这大好天堑放弃,但金军可不领这个情,待骑兵一过完河,立刻纵马疾驰,进占宋军弃守的滑州城,接着便直扑汴京而来!正月初三,警报频频传入宫中。钦宗连忙下诏亲征。
古代的皇帝亲征,不一定就是皇帝真要去阵前打仗,而是象征着全国总动员。
徽宗在前一天就从败军之将何灌那里得到了金军渡河的消息,不由大惊,整夜无眠。童贯、蔡攸等一群人也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徽宗情不自禁地自语道:“快逃,快逃,否则走不脱了!”
赵宋的开国皇帝是正牌的武将,可是这一系的子孙,不知为何身上有太多怕死的基因。“闻风丧胆”四字,可谓是为他们天造地设的成语。
初三当天,便有太上皇诏书颁布下来,声言要去亳州太清宫烧香。钦宗也知道老爹这是要跑,也就任他去,还特地下诏为老爷子的脱逃打了一下掩护,说太上皇确实是要去烧香谢恩。
太史官当天为徽宗占了一卦,得出结果说:宜于正月初四出行。但徽宗连一晚上也等不得了,初三当夜二鼓时分,他顾不上跟儿子打招呼,就拔腿开溜。带着皇后、皇子和帝姬(公主),一大家子人乘坐小轿来到通津门,连价钱也不讲,随便雇了一只运粮的空船,连夜乘船东下。临走时,还不忘带上了他最宠爱的的乔贵妃。走了一段路,徽宗嫌船走得太慢,就改为上岸坐轿,加紧疾行。他这一溜,不仅连钦宗都没通知,对先前跟他关系密切的那些宠臣,也一个招呼都没打。
走了一段,徽宗还是嫌慢,便又找到一条运输砖瓦的船只,坐上去继续前行。
由于逃得太仓促,当晚连饭也没吃。跑到后半夜,徽宗饿得挺不住,干脆把老脸一拉,厚颜向船家讨得炊饼(馒头)一枚充饥。他掰开饼,与皇后分而食之,觉得这饼的味道简直比得上驼峰和熊掌了!吃过不久,正在歇气,忽见蔡攸带着几名内侍,骑马从后面赶了上来。
徽宗远远望见这一队人旋风般地追来,心里忐忑,便高声呼道:“尔等是来追还,还是前来保驾?”
蔡攸冲到近前,翻身下马,泪流满面地跪拜道:“臣等受陛下重恩,死亦不离陛下,今特来护驾东巡。”
徽宗眼睛一热,差点落下几滴老泪。
他知道自己一走,这几位“爱卿”在朝中是立不住脚的,他们不跟来又能怎么办。时势易也,乾坤倒转。堂堂一国之君,不仅自己的龙椅坐不稳,连几个宠臣的地位也保不住,这叫人怎不悲从中来!他叫船家把船停下,上岸与蔡攸等人相聚。众人伤心了一回,见不远处有一寺院,君臣便进去歇息。
庙里主持被一行人惊醒,披衣来到大殿,见是一帮官员模样的人来叩访,怎么也想不到这是当今至尊。主持大大咧咧坐到了主座上,让客人坐了下位。老和尚把来人打量了一遍,开口问道:“几位官人是现任还是罢任?”
徽宗答道:“均是罢任。”
主持见一行人趾高气扬,不像是失意官员的样子,就问:“看众位意态自如,莫非还有子弟在京中做官?”
徽宗看那主持口气太大,忍不住,就索性挑明了:“我有二十七子,长子乃当今皇上。”
和尚闻言一惊,忽然想起民间哄传太上皇要东巡的事,方才恍然大悟,慌忙伏地求饶。
徽宗此时也无心斥责他无礼,带领众人回到船上,只顾催船家快走。
国难当头,做太上皇的不与社稷宗庙共存亡,反而逃窜在先,这一路上发生的事自然也就充满了喜剧性。
船行至雍丘(今河南杞县),徽宗怕老婆、子女饿得受不住,便命宦官邓善询去把县令找来议事。邓公公打发人去找,不敢说是太上皇到了,而是以别的理由召县令前来。少顷,县令骑着马、带着一队仪仗来到岸边。
邓公公见又是一个有眼不识泰山的,便从人群中跃出,厉声喝令县令下马。
县令不吃那一套,说:“我身为京畿县令,就当有威仪,哪有徒步来见老百姓之理?”
邓公公不愿打哑谜,便搬出了真佛:“太上皇帝驾幸亳州,要在此驻跸!”
县令大惊。连忙舍了马,一溜小跑来到船前,山呼万岁,叩首请安,表示情愿领罪。
徽宗见这小官爽直得可爱,不禁一笑,说:“公公这是与你戏言!”说罢,把县令召至船中问话。
等太上皇把当地情况问完,蔡攸忍不住谈起了最实质的问题。他说,现在御驾最大的问题是——乏食啊!
县令不敢怠慢,马上吩咐人去准备。若不是金兵入寇,国家乱了套,他一个小小县官怎有机会一睹天颜?所以这次有机会报效,当然尽全力去办。当下从本县实际出发,备了丰盛的酒席,让徽宗一行饱餐了一顿。
吃罢出发,船走了不远,就因冬季河道干枯搁了浅。徽宗逃命心切,发了脾气,当即舍舟上岸,骑了一匹叫“鹁鸽青”的御骡,向睢阳(在今河南商丘)疾驰。
颠簸了一夜,终于听到了报晓的鸡鸣。前面岸边有一小市镇。一行人走入镇中,见居民皆在酣睡,独有一老妪家还点着灯,竹门半掩。徽宗便推门进去。
屋内,一位老太太正在灯下纺织,见有生人来,忙问徽宗姓氏。徽宗答道:“姓赵,居住东京,现已退休,让长子顶班了。”卫士在旁听了,都忍不住笑。徽宗看看卫士,自己也笑了。
老太太估摸着这是一帮贵客,便向徽宗进酒招待。徽宗起身,恭恭敬敬接过酒,喝了一口以后,又将酒杯传给卫士。
老太太见徽宗被冻得够戗,就请他到卧室内,拥炉烤火。还动手脱去徽宗的袜子,给他烘脚趾。
乡间百姓的淳朴,深深打动了徽宗,他叮嘱卫士一定要记住老妇家的地名,以便日后报答。可惜,等到后来太上皇出巡的龙舟返京时,老太太已经过世。徽宗不忘滴水之恩,赏给了老太太几个孙子一大笔银子(见《挥麈后录》)。
在老妪家休息好了之后,徽宗一行趁着曙色又上了路。
晨雾正浓,前路迢迢。真个是:敌军未薄汴京城,漏夜跑煞胆小人。一日一夜,队伍竟狂奔了数百里,次日抵达南都(今河南商丘)。健壮的“鹁鸽青”生生给累趴下了,又换了骡子继续跑。到了安徽符离,才又登上官船走水路,最后到了泗上。这已是现今江苏的地面了,距敌已远,徽宗这才有了一些闲情,带人上岸去买鱼。
纷乱时节物价飞涨,徽宗跟一位鱼贩子讲价讲不下来,双方恶语相向,几乎动粗。那鱼贩子想不到是天子在跟他砍价,对徽宗一口一个“保义”地称呼,大为不敬。宋朝的武职官阶,共有五十二阶,保义是其中的第四十九阶,鱼贩子这是把总司令叫做了班长,连降了徽宗五十阶!
徽宗又气又好笑,对蔡攸说:“卖鱼人呼我为保义,这汉毒也!”回到船上,他兴犹未尽,还做了诗以资纪念。刚脱离险境,他老人家就又显出了艺术才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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