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认为自己的时间过程最重要,我们是儿童时,认为世界应以儿童为中心;我们是青年时,认为世界不够照顾青年;我们是中年时,往往看不惯前卫的青年和保守的老年,认为中年人才能创造世界;我们是老年时,总会埋怨世界不敬老尊贤,或者批评老人福利办得不好。
我们是青年时,谁想过老人福利的问题呢?
所以说,不管是从空间或时间来看,我们自己就可以说是世界的中心,或者说每个人认为自己是世界中心而不肯承认。这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实相,但也是这个世界的空相,因为时过境迁,中心就未必是中心,而换一个角度,中心又成为边地了,这不是一切成空吗?
世界的中心其实不是地理上、历史上的,世界的中心就是一个人的心之实相。
在佛教经典里,对世界中心乃至宇宙中心是人心早就有深刻的见解,佛陀在《楞严经》里曾对阿难说:“中何为在?为复在处?为当在身?若在身者,在边非中,在中同内。若在处者,为有所表?为无所表?无表同无,表则无定。何以故?如人以表,表为中时,东看则西,南观成北,表体既混,心应杂乱。”
在《维摩经》里,维摩诘对弥勒菩萨说:“弥勒,世尊授仁者记,一生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为用何生得受记乎?过去耶?未来耶?现在耶?若过去生,过去生已灭,若未来生,未来生未至,若现在生,现在生无住。如佛所说:比丘!汝今实时亦生亦老亦灭。”
前一段经文是空间的,后一段是时间的,中心在哪里呢?并不在时空,而是在人的心性。近代思想家张铁君曾由这两段经文演义,写出极明白的两段话来讲时空,他说:
“其实天下的中央并不一定,在地平面上处处皆中处处非中,只视乎以何地作为四围而定。东西南北莫不如此。如谓此地为北,则北之北,尚有北在。以北之北来看北,则北又为南。如谓北地为南,则南之南,尚有南在。以南之南来看南,则南又为北。东西也是如此,所谓远东,不过以欧西的国家为坐标,在中国人看来,东方而已,何有于远?中国的远东应该是美洲才对。可证空间本无方位,南北不过随人而定。”
“时间过去的过去了,未来的尚没有来,现在的刹那间即已消逝,而且刹那又在哪里?照这样看,哪里有过去?有未来?又哪里有现在?因而无古无今,无旦无暮,时间只不过是一条无始无终连绵不断的长远罢了。”
到这里,是不是让我们更见到心的实相呢?
《楞严法要串珠》说:“当知虚空生汝心内,犹如片云点太清里。况诸世界,在虚空耶。汝等一人发真归元,此十方空,皆悉销殒。圆明精心,于中发化。如净琉璃,内含宝月。圆满菩提,归无所得。”
在佛经里,人的心性可以与虚空相应,可以大如虚空,所以说虚空在心里,世界还在虚空之中,人心就大过世界了。但这是从大处说,如果从小处着眼,每一个凡夫的心也都是世界的中心,即使不能改变大世界,对自己所居住的小世界仍有决定性的影响。
所以,在佛教里说,在最深沉黑暗的地狱中焚烧众生的烈火,当地藏菩萨走过时都化成艳丽的红莲花;在大菩萨的眼中,森罗地狱就是春色满园的净土,有什么不能呢?
人心就是世界
近几年来,社会治安一天比一天败坏,已经到了让人痛心疾首的地步,尤其是今年,每天打开报纸的社会版,总会感到内心深处一阵抽紧,为什么那些残暴无比的凶案竟会每天发生呢?这个社会到底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呢?
许多专家告诉我们,要改革社会的不安应该从家庭、学校、社会的教育着手,并且要加强警力,改变社会奢侈淫靡的风气等等。可是当我们发现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因一念之嗔可以举刀杀人,因一念之痴而自戕身命;尤其是连警察人员也常因一念之贪而贪污抢劫、伤人害命时;我们就知道问题不是那么简单。
家庭、学校、社会教育的重点又在哪里呢?也在人心!
佛教思想的基础,就是从心的认识与觉悟开始的,佛陀早就告诉我们,一个人要成为什么样子,他现在的宿命,未来的道路,都是心的缘起,从出世法说,心的清净可以使人超出三界,成圣果、证法身;从入世法说,心的清净可以使社会平安、国家安泰、世界和平。
佛经常说:“心取罗汉,心取天,心取人,心取畜生虫蚁鸟兽,心取地狱,心取饿鬼作形貌者,皆心所为。”
一个人、一个社会、一个国家的败坏,简单地说,就是心所染着,不能清净,心的染着因素则是贪、嗔、痴、慢、疑,我们打开报纸,让我们触目惊心的事件,无不是贪嗔痴慢疑所造成的呀!
民国初年的高僧倓虚法师在他的《影尘回忆录》里说:
“佛法维系着每一个人的人心,像一根细长的灯芯子,人心似一个添满了慧油的灯盏,燃起了人心灯中的灯芯子,放出无尽的光明,照耀着整个世界(乃至无边的世界)。可是如果把灯芯子抽去不要,灯就立时熄灭不亮了。换句话说,如果使人心失去了道德的教化,抽掉了因果理的维系,人心也就肆无忌惮,败坏到不可收拾了。”
人心其实不只是世界中心,人心就是世界!
一一微尘中,见一切法界
从南仁山离开的那天清晨,我特别跑到种着一片红色睡莲的湖畔,看莲花在清晨的眸光中开起,一行栖在山头的白鹭鸶也被曦光唤起,在山谷中优雅地盘飞着。白鹭绕过之处,小雨蛙纷纷从莲叶跳入湖中,一圈极细小的涟漪一直向四周扩散,终于扩散成为一个极大的圆周。
我想,人心也是这样的。
面对再好的莲花、再美的水色,如果不能静虑,有澄澈的心去感受与对应,一切都是惘然。
我想起《华严经》里的一段经文:
善男子! 当知自心,即是一切佛菩萨法; 由知自心即佛法故,则能净一切刹,入一切劫。 是故善男子! 应以善法,扶助自心; 应以法雨,润泽自心; 应以妙法,治净自心; 应以精进,坚固自心; 应以忍辱,卑下自心; 应以禅定,清净自心; 应以智慧,明利自心; 应以佛德,发起自心; 应以平等,广博自心; 应以十力四无所畏,明照自心。
我们都是十方世界里的善男子与善女人,在这广大无边际的时空之中,我们可能是渺小的,无法含水泼熄世界燃烧的火焰,也不能以安静来止息世界的喧吵纷扰,但只要我们的心香光庄严,觉性遍满,就能使世界其光遍满,无坏无杂。
于此莲花藏,世界海之内; 一一微尘中,见一切法界。
《华严经卢舍那品》里不是这样说过吗?在这宝莲花所结遍的佛净土上,在这世界广大的土地与大海之内,每一点滴最小的尘埃中,也可以看到一切的法界呀!
这是多么超拔美丽的境界,人心之小可以小到微尘一般,人心之大则大到遍满莲花藏的世界。
那么!善男子!善女人!坐下来,止静禅定,回来观照自己的心吧!
注:
一、十力:1.知觉处非处智力;2.知三世业报智力;3.知诸禅解脱三昧智力;4.知诸根胜劣智力;5.知种种解智力;6.知种种界智力;7.知一切至所道智力;8.知天眼无碍智力;9.知宿命无漏智力;10.知永断习气智力。
二、四无所畏:1.总持不忘,说法无畏;2.尽知法药,及知众生根欲性心,说法无畏;3.善能问答,说法无畏;4.能断物疑,说法无畏。
一九八六年十月一日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遗偈有实证、悟道、警策的功能,若能形式简单、内容通俗,对于后人才有真正的禆益。
今年以来,佛教界有许多法师、居士相继示寂。
春天的时候,我们失去了世寿九十五岁的广钦老和尚,及九十七岁的李炳南老居士。
夏天,八十六岁的慧三长老在树林福慧寺合掌坐化,八十四岁的贤顿老和尚在台北临济禅寺安详圆寂,六十八岁的煮云大法师在凤山佛教莲社念佛而逝。
这几位都是对佛教有重大贡献,个人修行也严谨超拔的上人,他们的示寂固然是台湾佛界的损失,但从佛教生死无常、人命短促的观点来看,无非是一种自然的过程而已。
值得注意的是,这几位高僧大德都是预知时至,在极安详的情况下离开了他们示现度化的人间。煮云大法师在圆寂前二十天就预知自己死的时辰;慧三长老是在两天前预知时至,嘱咐弟子今后应该合作共修,圆寂当天仍作经行,沐浴后在沙发椅上合掌坐化。
广钦老和尚和李炳南老居士更是除了预知时至,还留了偈语,为人所传诵,广钦老和尚圆寂前对弟子说偈:“无来亦无去,没有什么事。”(后面这一句要用台语来念为“无什么大记”)李炳南老居士的偈更简单,是“一心不乱”。
七佛的遗偈
有一些知识分子在报纸上看到报道,问我:“为什么他们修持了几十年,只留下这么简单的话呢?”
是呀!这样的偈多么简单,是小孩子都能念的,一代高僧大德毕生研习修行,到最后要留下一句话时,为何没有留下高深的话语,而留下了如此简单的偈呢?
不仅高僧大德遗下来的偈,我们看起来好像不太高深,就是佛所留下的偈也貌似简单,我们现在就来看以前的佛灭后所留下的偈语:
毗婆尸佛:
身从无相中受生,犹如幻出诸形象; 幻人心识本来无,罪福皆空无所住。
尸弃佛:
起诸善法本自幻,造诸恶业亦是幻; 身如聚沫心如风,幻出无根无实性。
毗舍佛:
假借四大以为身,心本无生因境有; 前境若无心亦无,罪福如幻起亦灭。
拘留孙佛:
见身无实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心; 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与佛何殊别?
拘那含牟尼佛:
佛不见身知是佛,若实有知别无佛; 智者能知罪性空,坦然不怖于生死。
迦叶佛:
一切众生性清净,从本无生无可灭; 即此身心是幻生,幻化之中无罪福。
释迦牟尼佛:
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 今付无法时,法法何曾法?
这七尊佛的遗偈,看起来是不是很简单呢?然而这个简单是“三岁小儿也晓得,八十老翁行不得”,是“此中有深意,欲辩已忘言”。
从七佛遗偈里,我们可以看出“偈”实在是佛教极大的特色,偈,就是佛家所作的诗,分为“通偈”和“别偈”两种,别偈就是四言五言七言而以四句成之者,通偈是不问长短和句数的诗。“偈”的意思有两种,一种是联合美辞而歌颂之,一种是能摄尽其义之意。
佛教传入中国,禅宗大兴之际,可以说使“偈”成为一种辉煌光辉的形式,不但在悟道时有偈,颂赞时有偈,舒怀、忏悔时有偈,到要圆寂时也一样留下偈语,这些历代禅宗大德的偈不但是中国文学的宝藏,也成为修行体悟的启发与典范。
禅师临终时所留下的偈叫做“遗偈”,理论上,遗偈应是偈中的最精华,因为禅师示寂的时候,即使有再高的文学修养,也不会以华美的文句来说偈,那是由于遗偈有实证、悟道、警策的功能,若能形式简单、内容通俗,对于后人才有真正的裨益。而我们如果能静心回观历代禅师的遗偈,就能在最简单的字句里面,看到最精华的精神与境界所在。
广钦老和尚的遗偈应做如是观。
虚云与弘一
为了让我们更清楚看见遗偈的精神所在,我们来看近四大高僧示寂的情况。这四位高僧是虚云、弘一、印光、太虚。
虚云和尚是清末民初的禅宗高僧,生于道光二十年(公元一八四〇年)七月二十九日寅时,在公元一九五八年以吉祥卧示寂,活了一百二十岁。
虚云和尚圆寂时,为弟子说的遗偈是:
勤修戒定慧,息灭贪嗔痴。
并且告诫弟子说:“正念正心,养出大无畏精神,度人度世!”
他在那一年八月已知世寿不久,曾留下三首偈,也算是遗偈的一部分。我在这里录下其中的一首:
请各法侣,深思熟虑,生死循业,如蚕自缚; 贪念不休,烦恼益苦,欲除此患,布施为首; 净参三学,坚持四念,一旦豁然,方知露电; 悟证真空,万法一体,无生有生,是波是水。
(注:三学就是戒、定、慧;四念则是观身不争、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虚云和尚是有实修实证的修行者,他的生平和法语可以参考《虚云和尚年谱》《虚云和尚法汇》,他修行的过程令人十分感动,但是还原到他的遗偈,也只是寥寥几句,寻常话语,细细参究,则又是苦婆心,悟道究竟。
弘一法师是民国以来文学最丰美的和尚,他生于清光绪六年(一八八〇年)九月二十日,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三日在泉州安详圆寂,世寿六十三岁。弘一法师俗名李叔同,早年是绝代才子,举凡文章、诗词、音乐、篆刻、美术、书法、戏剧,无不精通,卓然成家。他中年出家,修习南山律宗,重振戒律,对近代中国影响极大。弘一法师生平著作极丰,死后,后人著作有《弘一大师年谱》《弘一大师传》《弘一大师演讲集》等等,可见到其生平之一斑。
弘一大师以文采名世,所以他的遗偈也特别精彩,他生平写的最后四个字是“悲欣交集”,读弘一大师的年谱到这四个字时,真令人有悲欣交集之感。
弘一是在九月四日示寂,圆寂前预知时至,写了遗书和遗偈给他的生平至友夏丏尊和弟子刘质平告别。
他的遗偈非常典雅优美: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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