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奴。名相服装虽改变,始终奴主了无殊。”我们现在扮着将相王侯,并不能保证永远将相王侯,但不管扮什么,都不能忘失了我们原来的自性呀!
对于“人生如戏,戏如人生”的体会是很容易的,可是在戏与人生中找实际的出路却是困难的,明朝有一位罗汉,他写了一首简单明白的醒世诗:
急急忙忙苦苦求,寒寒暖暖度春秋; 朝朝暮暮营家计,昧昧昏昏白了头。 是是非非何日了,烦烦恼恼几时休? 明明白白一条路,万万千千不肯修。
这明白的一条道路,无非就是回到真实的自我,找到在整个戏台的幕后,自己是如何的一个人,唯有这种自我的觉悟,才是走向智慧的第一步。
蜜事
蜜的事也是这世界上所有事的缩影,一切的败坏最可怕的不是恶事,因为恶事我们会防御、会反抗;最可怕的是似是而非,好坏不分——这才是世界败坏的主因。
大岗山是佛教圣地,有许多雄伟的佛寺。大岗山也种了许多水果,尤以荔枝、龙眼最多,所以它也是有名的水果产地。
但它最有名的不是佛寺,也不是水果,而是蜂蜜。大岗山所出产的蜂蜜,因为是由龙眼与荔枝花所酿成,又生产于最炎热的夏季,格外的清凉芳醇,不仅扬名于邻近地区,甚至闻名国外。
大岗山的荔枝蜜、龙眼蜜闻名,带来的第一个影响,就是附近地区所有的蜜,全部标上大岗山蜂蜜的名义出售。有时还把外地的蜜运到山上去贩售,以补山上蜂蜜生产的不足。时间一久,大家都不知道哪些蜂蜜才是真正大岗山的蜂蜜。
第二个影响,是大岗山上的养蜂户,在没有花期的时候,或者开花不盛的时候,就用糖水来喂养蜜蜂,蜜蜂用糖水来酿蜜,过程没有什么不同,但风味却大为不同了,这样久了以后,大岗山蜂蜜的名声就一日不如一日了,观光客到大岗山也不爱买蜜了。因为既怕买到外地来冒名的蜂蜜,又怕买到本地用糖水做成的蜂蜜,只好不买,最后大岗山的蜂蜜落得和别地的蜂蜜没有什么两样,即使是最好的龙眼花酿成的蜜,也显不出它的芳香了。
这是“劣币驱逐良币”、“恶紫夺朱”最好的例子,也是人因为贪心而自贬身价的典型。
糖水做成的蜜有什么不对吗?蜜蜂自己也认为它是蜜才努力酿出来呀!养蜂的人也认为它是蜜,因为它是蜜蜂所造出来的呀!喝的人也分不清楚它是蜜,它有了蜜的形式,却没有蜜的内容;它有了蜜的结果,却没有蜜的过程。
说它是蜜,它就是蜜,因为它为蜂所造。
说它不是蜜,它就不是蜜,因为它不是百花所酿。
它是人的贪念以蜜蜂为工具而成的似是而非的东西。
任何纯粹的东西也像这样,加上人的贪念就似是而非了。
蜜的事也是这世界上所有事的缩影,一切的败坏最可怕的不是恶事,因为恶事我们会防御、会反抗;最可怕的是似是而非,好坏不分——这才是世界败坏的主因。
冰冻面线糊
如果我们要靠外在的名利、声誉来证明自己的尊严与价值,那我们就会在名利、声誉中沦落,并且在失去时接受折磨而不知了。
有一个住在日本的朋友,每次回来就到小摊子里买几十碗蚵仔面线,一碗用一个塑料袋包着,全部冻在冰箱里冻成冰块。
坐飞机的时候,他把蚵仔面线请空中小姐冻在飞机的冰箱里,到了日本的家又把蚵仔面线冻在冰箱里,每隔两三天拿一碗出来,用微波炉热,自己在深夜的灯下品尝这来自故乡千里奔波的蚵仔面线。
他告诉我:“每一次吃那蚵仔面线,眼前浮现的总是庙前简陋嘈杂的夜市,有时仿佛还能听见黑巷推出来的小车叫着‘蚵仔面线,蚵仔面线’,真是历历如绘。”
在日本,只有来自故乡的要好朋友,他才会多拿一袋蚵仔面线出来请客,客人吃了这蚵仔面线都视如珍宝,比吃了大餐还要动容。
“蚵仔面线”在台湾俗语叫“面线糊”,原是乡间最平凡的食物,可是加上人的思念与怀乡,却变成无比珍贵了。
像这样的事例非常多,我有一个朋友在国外冬天下雪的街头,曾因为想吃庙口一碗热呼呼的红豆汤,想到落泪;有一个朋友是纽约新写实绘画的名画家,可是他如果不听京戏,就无法作画;有一个朋友,在国外一招手叫出租车就思念台北,因为全世界没有一个地方的出租车比台北方便……
可是,面线糊、红豆汤、京戏、出租车都不是事物的主题,只是心情的反映,是乡愁暂时的住处。心情幸福的人,看到微风吹落花瓣,也会黯然落泪;心情幸福的人,看到微风吹落花瓣,却想到明年春天的新花而欢欣踊跃。
最好,我们能维持一种高亮清爽的心情,这种心情使我们不被污浊所染,也不为美丽的花木所遮,如果借冰冻面线糊来维系乡心,在没有面线糊可吃的时候,就只好接受煎熬与折磨。
如果我们要靠外在的名利、声誉来证明自己的尊严与价值,那我们就会在名利、声誉中沦落,并且在失去时接受折磨而不知了。
重瓣水仙
如果一位花贩把自己照顾成一朵花那么细致与美,那么她卖的花一定不会太坏。
我常去买花的花贩,一直希望我买一盆重瓣的水仙,说是最新的品种。
花贩是一位美丽秀雅的小姐,她站在花坊里就像是她在卖花的花里面的一朵。这是我的哲学之一:如果一位花贩把自己照顾成一朵花那么细致与美,那么她卖的花一定不会太坏。
我喜欢向如花的姑娘买花。
我喜欢向有书卷气的老板买书。
我最喜欢菜市场卖菜的一位阿婆,因为她梳理得最整洁,笑起来温馨自然,就像她架子上的青菜。
可惜,这样的惊见是不多的,所以我珍惜这样的缘。
卖花的人请我买莲花,我就买了。
请我买小红菊,我就买了。
请我买野百合,我也买了。
买点满天星、夜来香、野姜花、玫瑰吧?
好,都给我一些。
我当然也买了重瓣水仙,虽然我心里更爱的是单瓣的普通品种。
有时候,我们买东西只是买一点情意,买一点人间的温暖。
我搬家的时候,卖菜的阿婆听到了,眼睛就红了,洗衣店的老板娘,流泪到桌上,巷口小书店的老板,紧握我的手不放。
卖花的小姑娘,送我一大把玫瑰花。
有一次假期回到旧住的地方,转去花店,竟像去找朋友一样。
卖花的人问:“那盆重瓣水仙养得怎样了?”
这一问,才完全想起曾经买过一盆重瓣水仙,有一些人间的缘分就是在水仙、青菜、洗衣店这些小地方流动的。
有月亮的早上
我们看见早上苍白之月与晚上光耀之月是同一月,我们看见痛苦沉溺之自我与光明超拔之自我,不也是同一个自我吗?
如果起得早,就会见到月亮还在天上,天已经大亮了。
这时的月亮长得真怪,是白色的浮贴在蓝天上,有点苍白,或营养不良。早上的月亮是一点也不美的,像是孩子咬了一口丢弃的半片饼干。
恰好昨夜我们正赏过月,再来看早上的月亮,特别能感受到时空的哀伤,月亮失去它的光,失去它的美,失去它的一切。
人不也是这样的吗?许多昨夜的明星在今朝隐没,而即使是夜间唯一的明月,也有失去光照的早晨。没有人是永远的月亮,没有人是不胖的白光,没有人是不衰老的云雀。
但不要因为失去,我们就轻视了映日的光芒,我们要珍惜往日的光辉,因为知道今夜的光芒可能重照。
所以有的外国人说:“你们中国人不要自豪,五千年已经过去了。”
“有过去总比没有过去好些。”我说。
有人说:“你的爱情已经过去,趁早忘了吧!”
“何必忘呢?你的故事永远是你的故事。”我说。
有人说“花谢了,又如何?”
“落花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我说。
——这人间的一切正是如此,我们看见早上苍白之月与晚上光耀之月是同一月,我们看见痛苦沉溺之自我与光明超拔之自我,不也是同一个自我吗?
爱月的人爱晚上的月,自爱的人何不爱惜更超拔的自我呢?
水牛故事
中国农民不吃牛肉是一种美德,那是感恩与同甘共苦之情,如今,感恩的心失去了,甘苦之情失去了,怪不得农田里年年有悲歌,因为对土地的爱也年年和水牛一样,在失去着。
在乡下,陪母亲上菜场,发现竟有两个卖牛肉的摊子,心里一惊非同小可。
“这摊子已经有许多年了。”母亲说,虽然她这辈子没吃过一口牛肉,倒仿佛已经包容了这两个摊位。
从卖牛肉的摊子,几乎使我看见了牛的历史。
我幼年时代,居住的乡镇极少有人吃牛肉,偶有一两位吃牛肉的乡人,也被看成是残忍的异端。那是因为家家户户都养耕田的水牛,人和牛感情深厚,谁忍心吃牛肉呢?万不得已卖给人宰杀,也要赶到外乡去卖牛,人和牛感情深厚,谁忍心吃牛肉呢?卖的时候水牛也有知,往往是主人陪着水牛流泪。
我上学的时候,有外乡人来卖沙茶牛肉、牛肉火锅了。有些人开始吃牛肉,这些人大多是田里率先用耕耘机,或在街市开店的人。
初中,有外省人来卖牛肉面、牛肉饼、牛肉饺子,还开了店面,这时田里的水牛逐渐被淘汰了,人和牛的情感随着淡了。吃牛肉的人于心有愧,也无可如何。
现在,市场里有牛肉摊了,街上还开了几家牛排馆,乡人竟养成了吃牛肉的习惯,好像吃牛肉是天经地义的事,何况专家说牛肉比较营养卫生!现在,我童年乡下全镇只有一条水牛,有很多孩子没看过水牛了。
吃牛肉究竟是吃牛肉、进口牛肉,水牛还是没有吃的,最近又有专家提倡吃水牛肉,说水牛的肉质不比进口的差,老一辈子听了大骂:“伊娘咧!”妇女听了大叫:“俺娘喂!”
中国农民不吃牛肉是一种美德,那是感恩与同甘共苦之情,如今,感恩的心失去了,甘苦之情失去了,怪不得农田里年年有悲歌,因为对土地的爱也年年和水牛一样,在失去着。
棒喝与广长舌
这本质不在于严厉或慈和,而在于有没有真正的爱与智慧,来开发那些幼小的心灵,使他们进入更广大的世界。
我们半夜翻墙到校外吃面,回到学校时,突然从墙角响起一阵暴喝,我正在心里闪过“完了”这样的念头,一个高大的身影已经蹿到面前。
站在我们前面的老师,是我们的训导主任兼舍监,也是我就读的学校里最残酷冷漠无情的人,他的名字偏偏叫郑人贵,但是我们在背后都叫他“死人面”,因为从来没有学生见他笑过,甚至也没有人见他生气过,他只是冷冷地站在那里,永远没有表情地等待学生犯错,然后没有表情地处罚我们。
他的可怕是难以形容的,他是每一个学生的噩梦,在你成功时他不会给你掌声,在你快乐时他不会与你分享,他总是在我们犯错误、失败、悲伤的时候出现,给予更致命的打击。
他是最令人惊吓的老师,只要同学相聚在一起的时候,有人喊一句“死人面来了”,所有的人全身的毛孔都会立即竖起。我有一个同学说,他这一生最怕的人就是“死人面”,他夜里梦到恶鬼,顶多惊叫一声醒来,有一次梦到“死人面”,竟病了一个星期。他的威力比鬼还大,一直到今天,我偶尔想起和他面对面站着的画面,还会不自制地冒冷汗。
这样的一位老师,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
“半夜了,跑去哪里?”他寒着脸。
我们沉默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说!”他用拳头捶着我的胸膛,“林清玄,你说!”
“肚子饿了,到外面去吃碗面的。”我说。
“谁说半夜可以吃面的?”他把手伸到身后,从腰带上抽一根又黑又厚的木棍,接着就说:“站成一列。”
我们站成一列后,他又命令道:“左手伸出来!”
接着,我们咬着牙,闭着眼睛,任那无情的木棍像暴雷一样打击在手上,一直打到每个人的手上都冒出血来。打到我们全身都冒着愤恨的热气,最后一棍是打在我手上的,棍子应声而断,落在地上。他怔了一下,把手上另外半根棍子丢掉,说:“今天饶了你们,像你们这样放纵,如果能考上大学,我把自己的头砍下来给你们当椅子坐!”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我们七个人缓缓从眼中流下委屈的泪水,我的左手接下来的两星期连动也不能动,那时我是高三年级的学生,只差三个月就要考大学了。我把右手紧紧地握着,很想一拳就把前面的老师打死。
“死人面”的可怕就在于,他从来不给人记过,总是用武力解决,尤其是我们住在宿舍的六十几个学生,没有不挨他揍的,被打得最厉害的是高三的学生,他打人的时候差不多是把对方当成野狗一样的。
他也不怕学生报复,他常常说:“我在台湾没有一个亲人,死了也说算了。”在我高二那年,曾有五个同学计划给他“盖布袋”,就是用麻袋把他盖起来,毒打一顿,丢在垃圾堆上。计划了半天,夜里伏在校外的木麻黄行道树下,远远看到他走来了,那五个同学不但没有上前,几乎同时拔腿狂奔,逃走了。这个事情盛传很广,后来就没有人去找他报复了。
他的口头禅是:“几年以后,你们就会知道我打你们,都是为你们好。”
果然,我们最后一起被揍的七个人里,有六个人那一年考上大学,当然,也没有人回去要砍他的头当椅子坐了。
经过十五年了,我高中时代的老师几乎都在印象中模糊远去,只对郑人贵老师留下深刻的印象,可见他的棒子顶有威力。几年前我回校去找他,他因癌症过世了,听说死时非常凄惨,我听了还伤心过一阵子。
我高中时代就读台南私立瀛海中学,在当年,这个海边的学校就是以无比严格的教育赢得名声,许多家长都把不听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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